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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散發出的性感令人窒息。 細膩的關鍵是高跟鞋的閃亮 有看到嗎?
照片中的女人髮絲輕輕飄逸著,有種靜態的時尚感。
這一系列照片是由一位現居美國紐約的攝影師Jamie Beck
睾瞅瞃睯,
她的拍攝角度細膩獨特,這幾年所發表的會動的照片
與舕舔舞,更是驚艷許多人的目光。
被風吹起的髮絲有種清新感 閃爍光影,襯托出魅力所在。讓拿在手上的照片不再只是照片
槙樄榐槁,透過gif的變化,也可以從中欣賞靜態的時尚感!
Jamie Beck非常細膩觀察照片的每個細
蜢,很神奇的是,整張動態照片並不是整張都在動,
而是只有一部分的小細微處在動,更凸顯了動態照片的奇特之處!
這系列中,都包含一個特點:
整體的畫面大部分都是靜止的,透過小部分不經意的移動,
會讓人想盯著照片,捨不得移動目光!
伸展台下的焦點 【Vogue總編 Anna Wintour】 透過玻璃窗反射出街道 Neo Chao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6)
摘錄於工商時報> >> > 根據西方學者的「7/38/55」定律,旁人對你的觀感,只有7%取決於你的談吐內容,卻有高達55%是決定於你看來夠不夠份量> > 和專業,可見外表是讓內在與外界溝通的橋樑。有位主管朋友告訴我他同事的故事: 這位王姓女同事其實工作能力很強,與同事相處也都很融洽,唯一美中不足的一點是:她的外表實在有點邋遢。不喜歡化妝,也似乎對自己的不修邊幅毫不在意。她常常搞不懂為什麼自己工作認真努力,升遷卻都輪不到她?這為主管說:其實,旁觀者都看得出來,這是因為她的外表實在很吃虧,而不是工作能力的問題,可是誰又能開口告訴她呢?每每遇上重要的case欲讓她接洽,卻總會擔心客戶以貌取人,認為這是一家不注意形象,不專業不敬業的公司,畢竟公司輸不起自身的形象。您的外表,說出了您豐富的內在嗎?外表有時比內在還重要,西方學者雅伯特.馬伯藍比(Albert Mebrabian)教授研究出的「7/38/55」定律,證明了這個看法:在整體表現上,旁人對你的觀感,只有7%取決於你真正談話的內容;而有38%在於輔助表達這些話的方法,也就是口氣、手勢等等;卻有高達55%的比重決定於:你看起來夠不夠份量、夠不夠有說服力,一言以蔽之,也就是你的 「外表」。可見在專業形象上,外表的重要性還比內在更勝一籌。如果外表不細心修飾,一個人的內在永遠只呈現了7%。一片蒙塵的玻璃怎能讓人看清風景的美麗呢?反之,當外表妥貼得宜,7%的內在可以延展出分的力道, 換句話說,同樣的你,可以看起來像100分,也可以看起來只有7分,端看個人的智慧了。 所以說外表正是讓內在得以與外界溝通的橋樑,唯有恰如其分的外表方能正確無誤地將內裡的訊息傳遞出去;這座無形的橋樑雖然沒有嘴巴,聲音卻很大。往往一個人的內在很專業,而外在卻不夠專業或者毫不在意,都會直接地影響到別人對你能力的肯定;因為人會直覺地感受到一個穿著邋遢、搭配單調、對自己的體型有那些特點都不了解,甚至穿衣都不合場合的人,實在也很難讓人相信這是個有智慧、對自己的專業領域能掌握、平時對環境變會有sense的人。所以,聰明的你,何不藉由適當的穿著讓你的真材實料得以彰顯,同時也讓傑出亮麗的外表與內在獨一無二、充滿魅力的你相互輝映,甚至在第一眼就建立起別人對你的信賴與器重,達到表裡如一,內 外兼美的目的。 在這個講求品質、更注重包裝的時代,「不以貌取」的觀念已經落伍了,如果能讓外觀為你的內涵輕鬆加分,何樂而不為呢!
Neo Chao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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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 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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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件神祕失蹤案之中,最應該報警的是瑪姬小姐的失蹤。但是警方卻一直不知道。
還有兩宗,雖然報了警,但是警方卻將其中一宗當作「偷竊案」來處理。那宗失蹤事件
之中,一共有四個人消失得無影無蹤,神祕莫名,可是卻被當作偷竊案件。
失蹤和偷竊,是根本不同性質的案件,警方怎麼可能將之混淆呢?看起來是警方的
無能,但如果知道了事情的經過之後,倒也不能只怪警方糊塗。
三件失蹤事件,都發生在夏威夷群島的歐胡島上。歐胡島是夏威夷群島的主島,世
界著名的旅遊勝地檀香山,就在這個島上。
先說失蹤人數最多的那一宗,一共有四個人失蹤──當然,那是事後才知道的。夏
威夷遊客眾多,來自世界各地,更有很多是來自美國大陸各地的年輕人。那一類年輕人
的旅行,幾乎是同一模式的,他們並沒有多少金錢,只是嚮往夏威夷的風光,晚上沒有
酒店可住,在沙灘上過夜也不在乎。
這一類年輕人大都是結伴而來的。美國青年到了一定的年紀,和家庭的聯繫減至最
低,所以這也是這四個人失蹤之後,過了很久才被揭發出來的理由──他們的家人以為
他們還正在暢遊夏威夷各島,不知道他們已經神祕失蹤了。
而他們的失蹤,是在他們失蹤了將近一個星期之後,才被揭發出來的。
事情似乎越來越複雜了,是不是?不過不要緊,一件一件敘述出來,很容易弄明白
的。
那四個年輕人的姓名,並不重要,他們是兩男兩女,年齡是十九歲到二十一歲,全
都是體格強健的標準美國青年。他們失蹤的地點,是歐胡島東南角的花馬灣。
花馬灣是遊覽夏威夷的遊客必到之地,風景奇麗,站在海灣上面看,兩面高山環抱
,整個海灣,像是一個湖。海水清澈無比,整個灣的海水並不深,而且有很多礁石,是
魚類棲息生長的所在。
所以那裡被闢作國家海洋公園,有著各種各樣的海水魚,只要佩戴普通的潛水鏡,
就可以看著五色繽紛,奇形怪狀的魚,在身邊游來游去,奇景妙趣,無窮無盡。
對了,小約翰是一個相當重要的人物,事情開始於九歲大的小約翰的驚叫。他本來
正戴著潛水鏡,咬著吸氣管,埋首水中在看魚,突然,他站了起來,臉色青白,除下吸
氣管尖叫了起來:「一隻手!一隻手!」
花馬灣的海水雖然不是很深,可是九歲的小約翰身子不高,他這時站在礁石上,水
浸到他的胸口,當他尖聲叫起來的時候,由於過度的驚慌,又恰好有一個浪湧了過來,
使他站立不穩,身子一側,滑跌了一下。
小約翰立時划著水,又站直了身子,而且用更尖銳的聲音叫著。一面叫,一面指著
前面的海水:「一隻手!有一隻手!好多魚在咬那隻手!」
小約翰第一下呼叫,已經吸引了附近的人的注意,這時他再度呼叫,當然引起了更
多人的注意。許多埋頭在海水中看魚的人,當然聽不到他的叫聲,但是也有不少人是游
水的,都向他望了過來。
附近的很多人,都不明白小約翰這樣叫是甚麼意思,但是也都可以知道,一定有甚
麼意外發生了,所以都盡快地向他接近。
其中,最快來到小約翰身邊的,是他的叔叔,也就是帶他到花馬灣來玩的施維──
他是一個甚麼樣的人,以後再詳細描述。施維來到小約翰的身邊,小約翰一下子抓住他
的手背,現出極度驚恐的神態來,又尖聲重複著那兩句話:「一隻手,許多魚在咬一隻
手!」
施維還不是十分明白小約翰的話,但是孩子是在極度的驚恐之中,他是可以看得出
來的。他先要安慰孩子:「別怕,你說甚麼?一隻手?哈哈,那一定是有人在水中餵魚
!」
小約翰大搖其頭:「不是一個人,是一隻手!」
施維勉強笑了一下,他心中在想:孩子有時,會有十分古怪的念頭,甚麼叫「魚在
吃一隻手」呢?真是不可理解的!
他一面想,一面把放在額上的潛水鏡拉下來,罩在眼上──要在水中,看清水中的
東西,必需使水和眼睛之間有隔水的距離,不然,海水再清,視線也會模糊不清。由於
看到小約翰的神情如此惶懼,所以他也來不及咬上吸氣管,就把頭埋進水中。
他和小約翰一樣,是站在礁石上,礁石並不平整,有很多陷下去的洞。他才一埋頭
入水,就看到了小約翰所說的,一秒鐘之前,他還認為不可理解的現象──那現象其實
很簡單,正如小約翰所說的一樣:許多魚,在咬一隻手!
並不是有人在餵魚,就只有一隻手,一隻看來是齊腕斷下來的手,有好幾條銀青色
的大鯛魚,和青綠色的鸚鵡魚,正在爭著咬它。那隻手,就在施維伸手可及之處,看得
十分真切,甚至可以看到無名指上戴著的戒指。
施維陡地震動了一下,立時將頭抬出水面,急速地吸進了一口氣──潛水鏡是連鼻
孔一起罩住的,所以他必需用口來吸氣,而因為他十分吃驚,所以張大口,也是十分自
然的動作。
這時,又有幾個人來到了小約翰的身邊,七嘴八舌在問著。小約翰不斷在重複著:
「有一隻手!有一隻手!」
施維定了定神,道:「小約翰,別大驚小怪,那一定是一隻用來嚇人的假手,我撈
起來給你看看!」
他說著,立時又彎下身去,那隻被魚爭啄的手,就在他的身邊,他一伸手,就抓住
了那隻手。他的確認為那是一隻假手,玩具店中,常有這種專供惡作劇者用的假手出賣
,做得像真的一樣,用來嚇人的。
可是這時,施維一下子撈到那隻手,他卻立時產生了一股極其奇異的感覺,他感到
那隻手是冰涼的!而且那感覺,不像是橡膠,就像是真的人手一樣。
施維當然沒有去細想,他只是一抓到那隻手,就立時直起身子,把那隻手自水中提
了起來,道:「看,那只不過是一隻──」他下面「假手」兩個字還未講出口,身邊一
個身材健美的日本女遊客,已經尖聲叫了起來。隨著尖叫聲,驚叫聲不斷傳出,施維向
自己手中的那隻手看了一眼,也不由自主,加入了驚呼的行列。
那不是一隻假手,任何人一看,就可以知道,那不是一隻假手!那真的是一隻人手
,是一隻齊腕斷下的真手,在斷口處,肌肉和皮膚呈現不整齊的形狀。雖然沒有血,但
是那實實在在是一隻真手,也正由於那是一隻真手,才會使得海中的魚去啄吃它。魚是
不會對一隻橡皮手感到興趣的,但是一隻人的手,那對魚來說,只是一種食物!
施維僵呆著,他感到一陣嗯心,想把那隻手拋開,可是他的手指發僵,竟然不能鬆
開來。他張大了口,可是不知道該叫甚麼才好,他當然不能這樣叫:「誰掉了一隻手?
我拾到了一隻手!」
四周圍的人也嚇傻了,驚叫聲引來了更多的人,施維仍然像是傻瓜一樣地抓著那隻
手。一直到海灘的管理人員,得知在海中找到了一隻手,趕了來,施維才呻吟似地道:
「我……我們在海水中發現了一隻手!」
一直到天色黑了下來,海岸搜索仍然在進行著,出動了潛水蛙人和直升機,以及很
多警員。
當警方接到了報告之後,立刻通知了海岸巡邏隊,這是一樁相當嚴重的事。一隻手
是不能單獨存在的,它必定是從一個人的手腕上斷下來,這個人不會是在岸上,一定在
海中,因為他的斷手在海水中被發現。那麼,這個人在海中受了嚴重的傷害,他人在甚
麼地方?自然要把他找出來。
由於花馬灣的海水如此清澈,所以在直升機上看下來,淺水部分如果有人受了傷,
是一眼就可以看得出來的。有經驗的潛水蛙人,則在深水部分搜索。再向外,出了兩邊
環抱的岩石,那就難說得很了,因為那是無邊無涯的太平洋。看起來,碧藍的海水那麼
平靜,但是大海的神祕度是如此之高,人類甚至只懂得海洋的萬分之一都不到。
搜索到了天色完全黑下來時才停止。通常,天色黑下來之後,遊客也早就走了,在
白天十分熱鬧的海灘,變得十分冷清。
在海灘邊上,海灘管理人員的辦公室中,這時燈火通明。辦公室的建築十分簡陋,
幾張桌子,幾個文件櫃。這時桌子上攤著海灣的詳細地圖,警官白恩注視著地圖,問:
「這一帶不會有鯊魚出沒吧?」
管理員是一個年輕的海洋生物學家,他皺著眉,搖頭:「雖然鯊魚的出沒,還沒有
規律可循,但是在花馬灣,從來也沒有鯊魚出現過。」
白恩警官仍然不抬起頭來,他有一頭花白頭髮,中間已經有點禿頂,他小心地用其
餘的頭髮,把禿頂部分遮了起來。他道:「你的意思是:雖然從來也未曾發現過鯊魚,
但還是有可能出現?」
管理員相當小心地回答:「是,海洋中有著各種各樣不可測的變化,舉例來說,一
股突如其來的暖流,就可以改變魚類的航線。有太多的因素,可以使得海洋中的生物,
突然出現在它們平時從來不出現的地方。」
管理員說得十分清楚,白恩警官表示滿意。看來,鯊魚出現的可能性是存在的。
這時,電話響了起來,關於那隻手的報告來了!
「在海水中發現的手,屬於白種男性的左手,年齡在二十到二十五歲之間,發育、
營養良好。估計這個白種男性身高六呎左右,無法確知手是因為甚麼原因斷下,因為斷
口處曾有囓咬的痕跡,可能是在海中被魚群啄食所造成的。無名指上的戒指,是銀質戒
指,通常是出售紀念品的小攤子中出售的,只有遊客才會購買。斷手在被發現之前,應
該已在海水中浸了超過三小時。」
白恩警官聽著報告,現出苦澀的笑容來,他不能魯莽地決定發布海灣中有鯊魚的消
息,那會引起混亂。可是,是甚麼原因,導致一個應該是十分強健的人,斷下了一隻左
手呢?
他一點頭緒也沒有,這時,他的一個手下走過來,詢問他是不是應該收隊了,因為
天色完全黑了。
白恩還未曾作出決定,正在猶豫間,聽到外面有爭吵的聲音傳來。有一個人在叫著
:「你們不是警員嗎?我被人偷走了東西,難道不能向你們報案?」
那個要來報案的人,看來十分堅決,不單叫嚷著,而且大踏步走了進來。他身形高
大,皮膚黝黑,赤著上身,只穿一條泳褲,拖著日本式的膠拖鞋──這是居住在夏威夷
的人,典型的日常打扮。
他走了進來,瞪著白恩警官,大聲道:「有四個人,兩男兩女,租了我的潛水用具
,可是──」
白恩警官不等他講完,就打斷了他的話頭:「我們這裡是專案小組,不處理一般案
件!」
那人吼叫了起來:「你們不是警員?」
白恩警官心情煩躁,態度自然也不友善:「是,但是不處理你的案件!」
那人叫得更大聲:「那我該向誰去投訴?」
白恩警官冷冷地道:「到白宮去找總統吧!」
那人狠狠地瞪了白恩警官一眼,一面轉身走出去,一面道:「我一定會向你的上級
投訴!」
白恩警官甚至懶得再去理會他,那人悻然走了出去。白恩警官下令停止搜索,只是
留下兩艘快艇在海灣,看看會不會有奇蹟發生。
當他回到警局的時候,才一坐下,就有一個同事,給他端來了一杯咖啡,道:「剛
才有一個傢伙來報案,同時投訴警方人員態度惡劣,看來你就是他投訴的對象!」
白恩苦笑了一下,揮了揮手,表示絕不在乎這類投訴。那同事又道:「兩男兩女租
了潛水用具之後,一去不回,這傢伙損失了不少。真奇怪,他竟然沒有向租用人要求任
何抵押!」
白恩對這件事顯然沒有興趣,他也嫌那同事太囉嗦,所以他大聲打了一個呵欠,暗
示對方離去。不過那同事還在說:「這個人──」
白恩不得不大聲道:「別拿這種盜竊案來煩我!」
是的,那兩男兩女沒有出現,被當作盜竊案處理。
說起來,真是很說不通的,四個人不見了,可是人們的注意力,卻不是集中在四個
人不見這一點上,而是集中在和他們一起不見了的,一些其實並不怎麼值錢的潛水用具
上,把整件事當作是盜竊案。而且,全部過程是如此自然,這是不是說明,在觀念上,
人的價值還不如一些物質呢?
這個問題,似乎應該是留給專家學者去討論的問題。總之,四個人租了潛水用具,
連人帶用具都不見了,首先叫人想到的是,這四個人把那些東西拐走了,而不會去想到
更嚴重的問題。
這實在是一種相當有趣的心理現象。
警方相當不耐煩地,聽那個出租人描述著來租用具的兩男兩女的樣子。甚至當他說
到,其中一個男青年,左手無名指上,戴著一枚只有遊客才會買的銀戒指時,也沒有人
聯想到甚麼。
至於那隻在海水中被發現的手,警方實在不知如何處理才好。報上登出了這件事,
在搜索進行了三天而沒有結果之後,警方發布了一份照片──那隻手,還把那隻戒指再
戴上去,希望有人可以辨認出來。
在這三天之中,警方也希望有人來報失蹤,可是卻並沒有失蹤報告,這隻手的主人
究竟是誰呢?
潛水用具出租人在報上看到那隻手的照片,可是他卻沒有注意,別的人注意到了,
卻不能給以任何幫助。只有一個少年,叫柯達的,看到了,並且注意到了,也能夠給以
幫助。
警方對這隻手,真是傷透了腦筋,報上已有文章在質問:「是不是在花馬灣嬉水會
不安全?」
警方、政府方面和海洋生物專家,都無法回答這個問題,因為花馬灣從來也沒有鯊
魚出現過。其他的海洋生物,當然也可能攻擊潛水者,但那似乎更駭人聽聞了,是甚麼
樣的生物?是海怪嗎?
所以警方和有關方面,只好裝聾作啞,只在暗中加緊調查。
也正由於警方急欲知道任何消息,少年柯達說有消息可以提供時,才會被白恩警官
接見。不然,像柯達這樣的流浪少年,是不會受到歡迎的。
當柯達被帶進白恩警官的辦公室之際,白恩警官悶哼了一聲。他熟悉這個少年,所
以他沉著臉:「三個月沒抓到你,可是我不信你變得老實了!」
柯達現出一副委屈的表情來。
柯達的表情十分豐富,這也是他經常能使遊客相信他「悲慘的遭遇」,而多少給他
一點錢的原因。他苦著臉,道:「我不是總給你惹麻煩的,警官,有時我也能幫助你!
」
白恩「哼」地一聲:「能幫甚麼?」
柯達揚了揚手中小心摺疊好的報紙,現出一種自豪的神情來:「我認得這隻手!」
白恩陡然坐直了身子,盯著柯達,想判斷他是在惡作劇,還是真的可以提供一些線
索。柯達的神情卻相當猶豫,欲言又止。
白恩揮著手:「說下去啊!」
柯達道:「我說的……將全是真話,但是……只怕你會不相信!」
白恩不耐煩地道:「只要你說的是真話,就沒有人會不相信你!」
柯達深深吸了一口氣,問:「我可以坐下來嗎?」
白恩沒好氣地道:「當然,請坐。」
柯達坐了下來,搓著手,又過了片刻,才說出他認得「那隻手」的經過。
以下,就是柯達的敘述。
柯達在花馬灣的目的,是看看有甚麼地方可以提供遊客一點小幫助,而取得一點報
酬。通常,他都不會有甚麼「主顧」,這天,也不例外。
他並不是等在海灘上,而是在花馬灣左邊,沿海灘伸展出去的山崖的近海部分。那
一帶,貼著海水的不是沙灘,而是高低不平的岩石。
沿著岩石向前走,大約一千多公尺,可以走到山岩的盡頭。在那裡觀看太平洋的浪
花衝擊在岩石上,是一種十分壯觀的景象,不少遊客喜歡走過去看。
而且,繞過岩石角,那裡還有一個十分有趣的所在,普通遊客是去不到的。那地方
的名稱是「水洞」,岩石在那裡形成了一個陷下去的洞,大約有兩公尺多深,直徑是六
公尺左右。
這個洞,由於有一條狹窄的隙縫通向海邊,所以,每當一個浪湧上岸之際,海水洶
湧進來,整個洞就是海水,而當浪退之際,洞底的岩石可見。於是很多人喜歡站在洞底
,讓一個又一個急驟衝進來的浪,把人遽然托起來,又急速地沉下去。看來很是驚險,
但除了兩件頭泳衣的上半截,有時會被急浪衝走之外,也不會有甚麼危險。
柯達就常在岩石的轉角處,看到有遊客來,就向他們介紹那個有趣的「水洞」。
那天下午,他坐在岩石上,無聊地把一隻小寄居蟹,放在掌心玩弄著的時候,看到
兩男兩女,四個年輕人嘻嘻哈哈地走了過來,手中提著簡單的潛水用具。
柯達忙站了起來,大聲向他們介紹那個水洞,一路帶著他們,走到了水洞的旁邊。
當他表示,希望可以得到一點酬勞之際,其中一個身形相當高的青年男子,一伸手,便
把他推得幾乎跌了一跤。那男子道:「去!我們怎麼會有錢給你!」
柯達生氣得幾乎想在那推他的手上咬上一口──所以他對那隻手的印象很深刻,那
隻手的無名指上,戴著一隻銀質的戒指。
柯達氣憤地離開,他回到轉角處,坐下來生悶氣。聽到那兩男兩女的嬉笑聲,不斷
傳來,當然他們已跳進水洞中去玩了。
柯達心中咒罵著。當浪衝過來的時候,那兩個女孩的叫聲十分刺耳,可是,突然之
間,所有的人聲,全都靜了下來。
柯達奇怪了一下,等了一會,還是沒有任何聲音傳出來。他心中暗罵:「沒聲音了
?哼,被海浪捲走了才好!」
當然,他常在這一帶,知道被海浪捲走,是不可能的,可能是泳衣叫海浪捲走了,
那可是去窺伺的好機會!
柯達鬼頭鬼腦,向水洞方面走去,當他可以看到水洞之際,他呆住了。水洞之中沒
有人,那時剛好是浪退的時候,可以看得十分清楚。
水洞之旁,也沒有人──只有經過他剛才所坐的地方,才能離開,而他剛才沒有見
人離開過。
那四個人帶來的簡單潛水工具,放在水洞旁的岩石上。柯達只奇怪了十秒鐘,就奔
過去,抓起了那些潛水工具就跑,唯恐後面有人追來。
當他奔到了沙灘時,向岩石那方面看去,還是未見那四個人。他好奇心起,先藏好
了偷來的東西,又向前走過去,還是沒有見到那四個人──那四個人是不可能不出現的
。
他等了很久,忽然看到海灘上來了不少警察,心中一害怕,就溜離了海灘。
白恩警官耐心聽完,哼了一聲:「那隻手,是四個人中的一個的?」
柯達有點膽怯,道:「我……想是!」
白恩警官有點惡作劇地問:「或許,把那隻手拿來給你看看,你更可以確定?」
柯達不由自主,嚥了一口口水,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才好。
白恩警官的樣子看來有點兇狠,他又道:「你是要我相信,有四個人,在那個水洞
之中,忽然之間失去了影蹤!嗯?」
柯達不由自主後退一步:「看起來……像是這樣!」
白恩警官逼視著對方:「他們上哪裡去?叫鯊魚吞掉了,還是叫海怪吃掉了?」
柯達又後退了一步:「我……不知道!」
白恩警官大聲叫著:「花馬灣海灘的盜竊案破獲了,來人,把這個小賊──」
他話還沒有說完,柯達陡然叫了起來,一溜煙向外奔了出去,奔得比一頭野兔子還
快。
白恩警官的態度雖然不是怎麼好,但是他倒不是工作不負責任的人。在趕走了柯達
之後,他想了一想,還是下令去調查那兩男兩女的下落。
可是,這一類來自美國大陸的遊客太多了,毫無記錄可以稽查,調查自然也沒有結
果。
於是,那隻手,就成了檔案中的「懸案」。白恩相信,這隻手的主人已遭了不幸,
遲早,總會有人來報失蹤,可以正確地認出那隻手來的。
那兩男兩女的失蹤,一直到了後來,溫谷私家偵探調查瑪姬小姐失蹤的案件時,才
再被掀出來,引起了新的注意。但那是以後的事情,以後自然會詳細的敘述。
現在,先說第二宗一男一女神祕失蹤的事件。這宗事件,因為有一個小曲折,幾天
後才被揭發。
在檀香山市區,近唐人街的一條街上,有一個海鮮市場──玉代市場。玉代市場大
約是檀香山市區之內,可以購買到最多品類不同的新鮮水產食物的市場,它有一個相當
大的海水池,飼養著活的波士頓龍蝦,供顧客選購。而顧客,大多是東方人:日本人、
中國人、菲律賓人,等等。
夏威夷有很多日裔美國人,看起來完全是日本人,也保留著日本的姓,可是實際上
,全是美國人,有美國人的一切習慣和名字。莉莉‧山田和羅拔‧中根就是這樣的美國
人。山田小姐和中根先生是一對新婚夫婦,兩人感情濃得像蜜糖,幾乎片刻不能分開。
所以,雖然到市場去採購食物,是女人的責任,但是中根總跟在山田的身邊,一起
到市場去。即使在選購一條魚或是三磅洋蔥之間,他們也可以打情罵俏一番,令得旁觀
者欽羨不已。
那天,當他們駕著那輛殘舊的小車子,在和市場隔了一條馬路的停車場,停好了車
子,手拉著手,奔過馬路,來到市場門口之際,恰好市場的收銀員喬絲小姐,正要將門
鎖上──他們來遲了,市場已經休息了。
中根一看到這種情形,大叫道:「等一等!」
喬絲是一個混血的土著,有著漂亮的棕色皮膚和長及腰際的秀髮,她冷冷地道:「
休息了!」
中根哀求道:「我們買一隻大龍蝦,活的!」
喬絲的語意仍然冰冷:「裡面沒有人了,明天再來吧!」
她一面說著,一面就要去鎖門。可是中根卻取了一張十元面額的鈔票,塞進了她的
手中。
喬絲愕然,她有點不相信,即使是活的龍蝦,一磅也不過七元三角九分,怎麼可能
為了要買到龍蝦,而給以十元的小帳?
當她向中根望去之際,中根向她眨了眨眼睛,道:「小姐,你不是說裡面沒有人了
麼?我們只需要兩分鐘,我得到我的龍蝦,你得到你的十元,這不是對大家都好嗎?」
喬絲猶豫了一下:「你……準備拿多少?」
中根舉起手來,作發誓狀:「保證,只捉一隻,但可能相當大!」
喬絲悶哼了一聲。這當然是一種犯罪行為,至少絕不合法,但是被發現的機會絕少
,而十元錢卻可以有點用,所以她只是喃喃地道:「快點!」
山田和中根拉著手,一起奔了進去,喬絲在門外,可以聽到他們的嬉笑聲。她面對
著門站著,將門拉上,那樣子,就算有人看到,也會以為她正在鎖門,不會引起任何懷
疑。
玉代市場並不大,飼養龍蝦的水池,在右首的一個角落處。那角落還有一道後門,
是通向市場的雜物室和辦公室的,這時早已鎖上了。
喬絲等著,她覺得自己等得太久了,就把門推開些,壓低了聲音,叫:「快點!」
可是裡面卻一點反應也沒有。
喬絲又提高了聲音,裡面仍然沒有回答。喬絲焦躁起來,推開門向內走去,進門處
是放收銀機的櫃台,在那裡已可看到整個市場的情形,喬絲看不到有人影。
喬絲呆了一呆,怎麼可能沒有人呢?她明明看著兩個人進去了。只不過幾分鐘,對
,大約是五分鐘左右,進去的兩個人到哪裡去了呢?
喬絲又大聲叫著,然後,走向飼養龍蝦的池子。池子裡是渾濁的海水和十幾隻龍蝦
,龍蝦確實的數字是多少,也難以肯定,那兩個人是不是已經取走了龍蝦走了呢?喬絲
望向另一扇門,門還鎖著,他們唯一可以離開的地方就是正門,而她一直站在門口!
喬絲感到事情有點不對頭,她可以感到,一定有甚麼十分怪誕的事情發生了。
她第一個念頭就是:通知警方!可是她隨即想到,自己收了人家的十元錢,容許人
家進去「捉」龍蝦,這件事,如果一給公開,對她來說,是十分不利的。
所以,她再也不去想通知警方的念頭,只是又叫了幾下,並且察看了一下人可以躲
藏的地方。事實上,誰都不會躲在這裡的,整個市場中,充滿了海產的腥味,除了幾個
大冷藏櫃之外,也沒有可以供人躲藏的地方。
喬絲越來越感到奇怪,但是她卻自己替自己找了一個理由:一定是自己心神恍惚,
所以那一男一女離去的時候,未曾注意。
既然那一男一女不在了,自己也不必久留。所以,她又退了出來,鎖上門,和平常
一樣下班離去。
等到第二天,喬絲又上班的時候,一切都沒有甚麼異樣,她也早把那一男一女忘記
了。市場的一個職員,曾在她面前埋怨過,停車場中有一輛舊車子停得太久了,看來是
從昨天就停在那裡的。而停車場中的告示牌,清楚地寫著:「顧客停車不得超過三十分
鐘。」
喬絲也沒有把那停得太久的車子,和那一男一女聯想在一起,她只隨口道:「會不
會是教堂裡的人?要不是,通知警方把它拖走吧!」
玉代市場就在一座教堂的旁邊,所以喬絲才會如此說。那職員咕噥著,到教堂去問
了一問之後,就通知警方把車子拖走了。
當車子被警方拖走之後,中根和山田的家人,還未曾發現他們失蹤,因為他們結婚
之後,自己住在一座大廈的一個小單位之中。只是兩人服務的公司,發現他們沒有來上
班,感到詫異,曾打電話到他們家去,可是沒有人聽。第三天,公司還是未見兩人上班
,覺得事情太不尋常,就設法聯絡他們的家人,這才發現,他們兩人蹤跡不明,已經足
足兩天了!
當警方接到報告之後,經過調查,發現在玉代市場停車場,被拖走的車子,是屬於
中根的。看來是他們停了車子之後,就不知所蹤了。
一個警員到玉代市場去查問,因為車子停在市場的停車場。當警員來問的時候,喬
絲也在,可是由於她非法收取了十元錢,所以她的回答是:「不知道,我沒有見過這樣
的兩個人。」
喬絲直到這時,才知道那一男一女失蹤了,並不是像她自己安慰自己那樣。所以當
她在回答警員的問題之際,她心中十分害怕:那兩個人怎麼會失蹤的呢?那實在是不可
能的事情!可是連警局都來調查了,那還會有假的嗎?
這一天,喬絲一直感到十分不安。當休息的時間到來,像往常一樣,她最後離去之
前,獨自一個人在市場內,核對一天的收入之際,她感到了一股極度的恐懼。
她可以肯定,那一男一女,是在市場之內消失的,她只看到他們進去,沒有看到他
們出來!
然而,兩個人是怎麼可能消失無蹤的呢?喬絲感到她熟悉的市場,似乎變得陰森無
比,那些魚的眼睛,都在恍惚之中,在閃著一種妖異的光芒。喬絲幾乎是逃走一樣地離
開,幾乎連門都忘了鎖。
當晚,獨自一個人居住的喬絲,睡得一點也不好。不斷在盤算著,是不是要把那一
男一女在市場內失蹤的事,告訴警方。
但是這時,她似乎騎虎難下了,她如何解釋她的謊言呢?為甚麼第一次說不知道,
現在又說知道呢?
她感到極為難,在床上翻來覆去,一直到第二天天快亮才睡著。所以,當她醒過來
,發覺已經晚了,急急趕去上班之際,已經遲到了。
當她來到市場門口之際,發現有許多警員在,市場好像並未曾開始營業,也有不少
人圍著在看熱鬧。喬絲知道一定發生了甚麼事,在市場,她感到有一股妖異的氣氛。當
她想到,有可能是那一男一女的屍體,在意想不到的角落被發現之際,她不由自主,打
了一個寒戰。
她來到門口,向守門的警員表明了她是在市場工作的,才獲准進去。一進去之後,
發現市場的職員全站在一起,一個頭髮灰白半禿的警官,正在盤問他們。那警官轉過身
來,目光相當銳利,盯著喬絲。
喬絲結結巴巴地道:「對不起,我遲到了!」
市場的經理瞪了喬絲一眼,警官──自然是白恩警官,把兩張照片,伸到喬絲的面
前。
喬絲只向照片看了一眼,心就怦怦亂跳。白恩警官問:「有沒有見過這一男一女?
他們一定曾到過這裡!」
就是那一男一女!喬絲一下衝動,幾乎要把真相說了出來。可是她卻還是搖著頭道
:「不,我沒有見過。」然後,她又補充了一句:「每天來的顧客極多,我的職責並不
需要留意他們的面孔。」
白恩警官悶哼了一聲,又轉問一個職員:「是你先發現那些東西的?」
喬絲在一旁,呆了一呆,心想:怎麼是「一些東西」?難道並不是發現了那一男一
女的屍體?
這時,她才注意到,一個警員托著一隻文件夾子,在文件夾上,有三樣東西。那三
樣東西十分普通,是一對戒指,和一隻手鐲。
戒指,看來是很普通的白金結婚戒指,手鐲是合金的,夏威夷女性很喜歡佩戴的那
一種。喬絲也有一隻,有簡單的花紋,上面刻著持有人的名字。
那職員道:「是,我在換水的時候發現的!」
他一面說,一面指了指飼養龍蝦的那個水池:「通常,一個星期換一次水。飼養龍
蝦的水是四份海水,一份普通水──」
白恩警官急躁的脾氣一點也沒有改,他揮著手:「我不想學養龍蝦,別說無關的話
!」
那職員的神情變得很難看,道:「放乾了原來的水,這兩隻戒指和手鐲在池底。我
看到手鐲上刻著『莉莉』的名字,想起曾有警員來問過,好像是失蹤的人,所以就向經
理報告。」
白恩向經理望去,經理道:「我就報了警。」
白恩走近水池,水池大約可以儲水不到五十公分深,他道:「一定要放乾了水,才
能看到嗎?」
那職員道:「在三、四天之後,水就十分渾濁,而且誰想得到,會有這樣的東西在
水池裡?」
白恩警官悶哼了一聲,提高了聲音:「你們每一個人,是不是真的肯定未曾見過這
一男一女?他們車子停在旁邊,結婚戒指和手鐲又留在這裡,一定曾經到過這裡,用心
想一想!」
沒有人回答,白恩心中納悶之極。一個年老的清潔女工又不識趣,怯怯地問:「警
官,這兩個人,是不是被人謀殺了?」
白恩警官沒有回答,就大踏步走了出去。
白恩警官回到了他的辦公室,心中鬱悶之極。那一男一女,看來全然沒有失蹤的理
由,他們一定曾到過那市場。可是為甚麼會把一對新婚夫婦心目中最重要的東西,留在
水池裡呢?那隻手鐲也相當值錢,如果有人對他們不利,應該把那些東西帶走。若是他
們自己不小心──那可能性極小,戒指和手鐲,都不是「不小心」會失落的東西,它們
是緊附在人的手指和手腕上的!
就算不小心跌了下來,落進了水池之中,他們也沒有道理,不去把它拾回來──美
洲龍蝦的兩隻大鉗,雖然強大有力到可以夾斷人的手指,但是,他們沒有理由害怕。因
為所有供出售的活龍蝦,鉗都用特製的橡膠圈緊箍著,不會傷害人的。何以兩個人失蹤
,重要的東西卻留在水池裡?
白恩警官把這個問題,問了自己幾百次,都得不到答案。他那個多口的同事,看到
他愁眉不展,向他開玩笑,道:「照我看,那不是一個海水池,是一個硫酸池!」
白恩瞪著眼:「甚麼意思?」
那同事哈哈大笑,笑得連氣都喘不過來:「那一男一女,跌進了硫酸池,整個人全
都溶化了,戒指和手鐲,卻留了下來!」
白恩警官抓起桌上的咖啡杯,向那同事摔了過去,但那同事及早避開,帶著笑聲,
逃離了他的辦公室,留下白恩警官一個人在乾生氣。
等到他稍微氣平些,不得不把摔碎了的咖啡杯,一片一片揀拾起來之際,他忽然想
到:兩個人失蹤,留下了戒指和手鐲,這件事,是不是和據說有四個人失蹤了,而只留
下了一隻手,有點相像呢?
白恩吞了一口口水,搖了搖頭,認為自己這種想法是荒唐的。在海水中發現了一隻
手,有可能是這個人,被海中的生物吞噬了──在那件事之後,他看了不少有關海洋生
物的書,知道人類對於海洋生物所知甚少。海中有許多怪異的生物,一種叫大王烏賊的
,可以長到十七公尺長;有一種水母,叫幽靈海蜇的,觸鬚可以長達三十六公尺,人和
這種怪物相比,實在太脆弱了。
雖然在花馬灣,從來沒有發現過這些生物,但大海並無阻隔,海洋生物可以自由來
往,這種可能性是存在的。
然而,那一男一女的失蹤,又是怎麼一回事呢?
在白恩警官一無頭緒之際,又發生了瑪姬小姐的神祕失蹤事件。在敘述瑪姬小姐事
件之前,必須先提及一個很特殊的人,這個人是溫谷上校。
還記得溫谷上校嗎?就是在《迷路》中,調查阿拉伯道吉酋長國的酋長尼格失蹤案
的那個能幹的、紅頭髮的小個子美國情報局的高級人員。
溫谷上校的運氣不是十分好,雖然他有著過人的才幹,和洞察入微的觀察分析能力
,但是對於怎樣做官的道理,他卻不是很懂。尼格酋長的「失蹤」案,是如此撲朔迷離
,本來他可以作一個含糊其詞的報告呈上去,讓事情不了了之。
可是,他卻作了一個相當詳細的報告,報告中提及了空間的轉移,靈魂的離體,種
種還不能為現代科學家所接受的事。
溫谷自以為十分盡責,因為尼格酋長失蹤的那件事,的確神祕莫名。可是報告送了
上去之後,上級一看,卻大發雷霆,把溫谷叫了去,大大訓斥了一頓,說他「胡言亂語
」、「不盡職責」。
溫谷這個紅頭髮的小個子,脾氣要就不發,一發起來,就不可收拾。就在美國情報
局副局長的辦公室之中,當著情報局的高級人員,他也怒吼了起來,神情激動地說了以
下一番話:
「你們這些人懂得甚麼叫科學?甚麼叫胡說?在你們的心目中,凡是教科書上有的
東西,就叫科學,我的意見剛好相反。愛迪生想到要把聲音保留下來的時候,全世界沒
有一本教科書,有這樣的教導!你們的觀念太古老了,古老得已經沒有了新的概念,只
是在陳舊的,已經發現的事物之中轉來轉去,把陳舊的觀念當作了一座迷宮,而沒有勇
氣去闖出這座迷宮,尋求一種新的觀念!」
溫谷上校說得極其激動。事後,有人形容他,說他在作這番慷慨陳詞之際,他全身
的皮膚,因為激動,而紅得和他的頭髮一樣!
可惜得很,溫谷的陳詞雖然激昂,但是聽的人卻一點反應也沒有。他的上司冷冷地
道:「你的報告不能被接受,要就你承認自己失責,要就重新作報告!」
溫谷用力一拳,打在桌上:「我有我自己的決定,我不幹下去了!」
他說不幹就不幹,當天就把一切交代清楚,用一連串的咒罵代替了辭職書,離開了
他的工作崗位。
溫谷雖然一直有傑出的工作表現,但是由於他脾氣的剛烈,上級並不喜歡他,甚至
連形式上的挽留也沒有,那更令他傷心莫名。
他離開了華盛頓,到了夏威夷,在檀香山市中心區一幢舊樓之中,租了一間房間,
掛起了「私家偵探」的招牌。
以溫谷上校的資歷和能力而論,當私家偵探,真是委曲了他。可是人倒霉起來,真
是一點辦法也沒有,他的「私家偵探事務所」開張以來,半年之內,只接了一單委託:
一個哭哭啼啼的小女孩找上門來,告訴他,她的一隻可愛的小貓不見了,而她只有七角
五分錢,希望溫谷能把她的貓找回來。
所以事實上,溫谷在夏威夷,是無所事事地過了半年。他仍然依時上班,但,卻在
他辦公室隔壁的一家照相館中,做攝影師的助手。
當然,這種生活是十分無聊的,尤其是像溫谷這樣性格的人。正當他開始考慮,是
不是要把偵探事務所,搬到阿拉斯加去的時候,他接到了那個電話。
電話是在午餐時分來的,電話鈴響的時候,溫谷正好打開一罐啤酒。
他先喝了一大口啤酒,才拿起電話來:「溫谷私家偵探事務所!」
對方的聲音,聽起來盛氣凌人:「偵探事務所的負責人,你要在半小時之內,到希
爾頓酒店八樓的套房來,有事情交給你辦!」
溫谷忍住了怒意,用相當客氣的聲音反問:「是哪一家希爾頓酒店?」
檀香山有兩家希爾頓酒店,溫谷這樣問,自然很合常理。可是對方卻不耐煩地訓斥
起來:「當然是卡哈拉希爾頓,你以為雷亭王子會住在甚麼地方?」
對方似乎不屑多說一句,一下就掛斷了電話。
溫谷握著電話聽筒,又呆了片刻:雷亭王子,這名字好像很熟,他立即想起來了,
早兩天曾在報紙上看到過這個名字。雷亭王子其實已經不是王子,他的王朝──匈牙利
王國早在十六世紀中葉,匈牙利被土耳其人佔領之際,便已不存在。
他的祖先,在奧匈帝國時,好像也曾出現過一陣子。他的祖父在奧匈帝國瓦解之後
,匈牙利成為君主立憲國之際出任國王,「王子」的頭銜就是這樣來的。
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後,匈牙利和很多歐洲國家一樣,成了蘇聯的附庸,王朝再次結
束。雷亭的父親,帶著相當巨大的財產,到了瑞士,一直過著十分舒適的生活,而且在
世界各地,展開了廣泛的投資。雷亭王子是歐洲社交界中,著名的花花公子,曾和幾個
著名的電影艷星同居過,緋聞甚多,而且以排場大而著名。
溫谷嘆了一口氣。雷亭王子可以說是一個大主顧,比只有七角五分財產的小女孩好
得多了!
溫谷想到自己半年來幾乎毫無收入,自然不能錯過像雷亭王子這樣的大主顧。所以
,他將那個用來作午餐的漢堡,塞進口中,一面咬嚼著,一面已經奔下了樓梯。
卡哈拉希爾頓酒店,是檀香山最豪華的一家酒店,專為達官貴人而設,並不在市區
,離著名的威基基海灘很遠。它有它自己的海灘,普通人難以涉足其間。
溫谷盡可能準時,但是他還是遲了幾分鐘。當他急匆匆奔進大堂之際,酒店的職員
卻阻止了他,用極度懷疑的眼光,打量著他。
溫谷知道自己隨便的裝束,和這所豪華的大酒店太不相襯,所以他也不作分辯,只
是道:「八樓套房的雷亭先生正在等我!」
職員像是不相信:「你是說雷亭王子?」
溫谷連連點頭,職員示意他站到一個角落去,然後去打電話。耽擱了大約三分鐘,
職員才道:「你可以上去了,下次請注意你的服裝!」
溫谷幾乎想給那職員一拳,但他還是忍住了氣,走進了電梯。到了八樓,才一跨出
電梯,就有一個大漢向他咆哮:「你就是那個私家偵探?」
那大漢足足比溫谷高一個頭,身形粗壯,看來像是保鑣。溫谷懶得說話,只是點了
點頭。
那大漢用力一推溫谷:「快去!」
這一次,那大漢真是犯了大錯了。就在他一推之際,溫谷爆炸了,他重重一腳,踹
向那大漢的小腿!在那大漢痛得張大了口想叫之際,他又已一拳擊中了那大漢的下顎,
令得那大漢的口,不由自主合上,咬中了他自己的舌頭。然後,溫谷才道:「我自己會
走,你不必推我!」
那大漢瞪著溫谷,眼中像是要冒出火來,可是溫谷已不再理他,來到了門口,敲門
,開門的是一個看來道貌岸然的中年人。
溫谷向內看去,套房的外間是客廳,裝飾豪華之極,全海景的寬大陽台上,種著許
多花草。溫谷看到一個身形肥胖的中年人,坐在一張藤椅之上,有兩個身材十分健美的
半裸女郎,一個在替他修剪頭髮,另一個正在替他修指甲。而他的目光,貪婪地注視著
那修指甲女郎豐滿的胸脯。
開門的中年人向溫谷作了一個手勢,轉身向陽台:「王子陛下,那私家偵探來了!
」
雷亭王子連頭都不抬,聲音懶洋洋地:「哈遜,你告訴他,他該做甚麼!」
那個叫哈遜的中年人打量著溫谷,溫谷的外形,看來是一點也不起眼的。哈遜遲疑
了一下,才道:「你是溫谷先生?曾在美國──」
溫谷一下打斷了他的話頭:「我的過去經歷,肯定和你沒有關係!」
哈遜有著典型歐洲人的裝模作樣,他作了一個驚愕的神情,道:「王子陛下有一點
要事要解決,他的一位朋友提及你!」
溫谷悶哼了一聲,直截地問:「甚麼事?」
哈遜示意溫谷坐下來,搓著手,道:「請你留意,這件事,至今為止,還是一個祕
密!」
溫谷有點不耐煩,重複問:「甚麼事?」
哈遜卻慢條斯理:「王子陛下來夏威夷度假,他不是一個人來的──」
溫谷「哼」地一聲:「顯然他不是一個人來的!」
哈遜坦白道:「不,我不是這個意思,王子陛下是和兩位……可愛的小姐一起來的
!」
他才講到這裡,臥室的門突然打開,一個一頭白金鬈髮,身形高大,一雙修長的大
腿,會令得任何男人屏住了氣息來欣賞,身材健美,容顏嬌甜的美人,在門口出現。她
滿面怒容,向著陽台嚷叫:「為了瑪姬那婊子不見了,我就需要躲在酒店房間中不出去
?」
溫谷直到這時,才感到有了一些樂趣,這樣出色的美人,究竟不是多見的。而且這
時,她只穿著一件粉紅色、幾乎全透明的短睡衣。她雖然怒容滿面,但聲音仍然極其動
聽,真可以說「極視聽之娛」。
在陽台上的雷亭王子皺了皺眉,用極不耐煩的聲音道:「閉嘴,你沒看到我們有客
人?」
那美人兒作了一個極不屑的神情,一個轉身,又進了臥室,重重地把門關上。
溫谷忍不住呵呵笑了起來。哈遜這個中年歐洲紳士,神情看來有點尷尬:「剛才那
位是仙蒂小姐,還有一位,是瑪姬小姐,瑪姬小姐失蹤了。」
溫谷笑了一下,他以為自己可以有生意上門,但現在看來又成了泡影,因為失蹤,
那應該是警方的事,而不是私家偵探的事。溫谷表明了這一點,哈遜搖著頭:「王子陛
下不想勞動警方,你知道,他是一個名人,這一類的事,要是讓公眾知道了──」
溫谷問:「失蹤了?經過情形怎樣?」
哈遜皺著眉,向陽台望去,道:「王子陛下──」
雷亭王子立時道:「把一切經過告訴他!你既然要他辦事,就得讓他知道一切!」
溫谷又坐了下來。看來雷亭王子倒是一個通情達理的人,那令溫谷的心中舒服了很
多。
哈遜答應著,想了一會,才說出了瑪姬小姐失蹤的經過,以下就是。
雷亭王子今年四十九歲,身體開始發胖,而且像許多到了這個年紀的人一樣,越來
越懶得用運動去保持自己的身型。尤其是當他發現,金錢比一個體育家的身型,更能吸
引美女之後,他任由身體發胖下去。
雷亭王子一直維持著他對美女的愛好,所以他不論在甚麼地方,身邊永遠有各種各
樣的美女。而且,他永遠不單獨和一個美女相對──至少兩個,甚至更多。這是他的信
條──別讓任何女人以為你已愛上她,最好的辦法,就是找兩個或兩個以上的女人,同
時陪你上床!
這次到夏威夷來,純粹是為了調換一下口味──在厭倦了地中海風光和大西洋風光
之後,自然就希望到太平洋來換換口味。
哈遜是雷亭王子的親信兼祕書,替王子做許多事。而剛才在門口,挨了溫谷一腳一
拳的阿山,是王子的保鑣。
王子這次帶來的兩個美女,仙蒂是北歐還未曾成名的一個小明星,拍過一套極精采
的小電影。她在那套小電影中的「精采表演」,宣傳用語是:「足以令得木乃伊性慾勃
發」。雷亭王子看了那套小電影之後,立時吩咐哈遜寄了一張支票給她,叫她前來作伴
。仙蒂小姐本來還想維持一下女性的矜持,但是看到了支票上的數字,就乖乖地奉召前
來。
另一位瑪姬小姐,是今年法國康城影展之中,最出風頭的新星。當她赤裸著上身,
挺起胸脯,在康城街頭走過之際,至少有八十輛車子撞在一起。
帶著這樣的兩個美女到夏威夷來度假,自然是賞心樂事。而且,雷亭王子並不在乎
兩位美女的明爭暗鬥,這也是他對付女人的信條之一──讓你身邊的女人去爭鬥,這樣
,她們才會施展混身解數來取悅你!
到了夏威夷,雷亭王子的朋友,就向他提供了一艘極其豪華的遊艇。瑪姬小姐的失
蹤,是昨天晚上的時候,在那艘遊艇上發生的。
昨天晚上,雷亭王子在遊艇上舉行盛大的宴會,參加的人超過一百名。可是由於遊
艇有三十公尺長,所以一點也不覺得擁擠。
在夕陽西下時分,遊艇緩緩出海,太平洋上的晚霞,美麗得難以形容。天空之上,
一抹淺紫,一抹明橙,一抹淡紅,一大片淺藍,看得人心曠神怡。
天色黑下來之後,遊艇停泊在距離威基基海灘,大約一千公尺處的海面上。遠眺檀
香山市明滅閃耀的燈光,近聆海水拍在船身上的聲響,精美的食物,悠揚的音樂,令得
參加宴會的人,就像是置身於仙境一樣。
仙蒂和瑪姬兩個美女,一直傍在雷亭王子的身邊,後來,瑪姬離開了一會。事後,
船長的說法是:「瑪姬小姐走來對我說,等一會,她會出現在甲板附近的左舷。她要我
在那時候,用射燈照向她。她強調,一定要使所有人都看得到她,把她看得清清楚楚!
我答應了。」
瑪姬小姐回到了王子的身邊,喝了一杯酒,然後,用極誘人的姿態,走向近甲板的
左舷。當她站在左舷時,船長遵照她的吩咐,著亮了射燈,射向她,使她在剎那之間,
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在射燈之下,瑪姬緩緩地轉了一個身。還在王子身邊的仙蒂,咕噥著罵了一句十分
難聽的話。而瑪姬雙手高舉,大聲道:「誰想和我一起游泳?」
隨著那一句話,她身上的晚禮服,突然褪了下來,身上變得一絲不掛,把她美麗的
胴體,完全暴露在燈光之下。而由於燈光是如此強烈,所以每一個人,都可以將她身體
的每一部分,看得清清楚楚!
雷亭王子有點憤怒地叫了起來:「快停止!」
掌管射燈的一個水手在事後說:「我聽到了王子的叫聲,因為瑪姬小姐裸立在船舷
之時,船上靜得一點聲音也沒有,人人都屏住了呼吸,看著她美麗的身體。男人垂涎欲
滴,女人心中都在妒嫉。自然,我也聽出王子的聲音之中充滿了憤怒,但是我仍然無法
熄去射燈,並不是射燈有了甚麼故障,而是那時,我整個人都僵呆了。那麼美麗的裸女
,即使不為別人,單為我自己,我也要盡可能看個夠,要是我遵命熄燈,我會後悔一輩
子!」
瑪姬在全裸之後,並不是靜立不動,她聲稱要去游泳。所以,在射燈之下,她作了
幾個準備下水前的動作,那幾個動作,更把她的美麗展露無遺,而瑪姬顯然也知道如何
去表現她身體的美麗。
然後,瑪姬面向大海,身子一聳,自船舷上,向大海跳了下去。
瑪姬顯然曾受過專業跳水訓練,她跳水的姿態,極其優美。
還是那個掌管射燈的水手的話:「瑪姬小姐一開始跳,我連半秒鐘都沒耽擱,立時
使燈光跟著她移動。她用那麼優美的姿態,跳進平靜的海水之中,使得所有的人,都發
出由衷的讚嘆聲來!」
由於射燈的光芒,始終沒離開過瑪姬,所以在艇上至少有一半人,是清楚看到瑪姬
進入海水中的情形的──另外一半人看不到,是由於他們在遊艇上所處的位置,看不到
左舷之外的情形之故。
接著,遊艇上所有的男人,幾乎在一秒鐘之內,都湧向左舷,那令得遊艇晃動起來
,女人則尖叫著,表示著不滿。射燈的光芒,停留在海面上,等待著瑪姬小姐浮上水面
。有十多個年輕人,已經開始脫去了衣服,準備跳下海去,和瑪姬共泳。
由於瑪姬的「表演」,遊艇上的氣氛,被帶進了一種狂熱的情緒之中。
可是,並沒有多久,大約只在一分鐘之後,就使人感到有點不對勁了。
因為瑪姬小姐還沒有浮上水面來。
一個年輕人叫著:「還等甚麼?」
他一面叫著,一面勇敢地跳下海去。不到半分鐘,他就浮了上來,可是瑪姬還是沒
有浮上來。那年輕人再度潛下去,而且,又有四、五個年輕人跳了下去。
跳下海的人越來越多,每一個人都浮上來,再潛進水中。但是十分鐘之後,還是沒
有人發現瑪姬。
哈遜是所有人之中最鎮定的一個,他立時指揮著,叫三名水手,配備了潛水用具,
下海去尋找。因為這時,幾乎人人都感到:有意外發生了。
狂熱的情緒消失,當一小時之後,瑪姬小姐仍然蹤影全無之際,每個人都感到了一
股寒意,只有仙蒂,一副幸災樂禍的神情。
雷亭王子宣布:「各位,這裡離岸不過一千公尺,瑪姬小姐精通泳術,她一定是想
故意令我們吃驚,所以游上岸去了,我們可以繼續我們的歡樂。」
來賓沒有說甚麼,雖然赤裸著游上岸去,聽來很怪異,但王子那樣說,客人只好接
受。於是,宴會繼續著,直到午夜。
等到宴會以遊艇靠岸而結束,王子等一行人回到酒店,發現瑪姬小姐並沒有回來之
際,才知道事情不是那麼簡單了。
不過當時,包括一向穩重的哈遜在內,還不覺得事情太嚴重,因為瑪姬小姐的行為
一向十分怪異。她既然敢在那麼多人之前,展示她的胴體,自然會有更怪誕的行為。
而且,令得他們並不太擔心的原因是,瑪姬小姐的泳術極其精良,她曾參加過橫渡
英倫海峽,而且是女子高台花式跳水的冠軍級人物。而當晚海水平靜,以瑪姬小姐的泳
術而論,是不可能發生甚麼意外的。
雷亭王子十分生氣,因為瑪姬小姐的怪異行動,會使他在社交界成為嘲笑的對象。
這是一樁十分沒有面子的事情,所以他曾發狠說,瑪姬如果再出現,他一定要給她一點
顏色看看──關於王子的這個決定,最贊成的,自然是仙蒂小姐了。
第二天早上,瑪姬小姐還沒有出現,王子有點不安了。瑪姬是全裸的,如果她被警
方扣留了,他更加會成為笑柄!於是哈遜到處去打聽,派出了不少人,也利用了不少關
係,可是看來瑪姬自從跳下海去之後,就再也未曾出現過。這使哈遜想到,要一個專家
才能把瑪姬找出來,也就是說,需要一個私家偵探。
哈遜對於夏威夷的私家偵探並不是太熟悉,而他又不想隨便找上一個,所以他打電
話,向他的美國朋友詢問。他問的是美國情報機構的一個高級人員,是溫谷的同事,那
同事知道溫谷在夏威夷,所以推薦了他。
這就是為甚麼,溫谷會來到雷亭王子的套房中的原因。
等哈遜向溫谷講完了經過──在這過程之中,美麗的仙蒂小姐曾四次走出臥房,發
出抱怨的話,令得溫谷十分高興。
那時,王子也已經修飾完畢,他站了起來,從陽台走進來,道:「把她找出來!」
溫谷吸了一口氣,緩緩地道:「她的泳術,你們可以肯定?」
哈遜道:「絕對肯定!」
溫谷再問:「當時,附近有沒有別的遊艇?」
王子的神情很不耐煩,揮了揮手,示意哈遜回答問題。他自己和那兩個女郎,進了
另一間房間之中。
哈遜道:「當然有,你的意思是──」
溫谷道:「我不排除任何可能性,包括瑪姬小姐一跳下海,恰好有一條大白鯊在海
中等著她!」
哈遜乾笑了兩下,簽了一張三千元的支票給溫谷:「有三天時間,應該可以把她找
出來了?」
溫谷心中暗嘆了一聲,對方出手闊綽,而且事情看來並不難辦,這是一樁好差事。
他收下了支票,道:「一有她的下落,我立時通知你。我當然不會到處去張揚,請
你給我瑪姬小姐的照片。」
溫谷告辭離去的時候,那保鑣用十分兇狠的眼光瞪著他,溫谷並不理會。
要辦成這樣的一件事,應該不是十分困難的。
可是溫谷料錯了。第一天,一點結果也沒有,那已令得他十分沮喪,到了第二天,
仍然一點消息也沒有時,溫谷簡直要懷疑,自己是不是有能力偵查任何案件?
瑪姬小姐的樣子,是任何人一看都不會忘記的。兩天來,他在瑪姬可能出現的地點
,問了上千個人,可是沒有一個人見過瑪姬。
第三天,溫谷進行得更努力,可是仍然沒有結果。當然,他曾努力工作過,不必把
收到的酬金還給人家,可是那麼簡單的一件事,卻進行得這樣不順利,這無論如何不是
一件愉快的事!
當天色快黑下來之際,溫谷租了一艘小汽艇,駛到了三天之前,雷亭王子那艘遊艇
停泊的地方,緩緩地打著轉,望著被晚霞襯托得光亮如金色緞子一樣的海面發怔。
一個全裸的美女,精通泳術,在這樣平靜的海面跳進海中去,會發生甚麼事呢?
他抬頭望向岸,天色漸漸黑下來,岸上的燈火,燦爛異常。溫谷想:瑪姬是不是已
經回到歐洲去了呢?事實上,他考慮過這一點,但是海關卻沒有她出境的記錄。
天色漸漸黑了下來,海水漸漸變得黑而深,閃耀著不可捉摸的閃光,看來極其神祕
。
溫谷有過長時期處理神祕案件的經驗,他自然也知道,海洋是極其神祕的。人類對
海洋所知,實在甚少,人在海水之中,可以發生任何事。別說是一個赤裸的美女,美國
的一艘核動力潛艇,就曾莫名其妙在海底失事,潛艇上的官兵,無一生還,潛艇的殘骸
也不知沉到了何處。這艘核能潛艇是「長尾鮫號」,當時的調查工作,溫谷也曾參加。
但是,在那麼平靜美麗的海水之中,難道也潛伏著危機嗎?溫谷由於職業上的警覺
,總使他感到,一個人失蹤超過三天,她的處境,就可能凶多吉少了!
一直到天色完全黑了下來,溫谷才嘆了幾口氣,他必須面對失敗,要去向哈遜報告
,他的搜尋沒有結果。有了上次的教訓,溫谷穿上了比較整齊的服裝,進入了酒店的大
堂。
雷亭王子正借用酒店的宴客廳,在廣宴賓客。溫谷發現除了他之外,還有一個人在
等著見哈遜,那人有著半稀疏,但是經過悉心梳理的灰白頭髮。溫谷幾乎看了一眼之後
,就可以肯定那人是一個警務人員。
哈遜從宴會廳走出來,先向那灰白頭髮的人道:「白恩警官?」
那人點了點頭,哈遜現出疑問的神色來,白恩警官道:「我接到報告,你們的旅行
小組之中,有一個成員失蹤了,所以我來問一下!」
哈遜皺起了眉,向溫谷望來,溫谷作了一個無可奈何的手勢,表示沒有結果。
哈遜的神態十分小心,他道:「是有一位女士,暫時離開了我們幾天,可是,她一
定會再出現的!」
白恩揚眉道:「是嗎?據我所知,她在遊艇中跳下海去之後,就沒有出現過!」
哈遜有點惱怒:「是的,上百人看她跳進海中去,她是想游泳!」
白恩的態度仍然很堅定:「一個人如果下海游泳,通常會浮在水面。如果跳下去之
後,一直沒有浮上來,那會使人聯想到發生了意外──當時為甚麼沒有人通知警方?」
白恩的話已經漸漸嚴厲了,溫谷在一旁,用欣賞的眼光望定著白恩,又等待著看哈
遜如何應付。哈遜的神情有點狼狽:「嗯……當時……沒有人想到會有甚麼意外。瑪姬
小姐的行為,一直是……十分特別的。」
白恩悶哼了一聲:「到現在,還是沒有人向警方正式報案?」
哈遜考慮了一下,道:「有必要嗎?她或許是在甚麼熟人那裡,只是不想露面!」
白恩警官倒也沒有堅持,只是道:「最好是這樣!」
溫谷在這時,插了一句口,令得哈遜先生對他怒目相向。他道:「我看警方應該開
始尋找瑪姬小姐,過去三天來,我已盡了一切努力,可是一點結果也沒有!」
哈遜提高了聲音:「完全沒有必要!你找不到她,是由於沒有盡責,或者,你根本
沒有能力!」
溫谷的臉漲得血紅,一伸手,把哈遜抓了起來。
白恩連忙攔在溫谷和哈遜的中間。溫谷放開了手,悻然轉身走出去,當他走出酒店
之際,白恩追了上來,叫住了他。
白恩對溫谷很客氣:「去喝一杯酒?」
溫谷道:「好,可是別在這座該死的酒店!」
白恩表示同意,兩個人各自駕車,由白恩帶路,來到了一家遊客找不到的酒吧──
「猴子酒吧」。酒吧有一隻巨大的籠子,裡面養著幾十隻不斷在跳來蹦去的長尾猴。
他們互相介紹了自己,溫谷約略提起了一些自己過去的經歷,發了幾句牢騷,白恩
靜靜聽他說這三天來調查的經過。
等到溫谷講完,白恩嘆了一聲:「我有預感,這位赤裸的美人,和其他六個人一樣
,都神祕失蹤了!」
溫谷大感興趣:「其他六個人?對了,我在報上看到過一對新婚夫婦失蹤的新聞,
還有四個人是怎麼一回事?」
白恩還未曾開始敘述,就先不由自主,打了一個寒戰。這使溫谷知道,白恩警官將
要講的事,一定是既神祕又恐怖。
白恩一下子喝乾了酒,道:「這裡……太吵了,你有興趣來我辦公室?」
溫谷用一口喝完了杯中的酒,代替了回答。
當他們到了白恩辦公室之後的半小時,溫谷已經從白恩的敘述和檔案資料上,知道
了另外兩宗失蹤案的經過。他皺著眉,那兩件失蹤案,看來是如此神祕而不可思議,溫
谷的思緒,全然沉入一種極度迷惑的境地之中。
需要說明一下的是,在花馬灣失蹤的四個人的身分,已經得到證實,他們來自美國
東北部的緬因州,是大學一年級的學生。他們告訴家人,要到夏威夷享受一下海灘和陽
光,可是在一個月之後,仍然未見他們回去,也沒有信息,他們的家人就開始通過警方
查詢。當這兩男兩女的資料,送到夏威夷警局之際,白恩警官立時想起了那隻手,那四
個人。
他召來了潛水用具的出租人,又找來了流浪少年柯達,兩個人都認出了正是那四個
人。那四個人是在突然之際失蹤的──柯達所說的話看來可信。那麼,事實是:兩男兩
女突然失蹤,其中一個失蹤者「男性」的手,卻留了下來!
那四個人到哪裡去了呢?即使是一個經驗豐富的警務人員,想起來也有不寒而慄之
感!白恩聲明:「這就是我為甚麼,對在海中失蹤的人特別敏感的原因。」
溫谷知道,白恩是指他對瑪姬小姐的失蹤一事而言,他深深吸了一口氣:「三件失
蹤案,我看……性質很不同……那一對新婚夫婦,甚至不是海中失蹤的,他們失蹤的地
點也未能確定!」
白恩有點惱怒:「我可以肯定,玉代市場的職員,一定隱瞞了甚麼,我想他們是在
市場內失蹤的!」
溫谷深深吸了一口氣:「你是說他們是在市場中遇害的?」
白恩緩緩搖著頭:「當然不是這個意思,可是我覺得,那位負責收銀機操作的喬絲
小姐,十分可疑!她一口咬定,沒有見過這一對夫婦!」
溫谷對白恩的懷疑,未置可否,他托著下頷,道:「運用我們的想像力,一件一件
地來想,花馬灣的那一宗,已知的資料最多!」
白恩道:「是的,可是沒有人知道,他們是怎麼失蹤的。提到想像力,你有甚麼想
像?」
溫谷先解釋了一下:「你知道,我長期以來的工作,都和一些十分怪異的現象作伴
。所以我的想像,可能是和一般的方式不同!」
白恩笑了起來:「聽聽再說。」
溫谷沉聲道:「四個人在海水之中,突然消失,而其中又有一個人,留下了一隻手
。我想,最大的可能,是他們遇到了海洋之中,可怕的生物的襲擊!」
白恩搖頭:「不對,他們當時,並不是真在海中,而是在一個岩洞中,海水可以通
過狹窄的通道湧進來。如果有甚麼海洋生物襲擊他們,又能使他們在剎那間消失的話,
這種生物一定十分龐大,無法到達他們四人所在的那個水洞之中!」
白恩一面說著,一面把那「水洞」附近的地形圖,指給溫谷看。溫谷道:「是的,
可是你可知道,有一種烏賊,它的觸鬚可以有好幾十公尺長?又有一種水母──」
溫谷還沒有講完,白恩已經笑了起來:「你是說,他們四個人是被一隻大烏賊的觸
鬚捲走了,而且吞食了,而且吃剩了一隻手?」
溫谷有點不高興:「我說過,我的想像力,你可能不會接受!」
白恩仍然抱著嘲笑的態度:「瑪姬的失蹤,倒也可以作同樣的解釋,但是那一對新
婚夫婦呢?如果他們在市場失蹤,是甚麼東西吞吃了他們?是那些波士頓龍蝦?這太像
是五十年代的科幻電影了!」
溫谷顯得更惱怒:「我只不過提出了我的想法。從遺留在水池中的物件來看,我不
認為這一男一女,還會生存在世上!」
白恩還想笑,可是他卻笑不出來,因為事情實在太詭異可怖了。人無緣無故消失,
有的留下了一隻手,有的留下了對他們來說,最重要的東西,有的甚麼也沒有留下──
雖然瑪姬失蹤,還只是三天,但是事情似乎也十分不對勁。
溫谷感到有點話不投機,他站起來,準備告辭。就在這時候,一個警官推門進來,
道:「白恩,那個會議的保安工作,我們要作甚麼準備?」
白恩揮著手:「我們負責的是外圍保安工作,那些大人物的安全,由華盛頓來的人
負責。」
溫谷揚了揚眉,他知道那警官口中的「那個會議」是甚麼會議。報上登著,會議的
正式名稱,應該是「世界各國對海底資源分配計畫會議」。
海洋,覆蓋著地球面積的四分之三。當陸地上的資源,漸漸被人類發掘殆盡之際,
人類自然而然,想到了海底所蘊藏的各種豐富資源。
事實上,海底石油的開採,早在幾十年前,便已實行。蘇聯的基輔油田,就是從海
底取得石油的,英國的北海油田,更是舉世知名。
近年來,科學家又發現,在大洋的深底,被稱為「海溝」的一種地理現象之下,蘊
藏著驚人的金屬礦藏。科學家將這種在幾千公尺深海底的礦藏,定名為「錳團塊」,據
估計,這種礦藏,是陸地礦藏的八十倍到一千倍。尤其是放射性元素的蘊藏量,鈷、鈾
,藏量之豐富,更可以使任何有意製造核武器,或取得核動力的地區垂涎欲滴。
這些礦藏的主權屬於甚麼人?應該怎麼分配?由於大海不屬於任何國家,所以這個
問題一直沒有解決。在科學技術還未曾可以開發這些礦藏之時,這問題並不迫切,可是
在科學技術突飛猛進之下,這個問題,已經需要開始解決了──要不然,極有可能因為
爭奪資源,而形成大規模的戰爭。
引起各國政府開始討論,如何分配海底資源的直接起因,是一個中法混血兒李邦殊
「幹的好事」。
李邦殊的父親是中國人,母親是法國人。早幾十年,很奇怪,中國浙江省的一個小
縣份青田縣(歷史上著名的預言家劉伯溫,就是浙江青田人),有許多人,離鄉背井,
選擇了法國作為他們的僑居地。
青田人到了法國,生活當然不會很好,但是倒有不少法國女郎,十分喜歡中國人,
所以娶法國女郎做妻子的中國人相當多。
第一代在法國生活的中國人,生活當然不會很好,可是他們的下一代,卻和典型的
法國人沒有甚麼分別,李邦殊就是這樣的一個典型。「邦殊」是他法文名字的譯音,「
李」是他的姓。
李邦殊並不是甚麼大人物,如果說他能組織一個大規模國際會議,而且這個國際會
議,顯然不會在和諧的氣氛之下進行,並且,這個會議的結果,對人類歷史今後的發展
,和國際局勢有重大影響的話,那真是太看得起他了。可是李邦殊的工作,卻直接影響
了這個重要會議的舉行。
李邦殊的工作是甚麼呢?他從事的工作,可以說是冷門之極,他是一個深海潛水專
家。
深海潛水,是一樁極度危險的事,世界各地,都有人從事這項工作,但是以法國對
深海研究工作最先進。李邦殊和他的同伴,深海研究所的研究人員,製造了一個可以容
納兩個人的小潛艇。這種小潛艇,可以在脫離了母船之後,潛入超過三千公尺的深海,
觀測海溝,並且利用小潛艇上的機械臂,把深海海底的東西採下來。
這種小潛艇的性能十分高超,本來,也未曾引起甚麼人的注意。可是自從去年,李
邦殊駕駛著這種小潛艇,潛到了大西洋的「魔鬼海溝」,並且採集了海溝中許多岩石標
本,證明這些岩石之中,蘊藏著豐富的稀有金屬之後,就變得相當轟動,李邦殊也成了
國際間矚目的人物。而海底資源的分配,也被提到日程上來,那個會議,就是在這種情
形下召開的。
李邦殊年紀不大,三十三歲的生日才過。他身形高而瘦,不修邊幅,有著中國人的
膚色,但是卻有歐洲人深邃的眼睛。從外型來看,他看來像藝術家,更多於像是科學家
。
這個國際會議,在各國政府進行了多次商議之後,再由聯合國海洋組織,安排在夏
威夷舉行。由於海底資源是如此豐盛,幾乎每一個國家都想先佔一點權益,而絕不考慮
自身是不是有能力去開採。所以預料那必然是一個有著激烈爭論的會議,各國政府都盡
可能派出重要的人物來參加,尤其是一些具有野心的國家。
舉例來說,北非洲的一個國家,就派出了有著將軍頭銜的重要人物黃絹──對了,
就是由「國際狂人」卡爾斯將軍統治的那個國家。
這樣重要的國際性會議,保安工作自然十分重要。由於夏威夷的警力不是十分堅強
,所以華盛頓方面派了專家來。
溫谷很了解這種情形,如果他還在華盛頓的工作崗位上的話,那麼,保安工作說不
定會由他來負責。這時,他聽到了白恩和他同事的對話,心中多少有點不是味道的感覺
,急匆匆地走了出去。
溫谷回家的時候,已經很遲了──他又在一家酒吧中消磨了兩三小時。他住在一幢
設備相當高級的大廈之中,當他停好了車,走向大廈的大門之際,一個守衛走過來,道
:「溫谷先生,有一位東方人等你很久,甚至在大堂的沙發上睡著了!」
溫谷隨口問:「他可有說自己的名字?」
警衛攤著手:「他說了,可是發音十分怪,我沒有法子記得住!」
溫谷聳了聳肩,從停車場的門搭電梯,到了大廈的大堂。大堂的佈置,不比一般酒
店遜色,溫谷一進大堂,就看到了那個面向著沙發背躺著的人。他逕自走過去,當他看
清了那人是誰時,他又高興又驚訝地叫了起來:「原,天!是你,你怎麼會找到我的?
」
被他的叫聲驚醒,而從沙發上坐起來的,是原振俠。
那當然是原振俠,可是溫谷還是吃了一驚,因為原振俠看來又黑又瘦,而且在他的
眉宇之間,充滿了一種異樣的憂鬱,叫人一看就可以知道,他的心中,一定有著極度的
不快樂。
但是無論如何,溫谷看到了老朋友,還是高興莫名。他張開了雙臂,用力抱了原振
俠一下,又用力拍著他的背,不斷地道:「真好,我們又在夏威夷見面了!」
原振俠現出了一個苦澀的笑容來,沒有說甚麼。溫谷更感到這個年輕的醫生,有了
相當大的改變,他看來似乎不像以前那樣爽朗熱誠了。
溫谷吸了一口氣,他絕對可以肯定,原振俠有著沉重的心事。他拉著原振俠,走向
電梯,到了他居住的那個單位。當兩人在陽台上坐定,手中有酒,而又面對著檀香山「
鑽石頭」的燦爛燈光之際,溫谷才道:「原,事業上有不如意?」
溫谷已經準備好了勸慰詞,如果原振俠的回答是肯定的話,他就告訴他,沒有人比
他在事業上更倒霉的了,一時的挫折,實在算不了甚麼。
可是原振俠卻緩緩搖了搖頭。
溫谷揚了揚眉,笑著,向原振俠舉了舉杯:「那麼,恭喜你,你一定在戀愛了!」
原振俠望著遠處閃耀的燈光,神情苦澀,一下子喝乾了杯中的酒,喃喃地道:「戀
愛?或許是,不過……那是甚麼樣的戀愛?」
溫谷看出事情相當嚴重──眼前這個小伙子,顯而易見,有著極度感情上的煩惱。
而且,這個煩惱如果不解決的話,可能會毀了他的一生!
溫谷替原振俠添酒時,用老朋友的語調問:「對方……十分難追求?」
原振俠並沒有回答,只是發出了一連串的苦笑聲。溫谷感到有點憤怒,他覺得原振
俠的態度,太不夠積極,所以,他又用力在他肩頭上拍了一下:「振作一點,老朋友。
照我看,你追求女孩子,應該是容易不過的事!」
原振俠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別的女孩子,或者是,但不是她!」
溫谷直接地問:「她是誰?」
原振俠又一口喝乾了酒,神情更苦澀:「你應該知道她是誰!我知道她到了夏威夷
,我告訴自己:別去想她,隨便她在哪裡,對你來說都是一樣的,她在你身邊,或是她
和你相距一百萬公里,都是一樣的,別再去想她!可是,我還是來了,莫名其妙地來了
,想見她,可是又沒有勇氣去見她!」
溫谷呆住了不出聲,他已經知道原振俠心中的「她」,是甚麼人了!
他想說幾句話,勸一下原振俠,可是不知該說甚麼才好。過了好一會,他才道:「
原,你……你和……那女人之間的距離,的確太遠了!」
原振俠抬起頭來,用失神的目光望向溫谷:「沒有法子接近?」
溫谷苦笑,原振俠那種苦澀的感覺傳染了他,他很替自己的好朋友難過。考慮了一
下之後,他才道:「這個女人……她如今的地位是這樣高,原,你只不過是一個普通的
醫生,就算你得了諾貝爾醫學獎,和她之間,還有一大段距離!」
原振俠嚥下了一口口水:「是的,她如今不但實際上,統治著一個國家,而且,在
亞洲大豪富王一恆面前,也有極度的影響力,是國際上最強有力的女人──我真不明白
,自己為甚麼不能忘記她?我……那樣思念她,只怕她早已記不起,我是甚麼人了!」
溫谷喃喃地道:「你這樣思念一個人,而這個人可能根本記不起你是誰來,這真是
悲劇!」
原振俠又嘆了一聲,順手取起一疊報紙來,飛快地翻著,他顯然早已看熟了這份報
紙,所以一下子就找到他要找的那張照片。照片相當大,背景是機場,照片中的主要人
物,是一個身形頎長,穿著軍裝,但是長髮在風中飛揚的女郎。
那女郎不論是她美麗的臉龐,還是她那動人的體態,都充滿了野性。原振俠怔怔地
望著照片,溫谷喃喃唸著照片的說明:「黃絹,世界上最富傳奇的女性,來本市參加海
底資源分配會議。她不但代表了她的國家元首卡爾斯將軍,而且代表了整個阿拉伯世界
。」
溫谷唸到這裡,抬頭向原振俠看了一眼,繼續唸報上刊載的有關黃絹的一切:「黃
絹將軍一下專機,就對記者說,她所代表的力量,有開發任何地區海底資源的實力。不
但有資金,而且有足夠的技術,亞洲最先進的技術可以由王氏集團提供。所以任何國家
,如果輕視她所代表的力量,將是極度的不智──」
溫谷唸到這裡,苦笑了一下,道:「原,她和我們之間的距離,實在太遙不可及了
!」
原振俠有點失魂落魄:「我不管她現在是甚麼身分,只記得她和我在一起時的一切
!」
溫谷道:「原,人是會變的!」
原振俠閉上眼睛一會,長嘆著。溫谷繼續唸:「黃絹將軍最轟動國際的行動是,在
倫敦的國際航空大展上,她一下子就訂購了總值六億英鎊的飛機。另一件,是她幾乎壟
斷了法國出產的『飛魚式』飛彈的買賣,這種飛彈在最近的南大西洋海戰中大出風頭。
據知,黃絹將軍曾在法國生活過長時期,所以她輕而易舉,可以在法國展開她的活動。
這次海底資源會議的促成人之一,法國的李邦殊博士,據悉,和黃絹將軍在法國時,早
已相識。看來,這位美麗得可以作任何雜誌封面的將軍,是如今世界上,最叱吒風雲的
女人!」
溫谷一口氣唸完,停了一停,又把最後一句話重複了一句,才語重心長地道:「原
,你是甚麼?」
原振俠的神情沮喪,但是又有一種不可折服的神態:「我是一個男人,她是一個女
人!」
溫谷長嘆一聲:「好了,既然你要執迷不悟,為甚麼不直接去見她?為甚麼要在我
這裡浪費時間?去見她,告訴她你愛她!」
溫谷的話,已經接近殘酷了,原振俠的身子,不由自主在發著抖。溫谷心中感到更
難過,但是他卻又必須這樣做,因為他喜歡原振俠,把他當作自己的朋友,他不想看到
自己的好朋友,在毫無希望的情形下,沉淪在苦惱之中!
原振俠並不是那樣沒有決斷的人,可是在感情的糾纏之中,他看來實在令人氣餒。
他嘆了一聲:「我一到就想見她,但是她在參加一個宴會,而我沒有請柬。那宴會,是
一個甚麼沒落王子舉行的!」
溫谷「喔」地一聲:「雷亭王子!」
原振俠沒有回答,溫谷忙道:「原,有幾樁怪事,你或者有興趣聽聽,有幾個人,
神祕失蹤了,你想知道經過情形?」
原振俠看來,對任何事都沒有興趣了,他緩緩搖著頭:「我不認為有甚麼失蹤,比
尼格酋長失蹤更神祕的了!」
溫谷道:「未必,這三宗失蹤案,還只是開始,誰知道它們後面,隱藏著甚麼樣的
神祕!」
原振俠仍然一點也沒有興趣的樣子,這真令得溫谷十分傷心,原振俠顯然深受到那
種不可能追求得到的情愛的折磨。真難想像他對新奇、神祕的事,也會表示失去了興趣
!
溫谷也注意到了原振俠心不在焉地不斷望著電話,他又問:「你在等甚麼人給你電
話?」
原振俠苦笑了一下:「是的,我留了你的電話號碼,希望她會打來──」
原振俠才講到這裡,電話鈴陡然響了起來。原振俠幾乎是直跳起來,他也顧不得那
不是他自己的住所,一下子抓起了電話,可是立即又現出十分失望的神色來,把電話交
給了溫谷。
溫谷接過電話:「哪一位?白恩警官,甚麼?又一宗……你是說情形和瑪姬小姐失
蹤一樣?這次失蹤的是甚麼人?一位深海科學家?這不是太戲劇化了嗎?我沒有甚麼意
見,真的沒有……你說甚麼?誰在找我?一位將軍?我可不認識甚麼將軍──」
溫谷在講電話的時候,原振俠仍然一副心神恍惚的樣子,望著遠處的燈火。直到聽
到了「將軍」兩個字,他才震動了一下,接著,他神情驚愕地望向溫谷,因為溫谷的話
,引起了他的興趣。
溫谷的神情看來也有點異樣,他在繼續講著電話:「喔!是那位將軍。是的,我們
以前見過,她找我幹甚麼?我調查瑪姬的失蹤,已經失敗了!」
原振俠陡然緊張起來:「誰,是她?」
溫谷向原振俠點了點頭,又對著電話:「好,如果她堅持要見我,我會去和她聯絡
,我知道了!」
溫谷放下了電話,原振俠站在那裡,身子甚至有點微微發抖。溫谷深深吸了一口氣
:「去見黃絹,去不去?」
原振俠陡然震動了一下,張大了口,一時之間,不知道溫谷這樣提議,是甚麼意思
。溫谷已經向門口走去,並且向原振俠作了一個手勢,示意他跟著。
到了電梯之中,溫谷才道:「黃小姐的一個朋友,是一個深海科學家,突然失蹤了
。她知道我在夏威夷,希望我幫助她去尋找。」
原振俠怔了一怔:「李邦殊博士?」
溫谷道:「好像這個名字,這個人看來,是一個十分重要的人物?」
原振俠沒有表示甚麼,他這時的心情,使他對這件事的想法,和普通的反應不同。
李邦殊這個傑出的深海科學家失蹤了,但是他不像往常那樣,去想這位科學家何以會失
蹤,他只是想:不錯,李邦殊是一個重要人物,黃絹也是……要是我失蹤了,黃絹是不
是也會焦急?還是根本不在意?
當他在這樣想的時候,自然神情恍惚,一副神不守舍的樣子。溫谷又是生氣,又是
難過:「喂,請你別像一個初戀的少年那樣,好不好?」
原振俠深深嘆了一聲,和溫谷一起上了他那輛破舊的車子。溫谷發動了車子,才道
:「黃絹在海邊──」
他停了一下,又解釋道:「就是李博士失蹤的地方。」接著,他又重重撞了原振俠
一下:「你這樣子,不要說黃絹這樣的女性,看來你只能吸引中學生!」
原振俠瞪了溫谷一眼,仍然沒有說甚麼。
車子轉進通向阿拉莫那公園的那條路時,就可以感到事情有點不尋常了。公園本來
十分寧靜,入夜之後,慢跑者都回去了,野餐的人也大都盡興了,只有一些情侶,還留
戀著夜色,那條長堤上還有他們的蹤跡。可是這時,老遠就可以看到,堤上燈火通明,
至少有六輛以上的警車停著,還有不少房車。
溫谷駕車直駛了過去,兩個警員攔住了他,道:「對不起,暫時封閉了!」
溫谷道:「白恩警官在等我。」
兩個警員對著無線電對講機講了幾句,揮手令車子過去。
溫谷把車子一直駛到海邊停下來,那裡聚集著不少人,正在向燈火通明的長堤指指
點點。
這時正是漲潮時分,一個一個浪頭捲過來,打在堤下的岩石上,激起潔白的浪花。
在這樣的長堤上走著,本來是十分富於詩情畫意的事,可是這時,溫谷和原振俠只是急
急向前走著。溫谷是急於想知道,李博士的失蹤是怎麼一回事,而原振俠是急於想見到
黃絹。
海邊的風相當大,原振俠在老遠,就看到在海堤上,燈光聚集的地方,有很多人站
著,在遠距離看來,那些人只是一個個的人影。其餘的人影,對原振俠來說都是毫無意
義的,但是其中有一個卻不同,那頎長苗條的人影,隨著海風飛舞的長髮,那就是他心
中的黃絹!
原振俠的心跳加速,他幾乎是奔向前去的。距離漸漸近了,原振俠可以看清楚黃絹
了。黃絹正在發怒,當她發怒的時候,她體內的野性更充分顯露在她的臉上,以致看來
,簡直像是一頭獵豹一樣。
在她面前的,是兩個身形十分高大的漢子,這種打扮神情的大漢,一看就知道是保
鑣之類的人物。黃絹正以一種聽來十分沉,但卻可以給人以震撼的聲音,在斥責那兩個
人:「你們為甚麼不跟著李博士下去?」
那兩個人囁嚅著,想分辨,但是又懾於黃絹的氣勢,不知道該如何開口才好。
溫谷和原振俠已來到近前,白恩警官迎了上來,用奇怪的眼光望了原振俠一下,轉
過頭去,高聲叫著:「將軍,溫谷先生來了!」
黃絹放過了面前的那兩個大漢,轉過身來。溫谷故意閃開了身子,好讓黃絹看到他
身邊的原振俠。黃絹才轉過身來,想和溫谷打招呼,可是剎那之間,她呆住了──她看
到了原振俠!
原振俠盯著她,想捕捉她看到了自己之後的內心反應,黃絹像是一頭在奔馳中的獵
豹,陡然停了下來一樣。她大而明媚的眼中,閃耀著光采,很難捉摸那是代表了她心中
的驚訝還是高興。她的口唇輕輕地顫動了一下,可是並沒有發出聲音來,在那一剎間,
原振俠可以肯定的是,她見了自己之後,感到了震動。
但是隨即,黃絹內心的感情,就不能再在她美麗的臉龐上,找到絲毫了。她揚了揚
眉道:「真是意外,你好嗎,振俠!」
原振俠向前走去,這時候,他看來也完全是鎮定和正常的。
其實,原振俠從來也未曾像現在那樣緊張和脆弱,但是他早已告訴自己,何必表現
出來呢!黃絹是這樣的一個女人,在她面前表示自己是多麼思念她,是一點用處也沒有
的。原振俠甚至懷疑,除了實際之外,黃絹是不是還有浪漫的情懷!
但是雖然這樣,當原振俠繼續向前走去之際,他還是忍不住道:「只是『你好嗎』
?」
黃絹的嘴角向上微微翹著,這種神情,使她看來更是動人。而她靈活的大眼睛,用
一種十分專注的神采,注視著原振俠。
原振俠沒有得到答案,但是他也滿足了。黃絹雖然未曾出聲,但是她的神情像是調
皮地反問:你還想我怎樣呢?
而更重要的是,黃絹這時看來,一點也不像是一個叱吒風雲的甚麼將軍,她看起來
,只是一個美麗而難以捕捉的女人!
黃絹轉向溫谷:「真好,老朋友好像都來了!」她立時又抬頭向白恩警官:「潛水
蛙人怎麼還沒有來?」
白恩忙道:「快到了!」
原振俠這時,才注意到有不少人在海堤上,有幾個看來是政府人員、警官,有幾個
顯然是黃絹的保鑣和隨員。這時,在海堤的入口處,又傳來了爭吵聲,一個警員奔過來
,喘著氣:「有記者要來,怎麼辦?」
黃絹沉聲道:「趕他們走!」
白恩警官苦笑了一下:「小姐──」他立時改口:「將軍,美國是一個有新聞自由
的國家!」
黃絹悶哼了一聲,向前走去,她的保鑣立時跟了過去,顯然她不願意和記者有任何
接觸。她向溫谷和原振俠招手,兩人跟著她,穿過了記者群,不少記者舉起相機來,閃
光燈的光不斷地閃著。
來到了海灘邊上,有兩艘快艇等著,黃絹和溫谷、原振俠,兩個保鑣上了一艘,其
餘的保鑣上了另一艘。不一會,就駛到了一艘遊艇之旁,黃絹才道:「在這裡,我們可
以避開記者了!」
在船艙中坐定之後,原振俠的目光,一直未曾離開過黃絹。可是黃絹卻一眼看得出
,是故意在規避他的眼光,這令得原振俠很高興。
這至少證明,在她的心中,自己是有一定份量的。
溫谷把自己舒服地埋在絲絨沙發之中,問:「李博士失蹤,是怎麼一回事?」
黃絹並沒有直接回答溫谷的問題,只是大聲向外:「把那兩個飯桶叫來!」
那兩個「飯桶」很快出現在船艙之中,一副誠惶誠恐的樣子。黃絹放緩了聲調:「
由於李博士是我的好朋友,又是這次會議的一個重要人物,而這次國際會議,又必然會
有大量的糾紛,為了李博士的安全,所以我派了兩個人,保護他。」
溫谷道:「他們好像沒有盡到責任?」
那兩個保鑣漲紅了臉,一個年紀較長的道:「將軍,我們所說的經過,每一個字都
是真的!」
黃絹沉聲道:「好,再對這兩位先生說一遍!」
年紀較輕的那個,神情有點激動,道:「博士根本不喜歡我們一直跟著他,我們只
要和他稍微接近一點,他就大聲呼叫著,要我們走開!」
黃絹發出了一下如同憤怒的獵豹一樣的咕嚕聲,原振俠的視線,一直沒有離開過她
,黃絹顯然也知道這一點,可是卻無法在她的神情上,看出她對這種注視是喜愛還是憎
厭。溫谷在這時插了一句:「將軍,我還不知道你為甚麼要見我!」
黃絹用力一揚頭,這個充滿活力的動作,使她的長髮一下子從一邊甩到了另一邊。
她道:「有一些不尋常的事發生了,而我又知道,一個有非凡能力的老朋友就在這裡,
當然我想到要他出點力!」
溫谷深吸了一口氣:「非常感謝,那就是說,我和我的伙伴,已經接受了你的邀請
?」
黃絹揚了揚眉:「你的伙伴?」
溫谷向原振俠指了一指:「需要我作正式的介紹?」
原振俠當然不是溫谷私家偵探事務所的「伙伴」,溫谷之所以這樣說,完全是為了
想製造一些原振俠和黃絹接近的機會──雖然他十分明白地知道,這一對男女之間的距
離是如此之遠,自己再努力也沒有用的!
原振俠也知道溫谷的意思,他不由自主,低嘆了一聲。黃絹在這時候,突然有點誇
張地笑了起來:「你的伙伴,好像沒有年輕人應有的朝氣!」
原振俠沉著聲:「或許我不再年輕了!」
黃絹轉過頭去,用明徹而銳利的眼光,直視著原振俠,一字一頓地道:「如果你不
再年輕,你更需要朝氣!」
原振俠的心中亂成了一團,他在仔細玩味黃絹的這句話時,黃絹已經向那兩個保鑣
道:「繼續說下去,李博士是怎麼失蹤的!」
兩個保鑣神情苦澀,那年紀較長的道:「由於李博士這樣討厭我們,所以我們只好
遠遠跟著。李博士在海邊的長堤上散步,那時天還沒有黑,他在一個日本人的身邊站了
一會,那日本人正在拍攝夕陽的景色。然後,他就來到長堤的盡頭,就在堤上坐了下來
,一直注視著大海。」
他講到這裡,頓了一頓,那年輕的一個接著道:「我們看他一直坐著不動,像是在
沉思,就慢慢地接近他一點,離他大約三公尺,才停了下來。」
那兩個保鑣已經保護了李邦殊幾天,所以知道,李博士如果沉思起來,會一動不動
,坐上很久。所以當他們來到了適當的保護距離之後,也坐了下來。在半小時之後,李
邦殊還未曾叱喝他們,那令得他們都鬆了一口氣。不過雖然如此,其中一個煙癮相當大
的,卻始終不敢取出煙來抽,怕驚動了李博士,他只是向著海風,深深地吸著氣。
兩個保鑣都不知李邦殊在作甚麼,李邦殊看來像是石像一樣,只是面對著大海,一
動不動。
天色迅速黑了下來,李邦殊仍然坐著不動。坐在水泥鋪成的長堤上,並不是一件舒
服的事,可是李邦殊卻一點沒有移動的意思。
天色更黑,月亮升上來,映得海水閃閃生光。一個一個捲向堤下巉峨岩石上的浪花
,像是萬千銀珠一樣,隨著轟隆的撞擊聲而散了開來。
大約在李博士這樣一動不動地坐了兩小時之後──那兩個保鑣實在十分負責,他們
互相之間有默契,至少其中一個的視線,要保持在李邦殊博士的身上。所以,當李邦殊
的臉上,一現出那種驚訝莫名的神情之際,他們立即覺察到了。
或者說,是他們兩人中的一個先覺察到,立即示意另一個注意。
李邦殊在望著大海的時候,本來是連臉上的肌肉都不動一下的。可是這時,他卻現
出了驚訝之極的神情來,而且身子俯向前。
這種情形,任何人都可以看得出,李邦殊一定是在海中,發現了甚麼不尋常的事物
,兩個保鑣立時一彈而起。
就在這時,李邦殊也站了起來,而且,很明顯地,他是要向長堤下面攀去!
那兩個保鑣一起叫了起來:「李博士,你想幹甚麼,我們可以代勞!」
兩個保鑣事後的回憶是,那時李博士的動作,看來是想攀下長堤去,去仔細察看海
中引起了他驚訝的東西,或是把他發現的東西去拾起來,所以他們才會這樣叫喊。
而從長堤上攀下去,大約是三公尺,就是岩石。那些黑色的岩石,千百年來,一直
受著浪花的衝擊,有不少衝浪的青年,會貪方便,就在這裡爬上攀下。但是對於李邦殊
這種地位重要的人來說,這種行動,多少危險了一些,所以兩個保鑣要加以阻止。
當兩個保鑣奔到長堤邊上之際,李邦殊已經攀下了一步。兩人不約而同,伸出手,
想去把李博士拉上來,可是李邦殊卻厲聲罵道:「滾回去!」
兩人仍然伸著手,年長的那個道:「李博士,下面的岩石十分滑,你──」
李邦殊抬起頭來,在月色下,可以看到他的臉色通紅,不知是由於憤怒還是為甚麼
。他顯然是用盡了氣力在叫喊:「滾開,你們滾開!」
兩個保鑣無可奈何,他們並沒有「滾開」,只是站直了身子而已。
由於李邦殊的態度是如此堅決和兇惡,所以他們兩人只好無助地站著,看著李邦殊
的行動。
李邦殊攀下了石堤,站在一塊岩石上,那時,他的雙腳,已然浸在海水之中了。兩
人看到他用一種十分焦切的眼光,望著前面離他不遠處的海面。
那一幅海面上有甚麼?甚麼也沒有,只有海水,和月光映在海水上的閃光。
兩個保鑣中的一個問:「天,他在看甚麼?」
另一個顯然不滿,道:「看起來,倒像是海中有一個裸體的金髮美女!」
兩人正在低聲交談之際,一個十分大的浪,捲了過來。那浪的來勢十分洶湧,一下
子,海水就淹到了站在岩石上的李邦殊的腰際。兩個保鑣一看情形不對,就算再挨罵,
也要把他弄上來才行了。可是,也就在那一剎間,李邦殊突然發出了一下大叫聲,身子
向前一聳,人已經撲向海水之中。
兩個保鑣嚇傻了,連忙向石堤下攀去──這可能是他們犯的一個錯誤,石堤的坡非
常陡峭,長期受海浪的衝擊,十分滑,所以兩人雖然連跌帶爬地滑下去,顧不得是否會
受傷,但還是有一個極短暫的時間,視線離開了撲向海中的李邦殊。
當他們以最快的速度,使自己在岩石上站穩的時候,那個捲過來的浪頭已經退了下
去,而李邦殊也已經不見了!
兩個人大叫著,在第二個浪還未打上來之際,便已不顧一切地向外游去,一面游,
一面仍然叫著李邦殊的名字。在半小時之後,李邦殊還沒有出現,兩人知道事情的嚴重
,也知道那絕不是憑他們兩人之力,能把李邦殊找回來的了。
於是,他們攀上了長堤,奔向電話亭,一面通知黃絹,一面通知警方。
兩個保鑣的身子還不住在發抖,黃絹望向溫谷,冷冷地道:「自然是國際陰謀,李
博士掌握了大批海底資源的實際資料,有許多是還未發表過的,這是人人都想得到的寶
貴文件!」
溫谷緩緩地吸了一口氣,如果沒有他已知的那些失蹤案在前,他也會同意黃絹的看
法。但這時,他卻寧願相信,李邦殊的失蹤,和那些失蹤案有關聯。所以,他遲疑了一
下,並沒有立時表示自己的意見。
黃絹已十分堅決地道:「上校──」
溫谷忙搖了搖手道:「我只是一個平民,別再提我以前的軍銜!」
黃絹昂然道:「我可以使你成為一個將軍!溫谷先生,幫助我一起粉碎那個陰謀,
在海底資源的分配上,阿拉伯集團一定要得到最高的利益!」
溫谷仍然沒有回答,就在這時,遊艇外忽然傳來了一陣喧鬧聲,有人在大聲呼喝,
有人在高聲叫著。溫谷剛聽出其中一個在高叫的,是白恩警官的聲音,一個中年人已奔
進艙來,喘著氣,道:「將軍,李博士……警方找到了李博士!」
黃絹直跳了起來,溫谷也不由自主「啊」地一聲!警方找到李博士了,那是甚麼意
思?至少,這證明李邦殊的失蹤,和以前那幾宗不一樣了?
白恩警官的聲音繼續傳來:「去通知你們的將軍,李博士的情形並不是太好,船上
有沒有醫生?」
隨著白恩的叫聲,他已經出現在船艙門上,他身上大半濕透了,因為他扶著一個全
身透濕的人。那是一個瘦高的年輕人,面色煞白,看來是在半昏迷的狀態之中,還有一
個警官,扶著這個人的另一邊。
黃絹一看就叫了起來:「邦殊!」
不問可知,那被扶著的半昏迷的人,就是失蹤了,又被警方找回來的李邦殊博士了
。
原振俠本來一直只是失神地坐著,連那兩個保鑣的敘述,他也只聽進去了一半。可
是他是一個醫生,一看到了情形像李邦殊這樣的人時,他專業訓練的本能,卻立時使他
活躍了起來。
他以極快的動作,扶著李邦殊在沙發上躺了下來,而且大聲吩咐著,要乾的毯子。
再把李邦殊身上,沾滿了海藻的衣服剝了下來,並吩咐一個人,把乾毛毯用力擦著李邦
殊的皮膚。
同時,在他的吩咐下,有人拿了一杯白蘭地來。由溫谷托起李邦殊的頭,原振俠撬
開了他的口,強迫他一口又一口地喝著。
忙碌了十分鐘之後,李邦殊才伸手,推開了酒杯,睜開眼來──其實,他的眼睛是
一直睜開著的,不過到了這時候,他才給人以他的雙眼,可以看到東西的感覺。
他恢復了知覺,第一個看到的人,自然就是在他面前的原振俠。
他先是吁了一口氣,然後用有相當濃厚的法國口音的英語道:「我……要打一個電
話!」
所有的人都呆了一呆。
要打一個電話,這本來是一件十分普通的事。但是李邦殊在這樣的情形之下,一恢
復了知覺,甚麼都不做,就要打電話,由此可知這個電話,一定是十分之重要的了。
黃絹揮了揮手,立時有人把一具電話取了過來。當李邦殊的手按向電話之際,他的
手,不住地發著抖。原振俠忙道:「我來替你打,號碼是──」
李邦殊吸了一口氣:「長途電話……」
他又連吸了兩口氣,才說出了要通電話的城市和電話號碼。
原振俠記了下來,撥電話給接線生。當他向接線生說出了那個號碼之後,他陡然望
向李邦殊,失聲道:「天,我知道這個電話號碼!這就是蘇耀東的私人電話!」
李邦殊震動了一下,直視原振俠,這時,他的眼神已變得十分有神采:「你認識蘇
耀東?」
原振俠點了點頭。蘇耀東是蘇家三兄弟的大哥,蘇家三兄弟,正代遠天機構掌管著
龐大的產業。在遠天機構的總裁古托,埋頭在中美洲的海地研究巫術之際,整個機構就
由他們三個人主持。
一個龐大的商業機構的主持人,和才被從海中救起來的深海科學家之間,會有甚麼
關聯呢?這真是不可思議之極了!
黃絹在一旁,神情也極度疑惑:「蘇耀東?我也聽說過這個人,他是一個大財團的
主持人,是不是?」
原振俠的心中,又像是被刺了一下。黃絹如果知道蘇耀東,那自然是從王一恆那裡
得知的。王氏集團和遠天機構,都是大財團,相互之間有著你死我活的鬥爭。王一恆就
曾想以低價,收購吞併遠天機構的總部!
(這些事,都記述在《血咒》這個故事之中。)
而王一恆,是和黃絹距離相近的男人,他,原振俠,卻並不是!
原振俠幾乎想衝動地衝出船艙去,但就在這時,李邦殊卻一伸手,抓住了原振俠的
手,盯著他,問:「蘇耀東說,知道他這個電話號碼的人極少,你和他知交到了甚麼程
度?」
原振俠道:「好朋友,極好的朋友!」
李邦殊還想說甚麼,原振俠已聽到了接線生的聲音:「接通了,請說!」
接著,便是另一個聲音說:「對不起,蘇耀東先生不在,不論有甚麼事,請留話,
我們會用最快的方法聯絡他,請問閣下是──」
原振俠把電話交給了李邦殊,他接了過來,道:「我叫李邦殊,請他回電話給我,
我在檀香山,電話號碼是……十分緊急的事!」
他再吸了一口氣,放下電話。黃絹立時問:「是誰在海邊害你的?」
李邦殊向黃絹望了一眼,卻並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只是又望向原振俠,問:「你也
是海洋生物學家?」
海洋生物學家──原振俠立時明白,李邦殊和蘇耀東之間的關係是甚麼了。原振俠
知道,蘇耀東雖然主持一個大財團,但是他的興趣是海洋生物,是真正的專家。蘇耀東
曾向他說過,他要是能不做大財團的首腦,而去研究海洋生物,那他就會有真正的快樂
!
當然,原振俠還是不明白,何以李邦殊一恢復知覺,就急著要和一個海洋生物學家
聯絡的真正原因。他搖頭道:「不,我是一個醫生!」
李邦殊「啊」地一聲,神情有點失望。黃絹又道:「邦殊──」
李邦殊搖頭:「我要休息!」
黃絹顯然很少受到別人這樣的冷落,但是李邦殊畢竟不是普通人,所以她也只是揚
了揚眉。原振俠道:「讓他休息,另外還有船艙?」
黃絹沒有說甚麼,招了招手,幾個人走了過來,想扶李邦殊,但是他卻自己站了起
來。當他向外走去之際,他轉過頭來:「一有電話來,立時通知我,醫生,你能陪我一
會嗎?」
原振俠怔了一怔,不明白李邦殊為甚麼要和他在一起。李邦殊一講完,就在四個人
的簇擁下走了出去。原振俠在猶豫著,還決不定是不是要跟出去之際,黃絹已經來到了
他的身邊。
黃絹的胴體,對原振俠來說,像是在發射著極度的熱力一樣。當她靠近原振俠之際
,他感到呼吸有點急促。黃絹壓低了聲音道:「你去陪他,他是一個十分重要的人物,
同時別讓別人接近他!」
這種命令式的吩咐,原振俠本來應該十分反感的。可是,這種話出自黃絹的口中,
他除了點頭之外,一個字的反對都講不出來。
黃絹向他微微一笑,原振俠抬頭向上約半秒鐘,就走出了船艙。
白恩警官向黃絹道:「李博士在離岸大約有八百公尺的一堆岩石上,是直升機用探
照燈向海面照射時發現他的。」
黃絹緊張地問:「在他的周圍還有甚麼人?」
白恩搖頭:「沒有。奇怪的是,那一堆礁石是一個很大的目標,直升機曾不止一次
用燈光照射。發現他的機員說,一分鐘之前他們還看不到有人,一分鐘之後,就看到他
伏在石上。」
黃絹「嗯」地一聲:「或許他是那時才游到岩石的。」
白恩口唇掀動了一下,沒有說甚麼,停了一下才道:「人已找到了,我們可以撤退
了?」
黃絹點了點頭,白恩望向溫谷,溫谷表示還要再留一會,白恩就自己退了出去。
白恩上了岸,就有一個警官過來,道:「緬因州來了一對夫婦,要看看那隻手。」
白恩苦笑了一下,他很為那對夫婦難過,他們的兒子如果只剩下一隻手了,還有甚
麼好看的?白恩心想:或許自己從來也沒有子女,所以不知道父母與子女之間,那種血
肉相連的感情。他隨即輕哼了一聲,就登上了警車,回警局去。
在白恩走了之後,遊艇的船艙中靜了片刻。黃絹在來回踱著,溫谷道:「李博士已
找回來了,我看也沒有我的事了!」
黃絹並沒有立時回答,直到溫谷又說了一遍,黃絹才道:「如果我聘請你保護李邦
殊,你是不是接受?」
溫谷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他現在是一個潦倒的私家偵探,沒有道理不接受聘請,但
是他還是猶豫了一下:「看來,李博士好像並不希望接受保護!」
黃絹向艙外望了一下,看來有點心不在焉。然後,她轉回頭來:「保護的方法有很
多種,我想,你是最適合的人選,我不想再有他在海中失蹤的這類事件發生!」
溫谷又考慮了一下,才點頭道:「好,我會盡我的力。」
黃絹顯得十分愉快地笑了一下,打開了一個公事包,簽了一張支票給溫谷。溫谷微
微吸了一口氣,那足夠他兩年舒服的生活所需了!
他慢慢地摺著支票,又緩慢地放好,然後站起來:「現在我就開始工作了!」
他說著,就走出了船艙去。當他走出船艙的時候,他聽到了電話鈴響的聲音,同時
,又聽到黃絹的聲音:「先讓我來聽,你是……蘇先生?」
溫谷知道,那是李邦殊要找的人回電來了。黃絹為甚麼要先聽這個電話呢?他本來
是想到李邦殊的那個艙中去的,這時,他略停了一停,聽得黃絹在說:「我是黃絹──
」
聽黃絹的口氣,像是全世界的人,都應該知道她是甚麼人一樣。但是接下來,她卻
發出了一下忍住憤怒的悶哼聲,顯然對方並不知道她是誰。接著,便是她提高了聲音:
「把電話接到李博士那邊去!」
溫谷向前走去,向一個水手問明了李邦殊是在哪一個船艙之中。當他來到那個艙門
口時,聽到李邦殊正以十分急促的聲音在說著:「耀東,你無論如何要來,一定要立刻
來!」
溫谷在門上輕輕叩了兩下,門打開,開門的是原振俠。溫谷看到李邦殊半躺在床上
,緊緊地握著電話,在急促地說著話──其實,通電話的時候,不論用甚麼態度,都是
一樣的,但是一個心情極度緊張的人,往往會把緊張的心情,表現在態度上。
電話是有著擴音設備的,所以也可以聽到對方的聲音,那聲音相當穩重:「邦殊,
你知道我對海底資源的分配沒有興趣,讓海洋保持它的神祕和寧靜吧!」
李邦殊的聲音更急促,他額上的青筋綻起,聲音也有點變調:「你一定要來,和海
底資源的分配無關,你一定要來!」
傳出來的聲音道:「那麼究竟是甚麼事?」
李邦殊大聲叫著:「我不能在電話中對你說,我也不會對你以外的任何人說。如果
你不來的話,你根本不配自稱為海洋生物學家!你只是一個終日在金錢中打滾的商人,
你完全忘記了我們在大學時期的理想,你──」
李邦殊一口氣說下去,但那邊的聲音及時打斷了他的話頭:「好,我來,我來!」
李邦殊長長吁了一口氣,放下了電話。當他轉過頭來時,溫谷可以看到他滿面皆是
汗珠,和望向他的不信任的眼光。
原振俠忙道:「溫谷先生是我的好朋友,就像蘇耀東一樣,一件奇異的事,使我們
成為好朋友。」
李邦殊的神情看來鬆弛了些,喃喃地道:「奇異的事,哼,奇異的事!」
溫谷和原振俠互望了一眼,他們都可以聽出李邦殊自語的話中之意。他是在說,原
振俠所謂「奇異的事」,其實不算甚麼!當一個人這樣講的時候,那就表示,他有自認
為更奇異的遭遇。
原振俠小心地問:「李先生,你的失蹤──」
李邦殊立時道:「我沒有失蹤!」
原振俠感到了一種被拒絕的尷尬,但是他卻沒有表示甚麼,只是道:「等蘇先生來
了,或者我們之間會更了解,你需要休息,我告辭了!」
李邦殊望著原振俠,一副欲語又止的樣子,而事實上,原振俠也不願離開。這是黃
絹的船,黃絹在船上,他要是離開的話,不知道再有甚麼藉口可以見黃絹。所以他道:
「如果你要我們陪你的話──」
李邦殊並沒有甚麼特別的表示,原振俠皺著眉,他不太喜歡行事不乾脆,或是說話
吞吐的人。這時,要不是他自己為了黃絹,而心神恍惚,早已表示不滿了。在原振俠皺
眉時,紅頭髮的溫谷卻忍不住了,他用相當不客氣的語氣道:「如果你不想我們在這裡
,也請告訴我們!」
李邦殊的反應相當奇特,他嘆了一聲,用手在自己的臉上撫摸著,現出十分疲倦的
神色來,道:「隨便你們吧,我就算向你們講,你們也不懂……事實上……我也不懂,
一點都不明白!」
他在這樣說的時候,現出了困惑之極的神情來。
原振俠也跟著嘆了一聲:「三個人不懂,總比一個人不懂好些!」
李邦殊直視著原振俠,從他的神情上可以看出來,他心中有極大的困擾,實在想找
一個人傾吐一下。可是他卻又有著顧忌,不知道是對象不合,還是他覺得對原振俠和溫
谷兩人,還不是十分了解,所以他終於未曾說出甚麼來,只是又嘆了一聲,無目的地揮
著手,有點像自言自語:「不可能的,真是不可能的事!」
溫谷的聲音聽來很低沉:「李先生,是不是你有了甚麼特殊的遭遇?」
李邦殊陡然震動了一下,可是仍然沒有回答。溫谷笑了一下,道:「或許,你有興
趣聽一下,近日來發生的另一些怪事。那些怪事,和海洋有關!」
李邦殊用一種十分驚訝的神情望著溫谷,他驚訝得如此之甚,以至口張得極大,隔
了好一會,他才道:「你……你說甚麼?你的意思是……你……究竟想說甚麼?」
李邦殊的反應這樣奇特,也頗出溫谷的意料之外。溫谷說及發生在海中的奇事,本
來是另有目的的。他既然已負起保護李邦殊的責任,自然希望和他多相處在一起,所以
才想藉敘述一些有吸引力的事,進一步和他交談。可是李邦殊在聽了之後,卻感到了明
顯的震驚,難道這個深海科學家,和那幾樁奇異的失蹤案,有著甚麼聯繫?
溫谷只是這樣想了一下,隨即否定了自己的想法,覺得自己太多疑了。他道:「我
只是想提及幾宗怪異的失蹤案,你或許會有興趣。」
溫谷的話,實在十分普通,任何再好奇的人,聽了之後,至多追問那幾宗失蹤案,
怪異到甚麼程度而已。可是李邦殊一聽之下,卻陡然變得面色灰白,身子也在不由自主
地發著抖,失聲道:「失蹤?它們……它們……已經……已經開始了!」
需要說明一下的是,李邦殊在說了「失蹤」之後,接下來的那句話,是他用法文說
出來的。原振俠和溫谷都能懂一點法文,所以這並不影響他們聽懂這句話。
正因為他們聽得懂,所以這句聽來十分普通的話,在他們的心中,造成了極度的困
惑。因為法文中代名詞分得十分詳細,各有不同的代表意義。兩人聽得十分清楚,李邦
殊用的是「它們」,不是「他們」或「她們」!
用中文來表達這些代名詞之間的差別,並不是很顯著,因為在中文之中,本來是沒
有這些區別的,有這種區別,只不過是近幾十年來,西風東漸之後的事。但一般來說,
還是有它一定的表達意義,「它們」所代表的,是指沒有生命的一些東西。
這就是令得溫谷和原振俠兩人困惑的原因。李邦殊說的那句話是:「它們已經開始
了!」如果換上另外的代名詞,,也不會引起困惑。但它們既然是沒有生命的,怎麼會
「開始」?開始了甚麼?何以一提到奇異的失蹤案,李邦殊就會講出這樣不可解的一句
話來?
剎那之間,艙中變得十分寂靜。好一會,才由李邦殊先打破沉默,他道:「說……
說那幾宗……奇異的失蹤案,一定會和……海……有關,是不是?」
當他在這樣講的時候,他的聲音甚至有著明顯的發顫,可知他的心情是多麼緊張。
溫谷憑他多年來的工作經驗,立時可以直覺地感到,李邦殊的這種緊張,一定是有原因
的。
所以,他也決定,一定要把那幾宗失蹤案的經過,詳細講給李邦殊聽。
溫谷在開始敘述之前,先向原振俠望了一下,用眼色詢問原振俠,是不是要再聽一
遍。因為他已和原振俠在見面之後,約略地提起過那幾件失蹤案。
原振俠搖了搖頭,站起身來,緩緩向外走去。他不想在這個艙中多停留,儘管他沒
有多大的勇氣,去親近黃絹,但是他還是想去接近她。
當他走出艙去之際,已經聽得溫谷在開始說:「首先,是四個人的失蹤,地點是在
花馬灣的一個水洞之中……」
原振俠來到了船舷上,望著岸上燦爛的燈火,阿拉莫那商場上,旋轉餐廳的藍色圓
形霓虹燈,形成一個巨大奇異的光環,山頭上密集的燈光,看起來更令人目眩。
他怔怔地站著,直到他感到,在他的身後,站了一個人,他才陡然震動了一下。
他並沒有轉過身來,就可以肯定,在他身後的正是黃絹。他的心跳不由自主加劇,
在他因為喉頭發乾而講不出話來之際,黃絹的聲音,已在他的背後響起:「你來,是偶
然的?」
原振俠緩緩吸了一口氣,海風吹來,把黃絹的長髮吹得拂向他的臉頰,有點癢。原
振俠感到一陣心醉,他最後的一分自尊心潰退,他道:「不是偶然的。」
黃絹的聲音再度響起:「那麼,是為了──」
原振俠苦澀地回答:「連我自己都不知道是為了甚麼。我想來見你,但是見了你之
後又怎樣,我一點也不知道!」
原振俠聽到黃絹低低地嘆了一聲,也感到黃絹靠近了他。他自然而然反過手來,摟
住了黃絹的細腰,低聲問:「你快樂嗎?」
黃絹並沒有立即回答,而是過了好一會,才以一種聽來十分空洞的聲音回答:「我
不知道世上是不是真有快樂的人,我在追求,不斷地追求!」
原振俠把她摟得更緊一些:「你追求到的,都是實在的東西,而不是精神上的滿足
!」
黃絹有點嘲弄似地笑了起來:「精神上的滿足?世上真有這樣的滿足?你有嗎?告
訴我,就算我放棄現有的一切,讓你得到我,你就會有精神上的滿足了?」
黃絹是野性的,她的話是那樣直接,那樣赤裸,令得原振俠根本無法招架。
顯然,她一看到原振俠,已經知道了他的來意。
原振俠答不上來,真的。他這時感到空虛,但如果他得到了黃絹,他就會滿足了嗎
?當然,會有一個時期精神上的滿足,但如果說從此之後,他就一直處於精神滿足的狀
態之中,那麼他不但在騙別人,而且,也在騙自己!
所以,他答不上來。黃絹的笑聲就在他的耳際響起:「看,我不追求根本不存在的
東西,這比較實際一些,是不是?」
原振俠不由自主,又嘆了一聲。黃絹的聲音變得溫柔和甜膩:「別太傷感,我很高
興你來了。雖然這次會議,艱難和令人不愉快,但是你來了──」
黃絹並沒有再講下去,因為原振俠已轉過頭來,用他的唇,封住了她的唇。在那一
剎間,似乎又回到了當年冰雪漫封的山洞之中,原振俠感到一切都不存在,只有他和黃
絹。
可是,也就在這時,一個保鑣急促的聲音響起:「對不起,有緊急的電話,要溫谷
先生聽!」
原振俠感到十分懊喪,黃絹吸了一口氣:「溫谷先生不在這裡!你難道看不見!」
那保鑣連聲道:「是!是!可是溫谷先生不肯聽電話,而……電話是白恩警官打來
的,他快瘋了!」
黃絹冷冷地道:「把電話掛上,讓他去瘋好了!」
保鑣答應著,退了開去,黃絹和原振俠在極近的距離下對望著,互相可以看到對方
眼睛中的閃光。然後,他們又緊緊地擁在一起。
白恩警官真的快瘋了!
先從他回到警局開始說起。他走進辦公室,就看到了那一對來自緬因州的中年夫婦
。
本來,到夏威夷來的人,幾乎每一個都是懷著十分輕鬆的心情來的,可是那一對中
年夫婦卻是例外。他們焦急,傷心,眼中佈滿了紅絲和淚痕,因為他們的兒子,只剩下
了一隻手!
只剩下一隻手,比甚麼也沒有發現更槽。甚麼也沒有發現,還可以有萬一的希望:
只是失蹤了。而剩下一隻手,那就使人絕對聯想到死亡,而且是充滿了痛楚的死亡,可
怕得令人戰慄!
事實上,當白恩警官和這一對夫婦握手的時候,可以明顯地覺出,他們在顫抖著。
白恩請他們在辦公桌的對面坐下。那位看來十分普通的太太,取出了一大疊照片來
,放在桌上,道:「這些全是東尼的照片,他是一個好孩子,強壯,令人心愛……」
她斷斷續續地,敘述著她失去了的兒子的優點,不禁又哭了起來。她的丈夫拍著她
的背,安慰著她,同時用沙啞的聲音問:「警官,我始終不明白,只剩下了一隻手?那
……是怎麼一回事?」
白恩嘆了一聲,用充滿了同情的聲音回答:「我們還沒有弄清楚,他可能是在海中
,受到了來歷不明的襲擊。專家堅持那一帶並沒有鯊魚,可是事情卻發生了……海洋中
會有許多神祕不可測的事發生……」
那位中年先生相當堅強:「既然這樣,我想我們可以承受打擊,那……隻手……」
他一提到自己兒子的手,聲音又不由自主在發顫。
白恩苦笑了一下:「你們……真的堅持要去看一看那……隻手?」
看一隻斷下來的手,而這隻手又是屬於自己親人的,而這個人又下落不明,凶多吉
少,這實在是一件十分可怖的事情。所以白恩希望這對夫婦能在最後關頭,打消這個念
頭。
可是那位太太卻一面哭,一面道:「讓我們看看,這是東尼唯一剩下的……」
白恩雖然鐵石心腸,但是聽了也不禁心酸。他忙道:「好,我陪你們去,唉!事情
已經發生了,總不要太傷心才好!」
白恩知道自己的勸慰,對於一對喪失了兒子的夫婦來說,根本不起作用。但是他要
是不說,他心中會更難過。
他站了起來,陪著那兩夫婦,離開了警局,到殮房去──那隻手,一直在殮房中冷
藏著,是殮房中最奇異的「住客」。進了殮房,殮房的職員先退了出去,在退出去之前
,還向白恩眨了眨眼睛,示意白恩也跟著他退出去。
白恩知道那職員是好意,傷心的父母,看到了自己兒子的一隻手之後,會發生一些
甚麼事,是可想而知的。那實在不是令人愉快的場面,當然是不要在場的好。
所以,白恩一拉開了冷藏屍體的長櫃之後,就自然而然後退了兩步。
那隻上面滿是冰花的手,就在冷藏櫃中間。供整個屍體冷藏用的櫃子之中,只有孤
零零的一隻手,看來更是陰森怪異莫名。
白恩看到中年先生的手劇烈地發抖,拂去那隻手上的冰花,想把那隻手看得更清楚
之際,他像是逃走一樣,退出了冷藏間,關上了門。
當他關上門之際,他還聽得那中年婦人在尖聲叫著:「東尼!這是東尼的手,是他
的……手……」
接著,便是一陣令人心碎的啜泣聲。
白恩背靠門站著,不由自主喘著氣,殮房職員就在他的對面,問他道:「這個『住
客』甚麼時候可以弄走?我總覺得實在太怪,怪得叫人極不舒服。三十年了,將近,在
我的殮房工作之中,從來也未曾有過這樣的怪事──只有一隻手!」
白恩苦笑道:「快了,他們已認出了那是他們兒子的手,他們有權把它帶回去。」
就在這時,在冷藏間中,傳出了兩下呼叫聲,由於冷藏間的門相當厚,所以聽不很
真切。白恩嘆了一聲:「傷心欲絕的父母,真不知道如何安慰他們才好!」
殮房職員道:「讓他們嚎哭一陣,我看更好。」
「嚎哭」聲斷續又傳出了一會,大約持續了幾分鐘,接著,就靜了下來。
白恩仍然在門外等著,點燃了一支煙,吸著。等到他彈出煙蒂之際,他才想到,那
一對夫婦在冷藏間中的時間太久了。他不願面對傷心的父母,但是也非得請他們離去不
可了!
白恩一副無可奈何的神情,轉過身,推開了冷藏間的門。門才一推開,他和那職員
兩個人都呆住了!
冷藏櫃還打開著,那一對中年夫婦,卻倒在地上,一動也不動!白恩一看到這種情
形,第一個念頭是:兩個人傷心得昏過去了!
他大踏步向內走去,才走出三、四步,他就覺得不妙了。他在身後,跟著他進來的
那職員,發出了一下可怕之極的吸氣聲來,而白恩也整個人都僵住了,不由自主,在簌
簌發著抖!
首先令得一個經驗豐富的警官,感到如此震驚的是,那一對夫婦臉上那種驚駭欲絕
的神情。這種神情僵凝著,那表示他們不是昏了過去,而是死了!
白恩一面發著抖,一面向前奔去。當他到冷藏櫃的旁邊,伸手去探倒在地上的兩個
人的鼻息時,他更不由自主,發出了一下驚呼聲。
那時,殮房職員也叫了起來:「天!他們已經死了,是被扼死的!」
令得白恩發出驚呼聲的,也正是這一點──那一對夫婦,一看就可以看得出,是被
人扼死的。因為在他們的頸際,都有著明顯的瘀紫的扼痕!
那職員的身子發著抖,聲音發著抖。白恩的情形也好不了多少,他俯下身去,肯定
了那一對中年夫婦,已經沒有了鼻息之後,他只感到全身僵硬,幾乎再難直起身子來。
那職員又以發抖的聲音叫了起來:「手,手,那隻手!」
他一面叫,一面急速地喘著氣,那令得他的聲音聽來更是可怖。白恩想責斥他幾句
,可是喉嚨發乾,想罵也罵不出來,他要勉力掙扎著,才啞著聲音道:「你鬼叫些甚麼
?甚麼事?」
當他這樣講的時候,他勉力抬起僵硬的脖子來,望向那個職員。那職員的臉色,幾
乎是青黑色的,身子仍在劇烈發著抖,指著冷藏櫃的中間。
白恩循他的視線看去,看到那隻手,仍然在冷藏櫃的中間,看來沒有甚麼異樣。只
是本來結滿在手上的冰花,都已融化了。
那職員還在不能控制地叫著:「那手……剛才我看到它在動,我發誓,我看到它在
動!」
白恩在那一剎間,真有忍無可忍之感!他發出了一下沒有意義的吼叫聲,一躍而起
,陡然一揮手,摑向那個還在大叫著的職員的臉上。
或許是由於,這時冷藏庫中的氣氛太詭異可怖了,在那樣的氣氛中,容易使人產生
一種近乎瘋狂的情緒,所以白恩下手十分重,那職員的半邊臉上,立時紅腫了起來。可
是他還是急速喘著氣,指著那隻手,一點也不在乎才挨了一個耳光。
他一面指著那隻手,一面張大口。白恩不等他發聲,就喝道:「別再說鬼話!」
那職員的手發著顫,眼珠轉動著,問:「這兩個人……是誰扼死的?」
白恩整個人像是浸在冰水之中一樣。
這是一個無法回答的問題!
冷藏庫中只有他們兩個人在,唯一的可能,就是這對中年夫婦,互相扼死了對方,
但那又實在是沒有可能的事!那麼,又是誰令得他們被扼致死的呢?
白恩真的無法控制自己,他像是瘋了一樣,陡然大叫了起來:「有人躲在這裡,兇
手躲在這裡!」
他一面叫著,一面像是一陣旋風一樣,在冷藏庫中亂闖亂竄,推倒一切可以推倒的
東西,拉開所有可以拉開的冷藏櫃,要把他想像中,藏在冷藏庫中的兇手找出來。
大多數的冷藏櫃中全是空的,也有幾個,裡面有著屍體,全是冰凍得皮膚上起了冰
花的屍體。
由於他們兩人的叫嚷,和白恩所弄出來的乒乒乓乓的聲音,在外面工作的幾個殮房
職員,也走了進來。他們看到了冷藏庫中的情形之後,個個目瞪口呆,面面相覷,作聲
不得。
那職員望著發了瘋似的白恩,陡然叫了起來:「這裡沒有人,有的也只是死人,死
人是不會殺人的!」
白恩陡然停了下來,雖然他感到全身冰冷,但是在他的額上,卻有著豆大的汗珠,
他幾乎是聲嘶力竭地在叫:「死人不會殺人,一隻手更不會!」
那職員望了一眼那隻手,又望著躺在地上的兩個人頸際的扼痕,喃喃地說了一句話
。白恩發出一聲怒吼,一下子跳到了他的身前,厲聲道:「你想說甚麼?你敢說出來,
我就把你扼死!」
那職員忙道:「沒有,我沒有想說甚麼!」
旁邊的人看白恩的樣子實在太兇惡了,一起上來,把他拉了開去。
溫谷終於和白恩見面,那是白恩離開了殮房之後,直接來到了遊艇上找到了他的。
法醫來到殮房,初步檢查證明,那一對中年夫婦是死於窒息──那其實是顯而易見
的,他們頸上的瘀痕,已可以說明一切。
法醫還說了一句話:「兇手的手勁極大,大到了異乎尋常的地步,男死者的喉骨有
明顯破裂的跡象!」
當法醫這樣講的時候,殮房的冷藏庫內外,已經全是警方的有關人員,連最高層人
士都來了。人人都被眼前那種怪異莫名的事所震懾,沒有人出聲,所以法醫的話,雖然
聲音並不高,但還是令得人人心中,生出一股寒意。
當時冷藏庫中,只有那一對中年夫婦,白恩和那職員都是在外面,就在門外。他們
互相可以證明對方不是兇手,那麼,這對中年夫婦是怎麼死的,兇手是甚麼人?
白恩顯得十分沮喪,雙手抱著頭,坐在一角上,一動也不動。在這時候,他想到的
是溫谷,他覺得一連串發生的事,非但不是他的能力所可以處理,而且,根本不是他所
能理解的。
他知道溫谷的資歷,這種事,或許只有溫谷這種夠資格的人,才能了解。
所以,他只是要他的一個手下,打電話去找溫谷。
可是在遊艇上的溫谷,卻正在和李邦殊詳細講述那幾件失蹤案,不想受打擾,不接
聽電話。
所以,白恩在離開了殮房之後,就直接來到了海邊。一路上,有四輛警車鳴號追他
,一直追到海邊,知道了駕車人是白恩警官,才滿腹疑惑地離去。
白恩到了海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午夜的海邊,空氣十分清新,但是白恩心口的
那股悶塞感,卻一點也未見消散。
他下車,才走出了兩步,就有兩個人迎了上來。白恩連看也不向他們看一眼,指著
停在離岸不遠的遊艇:「溫谷先生還在船上?我要去看他!」
那兩人中的一個道:「船上的人看來全都睡了,你還是──」
白恩陡然吼叫了起來:「我現在就要見他!」
那兩個人嚇了一跳,其中一個取出無線電對講機來,講了幾句,一艘小汽艇很快駛
過來。白恩一躍而上,他的動作十分魯莽,令那艘小汽艇左右劇烈晃動,幾乎翻覆。駕
艇的人咕噥著罵了一聲,駛向遊艇。
白恩攀上遊艇之際,已經盡他可能地大聲叫了起來:「溫谷,你出來,我有話對你
說!」
本來已很靜的遊艇上,因為他的叫嚷而起了一陣騷動。
在遊艇上,到處都有燈光亮起來,有人走出來。只有主艙中,還是黑沉沉的。
在主艙柔軟的大圓床上,黃絹和原振俠也聽到了外面的吵鬧聲。原振俠略動了一下
,耳際就響起了黃絹柔膩的聲音:「他來找溫谷,沒我們的事,我們的事是──」
黃絹並沒有再說下去,她和原振俠,用行動來表示他們之間的事是甚麼。外面還有
一些聲音傳來,可是原振俠完全聽不清楚那是甚麼聲音,除了緊貼著他的黃絹之外,他
幾乎已失去了對外界一切事物的反應,而他更有如同墜入幻境的感覺。
外面的聲音好像漸漸靜了下來,原振俠也不去留意。這時對原振俠來說,黃絹細細
的喘息聲,比天崩地裂的八級地震,更能令他感到震慄!
白恩上船之後,由水手帶著他,到了溫谷和李邦殊所在的那個船艙之中。白恩幾乎
是直衝進去的,溫谷和李邦殊都以厭惡的神氣望著他。
白恩喘著氣,揮著手,講不出話來。溫谷輕輕一推他,就推得他在一張椅子上,坐
了下來,溫谷道:「我正在向李先生講那幾件失蹤案!」
白恩揮著手:「那不算甚麼!」
李邦殊「哦」地一聲:「又有了新的,人突然消失的事情?」
白恩雖然在極度的慌亂之中,但是他畢竟是經驗豐富的警務人員,他立時聽出,李
邦殊的用詞十分不尋常,他不用「失蹤」,而用了「消失」。
白恩又大口喘了幾口氣:「不是,那……隻手的父母,不,我的意思是,那失蹤男
孩的父母,突然死在殮房的冷藏庫之中!」
溫谷的反應十分正常:「受不了刺激,心臟病猝發?」
白恩嘆了一聲,如果是這樣的話,他就不必氣急敗壞到這裡來了。他有氣無力地道
:「不,是被人扼死的,喉骨都破裂了!」
溫谷和李邦殊都震動了一下,李邦殊的震動更甚,他張大了口,想講甚麼,但是又
沒有出聲。溫谷的驚訝,則來自他多年來接觸怪異事件的經歷。
溫谷遞了一杯酒給白恩,白恩一口喝乾,才把發生在殮房中的事,講了一遍。
溫谷和李邦殊兩人都不出聲,李邦殊把毯子緊裹著身子。白恩喘著氣:「我知道那
職員想說甚麼,可是太荒誕了,我不准他說出來!」
溫谷的神態,看來十分小心翼翼,試探著道:「那職員是想說……想說……」
他重複了好幾次,可是,卻也沒有能把話講完。李邦殊在這時,突然插了一句口:
「他想說,那一對夫婦,是被那隻手扼死的!」
雖然溫谷和白恩,早已在心中不止一次地想到過這句話,但是聽得有人講出了這樣
的話來,還是感到一股異樣的寒意!
那隻手扼死了人!那職員在衝進冷藏庫之際,甚至看到了那隻手在動!但是,一隻
手扼死了兩個人,這無論如何是不可想像的事!雖然在恐怖電影中,一直有「手來復仇
」這樣的場面──一隻手在彈琴,把人引來,然後就是一隻手,扼死了要殺的人,但是
那終究只是電影中的情節。何況,如今兩個死者,是那隻手的父母!
溫谷和白恩不由自主搖著頭。李邦殊在這時,反倒鎮定了下來,看他的情形,像是
他對自己所說的話,胸有成竹。他先喝了一杯酒,然後來回踱步,過了一兩分鐘,他才
以十分嚴肅的神情道:「警官,有一些十分奇異的事發生著,我可以肯定,這些奇事之
間,是有聯繫的。」
溫谷和白恩皺著眉,一時之間,都不明白他這樣說是甚麼意思。
李邦殊也看出了兩人臉上疑惑的神情,他嘆了一聲,道:「其中詳細的情形如何,
我還不十分清楚,要等我的朋友來了,再作進一步研究。但現在,我提議別再讓任何人
碰到那隻手──」
當他講到這裡之際,他頓了一頓,才又道:「它們要使我們知道,它們並不是說說
就算的。」
這是溫谷第二次聽到李邦殊使用「它們」這個代名詞了,那聽來十分刺耳,溫谷立
時向李邦殊望過去,李邦殊卻逃開了他的目光。白恩直截地問:「它們?它們是誰?」
李邦殊沒有回答,抬起頭來,望著艙頂,不再言語。白恩苦笑了一下,他並不十分
在意李邦殊的話,李邦殊在他的眼中,只是一個有成就的深海科學家,溫谷才是他心中
可以解決疑難的人。
他語音乾澀:「這件事,溫谷,你有甚麼意見?」
溫谷的神情苦澀:「一連串不可解釋的事,又多了一件。在公事上,可以作為疑兇
逃逸來處理──」
白恩颼地吸了一口氣:「可是,誰都知道,根本就是沒有兇手!」
溫谷苦笑著:「當然是有的,暫時找不出來。別去胡思亂想,世界上有百分之七十
以上的謀殺案,是找不到兇手的!」
白恩十分失望,他想不到溫谷會用這樣的話來搪塞他,他怔怔地望著溫谷,溫谷勉
強笑了一下:「有很多事,可以作私人的研究,但無法列入官方的紀錄。所以我現在的
身分比你適合,你還是回去,做你的合乎規格的報告吧!」
白恩貶著眼,不知道溫谷何以忽然對他那麼冷淡,可是看起來,這個紅頭髮的小個
子已經下定了決心,再問也問不出甚麼來了。他只好哼了一聲,老大不願意地站了起來
:「對不起,打擾你們了!」
溫谷沒有說甚麼,李邦殊搖頭道:「不,謝謝你,你來告訴我們這件事,使我──
」
他講到這裡,溫谷突然走了過來,橫在李邦殊和白恩兩人之間,打斷了李邦殊的話
頭。白恩感到溫谷的行動是故意的,但由於他自己心神不定,所以他也沒有深究下去,
轉過身,垂頭喪氣地向外走去,琢磨著如何擬寫那一對中年夫婦突然死亡的報告。
白恩離去的快艇聲越來越遠,溫谷才緩緩轉過身,直視著李邦殊。李邦殊把艙窗的
帘子拉開了些,望著窗外,從他那邊的窗口望出去,是一片漆黑的海。
過了好久,溫谷才緩慢而堅決地道:「李博士,你已經知道了一些甚麼,是不是?
」
李邦殊並沒有回答,只是神態十分疲倦地用手在臉上撫摸著。溫谷又道:「李博士
,就算那位蘇先生來了,我想,我所能給你的幫助,不會少於任何人!」
李邦殊震動了一下,轉過身來,盯著溫谷,半晌才道:「有一件事,真的需要你幫
助,我做不來。」
溫谷挺了挺胸,一副準備接受挑戰的模樣。
李邦殊道:「設法讓那個會開不成功!」
溫谷陡然一呆,失聲道:「甚麼?」
「那個海底資源分配會議──」李邦殊加重了語氣:「別讓它舉行!」
溫谷一臉疑惑,伸手扒搔著他的紅頭髮。這個會議,可以說是李邦殊一手促成的,
在這個會上,李邦殊要就他探測、發現到的大量海底資源,作一個十分重要的學術性報
告,這個報告可以使李邦殊成為世界上有數的重要人物之一。要開成那樣的一個會,不
是容易的事,但如今,李邦殊卻要使它開不成,那是為了甚麼?
溫谷張大口,想問,但李邦殊已經揮著手,不讓他開口。李邦殊道:「別問原因,
你是不是做得到?」
溫谷有點無可奈何地笑了一下:「我想那十分容易,你是這個會議的中心人物,你
的工作,促成了這個會議。如今要這個會議開不成,那只要令你和你的工作記錄,全部
失蹤就可以了!」
李邦殊用心地聽著,一點也不覺得溫谷是在開玩笑,他甚至認真地眨著眼。等溫谷
講完,他立時點頭:「我可以令我的工作記錄消失,你可以令我暫時失蹤!」
溫谷在剎那間,實在想大聲笑出來,如果不是心中有那麼多謎團的話,他真的要開
懷大笑了──真是十分好笑,他接受了黃絹的委託,要保護李邦殊,可是如今,李邦殊
卻要求他令他「失蹤」!
溫谷一面感到好笑,一面也感到事態的嚴重。李邦殊已經是一個國際矚目的人物,
尤其是他的探測、研究,發現報告只公布了極小的一部分,整個工作記錄,準備在大會
期間提出。溫谷知道,與會各國的情報人員,正費盡心機,想在事前得到完整的記錄文
件,但是看來,以黃絹和李邦殊的關係之好,也未曾達到目的。
黃絹憑她自己本身的美麗,和特殊的地位,或者可以把大多數男人玩弄於股掌之上
,但是看來像是藝術家的李邦殊,卻有著獨特的科學家的固執。
如果李邦殊的研究記錄失蹤,他人也失蹤了,而這些行動又由溫谷來主持的話,溫
谷可以清楚知道,他就從此捲入了世界情報工作者爭奪的漩渦之中了。這是一件相當嚴
重的事,因為這一類的鬥爭,是最卑鄙和不擇手段,防不勝防的。
溫谷望著李邦殊,再問一遍:「你肯定非這樣做不可?不必再考慮?」
李邦殊吸了一口氣:「開成這樣的一個會,大力開發海底資源,把人類的文明力量
,自陸地伸進海洋中去,是我畢生的願望。但是現在,我十分認真。」
溫谷盡量使自己的聲音不激動:「首先,你的全部研究資料在哪裡?」
李邦殊道:「那不成問題,全部在法國銀行的保險庫中。本來,在會議開幕後,由
我提供密碼,由法國科學院派的專人,專機送到。只要我不提供密碼,所有文件不會和
任何人接觸,問題是我的失蹤!」
他略略停了一停,又道:「我不是躲起來就算,而是還要活動!」
李邦殊講到這裡時,向溫谷望來:「我需要你的幫助,你要擔當我的聯絡人,保護
我!」
溫谷苦笑了起來,李邦殊的神情越來越嚴肅,道:「別猶豫了,事情已經十分壞!
它們是認真的,十分認真地在行動!」
溫谷陡然問:「它們,它們究竟是甚麼?」
這種突如其來的發問,有時是可以起到一定作用,使得對方在猝不及防的情形下,
說出祕密來的。
但是溫谷這次卻沒有收效,李邦殊怔了一怔,搖頭道:「我還不能十分肯定,現在
,請你帶我離開這裡。要不然,滿懷野心的黃絹,絕不會放過我!」
溫谷想了一想,道:「你能游泳?我們可以避過水手和保鑣,偷偷下水去,游向岸
邊。」
李邦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相當緊張。不到兩百公尺的距離,對李邦殊這樣的深海
潛水專家來說,應該全然不算甚麼,但是看起來,他卻十分猶豫。
這實在是沒有道理的事,溫谷又把他的提議,再說了一遍。
李邦殊神情仍然有點猶豫,他轉過頭去,喃喃地道:「應該不會有問題,它們不會
對付我,我想。」
溫谷怔了一怔,又是「它們」!
溫谷沉聲道:「誰要對付誰?你想說甚麼?在海中游泳的人,要被誰對付?」
溫谷的問題已經問得十分尖銳了,在剎那之間,李邦殊很有點應付不來的樣子。但
是他還是揮了揮手,並沒有回答。
溫谷自然不能再逼問下去,李邦殊已經道:「好,我們游上岸去!」
溫谷向李邦殊作了一個手勢,他先到艙口看了看。遊艇上的守衛本來相當嚴密,但
可能守衛這時感到不是太適宜去打擾黃絹,所以船上十分靜。溫谷和李邦殊走出艙去,
在甲板上待了一會,然後,趁人不注意,兩人沿著船舷爬下去,滑進了水中。
海水十分清涼,溫谷和李邦殊的泳技都十分好,他們先在水中潛泳了一會,然後一
起浮出頭來。李邦殊游近溫谷,神情十分怪異,道:「你是不是能夠想像,在海水中,
我們絕非單獨的!」
溫谷呆了一呆,一時之間,總不明白李邦殊所講的話,究竟是甚麼意思?
李邦殊吸了一口氣,輕輕地划了一下水,又道:「我的意思是,海水之中,充滿了
生命,屬於海洋的生命,就像我們的生命,屬於空氣和土地一樣!」
溫谷應著,但是他仍然不明白,何以李邦殊會在這時候,講起這種充滿了哲學意味
的話來。他只好道:「是啊,海洋中有各種各樣的生命,有哺乳動物,也有肉眼看不見
的浮游生物。」
溫谷這樣說法,是很自然的,對海洋生物有著普通常識的人,在提及海洋生物之際
,都會這樣說。海洋中有最大的哺乳動物,藍鯨可以大到一百公尺開外,與之對比的,
自然是小到要經過數百倍放大之後才能看到的浮游生物。溫谷也不覺得自己這樣說有甚
麼不對,可是李邦殊卻陡然震動了一下。
他看來是真的感到了吃驚,因為他的身子,竟在陡然之間,向下沉了一沉。而當他
立時又冒起頭來之際,他顯然喝進了一口水,樣子怪異莫名。
溫谷雖然不知道李邦殊為甚麼會吃驚,但是他卻可以看到,李邦殊的行為十分怪異
,他心中一定有著十分怪異的祕密!
李邦殊在浮了上來之後,用力向前游著,溫谷緊跟在他的後面。李邦殊游向一堆礁
石,攀了上去,溫谷壓低了聲音:「如果你要『失蹤』,還是快點游上岸好!這裡──
」
李邦殊揮手,打斷了溫谷的話,注視著黑暗中閃光的海水,道:「你對浮游生物,
知道多少?」
溫谷皺了皺眉,也上了礁石,一面抹著臉上的水,道:「一無所知!」
他說著,甩了甩手,水滴自他手中揮灑開去。李邦殊盯著他,緩緩地道:「從你手
中揮開的每一滴水之中,就有數以百萬計的浮游生物!」
溫谷有點不耐煩道:「那又怎樣?」
李邦殊的聲音陡然變得十分尖利:「那又怎樣?那是數以百萬計的生命!」
溫谷感到十分迷惑。這時,他們離開黃絹的遊艇,不過兩百多公尺,要是黃絹發現
他們已經離開,可以輕而易舉,把他們捉回去!
而事實上,他也看到,遊艇的一邊,有燈光在閃動,隱約可見有一個人下了快艇。
溫谷連忙向李邦殊打了一個手勢,兩人盡量在礁石上伏了下來,他們聽到快艇駛動的聲
音,看到快艇駛上岸去。
溫谷鬆了一口氣,低聲道:「關於生命的定義,還是先到了安全的地方再討論,好
不好?」
李邦殊嘆了一聲,沒有表示甚麼,也沒有說甚麼。又等了一會,看到船上沒有甚麼
動靜,他們又繼續向岸上游去。等到他們上了沙灘,向前走去時,發現寂靜的沙灘上,
有一個人以十分奇異的姿勢,伏在沙灘上。
那人看來是跪著,但是頭又低得十分低,雙手各抓著一把沙,任由沙粒自他的指縫
之中,緩緩瀉下來。溫谷一下子就看出那人的身形十分熟稔,而當他走近那人時,他認
出來了,那是原振俠!
溫谷不禁發出了一下低呼聲:「天!原,你在這裡幹甚麼?」
他一面說,一面走近原振俠。原振俠的身子震動了一下,並不抬起頭來,仍然維持
著原來的姿勢,自他的口中,發出如同夢囈一樣的聲音:「一切全像是夢一樣,神話中
的夢!」
溫谷不禁苦笑著,回頭看了就在他身後的李邦殊一眼。在他旁邊的兩個人,溫谷都
感到自己對他們無法了解。一個在海水中要討論生命的定義,而另一個,卻在沙灘上說
著夢話!
溫谷提高了聲音:「快起來,跟我們走!」
他一面說,一面伸手去拉原振俠,原振俠抬起頭來,神情充滿了迷惘和憧憬,道:
「這不是神話中的事麼?突然之間,幻夢醒了,宏大的宮殿,原來只是細沙,美麗的女
郎,只是一個貝殼,柔軟的床,其實是海水。一切卻全是那麼真實,但又不可以觸摸!
」
溫谷苦笑了一下,他明白,原振俠在遊艇豪華的主艙中,一定又和美麗的黃絹,有
了短暫的繾綣,但是那只是短暫的一剎間。原振俠明知自己不可能和黃絹永久相處,短
暫的相敘,對他來說,已經是一個美麗如同神話一樣的夢,但是回想夢境之際,卻也同
時會帶來無限的惆悵和傷感。
溫谷抓住了原振俠的手背,把他提了起來,道:「振作點,你算是已達到你到這裡
來的目的了,是不是?有很多事要你幫助的,快走!」
原振俠苦澀地笑了一下,他到夏威夷來的目的是甚麼?他自己也說不上來。剛才在
豪華的船艙中,他和黃絹都像是完全忘記了自己一樣,但一下子,自己還是自己,黃絹
還是黃絹!
他嘆了一聲:「我不會再對任何事有興趣,你……你們讓我留在這裡吧!」
溫谷感到十分無可奈何,原振俠被情網困擾到這種程度,他也想不出用甚麼話去勸
他,只好道:「我和李邦殊,我們正計畫著,要和黃絹為敵!」
原振俠一怔,張大了口,溫谷又道:「我們要破壞那個海底資源會議!」
原振俠又陡然震動了一下,溫谷不等他有進一步的反應,拉著他,就急步向前走去
。在通到馬路的那一條林蔭道上,還有一兩對情侶,緊緊在樹下擁在一起。到了路邊,
他們一面沿路走著,一面留意著計程車。
三十分鐘之後,他們已來到了一幢大廈的頂樓,一個小單位之中。溫谷在開門讓他
們進去之際,解釋道:「這是我一個朋友的住所,他到大陸去了,要我隨時來照顧一下
。李博士躲在這裡,絕不會有人發現。」
在途中,原振俠已經知道了李邦殊要做甚麼。這時,他盯著李邦殊,問:「為甚麼
?」
李邦殊把他自己埋在一張安樂椅之中,閉著眼睛,道:「蘇耀東快來了吧,我先要
寫一個聲明,在大會的開幕儀式上,由人代我宣讀,我……太疲倦了!」
他的話有點語無倫次,雖然他說自己疲倦,但是他又站了起來,到了書桌前,亂翻
著,找到了紙和筆,迅速地寫了起來。
原振俠斜眼看了一下,發現李邦殊的字跡十分潦草,而且是法文,他無法看得懂。
他咳了一下,道:「如果代你宣讀聲明的責任,落在我的身上,你最好用英文來寫這聲
明!」
李邦殊陡地停了筆,吸一口氣,道:「是!」
他團縐了已寫了十幾行字的紙,又重新寫著。原振俠望向溫谷,溫谷無可奈何地攤
著手,表示他也不知道,究竟李邦殊心中在想甚麼?
三個人在那個小單位中,沒有人講話,空氣之中,似乎充滿了謎團。東方,在連綿
的山影之上,已經現出了一線曙光。
黃絹是被一連串的拍門聲驚醒,那使她感到極度的憤怒。她陡然自床上躍起,抓起
了自衛鎗衝到門邊,一打開門,就把鎗緊抵在門口的人的心口。
拍門的是黃絹一向信任的一個手下,這時嚇得呆了,一直是維持著敲門的姿勢,眼
珠轉動著,不知是應該注意抵住他心口的手鎗,還是注視黃絹豐滿柔潤的半裸酥胸好?
由於怒意,飽滿的雙乳,在輕輕顫動,足以使人忘記一切。
黃絹的聲音硬得像岩石一樣:「說,是為了甚麼?」
她的手下所發出的聲音十分怪異:「報告將軍──李博士──離開了遊艇,那個紅
頭髮的小個子──也不見了。」
黃絹感到陽光刺目,原振俠離去之後,她很快就陷入沉睡之中,一直到被吵醒。她
有點不明白,原振俠為甚麼要離去,只記得在極度的瘋狂之後,極度的疲倦之中,原振
俠在她的耳際說了一些話。那時,她只感到男性熾熱的身體,令得她的倦意更濃,原振
俠說了一些甚麼,她根本就沒有聽進去。
她知道原振俠離開了她,如果她真要不讓原振俠離開,還是可以留住他的,但是她
卻並沒有留。原振俠走了之後,她睡得十分滿足。
可是她的手下,卻帶來了這樣的一個消息!
她雙眼之中閃爍的那種光芒,是令人心悸的,是以她那手下的聲音更加發顫:「已
經和各方面聯絡過……都找不到他,只知道大會祕書處接到李博士的通知,開幕那天,
他會發表一個聲明!」
黃絹鎮靜下來,轉過身,把鎗拋向床上,同時拿起睡袍披上。那手下貪婪地盯著黃
絹半裸的背影,一時之間,甚至忘記了自己的這種行徑,可能使他喪失性命。
黃絹一面慢慢地繫上睡袍的腰帶,一面道:「你的意思是,李博士躲起來了?」
那手下道:「看來是這樣!」
黃絹感到怒火自體內升起,李邦殊躲起來了,那等於說是躲開她!那是幾乎想得到
一切的黃絹,不能忍受的一種侮辱!
黃絹早就計畫好,在會議之前,她要先得到李邦殊的工作記錄。然後,在大會上為
她所代表的阿拉伯勢力,爭取到最大的利益。最後,在會議之後,並不打算遵守會議上
的決定,而動用她所能動用的龐大資金和技術力量,立即進行對海底資源的開採!
那將會使她的地位,升到另一個新的高峰!
可是,李邦殊卻躲起來了,那將使她的計畫,全部化為泡影!她是如此之憤怒,以
致她的身子,不住在發著抖,她要竭力抑制著,才使她的聲音聽來,不像是猛獸的吼叫
,她道:「在大會開幕前,盡一切力量把他找出來!」
那手下大聲答應著,奔了開去。黃絹在床邊坐了下來,設想著李邦殊為甚麼要躲起
來的原因。
黃絹想不出李邦殊為甚麼要躲起來,就像蘇耀東想不出李邦殊為甚麼十萬火急,要
他到夏威夷來會面一樣。
蘇耀東在他的私人飛機中,望著下面一望無際,在陽光下閃耀著奪目光采的海洋。
在大學中,他學的是海洋生物,和李邦殊是同學。可是離開學校之後,李邦殊成了
舉世知名的科學家,他卻成了一個企業家。不過,蘇耀東並沒有忘記自己所學的一切,
也沒有放棄自己對海洋的熱愛。如果說他是為了李邦殊的召喚而來,毋寧說他是受不了
海洋的引誘,使他暫時放開了繁忙的事務。
當蘇耀東的專機停下,他步出機艙之際,在檀香山,事情又有了相當的變化。
李邦殊博士不露面,但將在大會開幕式上發表聲明的消息,已經傳了出來。
而另一樁使得所有參加大會的代表震驚的消息,從地中海傳來:由李邦殊博士領導
的一個深海探測船隊,包括兩艘設備極先進的探測船,附屬於這兩艘探測船的四艘小型
深水潛艇,以及八名有資格的海洋學家,突然失蹤,消失在大海之中!
這個船隊,曾遠征過大西洋、太平洋,甚至接近過南極和北極。李邦殊的工作,取
得極大的成績,也全靠了這個船隊。可是,整個船隊,卻在風平浪靜的好天氣,在地中
海失蹤了。
這種神祕的船隻失蹤事件,以前,只有在被稱為「百慕達魔鬼三角區」的大西洋海
域中發生過。船隊失蹤的詳細經過如何還不知道,法國政府的海軍搜索隊還在搜索。事
實上,船隊「失蹤」的消息還未曾正式公布,但是來開會的,全是各國政府中有地位的
人物,他們的消息自然特別靈通,已經知道了這件事。
黃絹是最早得到這消息的人之一,她一面下令,要她的情報人員作進一步報告,一
面心中在想:是不是李邦殊在搗鬼?
事實上,李邦殊還不知道他的船隊已出了事,因為他既躲了起來,就無法通過他特
殊的地位,獲得內幕消息。法國政府的代表想找他,可是沒有結果,人人都想找他,絕
想不到他躲在甚麼地方。
原振俠當然知道李邦殊在甚麼地方,當他在機場見到了蘇耀東,蘇耀東驚訝於原振
俠的出現之際,原振俠告訴了他自己出現的原因。
蘇耀東驚訝得說不出話來:「他要使這個會議開不成,為甚麼?」
原振俠苦笑道:「我不知道,他要我代他在大會開幕時,宣讀一個聲明,可是他不
肯讓我先知道聲明的內容。」
蘇耀東吸了一口氣:「他不準備露面?」
原振俠苦笑:「他不能露面,不知多少人在找他。代表阿拉伯勢力的一位女將軍,
就幾乎想把他活活燒死!」
原振俠行動相當小心,因為李邦殊要見蘇耀東這件事,黃絹是知道的,而蘇耀東的
行蹤又不是祕密。原振俠已經可以肯定,在機場有好幾個人,看來是在監視蘇耀東的行
動,希望由蘇耀東的身上,引出李邦殊來的。
而擅於特種情報工作的溫谷,也早已作了安排。溫谷的方法是:把李邦殊和蘇耀東
的見面,安排在最不為人注意的地點!
原振俠先和蘇耀東一起到了酒店,然後獨自離去。當他離開卡哈拉希爾頓酒店之際
(蘇耀東住的,當然是這家酒店),酒店下面一個巨大的海水池中,海豚正在作跳躍的
表演,許多人在水池旁圍觀。
原振俠經過酒店的大堂時,有兩個身形魁梧的大漢向他靠近。他立時機警地站定身
子時,已看到盛裝的黃絹,迎面走來。
黃絹的神色冷峻莫名,像是罩了一層霜花一樣,使人感到一股寒意。原振俠想起昨
晚在遊艇上,同樣的臉龐,簡直可以和任何花朵比美嬌艷,不禁又嘆了一口氣。
黃絹直來到他的面前,先是冷笑一聲,然後冷冷地道:「你演的是甚麼角色?」
原振俠淡然道:「是後備的小角色!」
黃絹的聲音聽來極嚴厲,這種聲音,可能使很多人顫慄,但原振俠只替自己和她感
到可哀。黃絹道:「我是問你,在李邦殊的把戲之中,你扮演甚麼角色?」
原振俠嘆了一聲:「還是那個回答。」
黃絹突然笑了起來,笑得十分勉強,當然是做作出來的:「蘇耀東在這裡,除非他
不想見李邦殊,不然,我一定可以將李邦殊揪出來。」
原振俠嘆了一聲:「我認為李博士是屬於他自己!」
黃絹有點發狠,一揮手:「他破壞了我的整個計畫!而且,我有一項消息要告訴他
,他的探測船隊,在地中海整個神祕失蹤了!」
原振俠呆了一呆,思緒十分紊亂。
原振俠還是第一次聽到這個消息,他感到有必要立時把這消息告訴李邦殊。可是溫
谷的安排,是他絕不能再和李邦殊見面,也不能用電話聯絡。
所以,他只是裝著若無其事地聳了聳肩,道:「你見到他的時候,可以告訴他。有
空喝一杯酒嗎?」
黃絹壓低聲音,罵了一句:「去死吧!」
原振俠向前走,到了酒吧,坐了下來,茫然地呷著酒,看著沙灘上嬉戲的大人和小
孩。他知道至少有四個人在監視著他,他也知道,在監視蘇耀東的人可能更多,但是他
對溫谷的計畫很有信心。
蘇耀東在房間中停留了十分鐘左右離開,當他走出房間的時候,只穿著泳褲。
蘇耀東來到沙灘,和原振俠打了一個招呼。可是原振俠卻心不在焉,他只是注視著
海浪捲起的白色泡沫,像是在那些變幻無窮的浪花之中,看到了變幻的人生,看到了他
和黃絹之間那種奇妙的關係。昨夜遊艇中的情景,在他的腦海中,又成了難忘的一頁,
可是剛才和黃絹的相遇,卻又使他知道他和黃絹之間的距離,是何等遙遠!
原振俠也不能想像,在那個會議上,他代表李邦殊宣讀了那篇聲明之後,黃絹會把
他怎樣。在私人感情上,原振俠十分願意自己成為黃絹的奴隸,可是,原振俠在實際上
,卻又自然而然和黃絹相抗著。
當他感到自己和黃絹之間,無法拉近距離之際,他心情的悵惘,真是難以形容。他
看著蘇耀東慢慢走向海灘,在蘇耀東的身後,有三、四個人,明顯地跟著他。
蘇耀東在踏進海水之前停了一停,又轉過身來,向原振俠揮了揮手,原振俠向他揚
了揚手中的酒杯。在那一剎間,原振俠心想:深海探險船隊在地中海中失蹤,是不是要
先告訴蘇耀東,讓蘇耀東去轉告李邦殊呢?
他還沒有決定,蘇耀東已走向海水,在未到海水及腰處,他身子向前一聳,開始游
水。多年來的商業活動,並沒有使蘇耀東變得行動不靈活,他以十分優美的姿勢,向前
游著,那幾個黃絹的手下也游出去,跟蹤著他。
在海灘上看過去,蘇耀東越游越遠,幾個跟著他的人,離他很近,看來,蘇耀東絕
無法擺脫他們,單獨去和李邦殊見面。原振俠心中也不免有點緊張:溫谷的安排可靠嗎
?就在這時,一艘小型的快艇,突然向著蘇耀東駛了過來,在蘇耀東的身邊,陡然減慢
了速度,蘇耀東十分迅速地翻上那艘快艇。
在海灘上看到這種情形的原振俠,吁了一口氣。就在他鬆了一口氣的同時,他聽到
身後傳來了一下冷笑聲。
原振俠震動了一下,不需要轉過身來,就可以知道發出冷笑聲的,正是黃絹。而且
,原振俠也明白,何以黃絹會發出冷笑聲來了,因為海面上的情形,又有了變化。
在蘇耀東上了那艘快艇之後,快艇的速度,陡然加快。看起來,游水跟蹤蘇耀東的
人,已經全然無法跟得上了。可是幾乎也在同時,原先在海面上停著不動的幾艘快艇,
突然激起浪花,以驚人的速度,立時跟了上去!
原振俠不由自主,直了直身子──黃絹的安排,竟是這樣周詳!在海面上,她也早
已有了埋伏,難怪她看到蘇耀東上了快艇之後,會發出充滿自信的冷笑聲了!
原振俠盯著海面。那幾艘追蹤的快艇,性能顯然絕佳,看來蘇耀東不論上哪裡去,
都可以追得上!他感到喉際發乾,而黃絹冷冷的聲音,又自他耳後傳來:「要望遠鏡嗎
?可以看得更清楚些!」
原振俠忍受著黃絹的嘲弄,正在他想轉過頭去,看看黃絹這時的神情,好使他進一
步認識黃絹之際,他陡然呆住了!
一共是四艘快艇,蘇耀東的那艘在前,三艘追逐的在後面,正在迅速地遠去,看來
已只是四個小黑點了。突然之間,一個異樣的巨浪,突然向著四艘距離相當近的快艇,
迎面撲了過來!
那個大浪來得極突然,事先一點跡象也沒有,像是大海之中,忽然有甚麼巨大的力
量,把海水掀了起來一樣。夏威夷沿海的海浪,本來就十分出名,衝浪運動是在這裡發
源的,大大小小的海浪,對在海灘邊上的人來說,是不會引起特別注意的。尤其那個大
浪,至少在距離海灘一公里之外的海面上發生,更不會引起甚麼人的注意。
可是對原振俠和黃絹來說,卻和普通人不一樣。因為他們一直在注視著那幾艘快艇
,而那突如其來的巨浪,又是迎著快艇而來的。原振俠一怔間,聽到身後的黃絹,也發
出了「啊」的一下驚呼聲。
一切的變故全是來得那麼快,看起來,簡直分不清是那突如其來的巨浪,一下子蓋
過了快艇,還是疾駛向前的快艇,衝進了巨浪之中。
而那個浪頭,像其他任何海浪一樣,迅速由高而平復,在海面上形成了一道白線。
海面又回復了平靜,前後不到一秒鐘,可是,四艘快艇卻已看不見了!
原振俠發出了一下驚呼聲,直跳了起來,他再盯向遠處的海面。一點不錯,在巨浪
過去之後,四艘快艇消失了!
他實在有點不知所措,連忙回頭看去,看到黃絹目瞪口呆地站著,仍然盯著海面。
原振俠一伸手,自她的手中把望遠鏡搶了過來,湊在眼上,向前看去。
在望遠鏡中看出去,巨浪化成的餘浪,正在迅速消散,海面上看來也平靜無比,像
是甚麼事情都未曾發生過一樣。而且,海灘上的所有人,顯然都未曾注意到曾有事故發
生。
但是原振俠卻可以確切地知道,剛才,一個巨浪之後,四艘快艇,至少有五個人,
突然在海面上消失了!
他的身子不由自主,發起抖來,他盡力想在海面上,尋找那四艘快艇的蹤跡。就算
快艇沉沒了,艇上的人,至少也該浮上海面來了。可是,陽光映在海水上,發出奪目的
粼粼波紋,甚麼也沒有!
原振俠感到有人緊緊地抓住了他的手臂,同時也聽到了黃絹微微發顫的聲音:「發
生了甚麼事?他們……被巨浪……吞……下去了?」
原振俠放下望遠鏡,默默地遞給了黃絹。他從來也未曾看到過黃絹的臉色是如此之
蒼白。
黃絹是這樣堅強的一個女人,恐懼似乎是和她絕緣的。但這時,誰都可以看得出,
她是因為極度的驚懼,所以才變得這樣蒼白的。她的雙手甚至在發著抖,她舉起望遠鏡
,只看了一下,就放下來,道:「天!他們到哪裡去了?」
原振俠的思緒一樣驚駭慌亂,他竭力使自己鎮定下來:「快,快去通知警方!」
他一面說,一面已轉身向酒店走去。可是黃絹一伸手,再度抓住了他的手臂:「我
們自己先去找一找!」
原振俠第一個反應,就是反對黃絹的提議,可是當他接觸到黃絹那充滿了驚疑,甚
至有點懇求意味的眼光時,他就改變了主意。
五分鐘之後,原振俠和黃絹已經在一艘快艇上,向剛才那四艘消失了的快艇所在處
駛去。黃絹幾乎一直握著原振俠的手臂,而且至少問了十次以上:「我們並沒有眼花,
是不是?」
原振俠每次都給以回答:「不,我們沒有眼花,在海上,有不可思議的事發生著!
」
他喜歡黃絹驚惶的樣子,那使她看來更像女人。
每當黃絹指揮若定,不住發出命令之際,她看來只是一位將軍,不是一個可愛的女
人。這世上,有數不清的將軍,但是自古以來,真正的女人不多,黃絹應該是一個真正
的女人。
原振俠甚至希望時間在那一剎間停頓下來,好讓需要幫助、心中驚惶的黃絹,永遠
留在他的身邊!但是,還是很快就來到了剛才突然出現巨浪的海面,海面上看來一點異
樣也沒有。
黃絹帶來的幾個潛水員,紛紛跳進了海中,潛下去,並且不斷用無線電對講機,和
留在艇上的黃絹聯絡。每一個潛水員的報告都是同樣的:沒有發現,沒有發現。
黃絹在開始的時候,顯得十分急躁,大聲呼喝著,要潛水員留意海中,是不是有甚
麼特異的現象。然後,她突然沉默了好幾分鐘。
原振俠關心著蘇耀東的安危,提了幾次,要請警方來調查搜索,可是黃絹都沒有出
聲。在沉默了幾分鐘之後,黃絹忽然說了一句話:「好,我來和你們直接打交道,我不
會改變主意!」
原振俠怔了一怔,黃絹的話,聽來像是自言自語,全然不知道她這樣說,是甚麼意
思。
當原振俠用疑惑的眼光向她望去時,黃絹也正好望向他,不等原振俠開口,黃絹已
道:「你是不是和我一起去?」
原振俠嘆了一聲,他知道自己事實上,是無法拒絕黃絹的任何要求的,他只是問:
「到哪裡去?」
黃絹並沒有立即回答,只是半轉過頭去,望著海面,然後,伸手向海中指了一指。
原振俠的心中,更加疑惑:「到海水中去,你和甚麼人有約,在海中?」
黃絹仍然沒有回答,只是迅速地穿戴起潛水的用具。原振俠吸了一口氣,也跟著佩
上氣筒,然後,和黃絹一起跳進了水中。
海水迅速地包圍了他們,這一帶的海水是如此之明澈,以致他一進海水之中,幾乎
可以看清楚海中的每一樣東西。
原振俠跟著黃絹,看起來,黃絹像是毫無目的地在海中漫游,有時揮著手,動作看
來有點怪異。
原振俠只是緊緊地跟著她,在遇到了幾個潛水員時,黃絹也不和他們打招呼。足足
過了半小時之久,黃絹才轉過身來,和原振俠打了一個手勢,慢慢升上水面,他們兩人
同時在海面上冒出頭來。
原振俠伸手抹去水珠,除下了潛水眼鏡,他看到黃絹的神情,有一股異樣的茫然。
他們冒上海面處,離他們的快艇不是很遠,艇上有人在大叫:「將軍!將軍!找到了!
」
黃絹轉身向著快艇游去,艇上兩個人跳下水來迎接她。當她上了快艇之後,一個人
迫不及待地道:「他們被巨浪捲到了一堆礁石上,人沒有受傷,快艇不見了,只怕是沉
進了海底。」
原振俠也攀上了快艇,聽了那人的報告之後,皺了皺眉:「捲到了礁石上?礁石離
這裡多遠?」
那人也不禁遲疑了一下:「大約一千公尺左右。將軍,只發現了我們的四個人,跟
蹤的對象,仍然下落不明!」
原振俠焦急起來,「跟蹤的對象」自然是指蘇耀東而言。蘇耀東安危如何,對他來
說,才是最重要的事!
可是,他還沒有發問,黃絹已經用聽來十分疲倦的聲音道:「我相信蘇耀東不會有
事!」
原振俠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你怎麼知道?」
黃絹來到快艇的中間部分,坐了下來,抖著頭,讓她沾滿了水珠的長髮披了下來。
然後她微側著頭,長髮上的水珠匯成一串水流,滴了下來。
原振俠跟了過去,黃絹緩緩地道:「昨夜,你走了之後,我又睡了一會,然後突然
醒過來,曾經到甲板上去站了一會。」
原振俠有點不明白,何以黃絹在這時候,又提起昨晚的事情來。可是他看出黃絹的
語氣和神情都十分嚴肅,所以他並沒有打岔,只是靜靜聽著。
黃絹停了片刻:「我知道你已經離開了,我也不知道自己為甚麼要到甲板去。那時
,整個遊艇上,靜得一點聲音也沒有,李邦殊和溫谷,顯然還在船上。我來到船頭,望
著在黑暗中閃著微光的海水,突然……突然……」
黃絹講到這裡,神情變得十分猶豫,像是不知道是不是應該說下去。
原振俠仍然不知道她想說甚麼,只是覺得她的行動,相當怪異。她為甚麼到甲板上
去呢?是她在知道自己離去之後,在想念自己嗎?
原振俠一想到這一點,不由自主,握住了黃絹的手,他發覺黃絹的手是冰冷的。黃
絹的神情更古怪:「當我凝視著海水的時候,一件……一件怪異的事突然發生了。海水
在黑暗中,有著微弱的閃光,這本來是很平常的事,可是……可是……」
黃絹講到這裡,又停了下來,神情更是疑惑。
她的這種神態,無異是在告訴原振俠,昨夜她曾有過極不尋常的遭遇。要不然,以
她今日的地位,和她堅強的性格,是絕不會感到如此驚疑的。她昨夜的遭遇,一定是屬
於不可思議的範疇之中的事!
原振俠把她冰涼的手握得更緊了些,黃絹嘆了一聲:「……可是,突然之間,在海
面上閃耀的微光,以一種十分……十分快的動作在移動著。那種微光在移動之際,竟然
排列成了字句,十分潦草,可是那的的確確是由英文字母組成的字句!」
黃絹說到這裡,才抬頭向原振俠望了一眼。原振俠雖然聽清楚了黃絹所說的話,但
是他仍然要仔細想一想,才能明白她在說些甚麼,並且運用想像力,想像黃絹所說的情
景。
原振俠絕不是一個沒有想像力的人,對黃絹所說的情景,也可以在腦中織出一幅畫
面來,可是他仍然感到不可理解。是以他問:「你的意思是……海面那種微弱的閃光,
排列成了英文的句子?」
黃絹十分認真地點了點頭,原振俠閉上眼睛一會。在黑夜,海面上有著微弱的閃光
,那是十分普通的事。如果那是一個月色好的晚上,海面上的銀光閃耀,還會隨著波濤
的起伏,像是成千上萬的小妖精一樣,在海面上不停地翻滾跳躍。
但是,那些閃光,排列成為字句,這實在是不可思議的事情!他想了好一會,才又
睜開眼來,假定他自己已接受了這個事實。他道:「你的意思是,海面上的閃光,看起
來有點像是英文字母?」
原振俠之所以這樣問,是由於他想到,英文字母是由簡單的幾何線條組成的,因閃
光形成的交錯,很容易看來就像是英文字母。有一種蜘蛛,織出來的網,就是英文字母
形的,有各種不同的字母。蜘蛛當然不懂英文,零散的字母,也不可能編成有意義的字
或句。
原振俠這樣問,是想知道那是不是視覺上的一種錯覺。可是黃絹立時搖頭:「不是
,別想說那是錯覺。我清清楚楚看到,海面上出現了由英文寫成的句子,雖然時間極短
,但是我看到了那些句子,由閃光組成,而且,句子是針對我的。」
原振俠吞下了一口口水道:「那麼,你看到的句子,說些甚麼?」
黃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別干涉我們,別破壞我們的生活,不然我們會報復,會
有可怕的報復。停止你一切行動吧!」
黃絹在講述那些「句子」之際,語氣像是在背誦著甚麼詩句一樣,她大而明亮的眼
睛,向原振俠望來,眼中充滿著驚疑。
原振俠攤了攤手:「我無法明白,我只好說,那是你自己以為看到了這樣的句子。
」
黃絹再吸了一口氣:「句子出現的時間,只不過幾秒鐘,隨即又散了開來,變成了
凌亂的閃光。我在當時,也認為那是眼花了,而且,警告性的句子,是沒有意義的。我
不曾干涉甚麼人的生活,不曾破壞甚麼人的生活!」
原振俠對於黃絹的自辯,不是十分同意,但是他還是「嗯」了一聲:「當然沒有意
義,這些日子來,在海中發生的怪事已經夠多了,你──」
黃絹伸手指向海面:「四艘疾駛中的快艇,突然不見了,這不是很怪嗎?」
原振俠點頭,表示同意。黃絹又道:「那使我想起那句子中:會有可怕的報復!」
原振俠思緒十分紊亂,不知道該說甚麼才好。黃絹惘然問:「可是,我的敵人是甚
麼人?他們在甚麼地方?躲在海中?剛才我曾下海去尋找,可是卻找不到我的敵人!」
原振俠輕拍著黃絹的手背:「昨晚上,你可能太疲倦了,你……實在太疲倦了。我
可以陪你到任何你認為可以休息的地方,去休息一個時期,或者……很久……」
原振俠鼓起勇氣,說著他心底深處,早已想說的話。黃絹陡然震動了一下,在那一
剎間,原振俠不能肯定自己的話,是不是曾使她有過極短暫時間的感動。只是黃絹在震
動了一下之後,神情立時又恢復了極度的信心,甩開了原振俠的手,用一種近乎冷傲的
神情,望著原振俠:「是你,是你搗鬼!」
原振俠還未曾弄明白黃絹在指責他甚麼,黃絹已然急速地道:「我也太笨了!在海
水中,用一隻強力的電筒,迅速揮動,就可以令在海面上注視的人,看到由光芒組成的
字句,是你!」
原振俠呆了半晌──當然不是他。他自己知道自己做過甚麼,昨晚他離開之後,就
一直在沙灘上,回味和夢想。他未曾做過黃絹所指責的事!
原振俠想為自己分辯,可是充滿了自信,自己以為已對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有了解
釋的黃絹,卻不容他有辯白的機會。她陡然縱笑了起來:「你太幼稚了,這種把戲,嚇
得了誰?更不能令我放棄一切,和你到甚麼安靜的地方去休息!」
原振俠只好苦笑,黃絹誤會了,他根本不想解釋。黃絹停止了縱笑:「那個巨浪,
當然只是意外──」她頓了一頓:「我一定要把李邦殊找出來!我代表的國際勢力,要
在海底資源分配上,獲得最大的利益,而且,立即開始行動!」
原振俠長嘆一聲──除了嘆息之外,他實在不能再作其他任何表示。
快艇已經靠岸,黃絹用一種極度挑戰的神情,望著原振俠。原振俠只是用十分疲倦
的聲音來回答:「你料錯了,在海中,真有點十分怪異的事發生著!」
黃絹冷笑著:「你叫我相信在海水中出現的字句,是一種奇異的自然現象?」
原振俠嘆了一聲:「我不知道那是甚麼,別說我沒有看到,就算我看到了,我也不
會知道那是甚麼!」
原振俠講的是由衷的話,海水中出現字句,這種現象實在太怪異了!
他說得對,就算是他親眼看到了,他也無法知道那是甚麼。就像蘇耀東,他親身經
歷了一個極怪異的經歷,但是他卻全然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
當那個巨浪突然迎頭打下來之際,在快艇上的蘇耀東,是全然無法防禦的。那巨大
的浪頭,來得如此突然,當他感到急速行駛中的快艇陡然向下一沉,抬頭一看,像是一
大座水晶山頭陡然崩潰下來一樣,那個大浪,已經到了他的頭頂。
蘇耀東是十分熟悉海洋的,可是他卻也絕未想到,一剎那之前,還是如此平靜的海
面,會突然生出那樣一個巨浪來。
一刻之前,他所擔心的,還只是如何去擺脫那四艘追蹤前來的快艇,但這時,他卻
面臨了巨浪的侵襲。他在那一剎間,只是發出了一下驚呼聲,山頭一樣的巨浪,已經壓
了下來。
在不到十分之一秒鐘間,他的全身已被浪頭包沒,可是,怪異的事,也在這時發生
。才一開始之際,蘇耀東實在不知發生了甚麼事!
巨浪迎頭壓下,他整個人都在海水的包圍之中。當他又開始能想一想之際,他以為
自己一定已經死了!使他有這樣的感覺的原因是:他沒有感到任何不舒服,甚至連呼吸
也同樣暢順!
人在海水之中是絕不能呼吸的,這是最普通的常識。所以當蘇耀東覺得自己仍然可
以呼吸的時候,他以為自己已經死了,靈魂離開了肉體,所以不再有肉體的一切痛苦的
感覺了!
但是這種想法,卻只是極短暫的事。他立時發現,自己並不是死了,不但沒有死,
而且身子根本未曾脫出海水的包圍,換句話說,他在海中!
不過,浪頭已經消失了,他在平靜的海水之中,和普通潛水者潛在海水之中的處境
,並沒有甚麼不同。但當然有所不同,不同的是,他感到身外的海水,十分急速地在流
動,而在他的頭部,有一個相當大的空間,那一部分空間中,是沒有海水的,像是一個
相當大的氣泡,罩在他的頭部。
而且,他也立時感到,海水急速流動的那種感覺,是由於他在海中,不知被一種甚
麼力量,在推著他急速地前進!
這正是怪異之極了,蘇耀東這時,已經有足夠的鎮定,使他可以睜開眼來,看著四
周圍的情形。
可是那個大氣泡,使得海水形成了一層反光的「壁」,使他看不清海中的情形。
但是在感覺上,他十分肯定,並不是有甚麼東西在推著他前進,而只是一種力量,
彷彿是一股強大的水流,在帶著他前進。
雖然蘇耀東是一個十分鎮定的人,但在這時,他也不禁十分慌亂,大口大口喘著氣
,心中忽然起了一個相當可笑的念頭:那個氣泡中的空氣不是很多,如果用完了,他會
怎樣?
他試圖划著水,試著想浮上水面,但是他的全身,都被那種像是水流的力量束縛著
,他人在水中,可是絕不能自由游動。
這種情形,倒很有點像是身在惡夢之中一樣。
蘇耀東真希望這只不過是一個夢,可是他卻偏偏又那麼清醒,那使他知道,這不是
夢,而是實實在在發生的事──
雖然以他的知識而論,連設想一下如今發生了甚麼事都不可能!
這樣的情形,大約持續了十分鐘左右。蘇耀東感到身子陡地震動了一下,海水陡然
流遍他的全身,他張口大叫,喝進了一口海水。
緊接著,他身子感到了一陣碰到了硬物的疼痛,他伸手用力抓著,抓住了一個滑膩
的石角。他感到海水流過他的臉,他一面抹去臉上的水珠,一面睜開眼來,發現自己已
經被海浪捲上了一個海灘。
那是一個由黑色的火山熔岩組成的海灘,那些黑色的岩石,奇形怪狀。這種由火山
熔岩形成的海灘,在夏威夷是十分普通的。
蘇耀東抬頭看去,臨海灘就是相當陡峭的山崖。蘇耀東喘著氣,站了起來,上面有
汽車駛過的聲音傳來,看來有公路。他吃力地向上攀去,當他可以看到公路時,他看到
有一輛小貨車停在路邊,一個人站在車子旁。那人一看到他,呆了一呆,蘇耀東也一呆
,立時記起了原振俠的話:那位溫谷先生,個子不高,有著一頭紅髮。而如今車旁的那
人,正是那樣!
蘇耀東吸了一口氣,走向前去:「溫谷先生?我是蘇耀東!」
那紅頭髮的小個子張大了口,現出了訝異莫名的神情來,先抬頭看了看天空,又向
蘇耀東望了一下,道:「風箏跌進海中去了?」
要不是原振俠曾向蘇耀東詳細解說過,溫谷安排擺脫黃絹的手下跟蹤的方法,聽得
溫谷這樣問,他一定會感到莫名其妙之極了。
溫谷原來的計畫是,快艇駛出若干距離之後,另一艘快艇會來接應,接應的快艇上
,有著巨大的載人風箏。蘇耀東可以附在載人風箏上,由快艇拉著,飛上天空,然後,
降落在公路邊的空地上。
可是這時,蘇耀東卻是全身濕淋淋地,從下面攀上來的,難怪溫谷要這樣問了!
蘇耀東吸了一口氣:「很怪,我是……我是……」
他無法說下去,因為他究竟是怎麼來的,形容起來十分複雜,絕不是三言兩語可以
講得明白的。所以他只說了一句,就揮著手,道:「邦殊在哪裡?」
溫谷也沒有問下去,只是作了一個手勢,叫他上車。兩個人都上車之後,溫谷又拋
了一件十分普通的運動衫給他,蘇耀東套上了運動衫,溫谷發動了車子,他們兩個人看
來像是久居夏威夷的人,一點也不引人注目。
溫谷在駛向前之際,還是十分小心地觀察著路上的情形。十分鐘之後,以他的經驗
,已經可以肯定絕對沒有人在後跟蹤他們,他才吁了一口氣:「李博士終於可以和你見
面了,我們擺脫了跟蹤。」
蘇耀東望了溫谷一眼,問:「我是被一種力量湧著到海灘上的,你做了甚麼安排?
那個巨浪又是如何安排出來的?」
溫谷睜大了眼睛,他的驚訝程度是如此之甚,以致他的滿頭紅髮,看來像是豎了起
來一樣,小貨車也開始搖擺不定。那使蘇耀東知道,他能來到這裡,並不是由於溫谷的
安排。
那麼,是甚麼力量,使他恰好來到了約定地點附近的海灘上的?
蘇耀東感到了一股寒意,忍不住打了幾個寒戰。溫谷用十分苦澀的聲音道:「你…
…和李博士一樣,是不是你們海洋學家的話,都那麼令人難以理解?」
蘇耀東苦笑了一下:「當然不,只有……只有連我們自己也不懂的情形下,我們所
講的話,才令人聽不懂。」
溫谷只是苦笑了一下,沒有再問下去,因為盤踞在他腦中的怪事,已經夠多了──
不斷的失蹤,離奇的死亡,李博士不可思議的話……這一切,早已令得他完全墜進了一
大團迷霧之中!
小貨車轉進了市區,溫谷仍然可以肯定沒有人跟蹤。他熟練地揀著近路,車子在一
個巨大的商場停車場中穿過去,再轉了幾個彎,就到了那幢大廈的停車場。
溫谷和蘇耀東一起下車,上電梯。當溫谷用鑰匙把門打開之際,看到李邦殊雙手捧
著頭,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
蘇耀東先出聲:「邦殊,發生了甚麼事?」
李邦殊抬起頭來,看到了蘇耀東。當他看到蘇耀東之際,他並沒有甚麼興奮,反倒
是仍然保持著一種深切的悲哀,擺了擺手,示意蘇耀東坐下來。
蘇耀東並不坐下,只是走向前:「你一定要我來,不見得是想和我沉默相對?」
李邦殊嘆了一聲說:「當然不是,有太多事要和你商量,我只是……感到十分深切
的哀傷。因為才從收音機的新聞報告中聽到消息,我的深海探測船隊,在地中海整個失
蹤了!這實在……不應該發生的!」
蘇耀東吸了一口氣:「失蹤未必表示災難,我現在,是在一個突如其來的巨浪打擊
下,在海面消失的人。可是當我在海水中的時候,甚至獲得新鮮空氣的供應!」
李邦殊睜大了眼,溫谷的紅頭髮,又開始有豎起來的跡象。蘇耀東取過了紙和筆來
,一面說,一面畫著,解釋著他在海中的處境。
蘇耀東的畫,當然很簡單,主要的是一個人,在海水中,頭部被一個球形的汽泡罩
著。蘇耀東說完之後,望向溫谷:「從酒店沙灘外的海面,到我們見面的公路下的海灘
,大約有多遠?」
溫谷用夢囈般的聲音,喃喃地道:「大約……大約是三公里左右。」
蘇耀東悶哼了一聲:「我就是在這樣的情形下,在海水中前進了三公里,速度極高
,比快艇更快,我整個人像是一艘小型潛艇一樣。邦殊,我們都是自命對於海洋的一切
素有研究的人,你有甚麼解釋?」
李邦殊低下頭,用十分低沉的聲音回答:「如果你望著海面,忽然發現海水上現出
你的名字之際,你有甚麼解釋,嗯?」
蘇耀東一怔,一時之間,不知道他這樣說是甚麼意思。李邦殊卻又繼續著:「不但
有你的名字,而且還有字句,明顯地告訴你一些甚麼,又怎樣解釋?」
蘇耀東眨著眼,李邦殊陡然用手指著蘇耀東,神情變得激動起來:「你以為我是無
緣無故叫你來的?你在海水中的那種情形,我早已遇到過,我被送上了海中的一堆礁石
上,據說我『失蹤』了相當久!」
在一旁的溫谷,發出了一下如同呻吟般的聲音來。李邦殊所說的一切,他還是不明
白,聽來像是置身在夢幻之中一樣。但是李邦殊的失蹤,和突然出現的經過,他是知道
的。
李邦殊一直未曾提起過這段時間,他在甚麼地方。難道他失蹤的這段時間,他一直
在海水中,而在他的頭部,又有一個大氣泡,在供應他呼吸的氧氣?
溫谷實在想把自己的疑問提出來,可是他看到蘇耀東和李邦殊,這兩個海洋學家的
神情,都充滿了疑惑,顯然就是問了,一時之間也不會有答案。反倒不如由得他們兩人
去討論,盡量了解他們對話的好。
所以,溫谷忍住了沒有出聲。
蘇耀東想了一會,才道:「你從頭說說!」
李邦殊站了起來,來回走了幾步,道:「我在一個海堤上散步,無意之中,向堤下
的海水看了一眼,哪知就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他說著,俯下身示範著他在堤上往下看的情形:「那是十分異特的,可是我真看到
了自己的名字,就在海水下,像是很不穩定,在顫動。可是,那的的確確,是我的名字
!」
蘇耀東深深吸了一口氣。李邦殊道:「如果是你,突然看到海水中,現出了你的名
字,你會怎樣?」
蘇耀東道:「當然會在一個近距離去看個清楚。」
李邦殊立時大聲應著:「對,我所做的,就是那樣。那時,天已黑了,但月色很好
,海面上有著不住跳躍的閃光,我的第一個感覺是:那可能是閃光形成的一種錯覺,我
甚至想到,我可能有自大狂的傾向,需要去看一下精神醫生了。一個人會在海水中看到
自己的名字,這不是太自我中心了麼?」
李邦殊的話,說得十分急促,溫谷迅速地回想那兩個保鑣所敘述的,李邦殊失蹤時
的情形。當時李邦殊的動作,就說明了他在海中,發現了甚麼怪異莫名的事。其中一個
保鑣,甚至認為他在海中,看到了一個金髮的裸體美女,原來他是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溫谷仍然感到全然不可理解:海水之中,怎麼可以出現文字呢?
李邦殊仍然在急速地講著,並且揮著手,加重語氣:「我想在近距離看個清楚,所
以我急速向堤下攀去。那時,我有兩個可厭的保鑣,跟了上來,我大聲呼喝他們滾開。
因為這時,我看得更清楚了,海水之中,的確現出了我的名字!」
蘇耀東的嘴唇動了一下,但沒有出聲,看來他也不理解,但是又不知該如何發問才
好。
李邦殊續道:「那時,我雙腳已踏進海水之中,我的名字就在前面,我伸手可及,
於是我伸出手去。當我的手碰到我的名字之際,我的名字忽然散了開來,但接著,又組
成了另外一個句子!」
蘇耀東忍不住發出了一下低呼聲:「你的意思是,出現在海水中的文字,還會變換
組合?」
李邦殊沉聲道:「我說的每一個字,你都不可以有任何懷疑!」
蘇耀東道:「我不是懷疑,只是──」
李邦殊打斷了他的話頭:「只是不明白,是不是?當時我也不明白,新出現的字句
是:我們有重要的事和你商量!我一看,整個人都呆住了,實在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
接著,一個浪湧了過來,我看到字句在浪花中散了開來,迅速消失,我心中所想的只是
一點:我要追蹤海水中字句的來源。所以我不等浪退下去,就聳身向前,撲進了浪花之
中,我聽到兩個保鑣的驚呼聲,但是我的身子,立即被海水所包圍!」
李邦殊講到這裡,向蘇耀東望了一眼:「接下來的情形,就和你在海中奇異的遭遇
,十分相近。」
蘇耀東雙手在自己的頭上比了一下:「有一個大氣泡在頭部周圍?」
李邦殊想了一想才道:「你的比喻不是十分合適,那不是一個氣泡,而是一種不知
甚麼力量,逼開了海水而形成的一個空間。」
蘇耀東「嗯」了一聲:「可以這樣說,也可以說是一個大氣泡。這……是人類從來
也未曾經歷過的一種怪現象,所以,也沒有甚麼人類的語言,可以確切地去形容它!」
李邦殊苦笑了一下:「是的,我也感到有一股力量,在推著我前進。和你不同的是
,我前進的速度相當慢,而且,在那個空間之外的海水中,不斷有字句出現,使我可以
清楚地看到!」
溫谷在這時候,才陡然講了一句:「某種生物通過這種方式,想和你溝通!」
李邦殊道:「是的,某種生物!這種生物,一定是生活在大海中的。」
溫谷喃喃地道:「外星生物來到了地球,卻不適合地球陸地上的生活,所以才在海
洋中出現?」
蘇耀東沒有說甚麼,但是他顯然對溫谷的說法很有同感,他望向李邦殊,等著李邦
殊的回答。
李邦殊停了片刻,才道:「為甚麼一定是外星來的生物呢?」
蘇耀東不由自主,吞下了一口口水:「地球上的生物,能通過文字來作思想上溝通
的,好像只有地球人?」
溫谷立時道:「只有人,才會使用文字!」
李邦殊搖著頭,指著溫谷:「你的說法,在態度上是不科學的,耀東的說法,是科
學的態度。科學的態度是:不作絕對的肯定,抱著懷疑──」
溫谷大聲道:「我可以絕對地肯定,除了人之外,沒有別的生物會使用文字!」
李邦殊嘆了一聲:「溫谷先生,試問你對別的生物知道多少?」
溫谷呆了一呆:「我不知道多少,但這是一個小學生都知道的事實,除了人之外,
沒有別的生物會使用文字!」
李邦殊揮著手:「小學生知道的事,放在高深的科學領域中,就成了疑問。一加二
等於三,小學生都知道,但是那卻是最高級的數學命題!別的生物為甚麼一定沒有文字
?還是我們,人,根本看不懂它們的文字?」
溫谷眨著眼,道:「算了,不必在這個問題上爭論,你看到的字句是甚麼?」
李邦殊深深吸了一口氣,一字一頓地道:「別干擾我們的生活,在地球上生活的歷
史,我們比人更悠久。如果我們的生活環境起了變化,使我們無法生存,我們會盡一切
力量來報復,我們有力量可以做到這一點。人不給我們海洋,我們也不給人海洋!已經
發生的一些不能解釋的事,就是我們努力的結果!」
李邦殊講得十分緩慢,溫谷和蘇耀東兩人都聽得十分清楚,可是他們同時也感到了
極度的迷惑。李邦殊在住口之後,帶來的是一片沉寂。蘇耀東首先打破沉寂:「聽起來
,像是在警告……警告人類……不要去擾亂海洋的生活秩序!」
李邦殊神情嚴肅,點著頭。蘇耀東的神情疑惑之極:「這種警告,自然是生活在海
洋中的某種生物提出來的,那是……甚麼生物?」
李邦殊並沒有立時回答,溫谷苦笑了一下:「已知海洋之中,智力最高的生物是海
豚。科學家說海豚甚至有語言,可是我不相信它們會運用文字!」
李邦殊陡然激動起來,大聲叱責:「你對海洋生物一無所知,最好別胡亂發表意見
!」
溫谷的臉漲得通紅,反斥著:「你是專家,那麼,請你告訴我,在海水之中用文字
和你溝通的,是甚麼生物?」
李邦殊的身子,突然發起抖來,神情極其激動,口唇也發著顫,可是對於溫谷的問
題,他卻沒有回答。溫谷悶哼了一聲,轉身向陽台,蘇耀東過去,按住了李邦殊的肩頭
,道:「你想到了甚麼?」
李邦殊的聲音十分苦澀:「那實在是不可能的,但是,但是……這又是唯一的可能
!」
蘇耀東有點不明白,望著李邦殊,李邦殊嘆了一聲:「海洋之中的生命有幾十萬種
,耀東,最多的一種是甚麼?我想你可以立即回答得出來!」
蘇耀東並沒有立時回答,只是皺著眉。李邦殊沉聲道:「海洋生命的主流,是肉眼
看不見的浮游生物!在一滴海水中,就有上百萬、千萬個浮游生物!」
蘇耀東搖著頭:「你是不是想告訴我,浮游生物會有思想,能和人溝通?」
李邦殊深深吸了一口氣:「我們對於地球上的微生物,知道得實在太少了。」
蘇耀東仍然不表示意見,李邦殊道:「或許是這些生物實在太小了,小到了引不起
注意的程度。但是它們的形體小,並不代表它們不能發展為具有高級智力的生物。舉一
個例子來說,有許多導致疾病的細菌,甚至懂得如何改變自己的生理結構,來和藥物對
抗,人和脊椎動物,就做不到這一點!」
蘇耀東謹慎地回答:「我在某種程度上同意你的說法。但是,以海洋中的浮游生物
而論,在高倍數的電子顯微鏡之下,可以把它們放大一千萬倍,把它們的身體結構,看
得清清楚楚──」
李邦殊不等他講完,就道:「你的意思是,並看不出它們是有智力、有思想的?」
蘇耀東點著頭,李邦殊嘆了一聲:「耀東,就算你把一個人放大一萬倍,做最徹底
的解剖,你能找到人的思想在哪裡嗎?」
蘇耀東怔了一怔,他的思緒十分紊亂,但是他多少捕捉到了李邦殊想表達甚麼。他
用十分謹慎的語調道:「你的意思是,你在海水中看到的字句,是由海中的浮游生物,
顯示給你看的?」
李邦殊沒有回答,也沒有否認。
蘇耀東委婉地道:「體積那麼細小的生物,如何有可能展示文字呢?」
李邦殊沉聲道:「浮游生物的過量繁殖,甚至可以使海水變成了紅色。它們數量之
多,多得可以用天文數字來展示它們的力量!」
蘇耀東的聲音,在不由自主之間,變得十分尖銳:「你是說,數以百萬計的浮游生
物,排成了文字,來和人類溝通?」
李邦殊轉過了頭去,喃喃地道:「我說過了,這是絕無可能的事,但是又是唯一的
可能!」
蘇耀東還未曾回答,一直面對著陽台,但在聽著李邦殊和蘇耀東對談的溫谷,陡然
轟笑起來:「想像力太豐富了!我敢擔保,世上任何一個幻想家的想像力,都未曾達到
這一地步!」
李邦殊最初的反應,十分憤怒,但是他隨即冷靜了下來,只是瞪了溫谷一眼。然後
,他徐徐地道:「不管警告是來自海洋中的甚麼生物,總之,我接到了警告,也覺得如
果人類大規模地開發海底資源,雖然可以帶來暫時的利益,但也必然擾亂了海洋生物的
生活秩序,可能給人帶來巨大的災害!」
蘇耀東「嗯」地一聲:「所以,你願意接受警告?」
李邦殊苦笑道:「不單是警告,朋友,它們已經開始行動了!用我們全然不明白的
方法,它們已經開始行動了!」
溫谷到這時,才算是明白了李邦殊使用了「它們」這個代名詞的意思。實實在在,
在這個海洋學家的心中,他也不知道那是甚麼樣的東西所發出的力量,他曾設想那是海
洋中的浮游生物,但是連他自己也不能確定!
蘇耀東道:「所以,你才要這個會開不成?」
李邦殊雙手緊握著拳,用力點著頭。
國際海底資源分配會議開幕那一天,氣氛顯得十分不尋常。所有的代表,早已聚集
在會場之中,交頭接耳,望著一列空著的座位,座位上的牌子指出,那是阿拉伯世界代
表團的席位。
一直到預定時間前的三分鐘,全副軍裝的黃絹,才帶著她的大批隨員,走進會場來
。她的臉色難看到了極點,因為她盡了一切力量,都未曾找到李邦殊。原振俠一直在酒
店之中,接受監視,他沒有和任何外人作聯絡。這時,原振俠就坐在大會代表的一個特
殊座位上。
黃絹的出現,又引起了一陣交談。然後大會開始,按照程序進行著,在幾個要人發
表了簡短的談話之後,主席宣布:「本次會議的主角,李邦殊博士突然決定不參加大會
,可是他派了一個代表,代他宣讀一篇簡短的聲明,請原振俠醫生!」
當原振俠走上台去之際,掌聲十分零落。黃絹的臉色更難看,以致原振俠連望也不
敢望她一下。
上了台,原振俠定了定神,用嘹喨的聲音道:「我,李邦殊,作為一個將一生貢獻
給海洋研究的人,我作如下的聲明:從現在起,我會致力於維持海洋平靜的努力,我反
對任何人為的行為,破壞海洋固有的形態。這種形態的存在,和地球歷史一樣悠久。我
反對在海中開採人類所需的物資,雖然以前我在這方面,做過很多探測工作,我已決定
把我的所有工作記錄完全銷毀……」
原振俠才把聲明唸到這裡,十幾個記者已經迫不及待地奔了出去,好些代表忍不住
驚愕,紛紛站了起來,會場立時紊亂了起來。
原振俠還想再唸下去,可是黃絹已經飛步上台,一下子推開了原振俠,大聲道:「
這是強國的詭計!我代表阿拉伯世界,宣布我們絕不放棄,而且立即開始行動!」
黃絹的行動是如此突兀,紊亂的會場,反倒靜了下來。原振俠再也想不到,他和黃
絹會在這樣重要的一個國際性會議上,在世界各國的政要和科學家之前,成了敵對的雙
方。他心中苦笑,想著:只怕世上再也沒有一對男女,關係和遭遇比他和黃絹更奇特的
了!
他大聲道:「請允許我把李博士的聲明宣讀完畢!」
黃絹一聲冷笑:「不必了!李邦殊的聲明,根本不是他的本意。我可以肯定,李博
士受了挾持,挾持他的,當然是某些想獨霸海底資源的大國,我們不必指出這些強國的
名字──」
黃絹的話,有著強烈的煽動力,會場之中,一些小國的代表,立時大聲叫著,附和
著。幾個大國的代表,神情馬上變得相當尷尬。
黃絹揮著手,大聲繼續:「沒有李博士,沒有這個會議,海底資源一樣會被開發。
我宣布,從現在起,阿拉伯集團有權在任何公海之中,進行我們認為需要的活動。我們
準備接受任何挑戰,並且將我們在海洋中所得到的利益,公平地由真神阿拉信仰者共享
!」
會場中響起了一陣歡呼聲,很多代表已看出,這個會議已不可能再按照正常的程序
進行了,有的代表已經收拾文件,準備離去。
黃絹還在繼續:「所謂法國探測船隊的失蹤,也是同樣的政治把戲。法國代表在哪
裡,能提出合理的解釋嗎?」
法國代表是一個看來很有君子風度的中年人,但這時他也失去了風度,大聲道:「
我不會對一個瘋子作任何解釋,再見了!」
黃絹冷笑著,傲然走下台去,原振俠還想再宣讀聲明,可是會場中已亂成了一片。
他只好嘆了一口氣,在幾十個記者向他圍過來之際,他把李邦殊的聲明,交給了其中的
一個記者。
當原振俠走下台的時候,兩個大漢,公然一邊一個挾著他,把他直推到了黃絹的面
前。
黃絹的神態冰冷:「告訴李邦殊,我對他不再有興趣。世上有的是海洋學家,我們
可以集中世界上所有的海洋學家,為我們工作!」
原振俠望著亂成一團的會場,苦笑著:「你很成功,可是你何必與全世界為敵?」
黃絹放肆地縱笑起來:「我?才不,我只是和我的敵人為敵!」
原振俠嘆了一聲,緩緩搖了搖頭,掙脫了那兩個大漢的挾持,又望了黃絹一下,想
說甚麼,但是終於沒有說出口。他轉過身去,推開前面的人,向外走去,他只覺得腳步
異常沉重。
第二天,報上登載著會議失敗的消息,也刊登著黃絹離開夏威夷的新聞。黃絹在臨
上機之前,又重申她所代表的阿拉伯世界,將以驚人的資金,立時開始她所稱的「人類
大規模利用海底資源」的工作。
在那座大廈的那個單位中,原振俠、蘇耀東、溫谷和李邦殊一起看著報紙。在原振
俠知道黃絹已離開之後,他就來到這裡,和各人交換著意見。
他感到心情十分沉重,因為在這裡的四個人都知道,有一些事情發生了──一股奇
異的力量,已經做出了一些事,來阻止人類對海洋的侵涉。而黃絹以及太多人,顯然並
不明白這一點。
蘇耀東嘆息著:「看起來,只有那種力量本身,才能阻止海洋被干擾的行動。」
溫谷搖著頭:「那些失蹤的人、失蹤的船隊,都是這種奇異力量造成的?」
李邦殊發出了不滿的一下悶哼聲,像是在說,這已經再明白也沒有了,何必再說。
原振俠小心地移動了一下身子,道:「難道在海鮮市場失蹤的那一對男女,也是?
還有,那對死得如此離奇的中年夫婦?」
沒有人回答原振俠的問題,因為那幾乎是無可解釋的。溫谷有點暴躁起來,用力一
拍桌子,道:「關於海洋的,我不參加意見,或許是海洋中的浮游生物,有著這種神奇
的力量,但是在陸地上──」
李邦殊沉聲道:「誰知道,或許海洋中的微生物,和空氣中的微生物之間,有著某
種奇妙的聯繫,它們組成了同盟──」
溫谷雙手抱住了頭,叫了起來:「夠了!或許,或許,全是假設,沒有任何事實可
以證明!」
李邦殊倒十分平靜,他望向蘇耀東:「所以我要你來,我們,我的意思是我和你,
要和它們接觸。」
溫谷咕噥了一句:「我立刻和白恩警官接觸,看看他在調查那一對中年夫婦死亡上
,有甚麼新的進展!」
他一面說,一面拿起電話來,在說了幾句話之後,他的臉色,變得比紙還白。
由於溫谷的臉色在剎那間變得如此難看,其餘三個人立時覺察到這一點,一齊向他
望去。
溫谷慢慢放下電話,張口想說話。可是顯然由於驚駭太甚,所以他的喉際,先是發
出了一陣難聽的「咯咯」聲,然後才能講出話來:「白恩警官死了!」
在離開了黃絹的遊艇之後,白恩的思緒十分混亂,心中一直在想著溫谷的話:許多
不可思議的事情,都可以作為懸案來處理,不必深究。
當然,那一對夫婦的死亡,他可以用含糊的措詞作一份報告,就此列為懸案。這樣
做,在公事上是可以交待得過去的,但是,他卻無法對自己交代!
他可以絕對肯定,那對夫婦的死,是出自不可解釋的一種因素。他強迫自己不去想
那隻手,一隻手,扼死了兩個人,這種想法,如果持續在腦中,那會使人變成一個瘋子
的!
可是白恩卻又無法不想那隻手!除了那隻手之外,還有甚麼力量可以扼死兩個人呢
?冷藏庫中只有兩個人,可是有五隻手。兩個人的四隻手,是不會互相扼死對方的,那
麼剩下來的唯一可能,就是……
白恩用力搖著頭,想把這種可怕的意念自他的腦中抹去,可是他顯然不很成功。所
以當他回到警局的時候,他的臉色蒼白得可怕,樣子也顯得十分兇狠,以致看到他的人
,都可以看出他心情十分差,不是很敢和他打招呼。
那天下午,當他來到辦公室的時候,有一個同事走過來:「有一位小姐在你辦公室
,等你很久了!」
白恩咕噥了一聲,他想不起曾約了甚麼小姐。他用力推開了門,看到了一個動人的
女郎,緊張地站起來,望著他。白恩立即認出,這個女郎是玉代市場的收銀員,可是他
卻記不起她的名字來了。
他作了一個「請坐」的手勢,道:「市場的工作很忙嗎?你是──」
那女郎忙道:「喬絲,警官先生,我……我……」
白恩看出她神情很猶疑,就盡可能溫和地道:「你有甚麼話,只管說!」
喬絲作了一下手勢:「說出來,你……能保證我不被警方拘留?」
白恩呆了一呆:「那要看你做了些甚麼,要是你殺了人,我可不能給你作任何保證
!」
白恩在講了那句話之後,心中不免有點嘀咕:為甚麼提到殺人呢?這個美麗的女郎
,顯然不會殺人的,自己是不是被太多的失蹤和死亡案件,弄得有點心神不定呢?
喬絲現出了一個為難的笑容來:「當然不是殺人,只不過是我……我曾不合法地收
了十元錢。」
白恩有點煩躁:這樣的小事情找我幹甚麼?事情已經夠煩的了!剛在他的神情上表
現了不耐煩,還沒有開口之際,喬絲已經接著說了下去。
(如果白恩早一秒鐘,用語言表示了他的不耐煩,阻止喬絲講下去,那麼,他可能
不會死,以後的事不會發生,可是世事往往差在一線之間!)
喬絲接著道:「那十元錢,是那一對失蹤了的新婚夫婦給我的!」
白恩的精神,陡地為之一振,不耐煩的情緒一掃而空。那對新婚夫婦!這也是一件
懸案,看來喬絲小姐可以提供新的線索。再也沒有比突如其來的新線索,更可以令得一
個負責的警官興奮的了。
他忙道:「甚麼時候,經過的情形怎樣?」
喬絲又遲疑了一下,低低嘆了一聲,才將那天傍晚發生的事,她怎樣接受了十元錢
,容許那一對新婚夫妻進去「捉」一隻龍蝦,然後,兩個人進去之後,就沒有再出來的
事,講了一遍。
白恩用心聽著,等喬絲講完,帶著哭音問:「我會被警方起訴嗎?」之際,白恩的
思緒極亂,他道:「當然不會,喬絲,你的意思是,他們兩個人,進去之後,沒有出來
過?」
喬絲咬著下唇,點著頭:「是的,我在唯一出路的門口,他們沒有出來!」
白恩心想:「這情形倒有點和在殮房發生的事相像,不過一件是兩個人失蹤,一件
是兩個人神祕死亡!」
喬絲又道:「這兩個人……一直沒有出現,我心中一直很內疚,可是我也不敢來告
訴警方……」
白恩問:「是甚麼事,終於使你下定決心的呢?」
喬絲嘴唇掀動著,現出了一種十分怪異的神情來,道:「今天……像往常一樣,我
是最後離開市場的一個人。當我結好了所有的帳,準備離開之際,我……我聽到……那
個養龍蝦的池中,有人在講話。」
白恩驚駭問:「甚麼?」
喬絲被白恩突然而來的喝問嚇了一大跳,忙道:「我不能十分確定,我是說,我不
是聽到有人講話,不,我是說,我聽不清在講些甚麼,但是的確是有人在講話,真的!
」
喬絲說得相當慌亂,但是白恩還是弄懂了她的意思:「是不是還有人沒離開呢?」
喬絲道:「我一聽到有講話聲,也是這樣想,我想那可能是──一個約了我幾次,
都被我拒絕了的小伙子,敢意躲起來在嚇我!」
白恩又開始感到不耐煩,一個躲起來嚇女孩子的小伙子,對於白恩來說,那實在是
引不起他任何興趣的事。而且他的確十分疲倦,所以他用很大的聲響,打了一個呵欠,
想使喬絲不要再講下去。
可是喬絲卻現出又恐懼又詫異的神情,全然不理會白恩那種厭煩的動作,她甚至在
急速地喘著氣:「可是……可是我聽了一會,又喝問了幾句,聽到那是一男一女在對答
。他們講得十分快速,我不是聽得很清楚,好像他們是在討論,要捉一隻最大的龍蝦…
…」
喬絲講到這裡時,白恩已經打了三個呵欠。可是他的第三個呵欠打到了一半,就陡
然停止,張大了口合不攏來,以致他的樣子看來怪到了極點。
而喬絲在那時候,聲音發著顫,講出了令白恩陡然發呆的話:「我可以肯定,在講
話的那一男一女……就是那天給了我十元錢,後來又失蹤了的那一男一女……我記得他
們的聲音!」
白恩瞪著喬絲,心中迅速地轉著念:眼前這個女郎,是不是有點不正常呢?她看起
來很正常,可是她說的一切,卻又是那麼不可相信!
為了尋找那失蹤的一男一女,警方可以說用盡了一切努力。尤其他們的私人重要物
件,在那個養龍蝦的水槽中被發現之後,尋找工作更是不遺餘力!
可是,照那女郎所說,這一男一女,似乎還在市場之中,這可以相信麼?白恩要過
了好一會,才能將張大了的口,慢慢地合了攏來。然後,他盯著緊張而不安的喬絲好一
會,才問:「小姐,你究竟想告訴我甚麼?」
喬絲的臉色變得十分蒼白:「我不知道,我……不但聽到了他們的聲音,我很害怕
……真的害怕。當時我不知道如何才好,我……鼓起勇氣,轉過身去看,有一個很大的
冷藏櫃隔著,我看不到水槽那邊的情形……」
聽到這裡,或許是由於喬絲顫抖的語聲之中,充滿了驚懼的緣故,連經驗豐富的白
恩警官,也不禁受了感染,揮了揮手:「別告訴我,你如果沒有那個櫃子的阻隔,就可
以看到甚麼!」
喬絲不由自主,「咯」地吞下了一口口水,猶豫而又害怕地問:「我……是不是不
應該再說下去?」
白恩忙道:「不,不,只要你說的是事實,請一直地說下去吧!」
喬絲急急道:「是事實,是事實!」
她略頓了一頓,才又道:「於是,我就站起身來,走出一步,探過頭去,去看,我
……我……我看到那一男一女,就在水槽前面!」
白恩陡地站了起來,神情有著被戲弄的憤怒。喬絲哭了出來,不知是由於激動,還
是由於害怕,她聲音嘶啞,幾乎是在叫著:「真的!真的!」
白恩嘆了一聲,無意義地揮著手。喬絲雙手緊握著,指節甚至泛著白色,她又顫聲
問:「我……是不是見到……鬼魂了?」
白恩悶哼了一聲:「那要看以後發展的情形如何,他們──你所看到的人,是不是
一下子就不見了?」
白恩這樣說法,是針對著喬絲的問題的,誰都可以聽得出,他的話中,有著明顯的
諷刺意味在。可是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喬絲一面發著抖,一面連連點頭:「是,他們一
下子就不見了!」
白恩震動了一下,喬絲急促地道:「我害怕極了,當時連叫也叫不出來,就逃出了
市場……只是匆匆拉下了門……我想……我不該隱瞞甚麼……或許是他們的鬼魂來提醒
我,所以……我要來找你……」
她的語調越來越是發抖,白恩一下子打斷了她的話頭:「小姐,我不相信甚麼鬼魂
。如果你真的看到了他們,那麼,他們在市場中一定另有目的!」
喬絲的眼瞪得十分大,顯然對白恩的話表示不同意。白恩本來想就此把她趕走,可
是他看到喬絲的神情是如此害怕,心又軟了一下:「好,小姐,我和你一起到市場去一
次,弄弄清楚!」
看來,這正是喬絲想要求而不敢開口的,是以白恩一說,她就連連點頭。白恩雖然
十分不願意,但也只好向外走去。當他走出辦公室的時候,他遇見了幾個同事,還打趣
地道:「這位小姐說她看到了失蹤者的鬼魂,我去查究一下。哈哈,看看做驅魔人是甚
麼滋味!」
當時,那幾個同事,也感到好笑,其中一個還叫道:「嗨,別忘了帶十字架!」
跟在白恩後面的喬絲,看來一點也不覺得好笑,雙手互相扭著,連腳步看來都是僵
硬的。
半小時之後,白恩的那幾位同事,也笑不出來了。他們接到了報告:「一個警官死
在玉代市場……有一位小姐說他叫白恩警官,你們快派人來查查吧……別問我是甚麼人
,我是過路人,作為一個好市民,所以才通知警方的!」
警局接到這樣的電話,當然緊張了起來。當幾個警官和警員,來到玉代市場門口之
際,看到喬絲雙手緊握著門口停車場中豎立著的鐵柱,身子不斷在發抖。她把那根鐵柱
握得如此之緊,以致幾個路人想把她的手指扳開來,但是卻做不到。
喬絲的口中,不斷地發出沒有意義的,充滿了恐懼的聲音。她全身的任何一處,都
在告訴他人:她遇到了恐怖莫名的事!
幾個警官衝進了市場,市場中燈火明亮。在冷藏櫃中的各種各樣的魚,透過有著冰
花的玻璃門,魚眼睛在發出一種近乎妖異的光芒。
當然,在通常的情形下,死魚的眼睛,是不會給人以這樣的感覺的。但是當衝進來
的人,看到了白恩警官的屍體之後,卻都有一種不寒而慄之感,使得死魚的眼睛,也變
得可怕起來。
白恩警官的屍體,伏在那個養龍蝦的水槽上,一隻手向前伸搭著,浸在水中,水中
有不少龍蝦在。他是半跪在水槽前的,有經驗的人,一下子可以看出,他是在水槽前死
的,死了之後,身子倒下,靠向水槽,所以才會形成現在這樣的姿勢。
一個警官走過去,把白恩的身子,慢慢翻了過來。立時,所有的人,都不由自主,
「颼」地吸了一口涼氣。白恩的臉上,現出一種恐怖之極的神情!那種神情,僵凝在一
個死人的臉上,看來更是令人心悸,所有的人,竟沒有一個出得了聲!
過了好一會,才有一個最年輕的警官叫了起來:「天,他在死前,看到了甚麼?他
看起來,是被嚇死的!」
當然沒有人回答得出這個問題來。
而白恩的死因,也很快查了出來。他並不是被嚇死的,法醫檢查的結果是:死於窒
息。等到弄明白了白恩警官死因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下午的事了。
從聽到白恩的死訊起,溫谷、原振俠和李邦殊、蘇耀東就分成了兩批,各自進行他
們要做的事。
李邦殊的話說得很明白,雖然他的話,聽起來令人產生一種極度的迷幻之感。他道
:「白恩警官死在玉代市場?那可能是另一宗它們的行動,看來它們心急了,我們要快
點行動才好!」
溫谷的聲音發澀:「天,它們,它們,你能不能具體一點說,它們究竟是甚麼?是
你假設的微生物?」
蘇耀東看起來,顯然和李邦殊站到了同一陣線:「到目前為止,只能作這樣的假設
。」
原振俠苦笑了一下:「不管是甚麼的假設,就算是一種我們對之全然一無所知的生
物也好,你們怎麼去和它們發生接觸?」
李邦殊的回答極簡單,聽來不合理到了極點,但似乎又是唯一的辦法,他道:「到
海中去!」
原振俠和溫谷互望了一下,溫谷立時道:「我寧願先去了解一下,白恩警官的死因
。」
李邦殊望向原振俠,道:「你呢?你是一個醫生,我不知道你是對一具屍體有興趣
,還是對不可測的某種生物有興趣!」
原振俠十分難以決定,白恩的死因、死亡經過,他還全然不清楚,所可以肯定的,
只是那一定是一宗十分神祕的死亡。而李邦殊要去做的事,似乎更加不可捉摸了。而真
正令他猶豫的原因,是他甚麼也不想做,黃絹已經離去,他的所有感覺,只是一片惘然
,根本不想去做任何事情!
他所想到的是,黃絹是一個講到了一定要做的人,她一定會在最短期內,動員她所
能運用的力量,先作海底資源的開發。而李邦殊卻一反常態,要阻止這種事情的發生。
李邦殊的力量,怎麼敵得過黃絹呢?除非李邦殊真能得到「它們」的幫助,但是李
邦殊怎麼和「它們」作進一步的接觸?
原振俠也想到,黃絹對他提起過,她也在海水中看到過「警告」,但是黃絹會接受
警告嗎?
他先不回答問題,只是反問道:「你準備用甚麼方法,在海上和『它們』聯絡?如
果漫無目的……那可能是一件十分危險的事!」
李邦殊深深吸了一口氣:「或者,但是我相信,它們既然選中了我,和我發生了聯
絡,就一定會保護我,不會傷害我!」
蘇耀東在一旁嘆了一聲:「我們自稱是海洋學家,但是對於海洋生物,實在所知太
少了。邦殊,能有機會再讓我和海洋相處,我十分樂意,並且不會拒絕參加你的任何行
動!」
原振俠嘆了一聲:「我暫時不參加你們的行動,我想,到了你們的行動,和黃絹的
強勢行動發生衝突之際,我或者可以起到一定的作用。」
當他講完了之後,他的心頭,突然感到一陣莫名的苦澀,又用極度惘然的聲音道:
「希望我……可以起到一點作用!」
溫谷了解地拍了拍他的肩頭:「到時候再說吧!」
他這樣講的時候,望向李邦殊,李邦殊和蘇耀東兩人,都有種異樣興奮的神情。李
邦殊道:「我們不等了,耀東,以你的能力,能夠辦到甚麼?」
蘇耀東笑了起來:「任何用金錢可以辦到的事,我想我都可以辦得到。」
李邦殊道:「好,目前我們只需要一艘設備完善的船,我們要在海上作無目的的漂
蕩,一直到它們和我們進一步接觸為止。唉,在這方面來說,它們比我們進步,我們就
不懂得如何與它們接觸!」
蘇耀東大有同感:「我們甚至不知道它們是甚麼!」
兩個科學家在感嘆,溫谷覺得有點急躁,向原振俠作了一個手勢:「我想去看看白
恩,唉,他畢竟是十分有趣的一個人!」
原振俠嘆了一聲,無可無不可地點著頭。
當溫谷和原振俠來到玉代市場門前的時候,黑箱車已搬走了白恩的屍體。圍觀的路
人相當多,市場的經理在門口唉聲嘆氣,但是沒有甚麼人去理會他,注意力都集中在喬
絲的身上。
喬絲仍然雙手緊握著那根鐵柱,身子在發著抖,口中發出可怖的聲響,兩個警員企
圖用力去扳開她的手指。
原振俠一看到這種情形,就厲聲呼喝:「住手!你們看不出,這位小姐受了嚴重的
驚嚇麼?」
一個警員不服氣地道:「我們只不過是想幫助她!而且她也不能一直在這裡不走,
她是這件兇案發生時,唯一的在場者!」
原振俠來到喬絲面前,憑他行醫的經驗而論,一眼就可以看出,這個美麗的長髮女
郎所受的驚恐,已經超過了她所能忍受的程度!
從喬絲被驚嚇的程度來看,如果處理不妥善,可能由於極度的驚恐,而使她的腦神
經受到永久的傷害。所以,當救護車來到,兩個醫護人員跳下來之際,原振俠立時用他
專業的權威聲調吩咐:「鎮定劑注射,動作盡可能緩和!」
一個醫護人員走過來,伸手向喬絲的眼睛,想把她的眼皮翻開來看看。但喬絲立時
尖叫了起來,原振俠也忙把他推開。
原振俠輕柔地撫摸著她的長髮,盡量把聲音放慢,聽來柔和地道:「一切全過去了
,沒有事,你接受注射之後,就甚麼事都沒有了!」
喬絲像是聽到了原振俠的勸慰,閃動著眼睛,望向他。原振俠作了一個手勢,醫護
人員把鎮靜劑,緩緩地注射進喬絲的手臂。
一分鐘之後,喬絲長長地吁了一口氣,握住了鐵柱的手鬆了開來,整個人也軟倒了
下來。原振俠忙扶住了她,由醫護人員把她抬上了擔架。
一個看來職位頗高的警官走了過來,和溫谷握手,作自我介紹。
一小時之後,在醫院的病房中,他們先聽喬絲說出事情的經過。
喬絲的臉色還是十分蒼白,不過看得出,極度的驚恐已不像她在市場門口時,那樣
影響她,她先說了她去找白恩的經過。
當他們一起來到市場門口之際──由於喬絲離去時的匆忙,所以市場之中,還是燈
火通明,大門也只是虛掩著。白恩是自己駕車來的,停好了車,他和喬絲一起下車,指
著市場的門口,道:「好了,讓我們去看看,鬼魂和人有甚麼不同!」
喬絲帶著怯意:「警官先生,請別這樣說,我並不覺得……很有趣!」
白恩揮著手:「如果鬼魂也能商量,是不是該捉一隻大一點的龍蝦,我就認為很有
趣!」
他一面說,一面已來到了門口,用力拉開了鐵門,發出「嘩啦」的聲音。然後走了
進去,大聲喝問:「裡面要是有人,把手放在頭上走出來,我是警察!」
那時,喬絲還在門口,踟躕著不敢向內走去,不過那只是十分短暫的猶豫。
白恩警官的大聲呼喝,和市場內燈火通明,都足以把任何膽子小的人,害怕程度減
至最低,喬絲於是也跟著走了進去。
一進去,就是收銀櫃檯,繞過了收銀櫃檯,就可以看到那個養龍蝦的水槽。
當喬絲走進去的時候,還可以聽到白恩的呼喝聲,但是白恩的呼喝聲,是突然停止
的。照喬絲的說法是:「警官先生的呼喝聲突然停了下來,剎那之間,四周圍都靜得像
是任何東西都凝結了一樣!」
喬絲陡然一怔,恐懼又襲向她,但是她看到了白恩,她看到白恩用一個十分怪異的
姿勢站立著,半曲著身,一隻手指向前面,神情更是怪異莫名,像是他看到了甚麼絕不
可相信的東西一樣。但是喬絲卻絕對可以發誓:「在白恩警官的前面,完全沒有甚麼可
以令得人驚懼的任何東西或任何現象。」
緊接著,白恩又陡然叫了起來:「別走!」
他一面叫,一面便用極快的速度,取了他的佩鎗在手。喬絲一看到這種情形,已經
驚惶得發不出聲來,她只可以肯定,白恩一定是一拔鎗在手,就想發射的。
可是也就在他才一揚起手來之際,他忽然之間的動作,更是奇特,像是有甚麼可怕
之極的毒蟲,突然在他的右腕上爬行一樣,他的左手陡然握緊了右腕。本來他是用右手
握著手鎗的,在此同時,他右手一鬆,手鎗也落了下來。由於他正在水池之前,所以手
鎗一落了下來,就跌進了水池之中。
(喬絲的敘述,立即得到了證明。在一旁同時聽喬絲敘述的警方人員,一聽到這裡
,立即派人去找,一下子就在水池中,找到了白恩的佩鎗。)
手鎗一落下來之後,白恩的神情更怪。
當喬絲說到這一部分之際,她忍不住哭了起來,一面哭,一面道:「警官先生開始
掙扎,他的那種情形,就像是他和一個無形的魔鬼在打架一樣,而他臉上的神情也越來
越可怖。我給嚇壞了,轉身向外就逃,雙手握住了門口的那根鐵柱之後,就再也放不開
了,只是尖叫著。一直到有人……好像有人大聲問我,裡面的那個人是誰,我才說出了
白恩警官的名字。」
可能是在喬絲奔出來之後不久,白恩就倒在水池邊上死了,而喬絲的尖叫聲,又吸
引了路人。
那個打電話到警局去的路人,也是第一個發現白恩屍體的人,他的敘述沒有甚麼特
別之處。
那個路人走進市場,看到白恩倒在水池邊上,一看就知道已經死了。他再走出來,
據他說,他喝問了一百次以上,喬絲才告訴他死在市場中的是甚麼人,他就打電話給警
局。
溫谷和原振俠在第二天,就知道了白恩警官的死因:「死於窒息。」
原振俠還和驗屍的法醫討論了一下:「窒息,是甚麼意思?是他的頭部浸進了水池
之中,引致了窒息的?」
法醫搖頭:「不,他肺部一點積水也沒有,只是窒息,並非受溺而致窒息。」
溫谷本來就十分性急,這時由於白恩死得怪,更是急躁,大聲問:「那是甚麼意思
,死者沒有傷痕,怎麼會窒息致死?」
法醫瞪了溫谷一眼:「譬如說,用枕頭壓著一個人的臉部,阻止他呼吸,就可以令
一個人窒息而死,而不留下任何傷痕!」
原振俠揮了一下手:「白恩警官是一個十分強壯的人,而且受過自衛技擊訓練,若
要令他在沒有傷痕的情形之下窒息,至少要兩個以上的人行兇。而喬絲小姐卻說,根本
沒見到別的人!」
法醫顯得很不高興:「或許是她在說謊,我只知道,他的死因是窒息。你是醫生?
你應該可以明白他的死因!」
原振俠苦笑道:「當然,我不是懷疑你的判斷,只是……只是……」
只是甚麼?原振俠也無法說得上來。一個強壯高大的人,會突然之間,因為窒息致
死,事情怪異到這種地步,還有甚麼好說的呢?
令一個人窒息致死的原因,可能有七、八十種,但是沒有一種適用於白恩的死。而
原振俠和溫谷,又相信喬絲的恐懼,絕不是假裝出來的。也沒有甚麼人,能在這樣恐懼
的情形下,還能從容說謊。
那也就是說,喬絲的敘述是真的,白恩的死因不明。和那對來自緬因州,在殮房中
神祕死亡的夫婦一樣,死因不明。
兩人的心中也都想到了李邦殊的話:「這是它們行動的又一例子!」
「它們」!
難道真有甚麼生物,有那樣的能力,可以令人消失、死亡,甚至,可以令得整個船
隊,在海面之上失蹤?
當溫谷和原振俠回到了住所之際,天色已經大明了。他們也不覺得肚餓,不覺得疲
倦,只是紊亂和抓不到任何頭緒,不知道如何才好。
李邦殊和蘇耀東已經不在了。溫谷和原振俠都躺著,不住地抽著煙,一句話也不說
。一直到中午時分,溫谷才問了一句:「原,你是一個醫生,你相信,如果許多肉眼看
不到的微生物聯合起來,就可以和人類相對抗麼?」
原振俠遲疑了一下:「你的問題太含糊了,你是想否定李邦殊的假定?」
溫谷重重在一張椅上搥了一下:「我不知道自己想做甚麼,我的思緒,從來也沒有
這樣紊亂過!」
原振俠嘆了一聲:「我也一樣,但我們必需靜下來,先肯定一些事……」
他停了片刻才繼續:「剛才你的問題,其實可以說:是不是小到肉眼見不到的微生
物,有著不為人所知的力量,可以和人對抗?」
溫谷苦笑了一下:「隨便怎麼說,總之,微生物和人對抗……這真令人無法想像。
不管這種微生物生活在海中,還是在陸地上……太令人無法想像!」
原振俠望著溫谷,道:「作為一個醫生來說,倒並不覺得太不可想像!」
溫谷睜大了眼,原振俠解釋著:「整個人類的醫學,一大部分就是人類和微生物對
抗的過程,是人類用各種各樣的方法,去對付致病的微生物的過程!」
溫谷呆了一呆,道:「你弄錯了,人對抗微生物是存在的事實,但是不能倒過來說
,微生物也會對抗人!」
原振俠道:「為甚麼不能呢?有些藥物,例如抗生素,才被培養出來之際,就可以
十分有效地對付多種細菌,但是抗生素問世幾十年之後,有些細菌就不會被抗生素消滅
,它們有自己的方法,對抗人類用來消滅它們的藥物。這種情形,也存在很久了,說明
了微生物一直和人類在對抗,一直是這樣!」
溫谷漲紅了臉,道:「你……這樣說……是,我承認這種對抗的現象,是早已存在
著的。但是……像如今發生的一連串事,那種形式的對抗……至少,我無法接受微生物
會有思想,可以通過文字的形式,去警告人類這樣的事!」
原振俠苦笑:「別激動,老朋友,我和你同樣不能接受。但是事實是,至少已有兩
個人,李邦殊和黃絹,看到了這樣的文字警告!」
溫谷拾起枕頭來,把他自己的臉蓋住。溫谷雖然沒有說甚麼,但是他顯然是在表示
,他仍然不能接受這樣的事實。
原振俠喃喃地道:「希望他們能夠順利和它們接觸!」
溫谷一下子拋開了枕頭:「那算是第幾類接觸!」
原振俠沉默了片刻,才道:「不知道,人類渴望和外星生物接觸,其實是一種很奢
侈的願望,因為人類和地球上其他生物的接觸,就少得可憐。把其他生物一概視為低等
生物的態度,就很不科學!」
溫谷坐起身來:「你這種說法,只是哲理上的說法。哲理上可以說,人不但對地球
上其他的生物不了解,人與人之間也不了解,很少真正的接觸。甚至於,自己對自己,
也不一定了解!」
原振俠十分無可奈何:「可以這樣說,但我的意思是,每一種生物,不論它們是為
了甚麼原因而出現在地球上,都有它們繼續生存,不被干擾的權利。再小而討厭的生物
,都有它們獨特的生活方式,甚至跳蚤──」
溫谷悶哼一聲:「別告訴我跳蚤有比人更進步之處!」
原振俠也坐了起來:「正想告訴你這一點。生物學家已發現,跳蚤,有利用超高頻
聲波來互相通訊的能力,那是美國西維吉尼亞大學的研究者,最近的發現!」
溫谷眨著眼,想表示不相信,但是他隨即道:「或許是,我也知道,有些蛾類,可
以用一種微弱的信號,和幾公里之外的同類通消息。可是,殺人和令得一個船隊失蹤,
卻是另外一件事!」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要在顯微鏡下才看得到的鼠疫桿菌,曾消滅過上千萬的人,
幾個人算得了甚麼!」
溫谷漲紅了臉:「可是那一千多萬人的死因是知道的,不是死得不明不白!」
原振俠卻很冷靜:「當細菌還沒有被發現之前,當人類的科學知識還沒有知道細菌
之前,患鼠疫症死的人,一樣是死於不明不白。我們只能說,白恩和那對中年夫婦,死
因不明,那是因為我們的知識程度,還不知道他們為甚麼會死!」
溫谷的聲音越提越高:「被微生物害死的人,不會消失,身體還在!」
原振俠沉默了一會,才突然反問:「他們的身體現在在哪裡?」
溫谷十分惱怒:「鼠疫橫行在幾百年前,屍體當然早已腐化了。」
原振俠笑起來:「我們的辯論有結果了。」
溫谷憤然:「我不明白你說甚麼!」
原振俠作了一個手勢:「屍體之所以會腐爛,消失,全是由於細菌活動的緣故,你
也承認了細菌能消滅人體的事實了!」
溫谷哈哈笑了起來:「那要多久?原醫生,細菌要消滅人體,至少得好幾年的時間
吧?你怎麼解釋人在極短的時間內,就消失的那種事?」
原振俠攤開雙手來:「事實上,我也無法解釋,但是我知道,我們對於一切生物所
知的太少。而且,理論上來說,經過一段時間之後,細菌的活動能令得動物的身體消滅
,那麼,只要細菌活動的過程加快,就可以縮短時間,這是一個十分簡單的比例式!」
溫谷望了原振俠一會,忽然道:「你不覺得我們在這裡,為這種虛無飄渺的假設而
爭論不已,是根本毫無意義的事嗎?」
原振俠沉默了片刻,才嘆了一聲:「對,李邦殊和蘇耀東在做的事,才有意義得多
!」
溫谷悶哼一聲,十分不以為然地指著原振俠:「我寧願你去追求那位美麗又強悍的
女將軍了!」
原振俠的心頭,像是被一枚利針刺了一下,感到了一陣尖銳的疼痛。那種疼痛,甚
至令得他的身子,也為之震動了一下。
溫谷看到自己的一句話,引起了原振俠這樣的反應,大是歉然,伸手拍了拍原振俠
的肩頭。他想說幾句安慰的話,而又不知道如何說才好時,電話鈴突然響了起來。
溫谷拿起了電話,聽了一聽,就交給了原振俠,道:「好像是蘇耀東!」
原振俠聽著電話,卻只聽到了一連串急促的喘息聲。原振俠「喂」了幾聲,才聽到
蘇耀東的聲音:「振俠,你快來!」
原振俠怔了一怔:「到甚麼地方來?」
他的問題,沒有得到回答,傳來的只是一陣「沙沙」的雜聲,夾雜著喘息聲。原振
俠又問了幾次,才聽到一句回答:「在海上!」接著,又是更響的雜聲,連喘息聲也蓋
沒了。
那種雜聲,聽起來全然像是接收不良的收音機所發出來的。原振俠立時想到,蘇耀
東還在船上,他利用了無線電話,但是通訊器材顯然有故障了!
他又連連說著「喂」,可是突然之間,甚麼聲音也聽不到了。
原振俠拿著電話在發怔,溫谷已疾聲道:「快去找他們!雖然他只說在海上,一定
是在歐胡島附近的海域,不可能船行得太遠。」
原振俠放下電話:「我們用兩艘船,分頭去找,發現他們的機會比較大些!」
溫谷已經抓起了大衣,向外衝去,衝到了門口,才又退了回來,用電話向出租船隻
的公司聯絡。原振俠在那幾分鐘之間,只是搓著手,不斷地喃喃自語:「天,在海上,
真可以發生任何想像不到的事!」
半小時後,原振俠和溫谷分別駕駛著性能良好的快艇出海。在一起駛出了海面之後
,他們互揮了揮手,一個向左,一個向右駛出去,兩人環島行駛,可以在各自繞了半個
島之後再會合。
不過,到了溫谷繞了半個島之後,卻並沒有看到原振俠。他繼續前駛,一直到了與
原振俠分手的海面上,仍然沒有看到他。
溫谷的紅髮,在陽光下看來更是奪目,他不斷用手抓著自己的頭髮。焦急的心情,
令得他幾乎甚麼也不能想,只是翻來覆去,想著臨出發之際,原振俠所講的那句話:「
在海上,真可以發生任何想像不到的事!」
有甚麼想像不到的事,發生在原振俠身上呢?既然是想像不到的事,溫谷自然不知
道。他只好靠岸,去增添燃料,然後,再在海上兜圈子,希望能和原振俠會合。
在原振俠身上,當然是有事情發生了。不然,溫谷不會找不到他。
當他和溫谷分手之際,他向西駛,和海岸保持著五百到一千公尺的距離。就這樣,
要在海上找一艘不知型號大小的船,自然是相當困難的事。不過好在海面上的船並不多
,當他駛過那個被叫作「中國人的帽子」的小島之際,才遇到了兩艘。可是略一駛近,
就知道那是度假人士在嬉戲,並非他要尋找的目標。
他繼續向前駛,已來到了浪頭相當大的海面上。快艇雖然速度很高,但是也不免隨
著海浪起伏著,他一面小心駕駛,一面留意著海面上的船隻。不多久,就看到在前面有
一艘遊艇,幾乎在海面上停留不動,在隨著波濤起伏。
原振俠加快速度,向前駛去,當他接近那艘船之際,他已經看到,有一個人,站在
甲板上,倚著欄杆,在俯視著海面。原振俠立即認出,那個人正是蘇耀東,他一面揚手
,一面大叫起來。
在那艘船上的蘇耀東,像是根本沒有聽到他的呼叫。原振俠一直把快艇駛到船邊,
蘇耀東才抬起頭,向原振俠望來,一副失神落魄的樣子,聲音嘶啞,指著海面:「他…
…他已經下去超過三個小時了!我……不知怎麼才好?船上的通訊設備突然損壞……我
又不敢離開這裡,你……」
在蘇耀東說話時,原振俠已經上了船,望向蘇耀東指著的海面。海水澄藍,浪頭不
時捲起一條白色的邊,看出去,一點異象也沒有。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他帶的壓縮空氣,夠支持三小時以上?」
蘇耀東叫了起來:「甚麼壓縮空氣!他就是這樣子便跳下去的!」
原振俠陡然震動了一下,失神地重複著蘇耀東的話:「李博士……他就是這樣跳下
去的!」
蘇耀東的面上肌肉,不由自主地抽搐著:「我阻止不了他,他說……它們會保護他
,會在他的頭部,形成一個空間,使他可以呼吸,他曾經有過這樣的遭遇,我也經歷過
。所以他就這樣下了水,他不知道給它們帶到甚麼地方去了,我……我……」
在陽光下看來,蘇耀東的臉色慘白,原振俠知道自己的臉色,一定也好不了多少。
蘇耀東用盡氣力,才能繼續說下去:「我怕……他也會和那些失蹤的人一樣,就此在…
…海水中消失了!」
雖然陽光燦爛,但是原振俠仍然不由自主,打了一個寒戰:「不會吧,它們要和他
聯絡……他是接到了甚麼信號才下水去的?」
蘇耀東道:「很奇怪,我們一起在船舷上,我甚麼也沒有看見,但是他卻指著海水
嚷叫了起來:『看,它們來了,它們來了!』他叫了幾聲之後,就要下水,我也阻止不
了他……我想,我也應該到海水中……」
蘇耀東的話還沒有講完,突然之間,整艘船,被一個在海面上突然生出的巨浪,湧
了起來。那巨浪是如此之高,以致船被浪頭托高之際,他們可以清楚地看到,海面是在
他們的二十公尺之下!
原振俠發出了一下驚呼聲,緊接著,船又迅疾無比地向下落來。浪頭向前移,隨著
浪頭的移動,海面上出現了深溝,船也落進了那個深溝之中,四面的海水,也足有二十
公尺高。再接著,不等他們有任何的動作,四面壁立的海水,已經合攏,將他們圍到了
海水之中!
在接下來不到半分鐘之際,原振俠根本甚麼也不能想,他的身子被海水包圍著,並
且有一股極大的牽引力量,他可以感到這股力量。然後,在他略為鎮定一下之後,他完
全可以體會到蘇耀東曾經遭遇過的經歷了,人在海水之中,但是他的呼吸,卻一點困難
也沒有!
原振俠睜開眼來,一時之間,他像是身在夢境之中一樣。那股牽引的力量還在,使
他在感覺上,感到自己是在急速移動。但是他卻無法肯定這一點,因為他根本看不到四
周圍的情形。
在他的頭部,有一個相當大的圓形空間,像是海水湧過來,到了這一部分就被甚麼
東西逼住了一樣。不知是由於海水的反光折射作用,還是另有原因,氣泡的「壁」,是
一種銀灰色的閃光。
原振俠叫著:「耀東!耀東!」
可是他卻得不到回答,他知道,水並不是良好的傳聲體,蘇耀東就算在他附近,也
不會聽到他的叫聲。他試圖移動自己的手臂,希望能碰到蘇耀東,可是海水卻有一種將
他全身緊束的力量,令他根本無法移動自己的肢體。
那種感覺,真像是夢幻,絕對不是真實的感覺。可是在鎮定下來之後,他的思索能
力,卻一點也沒有受影響。他立時想到,他如今的處境,絕不是海水本身造成的,而是
海水中有一種力量,在推動他,在供給他呼吸用的空氣。
這種力量,是由甚麼造成的呢?真如李邦殊所說,是海中肉眼所見不到的微生物造
成的?
原振俠一想到這一點,不由自主,睜大了眼。可是除了銀灰色的閃光之外,甚麼也
看不到,在他的眼前,也未見有甚麼文字出現。
原振俠無法計算自己在這樣的處境之中經過了多久,突然之間,他覺得身子向上浮
起,忽然之間,就浮出了水面。眼前相當黑,但不是黑到全然看不見,原振俠像是在潛
水之後浮上水面一樣,他發覺肢體也已經能活動了,就自然而然划著水。
就著陰暗的光線,他看到就在他的身邊,也有一個人在划著水,那是蘇耀東。原振
俠立時叫了一聲,他的叫喊聲,引起了一陣回音,蘇耀東的回答也來了:「我們是在一
個大岩洞裡!」
兩人互相游近,當他們接近時,又聽到了另一個人的聲音:「對,我們是在一個大
岩洞中,一個海底的大岩洞。當幾億年前地殼變化,形成這個岩洞之際,空氣被包在裡
面,逸不出去,一直到現在!」
原振俠和蘇耀東忙循聲看去,看到在一塊又大又平坦的岩石上,李邦殊神態很悠然
地坐著,正伸手指向他們:「所以,我們現在呼吸的空氣,是幾億年之前的空氣!」
蘇耀東和原振俠忙向前游去,攀上了那塊岩石。蘇耀東抹去臉上的水:「你在這裡
多久了?」
李邦殊回答:「一下水不久就被它們送來了。你們可知道,它們有能力將人在海中
運送,可是那得花多大的努力,你們能估計得到嗎?」
原振俠皺著眉:「首先先要知道,它們究竟是甚麼樣的生物。」
李邦殊深深吸了一口氣,從他的神情上看來,像是他所說的「幾億年之前的空氣」
,能令他特別感到歡暢一樣。他一字一頓地道:「是最不為人類注意的微生物,生活在
海水中、空氣中、泥土中,甚至煤層中的微生物。有的小到要用電子顯微鏡才能看得到
,最小的甚至是濾過性的,它們實在太小了!」
原振俠用心聽著:「這樣微小的生物──」
李邦殊陡然打斷了他的話頭:「小?大或小,是比較的!人類以為人體很大,鯨很
大,但是在整個宇宙之中,甚至地球也只不過是一顆微塵!」
原振俠和蘇耀東互望了一眼,兩人都不說甚麼,只是急切地想聽李邦殊的意見。
李邦殊的神情有點激動:「別以為它們小,就不是生物,它們一樣是生命。雖然它
們的生命形態和我們大不相同,可是它們生活在地球上的歷史,比我們久了不知道多少
!像在這個海底岩洞中,空氣是幾億年之前的,那時,地球上根本沒有人,甚至連哺乳
動物都未曾出現,但是早已有了各種各樣的微生物。別以為它們的生命力是脆弱的,它
們生命的延續力,比人類強了不知道多少倍!」
原振俠等他略停了一停之後,才小心翼翼地問:「你是說,海上突然而起的巨浪,
我們能夠被一種神祕力量推到這裡來,以及你在海中看到了字,全是你所指的微生物的
行動?」
李邦殊用力點著頭,神情也變得十分嚴肅。
蘇耀東和原振俠深深地嘆著氣,李邦殊講得如此肯定,那實在是不可思議的!
雖然當原振俠和溫谷議論之際,他引用李邦殊的觀點,但是這時,他突然有一種夢
幻似的感覺。尤其,當李邦殊忽然大聲宣布:「戰爭已經開始了!」的時候。
蘇耀東和原振俠一起叫了起來:「戰爭?」
李邦殊直指著原振俠:「你是醫生,應該知道,人和微生物之間的戰爭序幕,已經
進行了幾千年之久了!」
原振俠聲音低沉:「是的!」
李邦殊的神情帶著點嘲弄:「誰勝利了,誰失敗了?」
原振俠又抹了抹臉上的水。在這樣的一個海底岩洞之中,又才從海水中出來,卻要
討論那麼玄幻的問題,真令得他有點在夢中之感。
在李邦殊炯炯的目光注視之下,原振俠還是作了回答:「很難說,人類勝了好幾仗
,有很多細菌,已經不能再危害人的生命了。但是還有太多的微生物,人無法控制,像
引致流行性感冒的病毒,此外還有致癌的變異細胞……」
李邦殊嘆了一聲:「原,你太維護現代醫學,也太高估了人的力量了!我明白你的
意思,譬如說天花,已經很少發生了,但這是不是證明天花病毒,已在地球上不存在了
呢?當然不!地球上每天都有生物絕種,但絕不包括任何微生物在內!」
原振俠想了想:「我可以同意你的說法,但是我不明白你說的戰爭序幕,是甚麼意
思。」
李邦殊低下頭去一會,才又抬起頭來,在他的臉上,現出了一種極其深刻的憂鬱:
「以往幾千年,只不過是人和微生物之間的戰爭序幕,現在,如果人類再不抑制自己的
行為,真正的戰爭就要開始。地球上所有的微生物,就會用它們自己的方法聯合起來,
消滅人類,使得地球上回復到幾億之前,根本沒有人的狀態!」
李邦殊講得激動而認真,但是聽者的反應,卻是木然。這種說法,對任何人來講,
都是難以接受的事情。過了半晌,蘇耀東才道:「這是不可想像的事!」
李邦殊嘆了一聲:「發生在你身上奇異的遭遇,也還不能使你相信?」
蘇耀東遲疑著:「我承認那是無法解釋的怪現象──」
李邦殊大聲道:「完全可以解釋,海洋中天文數字的微生物,各自把它們能發揮的
能量,一起發揮出來。極細微的震盪力量,只要無限次地平方又平方,用幾何級數乘上
去,就會變成一股龐大的力量,足以在海面上,突然捲起一個二十公尺,或者更高的浪
頭!」
蘇耀東沉吟著:「理論上來說是這樣──」
李邦殊大聲疾呼:「不是理論,先生,你已經經歷了兩次這樣的巨浪,你還懷疑甚
麼?」
蘇耀東滿面疑惑,講不出話來。
李邦殊靜了一會,才又道:「讓我講得有條理一些,我才一下水不久,就感到──
」
他略停了一停,雙眼之中,射出了一股奇異的光輝來。這是一個畢生致力於科學探
索的科學家,在他的探索有了成就之後的特有神態。
李邦殊心中充滿了信心,他知道自己一到海水之中,一定會得到保護。這種信心,
不是自然而然生出來,而是他在下水之前,已經在海面上,又看到了閃耀的、流動的文
字。
他在船舷上注視著海面,突然之間,字跡出現了:「請下來!請下來,我們在等著
你!」
當李邦殊一看到在海水下閃耀的文字之際,他立時高聲呼叫,叫蘇耀東同時注視著
海面,可是蘇耀東卻看不到甚麼。
在那一剎間,李邦殊心中起了一個疑問。他想起,當他第一次在海水之中,發現那
種奇異的現象之際,那兩個立時衝了下來的保鑣,也甚麼都沒有看到!
現在,海中出現了文字,召喚他到海中去的那種奇異現象,清清楚楚呈現在他的眼
前,可是蘇耀東卻像甚麼也沒有看到。
這立時使他有了一種新的設想!
以前,他曾設想,海水中會有這種異象,是數以億計的微生物,把它們自己微小的
身子聚在一起,排出了文字來,使人可以看得到。
但現在,他卻知道以前的設想是不對的。能使他看到了有文字在海水中出現,當然
是微生物的活動,但是那絕不是它們用身體排出了文字,而是它們放射了一種不可知的
能量,用這種能量,刺激某一個人的腦部視覺神經部分,使得這個人看到了文字!
所以,只有他一個人看得到,其他人看不到。
當李邦殊想到了這一點時,他真是興奮莫名。微生物能通過那麼奇妙的方式,來和
與它們生理結構全然不同,相去不知多遠的生物來溝通,這不是太奇妙了嗎?
蘇耀東當時,注意到了李邦殊的神態有異,但卻不知道他有了新的設想。
李邦殊懷著極度興奮的心情,一躍下水。當他的身子被海水包圍之後,他只屏住了
氣息幾秒鐘,接著,奇異的現象發生,在他頭部的海水,看來像是被一種力量所逼一樣
,向外散開去,形成了一個球形的空間,使他立時可以暢順地呼吸。
李邦殊是一個海洋學家,他自然知道,海洋中的微生物,有若干種,具有放出氧氣
的功能。他可以肯定,他那時呼吸進肺部的氧氣,就是由億萬個微生物所提供的。
然後,他的身子開始在一種被海水緊束的狀態下,向前移動。沒有多久,他的身子
向上浮,就到了這個岩洞之中。李邦殊才一浮出水面,以他的海洋學的知識,他立即知
道自己是在一個海底的岩洞之中。同樣性質的岩洞,在他以前的深海探測生涯中,並不
罕見,可是當他浮出水面之際,他看到的現象,真令得他畢生難忘!
那是在他浮上了水面之後,不到十秒鐘之內發生的事。他看到了各種各樣奇異的圖
案,每一種大約有手掌大小,帶著各種奇幻莫測的色彩,有的是半透明的,有的是透明
的,形狀千異百怪,就在他的眼前,以一種相當高的速度在移動著。而每一種圖案的本
身,又各自在活動。
當李邦殊才一見到這種情景之際,他根本無法想像那是甚麼現象,他像是跌進了一
個奇異的夢幻世界之中!
在那千百萬種移動的圖案之中,偶然會有一兩種,使他感到那是十分熟悉的圖形。
但是,由於它們移動得十分迅速,一閃即逝,李邦殊也無法把這種圖形,和記憶之中感
到熟悉的相對照。
各種不同形狀,不同色彩的圖形,像是永無休止一樣,在他的眼前浮現,李邦殊真
正呆住了。突然之間,當他一連看到了好幾個熟悉的圖形之際,他不由自主驚叫了起來
!
那幾個圖形,雖然也是一閃即逝,但是其中有一個,由於他實在太熟悉了,所以,
他一下子就認了出來,那是海洋微生物中的一種雙鞭甲藻!
一點也不錯,那種微生物,在電子顯微鏡下,經過高倍數放大之後,就是這樣的圖
形,它有著橘紅色的內在色彩,透明的外膜,三個芒刺狀的突起。
這種雙鞭甲藻,能像動物一樣地攫食,也能像植物一樣自己製造養料。那曾是李邦
殊專門研究的課題,他曾在顯微鏡下連續觀察過這種微生物將近一年,印象實在太深刻
,深刻到了不可能認錯的地步!
當他有了這個發現之後,他真正怔呆了,連氣息也不由自主,急促了起來。
他立時又認出了幾種,一種會發光的矽藻,一種橈足類的微生物,有幾個扭曲的,
看起來像是大腸桿菌。雖然有更多的「圖形」,是他一生之中從來也未曾見過的,但是
他也知道眼前的異象,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了!
李邦殊可以肯定,眼前的異象,是許許多多微生物,包括生活在海水中,和生活在
空氣中的許許多多微生物,在向他介紹它們自己,讓李邦殊清楚地看到它們的樣子!
出現在李邦殊眼前的「圖形」,每一個都有手掌般大小,那可能是微生物原來大小
的數萬倍。李邦殊不知道它們用了甚麼方法,可以使他看到了放大了的微生物。或許是
微生物用了一種特殊的信號,刺激了他的視覺神經,使他的視覺敏銳了幾萬倍?
李邦殊整個人,像是置身於夢幻中一樣,他貪婪地注視著,不放過每一種在他眼前
迅速移動的「圖形」,試圖捕捉住它們的形象。
然後,在大約五分鐘之後,所有的「圖形」全消失了。李邦殊吁了一口氣,其中,
他所見過的,還不到萬分之一!
那也就是說,和人類一起生活在地球上的微生物,至少還有百分之九十九點九九,
是人類連它們的存在都不知道的,別說對它們了解有多少了!
在定了定神之後,他離開了那塊岩石,雖然以他這時的經歷來說,已令得他絕對相
信微生物和他之間,是可以溝通的,但是他也並不以為,微生物可以聽到他發出的聲音
。可是他還是忍不住道:「謝謝你們,謝謝你們向我介紹了你們自己,我也知道,當然
,這只是你們之間一部分。」
當他在這樣講的時候,他四面看看,隨即,他看到了在岩洞中,平靜的水面上,起
了閃光。
海面在不斷地閃著光──不論那是他的腦部視覺神經部分,受了某種力量的刺激,
導致他「看」到東西,或是他真正看到東西。
(事實上,極多種海洋微生物會發光。它們為甚麼會發光,就像螢火蟲為甚麼會發
光一樣,是一種極其複雜的化學反應,科學家至今不明所以。會發光的海洋微生物,當
它們群集於海洋表面之際,所發出的光芒十分強烈。在波多黎各附近有幾個海灣,發光
的微生物在黑夜發出來的光芒,亮到可以看書。)
李邦殊屏住了氣息。閃耀的光芒,不久就排列成了文字,不斷閃動,不斷變換,李
邦殊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著。文字變了又變,足足有一小時之久。
當文字終於消失之際,李邦殊揉著眼,才感到了雙眼的酸痛。他非常激動,大口大
口喘著氣。
他不顧岩石是多麼濕,他在石上躺了下來,閉上眼睛,令得自己紊亂之極的思緒,
盡量先理出了一個頭緒來。由於他剛才看到的文字十分雜亂,他必須這樣做。過了許久
,他才坐了起來,心情輕鬆得多了。也就在這時候,岩洞中傳來了水聲,原振俠和蘇耀
東兩人,冒出了水面,也到了岩洞之中。
「你看到的那些文字,說了些甚麼?」原振俠和蘇耀東異口同聲,迫不及待地問。
李邦殊吸了一口氣:「我無法將看到的原文一字不漏地背出來,但是我完全懂得它
們的意思。」
原振俠和蘇耀東盯著李邦殊,李邦殊的語調相當緩慢:「地球上的微生物,我們對
它所知極少,它們是生命形態的一種。我不知道人類要到甚麼時候,才能對它們的生命
形態有百分之一的了解。微生物要求它們的生命方式,不被破壞!」
原振俠大聲道:「這是甚麼要求?微生物曾大量奪走了人的生命!」
李邦殊嘆了一聲:「我想微生物和人一樣,有好的和壞的兩大類。不要忘記,各種
抗生素,也全是微生物,在近幾十年之中,抗生素挽救了多少人的生命?」
原振俠不禁講不出話來。是的,抗生素是微生物,抗生素所產生的一些化學物質,
能消滅另一些微生物,幾十年來,不知挽救了多少人!
在微生物世界中,也和人類世界一樣,不斷有著尖銳的衝突和鬥爭。想起來有點不
可思議,但是作為一個醫生,他卻十分清楚地知道那是事實!
他作了個手勢,示意李邦殊繼續講下去。
李邦殊道:「海洋中的微生物,一直未受到人類活動太大的干擾。但是海底資源的
開發,已經被人類提到日程上來了。人類開發海底資源,必然的後果,是導致海洋微生
物的生活環境,起徹底的變化!」
蘇耀東喟嘆著:「那似乎是不可避免的事!」
李邦殊的神態十分堅決:「要儘量避免,從現在起,我要盡一切努力,來阻止人類
干擾海洋!」
原振俠悶哼一聲:「為了微生物?」
李邦殊振臂:「不,更重要的,是為我們自己,為人類!」
原振俠和蘇耀東都現出不解的神情來,望著李邦殊,等著他進一步的解釋。
李邦殊深深吸了一口氣:「現在,大家都知道生態學,知道自然環境的生物,是一
種連鎖。幾乎每一種生物,都和另一種生物有關聯。這種自然的連鎖關係如果受到了破
壞,就會有意想不到的結果出現!」
原振俠和蘇耀東都「嗯」了一聲,這是生態學的普通常識。
李邦殊繼續道:「海洋自然生態遭到破壞之後,會產生甚麼結果,人類是不知道的
!」
原振俠立時問:「難道微生物知道?」
李邦殊肯定地道:「是,那是它們的事,它們當然知道。結果十分可怕,會影響到
許多種類生物的生命,可以預見的結果,它們已經有示範!」
原振俠怔呆了一下:「示範?」
李邦殊道:「是的,近日來發生的一連串生命的喪失,人的消失,全是它們的示範
?」
原振俠和蘇耀東齊聲道:「還是不明白。」
李邦殊道:「如果海洋的開發,使海洋微生物的生活環境起變化,例如,海水中的
鹹性比例增強,各種微生物,就會使自己分泌出更多的酸素來對抗。大量分泌酸素的結
果,會使得海中其他生物無法生存,到了最嚴重的時候,微生物分泌的酸素,越來越強
烈,可以使得其他生物,甚至人,都在一剎那之間,被這種酸素所腐蝕,而完全消失!
」
原振俠感到喉頭發乾:「你是說,在花馬灣失蹤的四個男女,和那位瑪姬小姐,就
是這樣消失在海中的?」
李邦殊道:「是,在幾秒鐘內,由億萬微生物分泌出來的強酸,就可以比硝酸、硫
酸具有更強烈的腐蝕力。而要注意,現在它們有能力這樣做,若干年後,當它們必須這
樣做的時候,海洋中其餘生物,根本無法抵抗,海洋將只成為微生物的世界,沒有魚,
沒有海草。想想看,就算人不跳進海水中去,生活是不是也受影響?」
原振俠喉際被哽著的感覺更甚:「那麼……那隻……手是怎麼一回事?」
李邦殊嘆了一聲:「那麼淺顯的警告,就是沒有人想得到。那是腐蝕了整個身體之
後,留下來特地警告人類的,可惜沒有人懂──」
李邦殊作了一個手勢,不讓原振俠和蘇耀東插口:「它們還示範了更強烈的例子:
即使是飼養龍蝦的水池,那麼一點海水之中的微生物,也有能力可以把人體消滅。它們
分泌的酸素,可以強烈到這種程度!」
原振俠發出了一下呻吟聲,搖著頭:「那一對青年夫婦,不見得會把自己整個人浸
在水池中!」
李邦殊道:「當然不會,也不必要,他們的手浸入了海水之中,微生物的腐蝕作用
就開始。微生物把它們的繁殖加快,每十分之一秒加一倍──譬如這樣說,在十秒鐘之
內,人的身體就不再存在,像是被埋在土中十年的結果一樣,完全被微生物消滅盡了!
」
蘇耀東道:「可是……池中的龍蝦反倒活著?」
李邦殊點頭:「正因為消滅的過程,實際上是在空氣中進行的,所以龍蝦反倒可以
生存。整個過程極快,那一對男女,連離開水池邊的念頭都未能起,所有可能被細菌消
滅的東西全消滅了。只有少量的金屬品,留了下來,跌進了水池之中。」
蘇耀東道:「是你的設想,還是……」
李邦殊揮著手:「是它們告訴我的,全在我所看到的文字之中。」
原振俠大聲叫了起來,他的聲音之中,帶著極度的震慄:「這不可能,它們若是能
分泌出這樣強烈的酸性物質來!它們自己也早不存在了!」
李邦殊悶哼了一聲:「原醫生,你對生物知道得太少了。你應該知道,人體內分泌
的酸液,像胃酸,酸性何等強烈,可是也未見得使人的胃不存在!」
原振俠張大了口,感到呼吸極度的不暢順。李邦殊又道:「更何況,它們這樣做的
話,它們自己的犧牲,也極其巨大!不過它們的數量是如此之多,而繁殖方式又那麼進
步,所以它們全然不怕犧牲,可以禁得起用極大的代價,去完成它們要做的事!」
蘇耀東問:「代價大到甚麼程度。」
李邦殊嘆了一聲:「像在海中,把一個人移送到一個目的地去,它們的犧牲,約莫
等於人類經歷一次世界大戰!天知道,它們哪來的這樣的勇氣和意志力!」
把「勇氣」、「意志力」這樣的詞彙,和微生物連在一起,真有一股捉摸不到的虛
幻之感。那是存在的事實,可是這種事實,距離一切教育所形成的觀念又是那麼遙遠,
那樣不可捕捉!
李邦殊看到了蘇耀東和原振俠,那種無可名狀的神情,他笑了一下:「難以接受這
樣的事實,是不是?我也不知道,怎樣把這種事實告訴世人才好!而它們又那麼認真,
它們展示的能力,實在十分驚人,遠遠超出任何人所能想像之上!」
原振俠呻吟了一下:「別告訴我……它們能令一隻手,單單的一隻手,有力扼死兩
個人!」
李邦殊雙眼之中,射出異樣的光采來,聲音也變得十分尖銳:「為甚麼不能?」
原振俠用投降似的聲音道:「如果你這樣向世人說,唯一的結果,就是把你送進精
神病院去!」
李邦殊用力揮著手:「科學上的先知,都是被人當精神病的,吉渥達諾‧布魯諾被
燒死,就是因為他是先知!」
蘇耀東的聲音聽來十分疲弱:「那……真是……一隻手……扼死了兩個人?」
李邦殊先是點了點頭,然後才道:「一隻手,肌肉和骨骼結構完整,就可以活動,
可以做任何手能做的事。億萬微生物的力量,不但可以使一隻手活動,甚至於可以使所
有還完整的身體,譬如說,可以使一個死人,做他能做的活動!」
岩洞之中本來就不是很暖和,這時,連李邦殊在內,都感到一股極度的寒意。似乎
在黑暗之中,他們都看到這樣的一幅畫面:所有的死人,包括已埋葬了的和沒有埋葬的
,都蠕動著破土而出,用他們已死了的肢體,做著他們能做的事!
李邦殊不由自主喘著氣:「還不止這樣,它們更示範了可以令得一個健康的人窒息
而死。這對它們來說,更加簡單了,只要大量聚集在人的呼吸器官上,堵塞空氣的進入
就可以了。人腦只要缺氧三分鐘,就會形成死亡,多麼脆弱的生命!這種生命,要經歷
幾十年才能成長,而在一秒鐘之內就可以消失,而且繁殖又是這樣困難。比起微生物來
,人的生命形式,真是落後至極,真難想像這樣落後的一種生命,竟然能成為一個星球
的主宰!」
李邦殊漲紅了臉,頓了一頓之後,才又道:「有一個事實,你們總應該明白了?」
他不等回答,立即又道:「這個事實就是,如果微生物和人類之間,正式展開一場
大戰的話,被消滅的,一定是人類,不會是微生物!」
原振俠和蘇耀東兩人,都不由自主點著頭,他們的確已明白了。但是,別人會明白
嗎?正在作出各種各樣行動,破壞自然生態的人會明白嗎?黃絹會明白嗎?已經明白了
的極少數人,能為阻止破壞自然生態做些甚麼呢?
原振俠嘆了一聲:「我們不能做甚麼,除非我們可以率領微生物,去讓全世界人明
白這種情形!」
李邦殊長嘆一聲:「這正是我們提議它們去做的事。它們既然能用一種力量,使人
腦中的視覺神經起作用,叫人『看』到東西,又能用同樣類似的方法,使人『聽』到聲
音──玉代市場的那個收銀員,就聽到了交談的聲音,就應該盡它們一切力量,使世上
重要的,有力量的人物,看到和聽到這一切!」
原振俠聲音苦澀:「事實上,它們是在這樣做,黃絹就曾看到過它們的警告,可是
……可是……如今領導著人類的那些大人物、領導人,全是那麼冥頑不靈,那麼只顧到
目前的利益,給他們的警告再多,他們也不會相信!黃絹就一點也不信!」
蘇耀東也跟著苦笑:「除非它們集中力量,把它們的示範擴大,才能使人類知道,
自己面臨著一個大危機!但到那時候,人類文明大倒退,又回復到原始時代了!」
李邦殊盯著蘇耀東:「你倒很樂觀,回復到人類的原始時代?我想你應該聽說過史
前文明,在我們這一種人出現在地球之前,早已有過高級生物,可是卻滅絕了。有的人
說是被核戰消滅的,現在我知道,全是被微生物消滅的!」
原振俠心情沉重得說不出話來,把一塊小岩石踢進水中:「我們怎麼離開這裡?」
李邦殊道:「它們正在組織力量,會送我們離開的。它們其實不是想敵對,對我的
船隊,它們就只是讓它迷失在海洋中,現在,應該已經『脫險』了。耀東,我決定要盡
我一切力量,向世人宣揚這件事,同時,再進一步研究它們!」
蘇耀東沉聲道:「我會盡一切力量支持你!」
原振俠緩緩地伸出手來,蘇耀東和李邦殊也伸出手,他們像是在參加一個莊嚴的宗
教儀式一樣,三個人的手湊在一起,然後緊緊地互握著。
在這之後,他們就保持著沉默。岩洞之中十分靜,靜到了可以聽到相互之間的呼吸
聲。
時間慢慢地過去,李邦殊在過了很久之後,才低聲道:「近來它們的活動,一定令
得它們作出了巨大的犧牲。它們曾表示過,不願再用這種方式和人類溝通,所以我們就
必須研究,如何進一步去了解它們!」
蘇耀東側頭想著:「第一步可以做的事,是聯絡可以聯絡到的微生物研究工作者,
把我們的發現向他們宣布,然後再展開研究。進一步的工作,是可以和保護自然生態的
組織聯絡!」
李邦殊嘆了一聲:「是啊,要做的事實在太多了!」
原振俠道:「只要我們開始去做,情形總比不做來得好!」
他們繼續討論著該如何進行許多要進行的事,大約在四小時之後,才有一個浪頭,
突然捲了起來,把他們從岩石上捲進了水中。
然後,他們三個人在一起,有一個相當大的空間,在他們的頭部。這一次,他們三
個人,都清清楚楚看到,在那個空間之外的海水中,現出了文字:「謝謝你們」。
半年之後,有一件轟動科學界的大事,有一千多位著名的微生物學者,集中在蘇耀
東主持的遠天機構的會議大廈中開會。可是開會第一天,就有九百餘名學者,退出了會
議。
退會代表紛紛指責這次會議,一位曾經得過諾貝爾獎的學者的發言,最具代表性,
他說:「我以為來參加一個嚴肅的科學會議,誰知道結果是來聽一個瘋子的夢囈,對這
類幻想式的會議,我沒有興趣。」
留下來的學者,不超過一百人,李邦殊、蘇耀東和原振俠已經十分滿意。因為那些
學者,至少在觀念上接受了他們提出的事,雖然真正相信的人,少之又少,但那總是一
項進展。
幾乎是在同時,另一項國際矚目的行動,是阿拉伯世界和亞洲的王氏集團合作,開
發海底資源,由黃絹主持,大規模的海洋探測工作展開。保護自然生態組織,派了幾百
艘船去阻止,但是一點作用也沒有,改變海洋生態,破壞生態連鎖的工作已開始了!
李邦殊埋頭於研究工作之中,蘇耀東又被繁忙的商業活動纏住了身子,原振俠仍然
在醫院之中工作,白恩警官早已被人遺忘了。溫谷和原振俠保持著經常的聯絡,原振俠
向他轉述了一切,他在沉默了好久之後,才道:「抱歉,我無法接受這一切。」
原振俠嘆了一聲,並沒有強迫溫谷接受。因為,他明白,要人接受微生物是一種優
秀的生命形式,甚至高出人類,那是一件十分困難的事,除非有很多很多人,都有他同
樣的經歷。但即使是參與了一半經歷的溫谷也不接受,還有甚麼好說的呢?
人既然根深柢固地建立了唯我獨尊的觀念,或許,就會毀滅在這種觀念之中!
黃絹的相片,仍然經常出現在報章雜誌電視新聞上,原振俠仍是那麼漠然和無可奈
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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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
from 炬島科技公司「原振俠傳奇」電子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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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 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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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一個故事,這個故事叫「寶狐」。在講故事之前,先說幾句閒話,是十分「傳統
」的方式。
「寶狐」可以說是一個動人的愛情故事,也可以說是一個懾人的恐怖故事,或者─
─一個荒誕的神怪故事,但是正確地說,它還是一個科學幻想故事。
有很多對科學幻想的說法是相當可笑的,以為科學幻想小說之中的科學,必須是如
今全體人類已經了解或半了解的,便是其中一種可笑的說法。人類對科學所知極少,進
展前景,想像力稍差一點,都無法想得到,如今人類科學的理解度既然十分低微,有甚
麼好幻想的?
科學幻想小說中,有如今科學不能解答,甚至連接觸也不敢接觸的想像,那才不負
了幻想之名。
閒話說完了,正式的故事就快開始。
整個故事,十分複雜,經歷的時間也極長。最早,應該回溯到中國抗日戰爭之前,
一個青年人的極度奇怪的遭遇。但是那樣平鋪直敘,還是太沉悶,要從最緊張刺激的部
分先說起,再回溯過去發生的事情,務求一下就有石破天驚的效果,這是講故事的法門
之一。
於是,故事就在一個義莊之中開始。義莊是一個甚麼樣的所在,需要有一番解釋。
或許有人說:不必解釋,知道了。好,總有人不知道的,就解釋得簡單一點好了。
義莊,是農業社會的產物,一個大民族之中,有的窮,有的富,富有的拿出錢來辦
義莊,義莊之中包括學校、公田、祠堂等設施。在歷史文獻上,最早有記載的義莊是北
宋范仲淹在蘇州所置。
隨著社會結構的改變,義莊的內容,在漸漸縮窄,到了近代,幾乎只以祠堂為主。
而在城市之中,被稱為義莊的場所,又另外有一個十分專門的用途──宿放棺柩。
所以,可以簡單地說:義莊是存放棺材的地方。當然,棺材不會是空的,棺材中都
有屍體,大都是一時還未曾覓得好地安葬,或是死者客死他鄉,家人準備運回本土去安
葬,或是窮得無以為殮,只好暫時寄放在義莊之中。原因甚多,不必一一敘述。
既然是死人的「住所」,義莊自然陰森可怖,在陰森可怖的環境之中,就會發生種
種可怖的事。但是,故事一開始,卻一點也不陰森,還熱鬧得很,那是在寶氏義莊建築
物東邊的一間小房間中,燈火通明,喧嘩聲震耳,酒氣撲鼻,煙霧迷漫。
寶氏義莊,當然應該是由姓寶的人創辦的。有人姓寶嗎?據說,那是一個旗人的姓
氏,旗人就是滿洲人,是清朝的統治者。他們本來的姓氏,全部很長,例如清朝皇帝,
就姓「愛新覺羅」。到了後來,滿人全部漢化了,嫌原來的姓氏太囉唆,就隨意取其中
一個字來作姓,所以中國人就多了很多怪姓,像姓酒的,姓玉的,姓生的等等,姓寶的
也是其中之一。
寶氏義莊是由哪一個姓寶的人捐錢出來興造的,已經不可考了。建築物已有好幾十
年歷史,也沒有立碑記述建造人的姓名來歷。只知在建造義莊的同時,建造人在銀行存
了一筆錢,委託銀行投資,規定每月撥出相當於三十塊銀元的錢,作為義莊的管理費用
,雇了一個人來看守義莊。
這筆管理費到了現在,說多不多,說少不少,大約相等於一份普通中級職員的工資
,這就是劉由會擔任義莊看守人的原因。最早的義莊看守人死了,劉由的伯父老劉頂上
了看守的職位,老劉生了病,把這份職位給了不務正業的姪子劉由。
對劉由來說,這份職業實在再適合不過,雖然薪水不夠他揮霍,但是也勉強可以生
活,而且按月向銀行支取,永無拖欠。再加上根本不要他做任何工作──義莊有上百口
棺木,死人再多,也不會麻煩他,他需要的只是膽子大。而從小就不務正業,當流氓的
劉由,旁的好處沒有,膽子大倒是有的。
劉由上任不到一個月,就更發現了這份工作的好處。義莊的建築相當大,而且,距
離市區也不是太遠,有好多間空房間。劉由很快就從公路上拉了電線過來,使其中的一
間大房間有了電。然後,把它變成了和他差不多身分的流氓的一個「俱樂部」,賭錢、
喝酒,甚至在旁邊一個較小的房間中,弄了一張床來,給有需要的人使用。
那天晚上,聚在房間中賭錢的有七、八個人,劉由的手氣很差,輸了又輸。在他身
後坐著的,是一個年紀很輕,可是濃粧艷抹得使人吃驚的女孩。
旁的人不必介紹了,這個女孩倒可以介紹一下。她的名字沒有人知道,外號叫「十
三太保」,那是因為她在十五歲那年,就主動約了十三個男孩子和她一起「玩」之後得
來的外號。現在,她又有了一個新的外號,叫「大眾樂園」。那是一個不在乎得令人吃
驚的、典型的沒有受過教育的大都市少女。
劉由在輸光了所有的錢之後,氣憤地站了起來,看了十三太保一眼,就拉住了她的
手,向外走去。
十三太保被到這來的男性拉到隔壁的小房間去,這種事,實在太普通了,普通到根
本沒有人注意的地步。
到了隔壁的小房間中,劉由用力一推,十三太保習慣地在床上躺了下來,去解衣服
扣子。
所謂床,其實只是一張人家不要的床墊子。劉由在床墊邊上坐了下來,一手放在十
三太保的小腹上,一面望著牆發怔。
義莊由於是造來放棺木用的,所以除了那間劉由利用來聚賭的房間之外,其餘的房
間,四四方方,根本沒有窗子。牆壁全是一種相當大而厚的青磚砌成的,隔音效果相當
好,隔壁聚賭者的喧鬧聲,可以說完全聽不見。
劉由一面搓著十三太保的小腹,令得十三太保發出「伊伊唔唔」的叫聲,一面望著
牆,「呸」地向牆吐了一口口水,憤然道:「把棺材全都搬走,拆掉了這些鬼屋子,這
一大塊地,可以用來造大廈。這要是全是我的,那就發大財了!」
十三太保扁了扁嘴:「少做夢了,小心死人不饒你!」
劉由用力捏了她一下,令得她一面叫著,一面坐了起來。劉由望著她七彩繽紛的臉
:「十三太保,大財發不了,想不想發點小財?」
十三太保用十分疲倦的聲音,回答道:「又想介紹甚麼人給我?」
劉由「呸」地一聲,轉頭望向門,這個念頭,他轉了不只一次了。當他得到這份工
作的第一天,或者說,當他的伯父吩咐他,做這份工作,應該注意些甚麼的時候,他已
經有了這個念頭。
可是他一直沒有實行過,因為實行起來,至少需要一個助手,他又不想讓別人分肥
。只有十三太保這種腦筋簡單的少女,才可以隨便他擺佈,所以今天晚上,他那個念頭
特別強烈。
他的伯父在把這份工作交給他的時候,還諄諄勸告他:「事情是沒有甚麼的,一個
星期,幫棺材掃掃塵,空下來的時候,好好自修。還有,正中間那門房,是上了鎖的,
我來的時候就已鎖著,聽說是一位有錢人家的太太,死了之後,寄柩在這裡。你不要為
了好奇去打開它!」
劉由當時聽了,心中就有異樣的感覺──有錢人家的太太,多少總有點陪葬的東西
吧,如果是很好的珠寶的話,那一定很值錢了!
劉由的伯父沒有發現劉由在聽這番話的時候,眼珠在骨碌碌地轉動,一副不懷好意
的神情。要是老劉不講這番話,劉由根本不會注意哪一間房間是鎖著門的,他才懶得每
一間房都去看一看,全是陳年的舊棺材,有甚麼好看的!
可是他既然知道了那房間是上鎖的,而且鎖了不知道多少年,裡面又是一個「有錢
人家的太太」,那就令他十分心動。要不是他對盜棺還多少有點顧忌的話,他早已採取
行動了!
今晚上,輸得他很慘,又喝多了一點酒,膽氣也粗了不少,又有十三太保可以做幫
手,所以他才陡然提了出來。盯著十三太保,他沉聲道:「不是要你去陪人!」
十三太保撇了撇嘴:「我看你們沒有人有膽子去搶!」
劉由吞了一口口水,把十三太保已解開的衣襟合起來:「來,跟我來,說不定有許
多珍珠寶貝,等著我們去拿,不止發小財,可以發大財!」
十三太保疑惑地望著劉由,不知道他在打甚麼主意。她迅速地扣上衫鈕,看著劉由
在房間角落的一隻藤箱子中,取出一大串鑰匙來,又提起了一個手電筒。
十三太保和劉由這群小流氓混得久了,知道劉由做過幾個月的小偷,那一大串鑰匙
,就是他做小偷時用的。她立時又不屑地撇嘴:「我不和你去偷東西!」
劉由笑著:「放心,這不叫偷,叫拿!」
他拉著十三太保,出了那間房間,經過了一條走廊,從走廊一端的一扇門中,走到
了天井之中。
寶氏義莊的整個建築,相當奇特,四面全是房間,中間一個大天井。向南的一列,
正中是一個祠堂,有著不少神主牌位供著,早年可能還有香火,但現在,神主牌早已東
倒西歪了。
在祠堂左、右,各是一列房間,那是存放靈柩用的,每一間房間都同樣大小,整齊
地排列起來,可以排十二具靈柩。最靠近祠堂的左首那一間,就是上了鎖的。
天井中雜草叢生,容易生長的旱葦,長得幾乎有人那麼高。白色的蘆花,在暗淡的
月色下,泛下一種銀白色的光輝來,看起來十分柔和,也十分淒冷。
十三太保來到天井,想起那些緊閉著的門後,全是一具一具的靈柩,不禁害怕起來
,拉住了劉由的衣角,聲音發著抖,問:「你……想幹甚麼?」
劉由雖然膽子大,但是當他的衣角才一被十三太保拉住之際,他也嚇了一大跳。轉
過頭來,本來就蒼白的臉,在淡淡的月色下,看起來更像白得塗了一層粉一樣。
劉由狼狽地瞪了十三太保一眼:「你幹甚麼?人嚇人,會嚇死人的!」
十三太保吞了一口口水:「我害怕,你看……這裡……好像隨時會……有──」
她沒有講完,劉由一伸手,就按住了她的口:「你少胡說,你敢講出這個字來,我
打死你!」
十三太保嚇得打了一個哆嗦,雖然是小流氓,但是發起狠勁來,她也受不了。看到
劉由像是真生氣了,她只好戰戰兢兢,跟在後面。每當有旱葦的葉子,掠過她的臉頰之
際,她不敢尖叫,只是不住地倒抽涼氣。劉由手中的手電筒在搖動,草影映在牆上,像
是不知甚麼鬼怪在蠕動一樣。
好不容易,總算到了祠堂左首那間房間的門前。劉由把電筒交給了十三太保:「拿
著!」
十三太保哀求道:「是不是要叫大牛他們來幫忙?人多……總好一些!」
劉由罵道:「飯桶,人多,分得也多了,閉嘴!」
劉由裝出一副膽大包天的樣子來,但是他實在也很害怕。住在東廂那間大房間中,
就算一個人睡,他也不怕,但是要撬開棺材,在死人的身上偷東西,卻又是另一回事。
所以他拿著鑰匙的手,也把不住在發抖,令得鑰匙相碰,發出聲響來。
他先就著電筒光看了看鎖孔,心中就高興了起來。那是一種舊式彈簧鎖,很容易弄
開的,太久沒人來碰這柄鎖了,圓形的銅鎖圈上,長滿了厚厚的銅綠。劉由試了幾柄鑰
匙,終於找到了一柄,可以插進去,但是卻轉不動。
劉由向地上吐了一口口水,十三太保緊緊地挨著他,令得他的行動很不方便。但是
他發了幾次力,想推開十三太保,她卻死也不肯走開一步,劉由也看出,如果再去推她
,她會尖叫起來。
劉由心中想,真倒霉,白天,經常只有自己一個人在這裡,為甚麼不下手?卻要揀
在這樣陰暗的半夜來行事!
他一面喃喃地罵著,一面用力扭動鑰匙,並且同時把鑰匙作少量深、淺的移動,那
是他當小偷的時候,學來的開門手法。
突然之間,鑰匙可以轉動了,發出了「喀」的一聲響。劉由向十三太保望了一眼,
就著轉動了的鑰匙,用力向前一推,已將門推了開來。他拉住了十三太保的手腕,令她
把電筒提高,向內照去。
當劉由就著電筒光芒向前看去之時,一時之間,他幾乎以為自己到錯了地方。房間
中的情形十分怪,劉由根本不知那是甚麼,要定了定神,才看得清,那是布幔。
布幔從天花板上垂下來,直到地上,團團圍住了房間的中間,佔據的空間十分大,
幾乎一進門,伸手就可以碰得到。布幔本來一定是白布的,但現在看來,卻是一種極難
看的灰色,還佈滿了黃色的斑漬,和一絲一絲掛下來的、沾滿了塵的蛛絲。
劉由又咕噥罵了一聲,回頭向縮在他身後的十三太保道:「看,這是一個有錢人太
太在裡面,一定有很多值錢珠寶陪著她。反止她已經沒有用了,不如我們借來用用,懂
嗎?不用怕!」
十三太保的牙齒相叩不停,發出「得得」的聲響來。劉由用手撥著布幔,布幔一動
,一陣積塵落了下來,落得他們兩人一頭一臉,忍不住嗆咳起來。
十三太保顫聲道:「由哥,我……我……我……!」
劉由一手遮住了頭臉,一手已撥開了布幔道:「快進來!」
十三太保是被他硬拉進布幔去的。
在布幔圍住的那個空間中,一個十分精緻的雕花紅木架子上,放著一具棺木。
棺木上的積塵極厚,劉由先伸手,在棺木上擦了一下,擦去了積塵,露出十分光亮
的紫紅色木頭來。劉由的喉間發出了「咯」的一聲響,道:「真有錢,你看這棺材,是
紅木的!真不簡單!」
他說著,把棺蓋和棺身之間的塵,全都用手抹去。十三太保在這時,卻發現在靈柩
之旁,另外有一個架子,在那架子上,像是放著一大幅鑲玻璃的照片。不過在玻璃上也
全是積塵,根本看不到相片了。
到了布幔之中,電筒的光集中了,在感覺上亮了很多。而且布幔中也只有一具靈柩
,並沒有甚麼七孔流血的殭屍,連十三太保的膽子也大了不少。
她一時好奇,在劉由忙著檢查如何才可以打開棺蓋之際,她伸手在相框的玻璃上,
抹了一下。
一下子把積塵抹去了約莫二十公分寬的一條,十三太保就忍不住「啊」地一聲,低
叫了起來:「這女人……好美啊!」
劉由抬起頭來,剛好也正對著相框,他也呆了一呆。在積塵被抹去之後,實際上,
還只是一個女人的半身像,能看到的部分,是相片上女人的半邊臉。
就是那半邊女人的臉,已足以令得十三太保和劉由,這種無知到最低程度的人,也
感到了這個女人的美麗!
劉由在自己的雙手之中,連吐了幾口口水。然後,起勁地在玻璃上抹著,把玻璃上
的積塵全都抹去。
劉由是財迷心竅,才到這裡來盜棺的,可是在一看到了那女人的相片之後,他卻幾
乎忘記了來這裡的目的了。當他把玻璃上的積塵全都抹去之後,他雙眼睜得極大,像是
死魚的眼珠一樣,張大著口,有一溜口水,正自他的口角流下來。
十三太保也盯著那相片,一隻手不由自主地遮住了自己的臉。那是她在看到了相片
中的女人之後,自己覺得自己像鬼怪一樣,自慚形穢之後的自然舉動。
相片因為日子太久,已經變成了一種淡淡的棕色。但那全然不要緊,相片上的那個
女人,那種震人心弦,令得人連氣也喘不過來的美麗,還是像一股巨大無比的壓力一樣
,壓向看到她的人的心頭。
那女人的雙眼,像是可以看透人的身子一樣,明明是相片,但是看起來是那樣靈動
。微向上翹著的口唇,一看之下,就像是隨時可以移動,有聲音吐出來一樣。
這個女人的年紀看來並不大,但卻鬆鬆地挽了一個髻,有幾絲柔髮,飄在額頭上,
尖得恰到好處的下頦,加上筆挺的鼻子,左邊臉頰上,還有一個淺淺的酒渦,一切配合
得那樣完美。她不是那種艷光逼人而來的美麗,而是自然的,柔和的,叫人一看便衷心
會讚嘆的美麗,有著真正美的親切。
這種美麗,連劉由和十三太保都可以強烈地感覺出來。他們在相片前呆立了很久,
十三太保才低聲道:「這女人……真是漂亮!」
劉由是粗俗低穢的小流氓,看見了美麗的女人,總不免要在口舌上輕薄幾句,若是
有機會,甚至還會進一步動手動腳。這時他也想發表一下自己對這個女人的意見,可是
卻連吞了兩口口水,說不出甚麼來。
十三太保又道:「這女人……就躺在棺材裡?」
劉由嘆了一聲:「少廢話,看起來還得去找點工具,撬開棺材蓋──」
他說著,後退了一步,作著手勢,抬著棺蓋。誰知道他伸手一抬,棺蓋竟然應手被
抬高了少許!劉由大吃一驚,連忙縮手,棺蓋又落了下來,發出了「砰」的一下響,劉
由盯著棺材,不禁呆住了作聲不得。
那樣精緻名貴的靈柩,棺蓋竟然沒有釘好,只是就這樣蓋著,那實在是不可思議的
事。劉由在那一剎間,感到遍體生寒!十三太保又拉住了他的衣角,在發著抖。劉由雙
腿也感到發顫,過了好一會,才道:「怪……怪事……好像等著我來……開棺一樣!」
十三太保顫聲道:「我……怕,算了吧!」
劉由放大聲音,那樣可以令得他的膽子大一些:「就快發財了,你快把電筒提高一
點!」
他搓了搓手,站到靈柩的一端,雙手用力向上一抬,棺蓋應手而起。十三太保提高
了電筒,轉過頭去,不敢去看棺木中的死人,她只聽得劉由先是發出一陣十分刺耳的聲
音,接著,又聽得劉由在叫她:「你看……這……是真人?還是假人?」
劉由的聲音之中,驚訝多於恐懼,這一點,十三太保倒可以聽得出來的。所以她也
大著膽子,向打開了的靈柩看去,一看之下,她也呆住了。
棺木之中,襯著雪白的緞子,在緞子之上,躺著一個女人。一看,就可以認出就是
相片上的那一個,但是比相片看起來更動人,閉著眼,連長長的睫毛都在,彷彿那睫毛
在微微顫動一樣。
在她的身上,也覆著白色的緞子,可是雙臂卻在緞子之外,兩隻手交叉著,放在胸
前,看起來又白又柔。雖然是躺在棺木之中,但是一點也不叫人感到可怕,只覺得美麗
動人之極。
十三太保也呆住了,她只是說了一句:「誰……會把一個假人放在棺材裡?」
劉由吞了一口口水:「說是已經好多年了,怎麼還像是活的一樣!」
十三太保陡然尖叫了起來:「鬼!」
她尖聲一叫,劉由心中一驚,棺蓋又相當重,在他雙手一鬆之下,「砰」地一聲響
,落了下來。落下來的時候,激起了一陣風,令得圍住棺木四周的布幔,一起揚了起來
,積塵紛紛落了下來。
十三太保已搶先向外衝了出去,她奔得太急,未及撩開布幔,一下子撞在布幔上,
把年久變脆的白布,扯下了一大幅來。扯下的布幔,恰好罩向隨後奔出來的劉由頭上,
令劉由發出了一下慘叫聲來。
當他們兩人,終於連跌帶爬,出了那間房間時,恰好一陣風起,把門吹得砰然關上
。
他們兩人在天井中,又爬了好幾步,才一面發著抖,一面站了起來。劉由拉下了被
他帶了出來的那幅白布,遠遠地拋了開去,喘著氣,怒視著十三太保。十三太保發著抖
,道:「要是人……死了好多年,還像活的一樣,那……不是鬼是甚麼?」
劉由的喉間發出「咯」的一聲響,一下子抓住了十三太保的手臂,厲聲道:「不准
亂說,剛才的事,只當是沒發生過。要是我知道你對人說了,定把你活活打死!」
十三太保語帶哭音,連聲道:「知道了!知道了!」
劉由回頭又向那扇門看了一眼,連吐了三口口水,才拉著十三太保,急急走了開去
。
當他們回到那小房間中,又發了好一陣抖,才算是鎮定了下來,兩人再回到那間大
房間。熱鬧的氣氛使他們慢慢鎮定了下來,但是劉由的心中,總是存了一個疙瘩:要是
一個人死了好多年,怎麼看起來會像活人一樣?那……要不是鬼,又是甚麼?可是這鬼
……這女鬼……又那麼好看……
第二天,劉由趕走了他那些朋友,連十三太保也趕走,臨走時,他又狠狠警告了一
番,不許她胡言亂語。然後,他去找他的伯父。
他伯父住在山腳下,一間破舊的木板搭成的屋子中。劉由去的時候,他伯父正倚著
一根樹枝,在門口晒太陽,看到了劉由,倒很高興。劉由講了些不相干的話之後,道:
「阿伯,義莊那間上了鎖的房間──」
他才說到了一半,他伯父陡然「啊」地一聲,叫了起來。劉由作賊心虛,嚇了老大
一跳,他伯父立時道:「我倒忘記告訴你了,那間房間中,放的是一個有錢人家太太的
靈柩。」
劉由道:「這你對我說過了!」
老劉搖著頭道:「我忘了告訴你,每隔上一個時期,那有錢的老爺會來。他有鑰匙
,會打開門進去,有時會待上很久,你不必理他,他自己會走,而且,會有很多賞賜。
上次他來……快一年了,說不定這幾天他就會再來。」
劉由聽到有很多賞賜,心中活動了起來。可是想起昨晚他自己的行動,背脊上又不
禁直冒冷汗,支吾地道:「你……怎麼不早說!」
老劉不明白地望著他,劉由忙道:「沒甚麼,沒甚麼!阿伯,我連車錢也沒有,你
可不可以──」
老劉嘆了一口氣,給了他幾塊車錢,劉由拿了就走。當他回到義莊的時候,看到在
義莊的門口,停著一輛又大又漂亮的黑色大房車。
大房車就停在義莊的門口,劉由一看到,就不禁咕噥了一句:「講來就來了?」
他離開的時候,並沒有鎖上大門。他推門進去,才一進去,就看到了一個人,身子
筆挺地站著,背對著門口。
雖然是陽光普照的大白天,但畢竟是在一所義莊之中,而且那人的身形相當高,又
相當瘦,穿著一件漆黑的團花長袍,一手還握著一根黑漆的手杖,單看背影,就給人以
一種十分怪異的感覺。劉由不禁感到了一股寒意,想喝問對方是甚麼人,但張了口,硬
是發不出聲音來。
那人卻緩緩轉過身來,一看到那人的臉孔,劉由這樣的小流氓,更感到氣餒。那人
約莫七十歲,是一個老者,可是神情、氣派、衣著,沒有一處不顯出他是一個大人物。
他雙眼十分有神,才看了劉由一眼,劉由就心中發毛,不由自主垂下了手,擺出一副恭
敬的神態來。
那老者打量了劉由一下才開口,聲音倒不是十分令人害怕:「你是──」
劉由道:「我看守義莊。」
那老者揚了揚眉,劉由趁機打量了他一下,覺得老者的身體還十分壯健,樣子也相
當「帥」。那老者問:「老劉呢?他不在了?」
劉由忙道:「我是他的姪子,他身子有病,我來替他的,我才從他那裡回來!」
老者皺了皺眉,神情之中有點怒意:「祠堂左首的那一間,好像有人弄開鎖,進去
過了?」
劉由雙腿有點發軟:「我……我……不知道……」
老者發出了一下悶哼聲,劉由忙又道:「我……我……是……我想……可能積塵太
多……所以昨天……想去打掃一下!」
他一面說,一面打量著對方的神色,準備勢頭一有不對,立時拔腿便逃,來個溜之
大吉。出乎他意料之外,那老者的神情反倒緩和了下來,但隨即又皺了皺眉:「我剛才
進去過了,不像經過打掃的樣子!」
劉由忙道:「我……這就去打掃。」
老者忽然嘆了一口氣:「白布幔子也全都舊了,我給你錢,你去買上好的白布……
再把它圍起來!」
劉由連聲答應著,老者取出一疊鈔票來,順手遞給他。劉由恭恭敬敬接過來,道:
「一定照辦,一定照辦,可要弄些香燭……水果供奉一下?」
老者已向外走去,像是在喃喃自語:「不必了,只是空棺,供奉甚麼?」
老者在講那幾句話的時候,語氣之中,充滿了惆悵和喟嘆。劉由的手中捏著厚厚的
一疊鈔票,本能地阿諛著:「是,是!」
可是他在連說了兩聲「是」之後,再一想老者剛才所講的那句話,不禁陡然一怔─
─不對啊!那老者說甚麼「只是空棺,不必供奉」,可是昨天晚上,自己托起棺蓋的時
候,明明看到裡面躺著一個女人,就是照片上那個女人!那老者這樣說,是甚麼意思?
他在一怔之後,連忙跟了出去。那老者已來到了車前,劉由搶前一步,替他開了車
門,忍不住道:「老先生,你說甚麼?那是一具空棺?」
老者一面進車子,一面點了點頭,劉由大口吞了一口口水,神情怪異到了極點。老
者本來是看都不向他多看一眼的,但是由於他要半側著身子進車子的緣故,所以看到了
劉由臉上那種古怪的神情。他陡然停止了動作,盯著劉由喝問:「你想說甚麼?」
劉由的神情更古怪,張大了口,出不了聲。老者突然站直身子,聲音更嚴厲:「說
!」
劉由搖著手,道:「我……我……」他說著,又嚥了一大口口水:「我說過……我
想去打掃一下……」
老者的身子陡然發起抖來,面色變得蒼白到了極點,看樣子像是隨時可以倒下去一
樣。劉由忙道:「我也沒有做甚麼,我發現棺蓋……沒釘上,就……托了起來,我……
」
老者聽到這,發出的聲音更是尖厲之極,令得劉由不由自主,後退了半步。老者已
揚起了手杖,疾揮著,向劉由打了過來。
劉由沒想到才在發著抖,看來像是隨時會昏過去一樣的人,突然之間出起手來會那
麼快疾!一側頭,沒能避過去,已被重重一杖,打在頭上,痛得他直跳了起來,叫道:
「你怎麼打人?」
他一面叫,一面伸手想去奪那老者手中的手杖,可是手才伸出去,手背上早已又著
了重重的一下,更痛得他哇呀大叫起來。他知道了這老者不是容易對付的,轉身就逃,
背上又著了一下。
劉由向前逃著,老者隨後追了過來,看不出他年紀大,但是奔起來卻十分快。劉由
後腦上,背上,不住地受著手杖的打擊和刺戳,狼狽到了極點。
老者一面追,一面還在厲聲喝問:「你看到了甚麼?」
劉由逃得上氣不接下氣,哪裡還能回答!
劉由一直逃到了公路上,老者還是追了過來,還在喝問:「你看到了甚麼?」
在喝問的時候,他手中的手杖越揮越快,每一下都打中劉由。令劉由避無可避,只
好雙手抱住了頭,叫道:「棺材裡還會有甚麼,當然是死人!」
劉由雙手抱住了頭,仍然在不住挨打,所以並沒有注意有一輛車子駛來,停下,從
車中走出了一個年輕人來。劉由只聽到了突然有一個人道:「老先生,太不公平了!」
這一天,對原振俠來說,真是奇異之極的經歷。
近來,他對中國利用各種草藥來治療疾病的過程,感到了相當大的興趣。所以有空
的時候,他就駕著車,到一些相當荒僻的郊外去,根據他已有的生草藥知識,去採摘一
些草藥,帶回去,在醫院的實驗室中,去提煉這些生草藥的有效成分。
那天是他在醫院中的假期,他一早就離開了宿舍,已經採集了不少標本。他轉進了
一條比較僻靜的公路,才轉了一個彎,就看到了一個十分奇異的現象──一個穿著長袍
的人,揮舞著手杖,在追擊另一個人。
那時,原振俠還看不清這一逃一追兩個人的臉孔,也不知道他們的年齡。他只是一
眼就看出,那個揮著手杖在追擊的穿長袍的人,不但身手矯捷,而且一定經過極其嚴格
的西洋劍術的訓練。他手杖的每一下刺、擊,都是極其精妙的西洋劍術中的招數,所以
令得在前面逃的那個人,一下也逃不過去,只有挨打的份。
西洋擊劍,是原振俠在求學時期十分喜愛的運動,他本身在西洋劍術方面,也有一
定的造詣。
當他看到了這種情形之後,他就把車子的速度減低,等到那兩個人快到公路之時,
他已經停下了車子。
這時,他心中對那揮手杖的人,已佩服得五體投地。因為那人每一出手,都可以看
得出是西洋擊劍中的高招,他也看出,挨打的那個人,根本甚麼也不懂,只懂得抱頭鼠
竄而逃。
這又令原振俠感到相當不平,他打開了車門,準備下車制止這種情形。
當他打開車門之後,才聽到揮杖的那人在不住地厲聲責問:「你看到了甚麼?」
挨打的那個人,連回口的機會也沒有。
原振俠這時,也已看清楚,揮杖的那個,是一個老者,他跨下了車,向前走出了兩
步。
這時,原振俠離他們兩人已經很近了。老者還在揮著手杖喝問,挨打的那個突然叫
了一句:「棺材裡還會有甚麼,當然是死人!」
原振俠幾乎是同時開口的,他道:「老先生,太不公平了!」
原振俠這樣說,包含很多意思在內。首先,他肯定那老者是劍術高手,一個劍術高
手追打一個甚麼也不懂的人,自然不公平。其次,那老者的外貌,一看就知道是一個十
分有地位的人,而逃的那個,獐頭鼠目,一副潦倒的樣子。社會地位高的人追打一個普
通人,自然也不公平之至。
原振俠說著,已經準備伸手去拉過那個挨打的人,自己去面對那個老者了。可是在
剎那之間,情形卻又有了變化──老者的手杖,本來在半空中劃了一個弧形,又要斜斜
擊下的,一聽得那句話,手杖突然停在半空,不再打下去,面肉抽搐著,身子也劇烈發
抖起來,尖聲叫道:「你說甚麼?再說一遍!」
那個挨打的,自然就是劉由。這時也看到了原振俠,他一點也不知道原振俠是甚麼
人,但是有人幫他出頭,令得他膽子大了些。他雙手仍抱著頭,但是身子居然挺了一挺
,大聲道:「我說棺材裡面還會有甚麼,當然是死人!是死人!」
「棺材裡面是死人」,這是一句十分普通的話。雖然由於人類對死亡的天然恐懼,
這句話聽來不是十分順耳,但也不致於突兀。
可是那老者的反應,卻奇特到了極點。他先是陡然震動一下,神情變得怪異莫名─
─其實,也不是怪異,而是一種明顯的,一眼就可以看出來的一種極度興奮的神情。但
是在一旁的原振俠看來,還是怪異莫名,因為他絕想不出,一個人聽到了「棺材有死人
」,便極度興奮的道理來。
那老者一面現出興奮的神情,一面陡然叫了起來:「寶狐!你沒有騙我!」
(要說明一下的是,當時的情形,原振俠聽到的,只是老者叫了一聲。音節是聽得
清的,但絕沒有法子把聽到的聲音,和「寶狐」這兩個字聯想在一起。原振俠當時的直
覺,只是老者在叫一個人的名字而已。)
老者叫了一句,陡然轉過身,向前便奔。別看他年紀大了,可是奔跑起來十分快疾
,一看就知道他曾是一個體育健將。原振俠一點也不知道發生的是甚麼事,也一直到這
時,他才注意到,挨打的人手中還捏著一大疊鈔票。
在那老者突然掉頭向前奔去之際,劉由連忙把鈔票向自己的衫袋中塞去,一面揮著
手。他手背上被手杖打得青腫了好幾處,他也不顧髒,用口吮著傷處。
原振俠問:「怎麼一回事?」
劉由翻著眼,一副流氓樣子:「這老頭是神經病!」
原振俠抬頭看去,老者已經奔進了一個外形相當古怪的建築物之中。他經過這裡幾
次,知道那外形古怪的建築物,是一個義莊,老者奔進義莊去幹甚麼?他又想起剛才聽
到的「棺材裡當然是死人」的這句話,立時感到有點古怪的事發生了,所以他也大踏步
向前走去。
劉由在遲疑著,是不是要跟過去。剛才莫名其妙挨了一頓打,可是看情形,老頭子
一聽到棺材裡有死人,像是很開心的樣子,看來還可以弄點好處,所以也跟了上去。當
他們兩人,一先一後,走進義莊之際,只聽得一下令人毛髮直豎的慘叫聲傳了出來:「
寶狐,你在哪裡?」
原振俠陡然震動了一下,他倒不是因為這句叫喊聲太淒苦慘厲而震動,而是由於他
是一個醫生,知道當一個人發出這樣撕心裂肺慘痛叫喊的時候,他的情緒一定是在極度
的震盪狀態之中。這種狀態,可以導致許多致命的情形出來,例如心臟病突發、腦溢血
等等。
原振俠一刻也沒有停留,向前奔了出去。當他奔出走廊盡頭的那扇門之際,看到了
一個長滿了野草的天井,而那老者的慘叫聲,一下又一下,自一扇門中傳了出來。
原振俠奔到了門口,向內看去,看到地上,是被拋了下來的白布幔,正中,一個十
分精緻的紅木架子上,是一口棺木,棺蓋被打開著。那老者半跪半伏在棺上,發出一下
一下的,聽來令人心頭淒慘之極的叫聲,而且,他顯然是在號哭,身子也不住發著抖。
原振俠走進門去,又是一呆。「棺材裡當然是死人」這句話,有時不一定是對的,
這時就不對,因為棺材是空的。也不能說棺材是空的,因為裡面還是有點東西──襯著
雪白緞子,在緞子的中間,是一套白的緞子衣服,單就衣服也看得出,穿著這套衣服的
女人,有著極其苗條的身型。衣服的式樣相當古老,全白色,只是扣子是一種悅目的淺
黃色,相配得十分調和。
原振俠仍然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他回頭,看到劉由正在門口賊頭賊腦地張望。但
突然之間,劉由的神情,變得駭異莫名,整個人像遭到了雷擊一樣!
原振俠沒有去理會神情突然改變了的劉由,只是來到棺邊,先把手輕輕按在那伏在
棺邊的老者頸側的大動脈上。他感到動脈正在迅疾無比地跳動,這對於一個老年人來說
,是十分危險的事。
他使自己的手指用力一些,那樣多少可以起到一點鎮定的作用。然後,他道:「老
先生,鎮定一點!」
當他在這樣說的時候,他突然看到了那幅相片。一看之下,他也不禁呆住了,不由
自主失聲道:「天下竟然有這樣美的美人!」
任何人,甚至不論性別,在看到了那幅相片中的美人之後,都會發出這樣的讚嘆聲
來。不同的最多是有人在心中讚嘆,而有的人不由自主要叫出來而已!
原振俠的視線,一時之間無法離開那幅相片,相片上的美人,有著那麼強烈的吸引
力,叫人看了還想看。原振俠不是急色兒,但是愛美是人的天性,那女人的樣貌、神態
,使得他在一時之間,甚至不再去注意四周圍發生的一切。
所以,那老者是在甚麼時候止住了號哭聲的,他也未曾留意。直到他自己的手被揮
開,那老者站了起來,原振俠的視線,才從相片上收回來。
老者已經不再哭叫,可是還是滿面淚痕。原振俠這時離得他極近,老者的身形比原
振俠還要高,雖然神情極度傷心,淚痕滿面,可是,卻掩不住他那種自然而然流露出來
的,高貴軒昂的氣質。
原振俠可以肯定,早二、三十年,甚至就算是現在,那老者也不折不扣,是一個美
男子。如果是在年輕的時候,那自然更加瀟灑出眾了!
也就在那一剎間,原振俠心中,興起了一個當時來說,實在莫名其妙的念頭:相片
上那麼美麗的女人,幾乎是沒有男人可以配得上她的,唯一可以配得上那個美女的,大
約就是年輕時的這位老者了。那老者在棺旁號哭得這樣傷心,那相片又在棺前,會不會
他們本來就是一對情侶呢?
原振俠心中胡亂地想著。那老者站了起來之後,只是向原振俠望了一眼,立時轉頭
,向還在門口的劉由,望了過去。
劉由站在門口,一手扶著門框,看來像是站不穩一樣,雙眼突出,睜得老大,口張
開著,神情駭異莫名。那老者向他望去,他也不覺得,只是盯著靈柩,喉間發出一陣又
一陣的怪聲來。
那老者陡然喝道:「你剛才說甚麼?你說靈柩中有甚麼?」
老者大聲一呼喝,原振俠定了定神,想起自己才見到這兩個人時他們的對話,知道
事情十分蹺蹊。他不出聲,只是靜靜地旁觀著。
劉由被那老者一喝,身子震動一下,雙眼仍然盯著棺木,喉際的怪聲聽來更響亮。
過了好一會,才自他的口中迸出了一個字來:「鬼!」
他看來是用盡了全身的氣力,才講出這個字來的,所以一出了聲,身子就虛脫得劇
烈搖晃起來。原振俠忙奔過去,扶住了他,發現他幾乎一身全是汗,一個人要不是受極
度的驚嚇,是絕不會有這種情形的。
原振俠的心中充滿了疑惑,忍不住問:「甚麼事?究竟是甚麼事?」
那老者的態度,變得十分急躁,他用力揮著手杖:「你別多口,我在問他!」
原振俠悶哼了一聲,老者那種不可一世的態度,顯示他是一個大人物,但原振俠卻
並不欣賞。不過這時,他也沒有說甚麼,因為他根本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
老者一面揮著手杖,一面向前走來,用杖尖輕戳著劉由的胸口,繼續問:「你剛才
說甚麼?你說棺木裡有人?是不是?」
劉由滿面是汗,點了點頭,隨著他點頭的動作,汗水大滴大滴地落了下來。
老者挺直了身,他的喉結在上下迅速地移動著,顯出他內心的焦急和激動:「人呢
?」
劉由幾乎哭了出來:「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昨天晚上,我明明看到的,明明看到
的!」
老者又陡然震動了一下,轉過身去,再向靈柩中看了一眼──那實在是多餘的,因
為誰都可以看得到,棺木之中除了一套衣服之外,並沒有死人躺著。
老者放下了手杖來,支撐著,用極緩慢的聲調道:「你……別怕,慢慢說!」
劉由抽搐著:「別怕?昨天晚上,棺材明明有死人,不但我看到,十三太保也看到
的,現在忽然沒有了,要不是給你弄走了,那就是鬼!」
這時,原振俠總算聽出一點頭緒來了,他更加感到怪異莫名。
那老者的神態,卻已經迅速地鎮定了下來:「我沒有弄走甚麼,也不是有鬼。十三
太保是甚麼人?」
劉由道:「是……一個……我的女朋友!」
老者盯著劉由,目光變得十分凌厲。當老者逼視劉由之際,就在劉由身邊的原振俠
,也可以感到對方眼神中的那股威勢,劉由更被逼視得低下頭去。
老者一字一頓地問著:「你是進來掃塵的,為甚麼要打開棺蓋?」
劉由的身子發起抖來,道:「我……我……實在太窮了,想……想……」
他支支吾吾講不下去,老者揮了揮手:「我明白了,你打開了棺蓋之後,就看到了
──」
劉由吞了一口口水:「看到一個好看得不能再好看的女人,躺著,就是相片上的那
個女人,一點不錯,就是她!十三太保一看害怕,叫有鬼──」
老者在聽到這裡時,又緩緩回到了棺邊,垂下頭去,一動不動。原振俠道:「看到
了一個好看的女人,你女朋友為甚麼要害怕?」
劉由伸手在臉上抹著汗:「我也害怕啊!先生,我伯父告訴我,這是一個死了很久
的有錢人家的太太,可是看起來……卻像是活人在睡覺一樣,怎麼能不怕?而現在……
又不見了……那不是……」
老者陡然轉回身來,接了上去:「不是鬼!」
老者的威勢,令得劉由立時道:「是……不是鬼……不知道是甚麼?」
他後面一句話,是自己在問他自己的,聲音很低,當然也不會有人去回答他。
老者又揚起手杖來指著他:「你要錢是不是?我可以給你很多錢。你去把你的女朋
友找來,把昨天晚上你們見到她的經過,詳細講給我聽。」
劉由一面連連抹汗,一面大聲答應著。老者道:「快去,越快回來越好,我在這裡
等你!」
劉由又瞪大了眼睛:「你不怕?」
老者暴雷也似喝道:「快去!」
劉由大叫了一聲,連爬帶跌,轉身就向門外奔了出去。
老者向原振俠望了一眼,凜然道:「年輕人,別管閒事,你走吧!」
原振俠的心中,實在是充滿了疑惑,知道在這裡,發生了一件怪事,他已知的梗概
是:一個美麗的女人,在死去了多年之後,看起來還像是活人在睡覺一樣,而這個女人
,昨晚還在,今天卻不見了。他一生之中遇到過的怪事不少,可是卻還未曾有怪到這樣
子的,他自然不想就此離開這裡。
可是,這裡發生的事情再怪,他畢竟是一個偶然闖進來的陌生人。在人家要求他離
開的時候,他沒有理由賴著不走的。
他迅速地想了一想,決定玩弄一下手法,使得自己可以留下來。他以一種相當冷峻
的口吻道:「看起來,這裡發生的事,很有犯罪的意味,至少,有具屍體不見了!」
老者一揚眉:「你是警員?」
原振俠想不到對方會一下直接這樣反問,他感到有點狼狽,但是他還是硬著頭皮道
:「是,所以我要留下來,以便知道它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老者一點也沒有被嚇倒的樣子,只是口角掛著不屑的冷笑,道:「把我車子裡的無
線電話拿來,我會告訴利文,叫他告訴你,離我遠一點!」
原振俠陡然一怔──他當然不是警務人員,可是利文是當地警察的最高首長,作為
一個當地居民,他自然也是知道的!
他早已看出那老者氣度非凡,不是尋常人,但卻也未曾想到,他可以隨便和當地警
察最高首長通電話。看來,他假冒不下去了!
別人在這樣的情形下,或者會繼續掩飾下去,但原振俠是一個性格十分爽朗的人,
他歉然笑了一下:「真對不起,我其實不是警員,只不過因為好奇,所以想留下來!」
老者「哦」地一聲,也沒有甚麼發怒的神情,反倒有點欣賞原振俠的坦率。可是他
卻還是揮了揮手,示意原振俠離去。
原振俠忙道:「在這裡發生的,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是不是?我經歷過不少很奇
怪的事,經歷過人的靈魂在時空轉移之中,離開了肉體,經歷過黑巫術最惡毒的咒語,
或許,在這件事中,我也能提供一點幫助?」
老者「啊」地一聲,道:「那樣說來,你是那位──」
原振俠忙道:「不是,我叫原振俠,是一個醫生,不是你心中想到的那位先生。那
位先生我也見過,他確然了不起,可是他太忙了,你去找他,他未必能幫你!」
老者哼了一聲,道:「是啊,我找過他很多次了,都沒能見著他!」
他連連嘆著,過了一會,還是搖了搖頭:「你還是走吧,我的事,沒有人能幫得了
!」
原振俠十分失望:「至少,讓我知道一下梗概?」
老者仍然搖著頭,原振俠無法可施,只好道:「這裡相當荒涼,請允許我陪著你,
到剛才那人帶著他的女朋友回來。」
這一次,那老者倒沒有反對,只是「嗯」了一聲。原振俠問:「先生貴姓?」
那老者淡淡地答:「冷。」
原振俠呆了一呆──「冷」是一個不常見的姓氏,但是這個姓,有一個時期,在中
國卻是極其烜赫的一個姓,幾乎無人不知。
(在這裡,必須說明一下的是,這個故事是真是假,可以不必追究,反正只是一個
故事。但是「冷」這個姓氏,卻是假託的,那老者本來的姓是甚麼,不便據實寫出來。
)
(所以,原振俠在聽了那老者的姓氏之後的反應,是由於那老人真實的姓氏,實在
曾一度極烜赫輝煌之故,而不是聽了「冷」字才有這樣的反應。「冷」只不過是隨手拈
來,為了行文方便的一個代表字而已。)
原振俠立時想到,這老者的氣度懾人,可能和這個冷氏家族有點關係,所以他恭維
了一句:「原來是冷先生,冷先生府上是河南?」
那老者點了點頭,轉過頭去,看情形不準備再和原振俠說話。原振俠又搭訕了幾句
,得不到回答,不免十分尷尬。他來回踱了幾步,又來到那張相片之前,相片中那美麗
的女人,眼珠像是會隨著看她的人轉動一樣。
原振俠又不禁由衷地讚嘆:「世界上原來有這樣美麗的女人!」
那老者忽然說了一句:「沒有!」
原振俠呆了一呆,那老者肯開口和他說話,那是他求之不得的事,可是他又不明白
,那老者說「沒有」是甚麼意思?他直覺的反應是:難道這是一幅畫像,不是一張相片
?可是剛才那人又說昨晚看到,躺在棺材的死人,和相片上的一模一樣。
事情似乎越來越撲朔迷離了──在義莊的這樣一間房間中,一具空棺,一個美麗之
極的美女像,一個身分神祕,舉止怪異的老者,再加上他這個偶然參與進來的陌生人,
真像是電影中,刻意營造出來的畫面一樣!
原振俠呆了片刻,才道:「沒有?那……是畫家的想像?」
老者卻又搖了搖頭:「不是!」
原振俠悶哼了一聲,實在不知道該怎樣問才好了,他只好道:「剛才你說,沒有這
樣美麗的女人?」
老者的回答更令人驚愕:「她不是女人!」
原振俠在驚愕之餘,反倒笑了起來:「別告訴我她是一個男人!」
老者十分怒惱:「當然不是!」
原振俠舉起了雙手,作出投降的姿勢來:「好,我放棄了,因為我不明白你的話。
」
老者嘆了一聲,他那一下嘆息聲,聽了令人心直向下沉,不知道包含了多少辛酸和
傷感、思念和憤懣。
原振俠本來在聽了他幾句莫名其妙的回答後,認為那老者是在戲弄他。可是他這時
,卻可以知道,會發出那樣嘆息聲來的人,自己的心情,不知多麼沉重,絕不會再有心
情去戲弄他人的了。
老者嘆了一聲之後,又道:「不明白?其實很容易明白──她不是人。」
原振俠更加呆住了。不是人,那是甚麼意思?相片上的美女,有著那麼完美的組合
,令得任何人一看之下都會被她吸引,不是人,這是甚麼意思?
這時,原振俠已多少可以看出,那老者和美女之間,有著不尋常的關係。最可能的
關係,當然是情侶,或者是夫妻。
把已經逝世了的戀人,在深刻的思念中神化,這倒是很常有的事。原振俠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她是你心目中的仙女!」
原振俠自以為自己這樣說,十分得體,可是那老者卻立即瞪了他一眼。原振俠只好
道:「好了,她就是仙女!」
這樣去討好別人,本來是原振俠絕不屑做的事。但這時候,原振俠那樣說,倒並不
是為了討好那老者,而是真心地在讚美相片中的美女。
那老者聽了原振俠的話後,發了一會怔,才道:「我是把她當仙女的,可是她說她
不是仙女。」
原振俠的好奇心,被那老者斷斷續續的話,引發到了頂點,那使他忍不住問:「那
麼,她是甚麼?」
老者的神情十分迷惘:「我不知道,一直不知道,她自己說她是──」
老者在開始講的時候,全然是沉浸在緬懷往事的情緒之中,自然而然說出來的。可
是當他講到了一半之際,他陡然醒覺了,想起了不必在陌生人之前說那麼多,所以他陡
然住了口,連看也不再向原振俠看一眼。原振俠卻不肯罷休,又問了一些問題,可是老
者一直沒有再開口。
原振俠看了看錶,劉由去了已有大半小時了,隨時會回來。他回來之後,自己就再
也沒有藉口可以留在這裡了,非得把那老者的話弄清楚不可。
本來,那老者說的話,絕不合任何邏輯,儘可以把那些話當作是胡言亂語。可是老
者在說這些話時的神態,和那種嘆息聲,卻又使人相信他不是胡言亂語,令得聽了話的
原振俠,非要尋根究底不可。
他想了一想,才道:「世上有許多奇怪而不可思議的事。我的一位醫生朋友的遭遇
,十分可憐,一個阿拉伯酋長的靈魂,進入了他妻子的身體!」
(原振俠講的這件事,記述在《迷路》這個故事之中。)
老者震動了一下,然後低聲說了一句:「身體!身體又是甚麼?」
原振俠立時抓住了那句話:「冷先生,你在問我身體是甚麼嗎?」
老者望了望他一眼:「好,算是我在問你,你能回答得出來嗎?」
原振俠立時道:「最簡單的回答是,人的身體,是各種各樣不同細胞的組合。最早
由兩個單細胞的結合開始,根據遺傳的規律,發展成長而成。」
老者搖頭:「這種回答,我聽得太多了!」
原振俠有點無可奈何:「這是唯一的回答。或者說,身體是由肌肉、骨骼、皮膚、
血液組成的,但實際上兩種說法是一樣的。」
老者仍然搖頭,看了看錶,望了望門外,神情有點焦急,原振俠卻希望劉由越遲回
來越好。老者又嘆了一聲:「你說的那個靈魂的事情,的確很奇特,向我詳細地說說,
我有興趣聽。」
原振俠立即答應,把那件事的經過,簡單扼要地說了一遍,老者真的用心聽著。原
振俠大約花了半小時就講完了,老者像是思索甚麼,但隨即又搖著頭:「不一樣,完全
不一樣!」
原振俠立時明白了。這句話的意思是,在這個老者的身上,一定也發生一件不可思
議的事情,但是卻和他剛才講的不一樣。在他才提及這件事之際,老者可能認為有相同
之處,所以才耐心聽他講的。
原振俠裝成隨口發問的樣子:「那麼,冷先生的遭遇是怎樣的呢?」
老者向原振俠望了一眼,沒有開口,外面已傳來劉由的聲音:「快來,那位先生答
應給我很多錢!」
原振俠嘆了一口氣,他已沒有賴著不走的理由了,那老者的神情也開始緊張了起來
。在門口,劉由已經拉著十三太保,走了進來。
十三太保一進來,看到了只有一套衣服在的棺木,嚇得緊緊抓住了劉由的手臂。劉
由推著她:「快對這位老先生說!」
十三太保打著顫:「昨天晚上……不關我的事,是他要我一起來的……我……他托
著棺蓋,我看到一個女人躺著,一想起死了很久的女人,不會那麼好看,我害怕……就
逃了出去!」
老者似乎緊張得顧不得再理會原振俠是不是還在,指著那相片,盯著十三太保:「
就是相片上的?」
十三太保連連點頭,老者又問:「不是眼花?」
十三太保望向劉由:「不是,他也看到的,這……女人到哪裡去了?」
老者又是一聲長嘆:「我要是知道她到哪裡去就好了,我會不惜一切代價把她找回
來!」
他說著,立時發現眼前的一男一女,低級庸俗,絕不是聽他講話的材料,就不再講
下去。轉過身,看到了還留著不走的原振俠,原振俠抱歉地笑了一下。
那老者沒有甚麼表示,來到了靈柩前,伸手緩緩撫弄著棺內的那套白緞子衣服。他
手指的動作是如此之輕柔和充滿了感情,像是他在撫摸的,不是一件沒有生命的衣服,
而是一個活色生香的美女胴體。
原振俠屏住了氣息。儘管他的心中充滿了疑問,但是也不忍心,在這樣的情景之下
去打擾對方。
那老者過了好久,才又長嘆一聲,俯身想把棺蓋抬起來,原振俠忙過去幫他把棺蓋
蓋好。老者向著原振俠,上唇掀動了幾下,像是道謝,但是他仍然沒有說甚麼,只是又
伸手在棺蓋上撫摸了片刻,低聲地叫著:「寶狐!寶狐!」
原振俠聽出他是在叫著一個人的名字,那自然是相片上的美人。
然後,他取出了一張名片,翻過來,迅速地寫了兩行字,轉過身,把名片交給劉由
:「到亞洲銀行去找總經理,你們兩人,每人可以得到十萬元。」
劉由和十三太保兩人嚇呆了,像是木頭人一樣,一動也不動。老者把名片放在劉由
的手上,就握著手杖,向外慢慢走了出去。
原振俠望著那老者的背影,這時看來,他有點衰老的樣子。但是原振俠見過他身手
的矯捷,知道他這種衰老和緩慢,甚至要拄杖而行,全是心理上的一種異常的重壓形成
的。
等那老者走了出來,原振俠決不定是不是可以追上去之際,劉由陡地叫了起來:「
每人十萬元!十三太保,每人十萬元!」
他一面叫著,一面把那張名片取出來看看。名片後面寫的那兩行字,他顯然一個也
認不出來,是以他立時又現出十分疑惑的神色,向原振俠望來,問:「先生,真能……
憑這個向銀行去拿錢?」
原振俠走了過去,在劉由的手中,去看那名片後面寫的字,竟然是德文。原振俠倒
可以認得出來,先是一個稱呼,多半是亞洲銀行的總經理,然後簡單地寫著:「來見你
的一男一女,每人支給十萬元。」再下面,是一個龍飛鳳舞的簽名。
原振俠看著,劉由焦急地望著他,等候著他的回答,原振俠道:「那要看這名片是
甚麼人的!」
他示意劉由把名片翻過來,劉由一翻手,原振俠就看到了名片上印著的三個中國字
:「冷自泉。」
原振俠一看到了這個名字,「啊」地一聲,不由自主驚呼了起來!
(又需要說明的一點是:名片一翻過來之後,原振俠當然看到了一個名字,那名字
也的確令他吃驚。)
(不過,「冷自泉」只是為了講故事方便而隨手拈來的。冷自泉這個名字,當然不
會給人帶來甚麼震撼,但原振俠實際看到的那個名字,任何對中國近代史稍有常識的人
,看了之後,都會吃驚。)
劉由看到原振俠吃驚,更加焦急,道:「怎麼樣?」
原振俠已急急向外走去,一面揮手道:「快到銀行去吧,沒有問題!」
原振俠這時,已經知道了那老者的身分。他真後悔剛才在請教了對方貴姓之後,沒
有再請教大名!
他只以為那老者,可能和那個一度極其烜赫的家族有關,但卻沒有想到,那老者根
本就是這個權傾朝野,富可敵國,手握百萬兵符,叱吒風雲的家族的中心人物!
知道了那老者是這樣的一個重要人物,原振俠自然不肯失去探索那些怪事的機會,
他急急奔了出去。
可是,當他奔到義莊的門口時,那老者的黑色大房車,已經不見蹤影了!
原振俠呆了一呆,估計他可能回市區去。他用百公尺賽跑的速度,奔向他自己的車
子,不等喘定氣,就發動了車子,駛上了通向市區的公路。可是他一直沒有在公路上,
發現那輛黑色的大房車。
原振俠還不死心,在公路上兜了好幾個圈子。一直到下午,還是一無發現,這才回
到了宿舍。
他這兩天來的遭遇,真是奇特之極。他遇到了一件怪事,而這件怪事中的主要人物
,竟然是那麼不平凡的一個人!
雖然,時易勢遷,冷自泉這個人,在軍事和政治上,都已不能再起到甚麼作用,但
是他至少還是世界十大豪富之一。
那是真正的豪富,隨便的一個行動,都可以使世界金融大起波動的超級豪富。原振
俠一回宿舍,就急急忙忙在他自己的藏書之中,找出了幾本有關近代史的書,和掌故之
類記載來。不到半小時,他就可以替冷自泉寫出一個簡略的小傳來。
冷自泉出生在動亂時期,他父親是手握兵符的大元帥,他的叔父是政治上的領袖,
他的舅父掌握了一國的財政,而他是這個家族唯一的男性傳人──這是一個全國矚目的
地位。
早年他在德國學習軍事,周旋於歐洲各國王室的社交宴會之間,和西方政治家打交
道之際,不少政治觀察家就預言,這個英俊挺拔,風度翩翩的年輕人,將來一定可以集
政軍財大權於一身,是國際上的超級風雲人物。
所以,當時,冷自泉雖然只是一個軍官學校的學生,但是地位已經比英國王子和奧
國的大公爵更高──那些只不過是虛銜,冷自泉是會掌握實權的。在他家族刻意的培養
之下,他非成為出人頭地的政治家、軍事家不可!
而冷自泉本身,就算沒有他家族的背景,他也是一個出色之極的青年人。他酷愛運
動,醉心音樂文學,而且似乎有天生的軍事天才。柏林軍事學院中的將軍一致認為,從
來也沒有一個人,可以對軍事行動有這樣敏銳的判斷力的,而在軍事行動之中,判斷力
是取勝的關鍵。
而且,冷自泉相貌堂堂,簡直是所有異性崇拜的偶像。當時美國一位政治家開玩笑
地說,冷自泉如果參加競選美國總統,全美國的女性,至少有百分之八十,會投他一票
──單憑他的外表,而不理他的政綱。
冷自泉一生之中最高的高潮,是他自軍官學校畢業之後,一回到自己的國家,就參
加了三個相當重要的戰役,指揮著人數不多,但是裝備精良的部隊,把敵人打得落花流
水,聞風而逃!
那一年,冷自泉還只有二十六歲。
當冷自泉還未曾有這種出色表現之際,雖然他未來的領導地位,已經是無庸懷疑的
了,但是他的父叔還是不放心,怕有人會不服。經過冷自泉軍事天才的表現之後,人人
都放心了。
所以,那三次戰役之後,在冷府所舉行的一個名義上是私人慶祝的盛會,轟動了全
世界。一直到若干年之後,還有許許多多掌故文字、花絮文章,記述著這次盛大聚會中
的一切。包括賓客所受到的豪華待遇,來自世界各地的著名政治家、王室人員、藝術冢
、將軍、元帥、王公、運動家,名單列出來,可以使人一看就知道,世界上實在不可能
再有同樣的盛會了。
一個曾參與這個盛會的重要人物──伊朗皇帝,在事後曾對人感慨地說:「元朝的
時候,馬可波羅到了中國的大都,參與了元朝宮廷的一些盛宴。我相信,那些盛宴,比
起冷府的私人宴會來,一定差了不知多少!」
宴會是在冷家河南故鄉的大宅中舉行的。為了舉行這個宴會,特地開了公路,延長
了鐵路,還建立了小型的機場。全國各地的名廚和珍貴的食物,各地的戲班,表演工作
者,全集中在被賓客稱為「冷氏皇宮」的那所大宅子之中。
冷氏的大宅,是真正的大宅,現代大都市中的人,很難想像一個家族的住宅可以佔
地如此之廣的。整個大宅是在平原上建立起來的,房舍、迴廊、廳堂,在刻意整理過的
花園,人工掘出來的大湖四周。
「在空中俯瞰下來,簡直像是一個小城市……」這是來自英國的一個著名女演員當
時的感嘆。
像冷自泉這樣身分地位的人物,即使是一個極盡奢華之能事,世上再也不可能有第
二次的宴會,其實也沒有甚麼值得大書特書之處。因為那年他才二十六歲,在他前面的
生命途徑,一定多采多姿。尤其當時的世界局勢,已開始動盪,冷自泉可以在世界事務
之中,成為一個舉足輕重的人物,那麼,一個宴會,算得了甚麼?
但是,所有記述者都重視這次宴會,是因為在那次宴會之後,發生了一件奇怪之極
的事。全世界所有的政治觀察家,都目瞪口呆,不知道為了甚麼;最精明能幹的記者,
也打聽不出原因來。幾個頑固的領袖,甚至聯名寫信給冷自泉的父親和叔叔,詢問有關
冷自泉的下落。
是的,冷自泉像是突然消失了,怪不可言地消失在全世界對他矚目的人之前!
像冷自泉這樣舉世矚目的人物,他的失蹤,自然不是普通人的消失,而更是指他在
政治軍事舞台上的消失而言。
在那次宴會之後第三天,就有正式的命令,委任他為全國武裝部隊的副總司令。並
且也安排了隆重就職典禮,順便請參加了宴會之後,還沒有回國的各國要人,到場觀禮
。
可是,典禮的最重要人物──冷自泉,竟然沒有出席他自己的就職典禮!
典禮的餘波是,世界新聞工作者協會,提出了嚴重抗議,因為當局沒收了所有現場
攝影記者的相機。那是由於冷自泉的父親和叔父,在冷自泉沒有在典禮中出現之際,那
種焦急、憤怒到幾乎瘋狂的神態,是絕對不適宜給任何相片記錄下來的!
從此之後,冷自泉這個人就「消失」了。以後,他一直成為人們談論的資料,究竟
發生了甚麼事?似乎完全沒有人知道。
有人,還在河南的冷家大宅中看到過冷自泉,看來他的健康極度良好,一點也不像
有病。為甚麼如日之中天的冷自泉,忽然會起了那麼大的轉變?
當政局動亂的時候,還是有不少人想起冷自泉來。西方國家的政治領袖,也有過表
示,希望冷自泉能出現在政治舞台上。但是全然不起作用,看來冷自泉是徹底消失了。
一直到戰爭不斷爆發,政治局勢變了又變,冷自泉的名字,隨著他家族的政治、軍
事力量的衰落,而漸漸被人淡忘了。
但是,他曾是近代史中那麼萬眾矚目的一個光輝人物,像是流星一樣,曾在人們的
心目之中,劃空而過。對近代史稍有常識的人,還是可以記得他的名字的。
而在局勢發生了大轉變之後,冷自泉就到了美國,他家族的龐大財產也轉移到了西
方。不過冷自泉似乎也絕不活躍,只是過著隱居般的生活。
以上,可以說是冷自泉最簡單的小傳,這是一個謎一樣的人物。
尤其使人大惑不解,至今沒有人知道的是,何以在那次宴會之後,他就絕對未曾再
在公開場合出現過?而且,冷自泉家族從上到下的所有人,都拒絕透露其中原因。在冷
自泉的身上,究竟發生了甚麼事?
原振俠在查看了他藏書中,有關冷自泉的資料之後,心中更是疑惑難明。
在有關冷自泉的各種記載中,提到了美國《生活雜誌》有一個記者,在冷自泉留學
德國,活躍於歐洲社交界之際,就曾採訪過他,兩人成為好朋友。這位記者也曾參加了
那次盛大的宴會,在冷自泉神祕消失之後,他一直不肯放棄,要查究原因,希望能夠再
見到冷自泉一次,弄明白發生了甚麼事。
但是這位叫哈雷的記者,並沒有達到他的目的。他後來寫了一本書,書名叫作《謎
一樣的國家中最大的謎》。原振俠看到了這則記載,立時打電話到書店去問,可是那是
一本相當冷門的書,而且出版了也近二十年,書店並無出售。
原振俠再打電話到小寶圖書館,他知道小寶圖書館中,藏有許多對不可思議的事情
記述的書籍。這本書的書名之中,既然有兩個「謎」字,有可能成為收藏的對象。
在電話邊上,等了五、六分鐘之後,他得到了肯定的答覆:「是的,原醫生,有這
本書。」
原振俠和小寶圖書館的關係,是如此之密切,所以他提出了要求:「能不能立即派
一個人送這本書來給我,所需費用由我來支付!」
小寶圖書館的職員,自然知道原振俠和圖書館的關係,所以一口答應。
原振俠在宿舍中走來走去,一面又把手頭所有的資料,再整理了一下。他倒可以作
出一個初步的歸納來──在那次盛大的宴會之前,冷自泉的一切,都是十分正常的。一
切變化,全是在那次盛大的宴會之後發生!
然而那次宴會,看來也很正常,會發生甚麼事,令得冷自泉整個人都改變了呢?
原振俠點著了一支煙,深深地吸著,又徐徐噴出來。心想,這問題,大約只有冷自
泉自己才可以回答了,但是,是不是和那相片上的美女有關呢?
那美女給人的印象這麼深刻,原振俠這時,彷彿可以在繚繞的煙霧之中,看到她那
清麗絕頂的臉龐,看到她那眼波流轉的眼睛。
這樣的一個女人,倒真是可以令得一個國王放棄他的王位的。但冷自泉當時,似乎
並不需要如此,他如果要娶這個美女,那一定又是一場轟動一時的婚禮。
那麼,是為了甚麼呢?冷自泉對這個女子,有著感情上的糾纏,那是可以肯定的了
。原振俠真後悔,當時沒有留住冷自泉,問一個爽快。
小寶圖書館的職員,來得出乎意料之外地快,這時已經把那本書送來了。
原振俠立時打開來,近乎貪婪地讀著。書是用英文寫成的,作者哈雷的文筆十分流
利。
整本書,分為三個部分,第一部分,記述著冷自泉在德國的生活,顯示出冷自泉是
一個充滿了朝氣,幾乎無所不能,而且性格極其爽朗,對任何人都可以發生巨大影響力
的一個人。他甚至曾影響過歐洲兩位出色的音樂家,改寫他們交響樂中的某些部分──
每一個人都十分樂於和他交友。
第二部分,用了將近三萬字,來記述那次盛大的宴會。哈雷是出色的記者,在他筆
下的那個宴會,比起那些掌故性的花絮文字來,不知精采了多少。詳細的與會者名單、
食譜,全包括在內。而且還指出,雖然是私人性質的宴會,但是由於各國政要畢集,在
巨大的宅子中,有不少國際間重要的事務,是在那裡進行的。
哈雷更特別指出,這次宴會,還隱藏著另外一個目的(未曾正式宣布)。那就是,
當年冷自泉二十六歲了,冷家有為他選擇婚配對象的打算,希望在與會的嘉賓之中,能
有才貌家世相若的女孩,可以和冷自泉談婚論嫁。所以宴會中年輕出眾的美人特別多,
甚至連埃及也有幾位有著公主頭銜的少女前來參加。
可是,冷自泉顯然沒有看中任何人,因為他一直是獨身生活的。
這個結論,原振俠看了之後,覺得十分奇怪。但哈雷在第三部分之中,詳細地記述
了他可能探索得到的,有關冷自泉在長久未曾離開過的冷家故鄉巨宅的情形。
他曾用盡了法子想去接近冷自泉,有一次避開了嚴密的警衛,已經看到了冷自泉正
在游泳,可是還是被人發現,抓了起來。這一次哈雷惹了大麻煩,幾乎當場就要被處死
,但後來忽然又放走了他,只是從此不許他再入境。哈雷的猜想是,那是冷自泉代他求
情的,而在那次他看到冷自泉的時候,設備豪華而巨大的游泳池畔,並沒有任何女性。
哈雷十分佩服中國人保守祕密的本領,因為冷自泉不可能一個人生活,一定有許多
人服侍他,和他接觸。但不論哈雷如何努力,許以駭人的酬報,都無法在忠心耿耿的冷
家家僕的口中,套取出一個有關冷自泉的事。沒有人肯說半句有關冷自泉的話!
哈雷在離開了中國之後,只好放棄了追蹤冷自泉身上發生的謎。但後來,冷自泉遷
居到了美國,這使哈雷又開始了努力。一直到寫這本書時,哈雷已努力了七年,可是他
還未曾有結果。
冷自泉根本不見人,他居住的大廈高達六十二層,他住在頂樓,只有一架專用電梯
可以上去,而冷自泉根本不下樓。警衛嚴密,整幢大廈全是冷自泉的產業,一隊軍隊也
攻不進去,一個記者,又有甚麼辦法?
哈雷的結論是:冷自泉沒有女人陪伴。他導出這個結論的方法,說起來很簡單,但
是卻也合情合理之極。
他說:「世界上沒有一個女人,可以如此長期地陪一個男人,過這種自我放逐的生
活,即使生活再豪華,也不可能。所以,這個謎一樣的人是獨居的,真有趣,是他的男
性機能有問題嗎?」
最後一句,自然是哈雷生了氣的氣話。他甚至想因而把冷自泉引出來,和他打文字
誹謗官司,不過當然,哈雷沒有達到這個目的。
原振俠看完了這本書,更想到他自己今天的遭遇之奇。他和這個謎一樣的人物,相
處了那麼久!只可惜,甚麼謎團都未曾解開,反倒又添了不少謎團!
在那本有關冷自泉的著作之中,根本沒有解答任何謎團。原振俠詳細地再把遇到冷
自泉的經過想了一遍,只是覺得更難以解釋。
不過他倒可以肯定一點:冷自泉的神祕行動,一定和那個美麗之極的女人有關。原
振俠聽過冷自泉叫過幾次那個女人的名字,但是他得到的只是音節,並不能確切知道那
女人的真正名字。
而且,這個女人,容顏是如此美麗出眾,可以說任何人只要見過她一次,就再也不
會忘記。何以在那本有關冷自泉的著作之中,會一個字也沒有提到她呢?
這個美麗的女人,可以說是冷自泉神祕生活的主要關鍵。或者甚至可以說,冷自泉
的神祕,就是因為這個神祕女人而產生的!
原振俠絕不懷疑那個女人的美麗,因為他看到過那個女人的相片。相片,一般來說
,至多只能表現一個美女的三成美麗。原振俠甚至神馳天外,想像著那個美女的眼睛在
眼波流動時,她俏麗的臉龐在笑靨如花之際,究竟是如何美麗,那似乎是不可想像的!
原振俠也絕不懷疑那美女的神祕,她從來也不為人知。現在,照說,是應該已經死
了,可是卻又不像。
那神祕的女人要是已經死了,那麼,何以棺木之中,竟一無所有?更神祕的是,何
以劉由和十三太保這兩個人,又會在靈柩之中見到了那個女人?甚至連冷自泉自己,似
乎也不能肯定那美女的生死!
原振俠在回想冷自泉的言語之際,更加覺得撲朔迷離。冷自泉不知那美女在何處,
他曾說,要是他知道的話,他會不惜一切代價,去把她找回來!
這種言語,是甚麼意思?人死了,是不論甚麼代價都找不回來。要是那個美女沒有
死,冷自泉又為甚麼替她準備了靈柩?而且,看起來,整個寶氏義莊,似乎都是為了那
具空棺而設立的!
原振俠只感到一個謎團套一個謎團,沒有一個是可以解開的!
當他看完了那本有關冷自泉的書,又想了好一會,一點也沒有頭緒之際,他只覺得
頭昏腦脹。他站起身來,來到陽台上,深深吸著氣。清新的空氣,令得他比較舒服一些
,但是對他心中的疑團,卻一點也沒有幫助。
原振俠甚至在考慮,自己是不是應該抽空到紐約去一次,設法去見見冷自泉。明知
道那幾乎是沒有可能的事,可是這些謎團如果不獲得解決,只怕每天都要因之想得頭昏
腦脹,會不斷在想下去!
當天晚上,原振俠睡得很不好,第二天在當值時也有點心不在焉。一連過了三天,
情緒才漸漸平穩了下來。
在這三天之中,原振俠去了寶氏義莊兩次,可是只見到一個姓劉的老頭子在。問起
劉由,劉老頭說他忽然發了財,不知道哪裡去了。原振俠也買通了劉老頭,到那間房間
去了兩次,每次都抬起棺蓋來,可是靈柩之中仍然空無所有。
原振俠更曾在那美女的相片之前,佇立了很久,心中想著要是有這樣的一個美人,
和自己有了感情之後的情形。
可是他想著,又忍不住嘆息。他有他心目中的美人──或許有的美人是世所公認的
,每一個人看到了都會屏住氣息。但是每一個人,都在他的心中,有一個自己所愛的美
人,原振俠也不例外。原振俠所愛的,始終是那個充滿了野性的美女,如今,是在世界
局勢上舉足輕重的女強人黃絹。
黃絹和相片上的美女,完全是兩種不同的類型。一個看來是那樣柔軟,另一個是那
麼堅強;一個是那麼靜態,而一個是那麼狂野。
第三天晚上,原振俠駕車到小寶圖書館去。
原振俠到小寶圖書館去,是為了還那本有關冷自泉的書,順便再找一點資料。圖書
館的職員,對他十分熟,一面和他招呼,一面道:「原醫生,蘇館長在他辦公室。」
蘇館長就是蘇家兄弟中的蘇耀西。原振俠和蘇家幾兄弟友情甚篤,蘇耀西相當久未
曾見面了,聽了之後,他很高興道:「好,我去看他!」
他一面說著,一面已快步向電梯走去,那職員忙道:「原醫生,蘇館長──」
由於小寶圖書館的規則之一,是要維持極度的肅靜,所以那職員叫了一聲之後,立
時把下面的話,壓低了來說。原振俠就沒有聽清楚,只聽得他在說的,好像是蘇館長有
客人之類。
原振俠也沒有在意,因為以他和蘇家兄弟的交情,就算蘇耀西有重要的事在辦,他
闖進去,也不算是沒有禮貌的事。
他來到了館長辦公室的門口,敲了兩下門,也沒有等到裡面的回答,就推開了門。
一推開門,他看到蘇耀西和一個看來身型相當高大的人對坐著。蘇耀西對著門,一
看到了原振俠,十分高興,向原振俠作了一個手勢,示意他坐下來,一方面仍然在繼續
說著:「當然,歡迎,這裡所有的書,你可以自由取閱。不過我恐怕我們這裡,關於狐
仙的書籍,不會很多。」
原振俠在近門口的一張沙發上坐了下來,所以他仍然只看到那個和蘇耀西對話的人
的背影,他也根本沒有去在意那是甚麼人。可是,那人在蘇耀西講話之後,一開口,原
振俠卻整個人都跳了起來!
當然是由於原振俠的行動太古怪了,所以蘇耀西一副訝然神色,向他望來。
和他講話的那人仍在說著:「當然是,這一點我知道。事實上,多年來,我個人也
一直努力在蒐集這方面的書籍,可是一樣所得甚少,只是希望再看多一點。」
那個人在一開口的時候,就令得原振俠跳起來的原因,是原振俠一聽,就聽出那是
冷自泉!
這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他心中自然又興奮又緊張。一時之間,
他不知道如何上前和冷自泉打招呼才好?
冷自泉講完了那幾句話,也轉過頭向身後望來,看到了原振俠,他也不禁有點愕然
。但是隨即,像是根本未曾見過原振俠一樣,轉回頭去。
蘇耀西道:「如果能使你得到你要的資料,那是我們的榮幸!有關這一方面的書,
全都在三樓,我叫職員帶你去。」
蘇耀西說著,已按下了對講機,吩咐職員進來。他和冷自泉,一起站了起來,原振
俠忙來到他們的面前,叫著:「冷先生!」
冷自泉的反應,只是敷衍地「嗯」了一聲,原振俠有點尷尬。
蘇耀西介紹:「這位是原醫生。」
原振俠忙道:「我們見過!」
可是冷自泉的反應,仍然極其淡漠,只是點了點頭,反而有點厭惡地向原振俠手中
那本書望了一眼。原振俠手中所拿著的那本書,正是講冷自泉的,他一到圖書館就直上
蘇耀西的辦公室,還沒有歸還。這倒令得原振俠很不好意思,更不知道說甚麼才好。
這時,職員已經進來。冷自泉向蘇耀西點了點頭,就跟著職員走了出去。
蘇耀西這時,也看到了原振俠手中那本書,他「咦」地一聲:「怎麼那麼巧?」
原振俠苦笑了一下:「是啊,三天前,我遇到過他,發生了一些不可思議的事,所
以想研究一下這個人。你一直認識他?」
蘇耀西搖頭:「不,今天晚上,才有一個很有地位的人介紹他給我,說只是要在圖
書館找些資料。我以前也聽說過這個人,在他身上,有甚麼事?」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頗有千頭萬緒,不知從何說起才好之感。想了一想,才笑道:
「你自己那麼忙,不必再理別人的事了,我倒想和他多接近一點!」
蘇耀西也沒有再追問下去:「那我看你準備一些有關狐仙的故事,看來他對這方面
的事,有著濃厚的興趣!」
原振俠側著頭,:問:「狐仙?」
蘇耀西笑道:「是啊,就是狐狸成了精之後的名稱。你對狐狸成精的事,知道多少
?」
蘇耀西的話,令得原振俠有點啼笑皆非:「和普通人一樣,只知道在傳說中,狐狸
這種動物,有修練成仙的本領。牠們早上拜太陽,晚上拜月亮,在吸收了日月精華之後
,就可以脫去獸形,變成人形,成為狐仙了。」
蘇耀西道:「是啊,真不知道何以這個傳奇人物,會對狐狸成仙的事,有那麼濃厚
的興趣!」
原振俠攤攤手,表示也難以想像,可是突然之間,他想起一件事來,那令得他陡然
之間,像遭到了雷擊一樣!
蘇耀西看到了原振俠突如其來的震動,連問道:「你怎麼了?」
原振俠並沒有立即回答,他只是在剎那間,陡然想起,冷自泉在相片和靈柩之前,
曾多次地叫著,或是喃喃地在叫著一個女人的名字。原振俠並不能十分肯定他叫的那兩
個字,直到這時,他才想起來,第一個字是「寶」,那是沒有疑問的,而第二個字,難
道是「狐」字?
寶狐?那應該是那個美女的名字,因為冷自泉每次在這樣叫喚的時候,都流露出極
度的思戀和哀傷。可是通常來說,用「狐」字來作名字的人,少之又少,尤其是女性。
因為「狐媚」、「狐惑」、「狐狸精」之類,都不是十分文雅的名稱。
春秋的時候,倒有一個名人董狐,是晉國的史官,下筆剛正不阿,不畏權勢,留下
了「董狐之筆」這樣一句成語。
寶狐,如果是那美女的名字,自然很怪,但那也不足以令得原振俠震動。原振俠是
想到了那「狐」字的時候,聯想到了冷自泉對狐仙的濃厚興趣,而進一步想到──難道
那美女是個狐仙?
這實在是匪夷所思的事!
儘管在傳說中,尤其在中國的江南一帶,有著太多狐仙的故事;在中國著名的短篇
小說集,山東蒲松齡先生所著的《聊齋誌異》之中,也有著數以百計的狐仙故事。但是
,在現實生活之中出現狐仙、成了精的狐狸,這畢竟是令人難以接受的事!
過了好一會,原振俠才搖著頭:「沒有甚麼,我只不過是忽然之間,有了一種荒誕
的聯想!」
蘇耀西有點不滿:「又是怪異的遭遇,又是荒誕的聯想,你總是要把我的好奇心,
挑逗到難以忍受的地步!」
原振俠忙搖手:「不,不,絕對沒有這個意思,我想去看看這位冷先生!」
蘇耀西笑了起來:「別忘記,圖書館的規則之一,是絕對不能騷擾其他人!」
原振俠舉高了手:「如果我犯規的話,可以把我趕出圖書館去!」
蘇耀西用力拍著原振俠的肩,兩人一起笑著。原振俠離開了館長辦公室,先到二樓
去還書,然後,又到三樓藏書部分。他看到冷自泉正在全神貫注,查看目錄。
小寶圖書館中古怪的藏書極多,但看起來,那些書,冷自泉都看過了。冷自泉只是
迅速地翻著目錄,一點也沒有停下來,那職員在他的身邊恭候著。
原振俠並沒有去騷擾他,只是在旁,自己翻閱著另一部分的目錄。可是實際上,他
全神貫注,在注意著冷自泉的行動。
大約十分鐘之後,他聽到冷自泉用一種聽來相當疲乏的聲音問:「還有嗎?」
職員說道:「有關這方面的書,書目……已經全看過了。還有一批關於怪力亂神的
──」
冷自泉近乎粗暴地打斷了職員的話:「那我不要,我只要有關狐仙的!」
原振俠斜眼看去,看到職員抱歉地笑著。冷自泉閉上眼睛一會,神情十分疲乏,原
振俠趁機道:「我倒見過一些狐仙的『仙蹟』,冷先生是不是有興趣聽聽?」
冷自泉望也不望他,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要不是原振俠真的想在他的身上,
多發掘出一點東西來,解決那些神祕的謎團的話,冷自泉這樣的態度,足以令任何人拂
袖而去!
原振俠緩緩吸了一口氣:「我很小的時候,到過一個在蘇州的親戚家。一個老人家
給我看一些雞蛋,蛋殼上一點破裂都沒有,可是卻是空的,他們都說,那是狐仙用法術
的結果。」
冷自泉在聽著的時候,並沒有表示甚麼,聽了之後,仍然沒有表示甚麼,就像原振
俠根本未曾說過甚麼一樣。那令原振俠十分尷尬,自嘲地道:「這是小事,不十分動聽
?」
冷自泉還是一望也不望原振俠,打了一個呵欠,慢慢地向外走去。
原振俠本來不能算是性恪十分衝動的人,可是在一再遭到如此冷漠對待的情形之下
,他也不禁十分激動。一個人在激動之下,是會做出一些不計後果的事情來的。
所以,當冷自泉已快走到門口之際,他忽然提高了聲音:「寶狐是不是狐仙?」
這句話才一出口,原振俠有點後悔。因為那只是連他自己也覺得荒誕的聯想,實在
是不應該說出來的!
他看到冷自泉陡然站定,在那一剎間,即使只是在背影上,也可以令人感到他有一
股蓄勢待發的勁力在。
原振俠也知道他雖然年紀不輕,可是身手是極矯健的。所以原振俠也不禁緊張了起
來,連忙後退了一步,準備冷自泉如果突然向他發動攻擊,他可以預防。
冷自泉大約呆了有一分鐘之久,才極其緩慢地轉過身來,然後,用一種懾人的、極
其銳利的目光,盯著原振俠。原振俠在他那種目光的注視之下,開始時有點不安,但隨
即變得坦然。
冷自泉是一個大人物,原振俠也不是沒有見過大人物的人,絕不會感到膽怯。他開
始時略有不安,也是為了怕這種說法,會傷害冷自泉的心中的傷痛──冷自泉對那個美
女,有著極深的戀情,這一點,是原振俠早已肯定的事。
冷自泉足足維持了三分鐘的盯視,然後,口唇掀動了一下,卻並沒有發出聲音來。
接著,他又用極緩慢的動作,轉過身去。直到這時,才聽到他用十分低沉的聲音道
:「狐仙?誰能確定告訴我,是不是真有狐仙?」
他那兩句話,全然是在自言自語,並不是對任何人在發問。原振俠忙趕前了幾步,
到了冷自泉的身後,用十分誠懇的聲音道:「何必要人家告訴你?」
冷自泉挺身站立著,自他口中吐出來的聲音,高傲而冷漠:「甚麼意思?」
原振俠早就準備好了答案:「世上有很多事,不是人人都可以經歷的事,甚至只有
單獨的一個人可以經歷。但即使只有一個人經歷過的事,也可以證明這件事曾發生過!
」
冷自泉仍不轉過身來:「別人會相信嗎?」
原振俠回答:「只要自己確信,何必理會旁人?」
冷自泉半晌不語,語氣突然變得相當軟弱:「如果連自己也不確信呢?」
原振俠呆了一呆,他想不到冷自泉會這樣說,他只道:「輪到我不明白了,甚麼意
思?」
冷自泉的話,聽來又像是在自言自語:「她告訴我,她是狐狸精,是狐狸變的,是
狐仙!」
原振俠又呆了一呆──通常來說,一個篤信狐仙的人的口中,是絕不會說出「狐狸
精」這種名詞來的,因為那是對狐仙的大不敬。可是,冷自泉卻又清清楚楚地這樣說著
。
原振俠在一呆之後,道:「狐仙是不會自稱狐狸精的!」
冷自泉陡然轉過身來:「你怎麼知道?」
原振俠實在無法解釋,他只好這樣說:「那是一個充滿侮辱的稱呼,就像是……黑
人不會自稱黑鬼,中國人不會自稱東亞病夫一樣!」
冷自泉對原振俠的解釋感到滿意,他神情猶豫:「她如果不是狐仙,又是甚麼呢?
」
原振俠搭不上口,只是也自言自語地:「很神祕,太神祕了!是不是?」
冷自泉猝然問:「你知道了甚麼?」
原振俠攤了攤手:「甚麼也不知道!」他在頓了一頓之後,又道:「不單是我,看
來沒有人知道甚麼。許多提到你的文字之中,都沒有人知道,從來也沒有人提及過!」
冷自泉不出聲,神情陷入一種極度的迷惘之中。原振俠又道:「這種情形的本身已
經夠神祕了。那樣出色的一位美女,任何人見到她一次之後就不會忘記,也絕不可能忍
得住不提起她!」
冷自泉嘆了一聲,自然而然地道:「因為,根本沒有人見過她──」
他講到這,陡然住口,神情全然顯示剛才的話是脫口而出的,講了一半,才發現不
應該把這樣的話說給別人聽。原振俠一聽得這樣說,心中更是迷惑到了極點!
甚麼叫作「根本沒有人見過她」?一個人生活在世界上,絕無可能根本不被人所見
的,除非他真的是狐仙,有著可以隱形的法術?
原振俠一臉疑惑地望向冷自泉,冷自泉不敢和原振俠的目光接觸,偏過頭去。從側
面看來,他臉上的肌肉,在抖動著,那顯示出他的內心,正處於一種極度激動的情緒之
中。
原振俠停了一會,才以十分懇切的語氣道:「冷先生,看起來,你內心的困惑,正
在折磨著你!」
或許是由於原振俠的話,說中了他的心事,冷自泉不由自主地點著頭。
原振俠嘆了一聲:「如果這種困惑,已經折磨了你很多年,而你又無法獨自解決的
話,最好和唯一的方法,就是找一個人商量一下!」
冷自泉的聲音,充滿了極度的茫然:「找誰?」
原振俠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或許,我──」
冷自泉陡然震動了一下,神情變得寒峻:「你──一個對我的一切感到好奇的人?
把我的一切講給你聽,好讓你去寫一本書?」
原振俠明白冷自泉何以對他一點沒有好感了,原來他誤會了自己是和那個美國記者
同樣的角色。他又嘆了一聲:「冷先生,你誤會了!」
冷自泉用揚眉的動作,代替了詢問,原振俠誠懇地道:「是,我對你有興趣,但那
一切,全是在義莊之外我遇到你,和知道了那位神祕的美女,聽到那一男一女所說的一
切之後的事。我絕無意寫甚麼書,也不想去探索你私生活中的隱祕,只是想把許多不可
思議的事,找出一個合理解釋來。」
冷自泉一動也不動地聽著,神態已比較鎮定了一些。等到原振俠說完了之後,他仍
然維持著原來的姿勢,足有兩分鐘之久,才緩緩吁了一口氣,又向原振俠作了一個手勢
:「你可以跟在我車子的後面。」
原振俠抑制著心頭的興奮,自然而然地立正:「是!」
冷自泉向原振俠發出一下諒解的微笑:「你不是軍人,立正的姿勢不夠標準!」
他說著,陡然身子一直,鞋跟「啪」地一靠,整個人筆直地挺立著。看起來,歲月
並沒有使他忘記當年在德國軍事學院中所受的嚴格訓練,當他這樣挺立著的時候,他看
來穩凝如山,挺拔如松,英武得足以令任何異性心折。原振俠看了,也由衷地發出了一
下讚嘆聲來。
同時,他心中也立時想到,那相片上的美人和冷自泉如果是一對的話,至少在外型
上,他們可以說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在他們的身上,幾乎找不出任何缺點來,就像是完
美的鑽石一樣,光芒奪目!
冷自泉接著,又以一個十分優美瀟灑的姿勢,來了一個向後轉,向外走了出去。
原振俠忙跟著他,當他們一前一後,經過圖書館的大廳,向外走去時,遇到了蘇耀
西。小寶圖書館的大廳上,仍然掛著那些畫像,照樣在畫像前面,放滿了鮮花。冷自泉
向那些畫像投以奇訝的一眼,原振俠壓低了聲音:「在那些畫像之中,蘊藏著一件神祕
奇詭,不可思議的怪事,我會講給你聽的。」
(小寶圖書館大廳上那些畫像中所蘊藏的神祕故事,早已在《血咒》中講過了。)
冷自泉卻像是並沒有被原振俠的話所打動,他道:「當一個人,自己被一件神祕奇
詭、不可思議的事困擾了幾十年之後,不會對別的事有興趣。何況我相信,不會再有甚
麼事,比我所遇到的更加奇詭!」
原振俠還沒有回答,蘇耀西已向他們走了過來,笑著:「看來你們的友情增加了不
少!」
冷自泉神態略帶高傲,原振俠向蘇耀西眨了眨眼,表示事情發展,極如理想。
三個人離開了小寶圖書館,各自駕著車。在駛過一個岔路口之際,冷自泉的車轉向
左,原振俠忙跟了上去,而蘇耀西則轉進了市區,和他們分了手。
冷自泉的車子,在外型看來,並沒有甚麼特別,黑色的車身,保守的式樣。但是原
振俠可以肯定,車子的機器部分一定是特別製造的,在一段直路上,原振俠把他的車子
速度提高到一百八十公里,但是冷自泉的車子在半分鐘內,就在路面上駛得無影無蹤。
原振俠用了最高速度追上去,才在一個彎角處又看到了冷自泉的車子,那顯然是他
故意放慢了速度在等他的。
半小時之後,車子駛過了一道自動的大鐵門。鐵門上有著一個表示家族光輝的徽記
,相當大,是一個甲骨文字,原振俠並不認識,猜想是一個「冷」字。
接著,是一條相當長而迂迴的路,路面全是用一種淡青色的磚所鋪成的,路兩旁是
各種各樣的花草樹木。原振俠曾接觸過不少豪富,像王一恆,像蘇氏兄弟,可是為了通
向住宅,而修築這樣考究的一條道路,卻還是第一次見到過。
而且,原振俠立即發覺,這條通向山上的迂迴道路,可以巧妙地把築在山上的房子
掩遮起來,在建築學上,達到更加幽靜深邃的效果,那自然是經過精心設計的。
又經過了十分鐘,原振俠才看到了屋子,在月色下,整座式樣美觀的屋子,泛著悅
目的淡青色,看起來竟然像是一件精緻的薄胎瓷器一樣。
車子在另一度大鐵門前停了一停,等鐵門自動打開,駛進去,經過了一個佈置得極
其精雅的南歐式花園。
在花園當中,是一個相當大的噴水池,約莫有二十多股噴泉,射向天空,至少有五
公尺高。然後,在半空中組成一片水幕,再灑向水池,使得水池中的睡蓮葉子上,沾滿
了晶瑩流動的水珠。
在那個噴水池的中間,是一座和真人同樣大小的雕像。黑暗中,只可以看得出那是
一個女人的立像,姿態極其優美,又恰好是在水幕的籠罩之下,在水花流動之中,看起
來,就像真有一個女人站在這一樣。而整個噴水的設計,十分巧妙,雕像在水幕之下,
可是一滴水珠也濺不到雕像的身上。
原振俠可以肯定這一點的原因,是他一眼就看出,雕像是用一種極其罕有的天然粉
紅色大理石所雕成的。這種淺粉紅色的大理石,只有中國雲南省才有出產,這種大理石
珍奇在通體只是均勻的淺粉紅,而沒有任何花紋。在淡淡的月色下,這種被冠以「美人
酡」動人名稱的粉紅大理石,看起來像玉一樣晶瑩,上面當然一點水珠也沒有。
原振俠不由自主,向那座雕像望了幾眼,令得車子的速度,也慢了下來。所以,當
他駛到屋子門口之際,冷自泉已經下了車,而屋子的大門,正在緩緩自動打開來。
原振俠自然而然,期待著一陣犬吠聲。或許是由於環境實在太幽靜了,除了水柱的
聲音之外,甚麼聲音也沒有;也或許是由於這樣格局的建築和花園,應該配上好幾隻稀
有名貴的狗隻,才能更襯托出主人的身分來。
但是,門打開,依然十分靜,並沒有期待中的名貴犬隻衝出來歡迎主人。
冷自泉走上石階,原振俠忙跟了上去。進了門,是一個放滿鮮花的進廳,再進去,
是一個大客廳,燈光柔和,收拾得一塵不染。
冷自泉作了一個手勢,請原振俠坐下來。然後他走向一個雕花的桃木櫃,打開,裡
面是看了令人眼花撩亂的各種美酒。冷自泉問:「庇亞‧山吉納的不知年,還是特地為
白士貴夫人釀製的G‧F‧C?」
原振俠忙道:「隨便!」他立時又補充了一句:「我不是很懂太名貴的酒。」
冷自泉沒有再說甚麼,把一瓶在包裝上和瓶的樣子上,看起來一點也沒有特別的白
蘭地,和兩隻看起來薄得一提就碎的酒杯取了出來,來到原振俠身前。把酒和杯子,一
起放在几上,再把琥珀色的酒,斟進杯中,原振俠立時聞到了一陣撲鼻的醇香。
當冷自泉向他舉杯,他喝了一口,那種酒,像是有生命的一樣,自動順喉而下,使
人在剎那之間,感到了無比的舒暢。
冷自泉緩緩地搖著酒杯,用一種很落寞的聲音道:「我喜歡獨自一個人,所以僕人
全在距離相當遠的一幢屋子中,只是在我召喚他們時才會來。」
原振俠點著頭:「你沒有養狗?」
他只隨便這樣問一問,可是冷自泉的反應,卻奇特到了極點。他陡然震動了一下,
甚至連杯中的酒,也震出了幾滴來,沾在他的手上。同時,他的臉色也變得十分難看,
轉過了頭去。
原振俠在一開始之際,實在是莫名其妙,不知道這樣普通的一句話,何以會引起對
方這樣的反應。但突然之間,他想到了,那令得他也不由自主,也震動了一下,喃喃地
道:「對不起!」
原振俠在說了一聲「對不起」之後,立時又感到自己不應該這樣說,可是又不知道
如何改正,才不致於越描越黑。所以,他只好坐著不出聲,一連喝了兩口酒,還是出不
了聲。
原振俠的那一聲「對不起」,聽起來也全然是莫名其妙的。但如果明白了原振俠剛
才想到的是甚麼,也就可以明白一切的。
原振俠在看到了冷自泉對一句那麼普通的話,反應如此強烈和敏感之後,立時又想
到「狐仙」。他想到的是,一個人,如果曾和一個成了精的狐狸在一起過的話,自然會
對狗敏感。因為狗是狐狸的天然敵人,縱使是成了精的狐狸,也不會喜歡狗的。
他提起了養狗,等於是提及了主人最討厭的敵人。所以,他才自然而然說了一聲「
對不起」。
可是在說出口之後,他又覺得,這一道歉,就像是主人真的曾和一個成精的狐狸在
一起過一樣了。那實在是太荒謬的想法,不應該當作真的。
然而,他卻不知道如何說才好,只好沉默。冷自泉在過了一會之後,才恢復了常態
,更令得原振俠愕然的是,他竟然接受了道歉,道:「不要緊。」
原振俠不由自主地眨著眼,更不知如何應對才好。
冷自泉一口喝乾了杯中的酒,又斟了一杯,才道:「我要對你講的一切,聽起來,
可能荒誕得你會以為我在說謊!」
原振俠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我會接受一切聽起來荒誕的事實。」
冷自泉又呷了一口酒,身子向後靠了靠,仰起了頭,望向天花板。天花板上,是十
分精美的浮雕,雕的是敦煌壁畫中的飛天。
他沉默了好一會才開始:「剛才你提到狗──」他講到這裡,又頓了一頓才繼續:
「一切,全是從狗開始的。」
原振俠向前微微俯著身子,他準備聽一個荒誕得連講故事的人本身也無法接受的故
事,可是他怎麼也想不通,何以故事會從狗開始。
他並沒有插口,冷自泉的神情,深深沉醉在尋覓往事之中:「我曾經很喜歡養狗,
養了很多很多狗,世界各地的名種都有。其中我最喜愛的,是一頭純中國種的沙皮狗。
這種狗十分罕有,而且不喜歡活動,更不喜歡吠叫,性格極其獨特。」
原振俠略為挪動了一下身子。冷自泉忽然向他講起狗來,他更不知道是甚麼意思,
可是那既然是一切神祕事件的起源,他也只好聽下去。
冷自泉續道:「那頭狗我是從小養大的,我也從未曾聽牠吠叫過。所以,牠的名字
是『啞啞』。」
冷自泉講到這裡,向原振俠望了一下,原振俠忙道:「是,我明白,啞子的啞。可
是兩個啞字連在一起,唸著『惡』字音,『啞啞』的意思是笑聲,易經中有『笑言啞啞
』的句子。」
冷自泉現出十分滿意的神情來,點了點頭。像是表示對原振俠的聆聽能力,表示滿
意,也感到和一個有常識的人說話,是一件愉快的事。
冷自泉又停了一會:「那個宴會──你看過那個美國人寫的書,當然知道那次宴會
?」
原振俠點頭:「是,他寫得很詳細。」
冷自泉略現出不屑的神情:「詳細?他所表達出來的,不及實際情形的十分之一!
那是一次真正的宴會,是我所知道的最盛大的宴會,超過一千名貴賓的盛大宴會。我老
家的地方很大,一點也不覺得擁擠,只是那天晚上,舉行舞會的那個大廳,有點不夠大
,所以,當所有賓客集中在大廳中的時候,顯得有點擠。」
原振俠聽得他提起了那次宴會,精神為之一振。因為他知道,一切變化,包括冷自
泉在他的副總司令就職典禮上缺席,全是在那次宴會之後發生的。
他低聲道:「世界上再大的大廳,在容納了上千的賓客之後,也會顯得擠的。」
冷自泉像是並沒有聽到原振俠的話,他再次一口喝乾了杯中的酒,沉靜了片刻:「
那年,我二十六歲,那是四十多年前的事情了。二十六歲而有我當時的地位,我是整個
宴會的中心人物……」
故事開始了,原振俠知道。所以,他維持著一個比較舒適的姿勢,因為故事可能相
當長。
是的,故事的確相當長,但是不必要求聽故事的人有耐心。因為這是一個雖然怪誕
,但是淒迷動人的故事。
在冷自泉所說的故事之中,時間是四十多年之前,這一點要請大家留意。
大廳中洋溢著人間所能有的一切歡樂,數以千計的巨大紅燭,把寬敞的大廳,照耀
得如同神話中的幻境一樣。
所有的光源,全來自中國式傳統的紅燭,這是冷府從各地特別請回來的宴會安排專
家組一致的意見。安排這樣盛大的宴會,沒有專家是不行的,八個世界一流的宴會安排
專家,來自法國、英國、印度等等有著優秀宴會傳統的國家。哈雷在他的著作中就曾感
嘆:沒有來自美國的專家,因為美國在宴會文化上,是被認為不入流的。
燭火搖曳,使得在大廳中的人,映在地上、牆上的影子,產生一種流雲似的優美的
閃動。舞會一開始,翩翩起舞的男女,就沉醉在動人的音樂,和高貴熱烈的氣氛之中。
冷自泉自然是舞會的中心人物,當他一出現之際,大廳上曾有一個短暫的時間,靜得連
燭花輕微的爆裂聲,都可以聽得見。
別以為只有美麗的女性,才有令人屏住氣息的能力,英俊的男性,一樣有著無比的
魅力。
冷自泉穿著將軍的制服,卻又帶著溫柔的笑容。當他筆挺著身子,緩步走進大廳之
際,大廳中每一個人就不由自主地屏住了氣息。接著,就是一陣持續良久的、震耳的掌
聲,對這位出色的主人表示歡迎。
在舞池邊上,有將近二十個來自世界各地和中國其他地方的美麗少女,她們的服飾
各自不同,但每一個少女的衣著,都是經過精心設計的。只怕世界上,以前從來也未曾
有過那麼多美麗的少女,把自己打扮得如此吸引人,在同一時間,同一場合出現過!
而更不可能再有那麼多美麗的少女在同一時間、同一地點出現的原因是,那些少女
不單是美麗出眾和服飾名貴,而且她們每一個人,都有烜赫的家庭背景。至少有七個以
上,有著公主的頭銜,而她們的父親,是真正的國王,正在擔任一個國家的元首。
能令那麼多家世烜赫、美麗出眾的少女聚集在一起的原因,也只有一個:冷自泉!
冷自泉的儀表是那麼出眾,他的地位又是那樣卓越,所以當他一步進大廳時,那二
十多位可以叱吒風雲的少女,都不由自主,緊張起來。
冷自泉的第一支舞,會和那一個跳呢?
這是那時在大廳中的人,人人都想知道的事。是伊朗公主?還是統治著印度一大片
土地的國王的女繼承人?或者是中國一個聲名烜赫的督軍的女兒?或者是那個美麗白皙
得如同女神一樣的希臘女伯爵?
冷自泉來到舞池上,所有目光集中在他的身上。冷自泉姿勢優美地轉了一個圈,向
每一個人發出他年輕、爽朗,充滿自信的微笑,然後他面向大樂隊,作了一個手勢。
所有美麗出眾的少女,都不由自主地移動了她們的身子,焦切地期待著冷自泉來到
她們的身前,所有賓客的心情也更是緊張。
可是音樂一響起來,人人都吁了一口氣,感到了無比的輕鬆,甚至包括了那些美麗
的少女在內──那是一首集體舞曲!
冷自泉不單獨和一個少女跳舞,他和所有準備和他共舞的少女跳舞。任何尷尬的事
情都不會發生,整個大廳之中洋溢著的只是歡樂!
輕鬆的音樂把美麗的少女牽進了舞池,冷自泉一面跳著,一面不斷作著手勢,把年
輕的男性來賓,一個一個拉進舞池來,舞會氣氛之熱烈,簡直到了沸點!
所以,當舞會進入最高潮,賓客紛紛跨進舞池之際,有一樁萬萬不應發生的事發生
了,也沒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
一個穿著和舞會中的一切絕不相稱的人,氣急敗壞衝了進來,立時被兩個衛兵抓住
。那個人的服裝,一望而知他是一個僕人,當他被兩個衛兵挾著,強扯著向外走去的時
候,他大聲叫了起來。
樂隊的演奏和人聲的嘈雜,使得那人的叫喊聲無法傳達。只有抓住他的那兩個衛兵
,才聽得他在叫著:「少爺,你一定要去看看!」
衛兵也不知道他這樣叫是甚麼意思。他們全是訓練有素,對抓人大有研究的專家,
那人一叫,一個衛兵立時就伸手掐住了他的喉嚨,令他叫不出聲來。
那人的咽喉被掐住,臉漲得通紅,可是還在不斷掙扎著。兩個衛兵幾乎抓他不住,
死命拉著他往外走。那人盡了一切的氣力,扭轉頭來,望向大廳。
一個衛兵小隊長,發現了這個小小的騷動場面,走了過來,怒道:「再吵,稟告大
帥,把你拉出去斃了!」
那人像是豁了出去一樣,仍然在拚命掙扎著。
冷自泉再喝了一口酒,沉默片刻。
然後,他嘆了一聲:「我真的相信一個人的命運,可以在全然沒有意識的一個小動
作之中,得到改變,徹底地改變!」
原振俠一時之間,不明白他那樣說是甚麼意思,只好靜候他說下去。
冷自泉又沉默了片刻:「那時,我正跳舞,全然未曾注意到有那樣的意外發生。可
是,就在那人快被兩個衛兵拖出去之際,我在舞步中,一個旋轉,恰好在那一剎間,看
到了那個人轉過來,向著大廳的臉!」
他略停了一停:「我只要遲十分之一秒轉身,就看不見這個人了,早十分之一秒轉
身,可能我身後的那個人遮住了我的視線,使我看不到他。可是偏偏就在那時候,在絕
少機會的情形下,我看到了他!」
他再頓了一頓,又道:「就是那麼偶然的一個因素,改變了我的一生!」
原振俠忍不住問:「這個人是甚麼?為甚麼那樣重要?」
冷自泉茫然笑著:「這個人一點也不重要,他只不過是一個狗伕,我養了許多狗,
雇有八個狗伕在照顧那些狗。那個狗伕的名字叫作魯柱,他是專門照顧那隻沙皮狗啞啞
的,只是一個小人物。」
原振俠又挪動了一下身子,有一句話想問,但是並沒有說出口來。他想問的那句話
是:既然魯柱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如何在一個偶然的因素之下看到了他,就會改
變了冷自泉地位那麼高的人的一生呢?
冷自泉吸了一口氣:「我一看到魯柱,心中就感到十分奇怪。當時,我們正在跳一
種旋轉得相當急速的古典舞,我無法停下來,又轉了一個身,再轉到向門口的方向時,
看到魯柱已經被衛兵壓下了頭,推出門口去,可是他還在掙扎著。我立時想到:魯柱的
工作是看顧『啞啞』,他只對我一個人負責,家裡的其他人和他一點關係也沒有,他一
定是來找我的!
「我雖然想到了這一點,可是在當時這樣的情形下,作為一個這樣盛大舞會的中心
人物,我實在是無法離開的。可是,就在那時,到了舞會設計的另一高潮,在極短的時
間內,上千支紅燭,陡然有十分之九,倏然熄滅,光線突然暗了下來,舞樂也變成了慢
步舞。在光線突然變暗時,我的離去,就不為人所注意。所以我急匆匆地向門口走去,
到了門口,看到魯柱抱著頭,兩個衛兵正在打他。」
原振俠絕對無法想像,接下來會發生甚麼事,他只好耐心聽著。
冷自泉一看到兩個衛兵在痛打魯柱,立時叱喝:「住手!」
兩個衛兵一看到少主人,嚇得挺立如殭屍。
魯柱抬起頭來,看到了冷自泉,真像是絕處逢生一樣,叫了起來:「少爺,你一定
要去看看!」
他在剎那間,完全不記得自己鼻青臉腫,只是一副焦急之極的神態。冷自泉皺著眉
,仍然維持著他的身分,斥道:「魯柱,你也太胡鬧了,這是甚麼地方,是你可以隨便
闖進來的麼?」
魯柱滿頭大汗:「少爺,你一定要去看看,啞啞在叫,叫得很兇!」
一時之間,冷自泉有點不明白魯柱的話,因為他無法在突然間,把沙皮狗啞啞和「
吠叫」聯結在一起。魯柱是負責看顧那隻狗的,狗叫是小事,而他居然為了這樣的小事
,不惜冒被鎗斃的大險,闖了進來。冷自泉在剎那間,倒很為他對職務的忠心而感動。
當然,啞啞忽然吠叫了起來,而且叫得很兇,這事情也很不尋常,但那也不足以構
成令他長時間離開舞會的原因。所以他道:「或許是發情了,你回去吧!」
魯柱急得把雙手絞在一起,他真的急了,急得令他不顧他和主人之間的禮貌,直著
嗓子叫:「不,少爺,不,你一定要去看看!」
冷自泉想把他申斥回去,可是他也是一個十分愛狗的人,也知道魯柱這個狗伕,與
別的狗伕不同。據說他從小無父無母,是個孤兒,一出生就被人棄在荒郊,是一頭母狗
用乳把他餵大的,自小就和狗群混在一起。雖然情形不如「狼童」那樣嚴重,但是他和
狗隻之間的感情溝通,遠在所有人之上,所以才會派他去照料最名貴最難伺候的啞啞。
而這時,他急成這模樣,那一定是表示啞啞極不尋常,他決定稍微離開一陣子。所
以他作了一個手勢,魯柱立時轉過身向前奔去,冷自泉就跟在後面。
冷自泉養狗的地方,是一個獨立的院子,距離舞會舉行的大廳相當遠。魯柱一直奔
著,有幾次因為奔得太急而跌倒,但是立即又連滾帶爬起來,繼續向前奔跑。冷自泉看
到這情形,更相信自己的決定並沒有錯,他也加快了腳步。
到了離狗舍還有好幾百公尺時,冷自泉就聽到了一種十分奇異的吠叫聲。那種吠叫
聲聽來急促而淒厲,而且吠聲十分宏亮,冷自泉從來也未曾聽過這樣的犬吠聲。除了這
一種吠叫聲之外,四周圍靜得出奇。
這就是啞啞的吠叫聲?冷自泉心中也不禁駭然──為甚麼從來不叫的啞啞,叫得那
麼急?叫得那麼淒厲?
魯柱在聽到了吠叫聲之後,奔得更急,冷自泉緊跟著他,到了狗舍門口。只見七、
八個狗伕,臉無人色地聚在一起,一副大難臨頭的模樣,看到魯柱和冷自泉,像是見到
了救星一樣。
而到了狗舍前面之後,犬吠聲聽來更是驚人。那一下又一下不尋常的呼叫聲,像是
有甚麼巨靈之神在吼叫,正在告誡人類,將有巨大的災難要降臨一樣!
魯柱不理會圍上來的那些狗伕,直衝了進去,冷自泉緊跟隨在後面。
以冷自泉這樣身分的人,他養馬、養狗,不論是他用甚麼來作消遣,設備自然全是
世界上所能找到的最好的設備。那座狗舍的面積,就超過兩畝,當中是一個大院子,圍
著院子的,是寬敞整潔的狗舍──雖然一面有著鐵枝,但那絕不能稱為狗籠,要稱為狗
舍,因為每一隻狗所佔用的面積極大。
一隻狗在叫,其餘的狗聽到了吠叫聲,就會和應,這是狗的天性。可是這時,其他
的狗,為數不下一百隻,卻全像是接受了甚麼強有力的命令一樣,都伏在狗舍的一角,
一動不動。對狗性相當熟悉的冷自泉,一眼就看出來,即使那幾隻平時最兇的德國大狼
狗,這時也正感極度的害怕!
那真是奇怪之極的事,這種受過訓練的德國狼狗,是最優秀的狗種之一,就算十頭
猛虎圍住了,也不會那樣害怕的。但是,所有的狗,都害怕得縮在一角,一聲不出。
只有一隻狗,在不斷地吠叫,不但吠叫著,而且不住用牠巨大的身子,撞著鐵欄。
那隻狗,就是平時一聲不出,推牠也推不動的沙皮狗啞啞!
冷自泉心中疑惑之極,知道一定有甚麼不尋常的事要發生了。他和魯柱,一起奔到
啞啞的狗舍之前,一看到了啞啞的情形,冷自泉就嚇了老大一跳!
沙皮狗是一種十分異特的狗種。在皮膚和肌肉之間,別的狗隻,甚至是所有的哺乳
動物,在那部分都是一層脂肪,脂肪起著把皮膚層和肌肉聯結起來的作用。可是沙皮狗
的生理結構,卻違反了這種哺乳動物的生理結構規律。
在牠的皮膚和肌肉之間的肪脂層十分薄,附在皮層之下,牠的皮膚的面積,又遠超
過了覆蓋身體的程度。所以,就像是小孩子穿了大人的衣服一樣,滿是皺紋的皮膚,永
遠只是鬆鬆地掛在身上和臉上,使牠的形狀看來極其醜陋。
在正常的情形下,如果抓住沙皮狗背上的皮膚(沙皮狗幾乎沒有毛,這是牠的另一
個特點),想把牠提起來的話,很難辦到。因為牠的皮膚,可以被提起來超過五十公分
,整層皮,像是掛在牠身上的舊衣服。
可是,這時冷自泉所看到的啞啞,在牠的皮膚下,像是充滿了氣一樣,那使得牠的
身子,看起來至少比平時大了一倍。
而且,牠的雙眼之中,射出一種異樣的光芒。一面在不住地吠叫,一面張大著口─
─沙皮狗的口部張開來,連顎部也可以裂開,是真正的血盆大口。
冷自泉再也想不到一頭沙皮狗,可以現出這樣的神態來。一時之間,他也呆住了,
大聲叫:「啞啞,甚麼事?」
啞啞一看到主人來了,叫得更大聲,撞鐵枝也撞得更大力。
冷自泉叫:「快開門,牠要出來!」
魯柱的手發著抖──誰都看得出,啞啞這時,正處在瘋狂的狀態之中,放牠出來之
後,隨便甚麼動物的頭,給牠咬上一口,整個頭都會變成一堆碎骨!
冷自泉叫了兩聲,魯柱只是後退。冷自泉拔出一柄精緻的、鑲著象牙的手鎗來,向
狗舍的門鎖,連射了三鎗,把門鎖射得粉碎。
鎖一被射碎,啞啞發出一陣驚天動地的吠叫聲,用力一撞,撞開了門,像是一陣旋
風一樣,向外直衝了出去。
這時牠的身子脹得相當大,但是沙皮狗的腿短卻不能改變,可是牠竄得如此之快,
簡直已看不清牠粗壯有力的短腿,是怎麼在運動的!
冷自泉大叫一聲:「啞啞!」
隨著叫聲,他立時追了上去。若不是他曾受過嚴格的體育訓練的話,這時他一定無
法追得上,他已經盡了他所能盡的氣力在奔向前,可是啞啞離地的距離,卻還是很遠。
幸好啞啞一面向前奔,一面仍在不斷吠叫,那使得冷自泉仍然可以盡力追上去。狗
舍在巨大的花園的一角,啞啞奔出的方向,是奔向花園的另一角,要經過不少亭台樓閣
,和花園設計上曲徑通幽的那種設計。
可是啞啞卻全然不是找路走,只是呈一條直線,向前奔出去,冷自泉也只好跟著。
在一狗一人經過的地方,花壇就遭了殃,他們奔過一座牡丹花壇時,至少有一百株名種
牡丹,包括姚黃魏紫在內,被踏成了柴枝。
啞啞一直向前奔著,身子起伏,越竄越快,看起來在牠的身體之內,像是蘊藏著無
比的精力。冷自泉已經因為急劇地向前奔跑,感到胸口發痛了,他知道再這樣下去,自
己必然無法支持,他想叫停啞啞,可是張開口,竟然發不出聲來。
這時,啞啞已經奔近了一個荷花池。那個荷花池的面積相當大,池中滿是荷葉,在
池中心是一座亭子,有一道九曲十彎的小橋,通向池中心的亭子。
啞啞一到池邊,就向著小橋直竄了上去。小橋只通向亭子,別無去路,冷自泉本來
已經奔不動了,可是看到了這種情形,知道這場追逐戰就快結束了,他用盡最後一分氣
力,也追上橋去。
突然之間,啞啞的吠叫聲停止了。牠在到了亭子前面時,停了下來,用一種十分猛
惡的姿態峙立著。口張得很大,白森森的犬牙,在淡淡的月色下,看來有一種陰森森的
死亡恐怖。
一看到啞啞這種神態,冷自泉立時知道,在亭子中,一定有著極其兇猛的東西在。
不然,一頭上佳的沙皮狗,是絕不會如此緊張的。冷自泉也不由自主緊張了起來!
冷自泉跟著啞啞奔過來,啞啞突然收住了向前奔竄的勢子,而冷自泉卻無法說停就
停,又因為收不住勢子,向前衝出了幾步。所以當他停下來之前,幾乎一腳踏中了雄踞
著的啞啞的身子。
當他立即意識到亭子之中,一定有著甚麼極其兇惡的東西之際,他還未曾來得及向
亭子中看去,就已先把手鎗拔在手中。
那時候,他倒並不是害怕,只是緊張。因為亭子裡不論有甚麼兇惡的猛獸在,他自
信憑啞啞和他,都可以對付得了,哪怕在亭子之中的是一頭猛虎,也討不了好去。冷自
泉甚至立即幻想著,當他拖著一頭被他打死的猛虎,進入舞會大廳時的那種轟動!
他拔鎗在手之後,才再向亭子中看去。這時,他還在急速地喘著氣,但是以他的射
擊能力而論,即使在這樣的情形之下,他還是可以在射程之內,把一枚核桃打得粉碎!
冷自泉向亭子看去,水亭只有六條柱,並遮不住甚麼,亭子中有甚麼,一眼就可以
看得清清楚楚。他一看之下,整個人都呆住了!
冷自泉的怔呆,是真正的怔呆,剎那之間,他腦中嗡嗡作響,不由自主張大了口。
由於剛才的劇奔,他臉上在冒汗,汗水順著他的臉淌下來,張大了口之後,還在不斷喘
氣。
這種情形,令得一個身分尊貴非凡,儀表瀟灑出眾,如玉樹臨風,可以和世界上任
何一個美男子相比,而不遜色的這位青年將軍,翩翩佳公子,看起來,就像是一個不可
救藥的白癡一樣!
冷自泉這時,雖然腦中嗡嗡作響,但是他的神智還未曾喪失。他也可以知道,自己
這時候的樣子難看之極,甚麼丰采風度,全都一點也不剩下了。可是就算他明知這一點
,他都無法改變!
他可以設想看到亭子中有任何兇惡的東西,但是決計無法設想目前的情景──在亭
子中的,是一個少女,一個美麗絕倫的少女!
那少女是這樣美麗,幾乎任何人一看到她,都會被她吸引。月色本來就十分清淡,
被亭子的頂遮去了一部分,亭子裡更是黯淡。可是那少女的全身,卻像是最純最美的明
珠一樣,自然有著一層柔和的、悅目的光輝發出來,使得看到她的人,可以把她看得清
清楚楚。
看起來,她大約二十歲左右。冷自泉一眼看到她的時候,心頭陡地一震,整副心神
,所想到的只有一句話:竟然有這樣的美女,天下竟然有這樣的美女!
在那一剎間,他甚麼也不記得了,他甚至沒有印象自己怎麼會來這裡的。甚麼舞會
,甚麼啞啞反常的行動,全部在他思想範圍內消失。他也知道自己這時,樣子十分難看
,可是他卻無法動一動,只是盯著那少女看著,唯恐自己即使眨一眨眼,在亭子中的那
個少女就會消失,那真是以後一輩子都要後悔的事!
那少女在看到冷自泉之際,也有一點愕然。接著,她現出了一種想笑,但是又由於
教養而忍住了笑的那種似笑非笑的神情來,那種神情,更是動人之極。冷自泉知道對方
這種神情的由來,他立即願意自己一直保持著這種狼狽難看尷尬的樣子,來換取那少女
這種動人的神情!
冷自泉沒有空去想這少女是甚麼人,為甚麼會在亭子中,他只是不斷在轟轟作響的
腦中,翻來覆去地想著那一句話:天下竟然有這樣的美女!
那少女終於以一種嬌美絕倫的神情,微笑了起來。當她微笑之際,深淺恰到好處的
酒渦隱現,美妙的嘴角,向上微翹,眼珠流動,更是使得冷自泉幾乎昏了過去!
冷自泉的確幾乎昏過去,因為他身子搖晃了一下,幾乎站立不穩。
冷自泉已經喝完了杯中的酒,他的視線凝在空杯上,緩緩轉動杯子。
原振俠替他在空杯中注滿了酒,冷自泉低聲而緩慢地道:「我言語中所能形容出來
的她的美麗,實際上,不如她真正美麗動人的萬分之一。唉,人類語言的形容能力,實
在太差了!」
原振俠衷心地道:「是,我只不過看到了相片,就和你一樣。除了『天下竟然有這
樣的美人』之外,想不到第二句話了。」
冷自泉發出了一下幽長的長嘆聲,原振俠又道:「我相信,那少女,就是相片上的
那位美人,是不是?」
冷自泉慢慢喝著酒,點了點頭。
原振俠的心中,充滿了疑惑。冷自泉的故事已經說了一個開頭,可是他心中的謎團
,非但未曾得到解決,反倒更甚了!
看冷自泉的神態,像是深深陷進了他初見那美麗的少女時的回憶之中。原振俠不禁
心急了起來,他問了一句:「這位美麗的少女,是賓客之一?」
冷自泉仍然沒有反應,原振俠也不好意思再催下去。過了好一會,冷自泉才長長地
吁了一口氣:「我當時只想到了一點:為了要令這樣美麗的少女的臉上,常常保持著笑
容,我可以做任何事!」
原振俠發出了同意的「嗯」的一聲。冷自泉放下酒杯,望著原振俠,然後,繼續說
下去。
冷自泉在一看到了那美麗的少女之後,簡直整個人就像泥塑木雕一樣,一動也未曾
動過,那少女微微一笑,才令得他的身子搖晃了一下。那少女站著,體態優美之極,在
一笑之後,用說不出優雅的姿勢,抬起手來,指著啞啞:「這是你養的狗?」
冷自泉這時,才注意到那少女穿著一件月白色的半袖旗袍,是當時最流行的衣服,
沒有任何其它的裝飾。可是,她何必要別的裝飾呢?她的手指、手、露在半截衣袖外的
手臂,比世界上任何最好的白玉更潤、更柔、更美、更膩。那是有生命的美麗,不像白
玉是沒有生命的。
她的整個人,使人感到處在神話的境界之中!
而那少女的聲音,那樣輕柔,那樣清甜。低低的一聲詢問,問的又是那麼普通的話
,冷自泉在聽了之後,就像在極渴之中,喝到了醇洌的清泉一樣,感到有說不出的舒服
和滿足!
這時,他總算恢復了可以動一動的能力,但是還是無法說得出話來。而他的身子所
能活動的,也僅僅是點了一下頭,表示那的確是他養的狗而已。
那少女在得到了他肯定的回答之後,秀眉微蹙,這種神情,又令得冷自泉震動了一
下。
那少女又以她那種天籟似的聲音道:「我怕狗,你可以叫牠離開嗎?」
冷自泉連連點頭,他知道全世界沒有人能抗拒這個少女的請求,他當然也不能。
這時,他才想起啞啞在亭前,用十分猛惡的姿勢在蓄著勢子。一隻幾乎有小牛那樣
大小的沙皮狗,隨時可以把人嚼成一堆碎骨,當然是令人感到害怕的。
當然,要把啞啞趕走!冷自泉連想也未曾想,就決定了這一點。
這時,他就在啞啞的後面。他也捨不得使自己的視線離開那少女,仍然望著那少女
,用腳去踢啞啞。也直到這時,他才能發出聲來,他發出的聲音,是乾澀而難聽的,和
他那時的外型,倒相當配合。
他一面用腳去踢啞啞,一面道:「走開,啞啞,走開!」
啞啞平時最聽冷自泉的話,牠是冷自泉自小養大的狗。可是這時,冷自泉喝一聲,
啞啞就發出一下可怕之極、低沉之極的吠叫聲來,一點也沒有離開的意思,一連三下,
都是這樣子。
冷自泉用了更大的氣力和更大的聲音,啞啞仍然沒有離開的意思。而那少女的俏臉
上,卻浮現出了一陣害怕的神色來。
當害怕、恐懼的神色,浮現在這樣美麗的悄臉之際,那真是令看到的人感到心碎。
冷自泉急道:「別怕,牠不會咬人的,牠──」
冷自泉才講到這裡,啞啞陡然發出了一下驚天動地的吠叫聲,陡然之間,向著那少
女飛撲了上去。在牠撲上去之際,口張得極大,白森森的牙齒,看也來簡直是兩排魔鬼
!
冷自泉實在嚇呆了,接下來的事,全然是出自他的本能在進行著。
當啞啞向前撲躍而出時,那少女神情更害怕,身子向後閃去。冷自泉做夢也想不到
,平時行動遲緩蹣跚的沙皮狗,會像狼狗一樣地撲躍!他只是發出了一下吃驚之極的驚
嘆聲,這位在千軍萬馬之中,指揮若定,在敵人密集的炮火,落在他身邊不到十公尺處
時,仍然挺立如山的年輕將軍,這時慌亂得像是一個面臨被毒打的癩皮小偷一樣!
他只來得及看到那少女閃到一根柱子的後面,而啞啞直撲向那根柱子。在啞啞撲向
前去的時候,已經把他的血盆大口盡量張大,一撲到了柱子上,張大的口,陡然合攏來
,咬向柱子。
當牠又短又鋒利的牙齒,咬向大理石的柱子之時,所發出的磨擦聲,不但難聽之極
,而且驚心動魄。那種難聽的聲音,令得冷自泉在極度慌亂之中,陡然醒了過來。他已
沒有別的選擇的可能──手鎗就在手中,而那頭沙皮狗在向那少女侵襲!
他接連扳動扳機,把手鎗中剩下的四顆子彈,一起送進了啞啞的頭部。
啞啞一中了鎗之後,龐大的身子,自半空之中直摔了下來。而且,在不到一秒鐘之
內,牠的身子,就像是被放了氣的氣球一樣,皮膚立即又變成乾癟鬆弛。沙皮狗的生命
力再強,也禁不起要害之處連中了四鎗,血汩汩流出來,流滿了牠滿是皺紋的臉。
可是牠還是沒有立即死去,牠用生命中最後的一分氣力,掙扎著站了起來,然後又
伏下,向牠主人望來。
冷自泉的身子在不由自主發著抖,他在那一剎間,只感到啞啞的雙眼之中,充滿了
悲憫之意──連他自己也無法解釋,何以會有這樣的感覺,但是在當時,他的確有這樣
的感覺。
然後,啞啞一動也不動。冷自泉不能肯定牠是不是已經死了,他的鎗已沒有了子彈
,如果啞啞還沒有死,他接近牠,而牠猝然起來攻擊,那是一件十分危險的事情。
可是冷自泉顧不了那麼多,他只念著那少女的安危。所以他一面叫著,一面向前奔
去,他叫道:「你怎麼了?你沒事吧,別怕,別怕!」
他奔進了亭子,跨過了伏在地上的啞啞,一躍而到了柱子之後。他期待著一個驚恐
過度的美麗少女,會投進他的懷中,可是在柱子之後,卻根本沒有人!
冷自泉陡然一怔,一時之間,他想到的只是:那少女一定因為驚恐過度,而跳進荷
花池去了。荷花池的水雖然不是很深,但是所有的荷花池,池底全是稀爛的污泥,那少
女要是陷進了污泥層中,那真是凶多吉少了!他立時又撲向亭子的欄杆邊,向池中看去
。
在這時候,他心中的焦切,真是到了極點,張大了口想叫,卻一點聲音也發不出來
。也就在這時候,在他身後,又響起了那動聽的聲音:「好兇的狗!」
冷自泉立時轉回身來,他轉身如此之快,以致收不住勢子,不是轉了一百八十度,
而是超過了,他要再轉回一點來,才又看到了那少女。
那少女看來,像是才從另外一根柱子後面走出來。她望著伏在地上,顯然已經死去
的啞啞,俏臉煞白,仍有餘悸,一隻手輕輕按在心口。那種楚楚的神態,看得冷自泉熱
血沸騰,可以不惜一切去愛憐她,保護她!
冷自泉忙向她走了過來,來到了她的身前,才感到她的呼吸相當急促,胸脯在起伏
著。自她的身上,散發出一股極淡的,但是卻又清楚可以感覺得到的沁入肺腑的芳香。
冷自泉在他幾年的歐洲生活中,早已是調情聖手,幾乎可以用最適當的言語,最適
當的行動,去挑逗任何他想要挑逗的女性。
而這時,他自己清楚地知道,自己已處在極度意亂情迷的境地之中,可是就不知道
如何開口才好。他只是重複地道:「別怕!別怕!」
那少女抬了抬頭,眼波盈盈的眼睛望向他,十分自然地把她的手,放進了冷自泉的
手心之中。
冷自泉忙握住了她的手,僅僅只是輕握著她的手,冷自泉已經有了飄進雲端的感覺
──那麼柔膩細緻,手有點涼,可是涼得那樣叫人感到舒服。自她手中,似乎有一股流
動的電波,傳遍了他的全身,使他感到這一刻,才是一生之中最美妙的時刻。
他仍然講不出別的話來,還是重複著:「別怕!別怕!」
那少女被他的那種神態逗得笑起來:「我已經不再害怕了!」
少女展顏一笑,由於冷自泉離她十分近,那股沁香更令得他沉醉。他的眼光開始大
膽起來,直視著那少女俏麗出眾得近乎不應該在人類臉譜中能看到的美麗。那少女略顯
羞澀地低下頭去,白玉般的臉頰上,現出淡淡的紅暈來。
冷自泉極緩慢,但是極深長地吸著氣。在這一剎間,他已有了決定:這個少女,一
定要使她成為自己的妻子。從全世界幾十億的人中去挑選,也不可能有比她更美麗動人
的女性了!
冷自泉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些。這時,他已經完全恢復了鎮定,不但是行動恢復了
信心,連聲音聽來也充滿了溫柔和優雅:「你,我們還是先離開這裡,這隻狗瘋了,雖
然牠不會再咬人。」
那少女點了點頭,冷自泉鬆開了她的手──雖然他的心中萬分不願,但為了優雅的
禮儀,他總不能一直把一個陌生少女的手握在手心。然後,他伴著那少女,走向那座九
曲橋。
九曲橋不是十分寬,他和那少女並肩向前走著,就幾乎是肩靠肩的了。那少女走路
的姿態,幾乎沒有一處不是優美之極,看得人心曠神怡。等到有一陣風起,把她的頭髮
稍微吹亂了些,拂在她的額上之際,冷自泉要竭力克制著自己,才能不去輕吻她。
冷自泉在走到橋的一半時,試探著,把手輕輕地放在她纖細的腰肢上。那少女並沒
有表示不願意的動作和神情,只是兩頰的紅暈更甚。
冷自泉再深深吸了一口氣,他終於摟住了那少女的細腰。雖然隔著衣服,但他幾乎
立時可以感到她的體溫,和從極度的柔軟感覺中傳過來的那種媚力。他感到自己不是踏
在木板鋪成的橋上,而是每一步,都踏在柔軟的雲朵上。
他真願意那座橋有一百里長,永遠走不完。
他和那少女走在橋上的腳步,都是十分輕盈的。就當冷自泉陶醉在那少女輕微擺動
的細腰之際,一陣重濁的腳步聲,突然傳了過來。
冷自泉略停了一停,他看到魯柱急急奔上橋來。當魯柱陡然站定,向冷自泉望來之
際,魯柱的臉上,現出了怪異之極的神色來。
那種神色十分難以形容,但卻可以知道,現出這種神色的人,一定看到了甚麼怪異
之極的事。若是說魯柱震驚於那少女的美麗,卻又不是,因為他的眼光,直勾勾地注定
在冷自泉的臉上。
冷自泉在當時的心情之下,自然絕不會去責怪魯柱這種無禮的注視,他只道:「啞
啞發了瘋,我把牠打死了,你去葬了牠吧!」
魯柱沒有立即答應,只是喉間發出了一陣極古怪的「咯咯」聲。
冷自泉轉頭向那少女道:「他叫魯柱,他是一個很好的狗伕!」
那少女點了點頭:「我很怕狗。」
冷自泉忙道:「好,以後在你所到的地方,絕不會再有任何狗出現!」
冷自泉已經完全恢復了他對付異性的能力。他剛才所說的那句話,聽起來平平淡淡
,但是卻包涵著極度的對一個少女的挑逗。那等於是在告訴那少女:以後,你會和我在
一起,一直在一起,接受我的愛,我的保護,我有這個能力,使你再也見不到可厭的狗
!
那少女顯然也明白了這句話中的含意,輕咬了一下唇,低下頭去。冷自泉顧不得魯
柱就在前面,低頭在那少女的髮際,輕吻了一下。
當冷自泉抬起頭來之際,看到魯柱仍然望著自己,神情更是古怪莫名。冷自泉揮了
揮手,示意魯柱後退,因為橋相當窄,魯柱要是不後退的話,他和少女就走不過去。
魯柱總算看懂了他的手勢,可是他卻並不後退,只是向左,盡量側著身子,貼住了
橋欄。
冷自泉不想生氣,但是,也感到魯柱的行動,實在太不像話了。魯柱這時那樣做,
如果只是冷自泉一個人要走過去的話,當然已經可以通行無阻,可是這時,冷自泉卻是
和那少女並肩站在一起的,魯柱只讓路給他,不讓路給那少女,實在太無禮了!
冷自泉有點惱怒,一再連連揮著手。看魯柱的樣子,開始還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做,
但後來他還是明白了,一直後退,退到了橋口。
冷自泉仍然摟著那少女的細腰,享受著那種溫馨,緩步走向前。而且不住地轉過頭
去,去欣賞那少女略帶羞澀,且又十分甜蜜滿足的神情。
等到冷自泉在魯柱的身邊走了過去之後,魯柱忽然在身後叫道:「少爺!」
冷自泉不耐煩地向身後揮著手,令他不要再囉唆。可是魯柱還是道:「少爺,你沒
有甚麼吧?」
要不是有那少女在旁,冷自泉早已經過去,重重地賞魯柱一腳了。他不再理睬,只
是和那少女向前走去,一面道:「讓我們一起到舞會去,讓所有的人看看,我找了甚麼
樣的一個舞伴!」
冷自泉這時,仍然不知道那少女的身分來歷。可是他已經決定了,不論這少女是甚
麼身分來歷,他都要娶之為妻。而由於這個少女,是出現在他家的府邸之中,他也十分
肯定,只要自己表示愛意,對方是絕對不會拒絕的。
他要把那少女帶到舞會去,那等於是向所有的人宣布,他已經找到了他的對象。只
有這個少女,才配作他的舞伴,才配作他的終生伴侶!
那少女略揚了揚眉,問:「舞會?」
冷自泉道:「是啊,舞會,我離開已經太久了。真慶幸我離開了,才能見到你,你
是甚麼時候來的?躲在甚麼地方?我沒見過你不奇怪,為甚麼沒有人向我提起你,你又
不去參加舞會?」
那少女想了一想,她在側頭思索之際,姿態極其動人。冷自泉的問題一點也不複雜
,可是那少女還是想了一會,才道:「我才來。」
冷自泉不由自主眨著眼,不知道她「才來」是甚麼意思。他又問:「小姐,你貴姓
?」
當他那樣問的時候,他心中在想,只要知道你姓甚麼,就可以知道你的來歷了。那
少女卻道:「姓?我不知道該姓甚麼?」
冷自泉笑了起來。那少女帶著略為調皮的神情,看來更有流動變幻的可愛,冷自泉
這時,是真正發自內心地歡暢笑著。他本來還有點擔心那少女太文靜,需要他過度的呵
護,可是這時發現,她顯然是有著一個少女應該有的一切優點,並不是一個呆板的木美
人。
他一面笑著,一面道:「是啊,姓甚麼,有甚麼重要?重要的是人!」
那少女微笑著:「姓不重要?為甚麼你要問?」
冷自泉笑:「那,總要問一問的!」
那少女望向冷自泉:「那麼,你姓甚麼?」
冷自泉更感到有趣,那少女的風趣,還遠在他的想像之上。
冷自泉立正,然後,用最標準的姿態,向那少女微微一鞠躬:「我姓冷,名自泉。
」
那少女點了點頭。冷自泉心想,在府邸之中出現,而又不認識自己,那是不可能的
事,那自然只是對方某種程度的調笑。
可是接下來,那少女所問的一句話,卻令得冷自泉膛目結舌,對這一個最簡單的問
題,不知道如何回答才好。因為這個問題,是絕對不該被提出來的!
那少女所問的問題,真的十分簡單。她只是望著冷自泉,用一種看起來,全然是真
心誠意想知道問題的答案的神態問:「你是甚麼人?」
冷自泉先是怔了一怔,這也是一種玩笑?可是當他看到那少女的那種神情之後,他
更加怔呆,她看起來絕不像是玩笑。那麼,她真的不知道自己是甚麼人?這簡直是沒有
可能的事!
冷自泉怔望著那少女,而那少女有點驚訝:「我的問題很難回答嗎?」
冷自泉在那一剎間,心中電一樣閃過一個念頭──這少女是一個低能兒?一個白癡
?
可是他立時又否定了自己這個念頭──絕不可能,世上絕不會有一個低能兒,會有
那樣美麗出眾的外型的!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你真的不知道我是甚麼人?」
那少女動人地笑了起來:「我應該知道?你……你是一個大人物?」
冷自泉又吸了一口氣──她是真的不知道!他用十分疑惑的眼光望著她,反問:「
你又是甚麼人呢?我的意思是,你實在沒有理由不知道我是誰的,這裡是我的家,你在
我家的花園出現,卻不知道我是甚麼人!」
冷自泉講到這,簡直有點傷心了。他是那麼出名,在全國,全世界,到處有人知道
他,可是偏偏這麼美麗的一個少女,竟然不知道他是甚麼人!
那少女聽了,現出了抱歉的神色來:「對不起,我才來,所以不知道,讓我想一想
!」
她說到這裡,閉上了眼睛,在月色下,當她閉上雙眼之際,長長的睫毛,在她的眼
下,留下了稀淡的影子。長睫毛在輕輕地顫動,表示她真的是在想。冷自泉雙手輕握住
了她的雙手,她也沒有拒絕。
過了好一會──一定是過了很久,但是面對著這樣的一個美女,冷自泉是不會覺得
過了多久的,那少女才睜開了眼睛來。
當她睜開眼來之際,她現出了一種了解的神情來,長長吁了一口氣。冷自泉只感到
了一陣幽香,古人形容真正的美人吐氣如蘭,他直到那一刻,才明白那句形容詞的真正
涵意。
那少女笑著:「真對不起,我真的是應該知道你的,現在我知道了!」
冷自泉不知說甚麼好,就在這時,有一陣嘈雜的人聲傳過來,那少女道:「你離開
舞會太久了,有人找你來了!」
冷自泉揚了揚眉:「你剛才還像是甚麼都不知道,現在你又甚麼都知道了?」
那少女調皮地一笑:「我不願看到很多人,你迎上去吧。」
冷自泉發急道:「那麼你──」
少女伸手,在冷自泉的唇際,輕輕按了一下:「我還有點事,我會來找你!」
冷自泉忙道:「不行!這個不行!」
他緊握著那少女的手,可是少女一縮手,已經掙脫了他的掌握,後退了一步,道:
「別把遇到我的事,講給任何人聽!」
冷自泉還想說甚麼,人聲已來得更近。一個他從小聽到大的聲音,充滿了焦切,傳
了過來:「自泉,你在這裡幹甚麼?」
冷自泉只好轉過身去,看到他的父親,在一隊衛士的簇擁之下,正急急走過來。冷
自泉連忙迎了上去,不等他父親開口,立時道:「爸,我找到了!」
平日給人印象莊嚴肅穆的冷老先生,權傾朝野的威嚴,這時並不存在。他看著冷自
泉,就和一個普通的父親看著自己鍾愛的兒子時一樣。
他略帶責備:「你在胡鬧些甚麼?舞會中的賓客發現你不見了,都在交頭接耳,還
不快回去!」
冷自泉仍然筆挺地站著,滿面笑容:「爸,你和二叔一直在催我的事,我解決了!
」
冷老先生張大了口,他自然知道冷自泉所說的是甚麼事。家族的上層人物,一直在
為冷自泉物色一個門當戶對的妻子,但冷自泉堅持一定要由他自己來選擇。這次盛大的
宴會主要的目的,也就是要使冷自泉有機會,接觸到來自國內和世界各地的名門閨秀!
冷老先生在一怔之後,忍不住呵呵地笑了起來:「那麼快就決定了?」
冷自泉心中充滿了快樂和興奮,他要把這種情緒分給每一個人:「第一眼就已經決
定了,再也找不到比她更理想的了!」
冷老先生走了過來,握住了冷自泉的手:「好,在向大家宣布之前,先告訴我!」
他又吁了一口氣:「別讓我吃驚!」
冷自泉笑著:「放心,爸,不是金髮碧眼,是咱們中國女娃。你一定從來未曾見過
那麼出色的女孩子,她──」
冷自泉講到這裡,轉過了身去。
聽到了冷自泉這樣說法,冷老先生已經樂得心花怒放。雖然以冷自泉這樣的身分,
如果和外國有地位的女孩子聯婚,在國際政治上,可以有多少好處,一次婚姻,可以導
致兩個國家的聯盟。但是對家族來說,總不免有點彆扭之感,這正是他一直在擔心的事
,如今連這分憂慮也消失了!
他一面笑,一面道:「戀愛的時候,對方一定是最好的,最好別認識了三天就打破
頭!」
冷自泉聽到了父親的話,他轉過身去,是準備把那少女介紹給他的父親的。可是當
他轉過身去之後,卻並沒有看到那位少女,只看到魯柱,吃力地把死去了的啞啞抱著,
向前走來。
冷自泉怔了一怔,他父親的聲音又自後面傳來:「好,現在的公主,未來的皇后在
哪裡?」
冷自泉向走過來,臉上帶著十分憂傷神情的魯柱問:「那位小姐在哪裡?」
魯柱怔了一怔:「少爺,甚麼小姐?少爺,啞啞是那麼好的狗,我實在不相信牠會
發瘋!」
冷自泉大踏步向前走去。這一帶花木扶疏,有很多地方可以供人躲起來,冷自泉張
開口想叫,可是他直到這時,才想起來,那少女叫甚麼名字,他都未曾問過!一見面就
被她那超特的美麗所震懾,根本未能知道她的名字,那又如何叫她?
冷老先生已經來到了他的身邊,也看到了他那種張口結舌的情形。
作為一個父親,這時,雖然覺得自己兒子的神態有點怪異,但是有一點,他卻可以
肯定──自己那麼高傲不凡的兒子,一定已經墜進了愛河之中,只有真正為異性傾倒的
年輕人,才會有這樣的神態。
他望著冷自泉,問:「人呢?」
冷自泉不由自主吞下了一口口水,神情更尷尬:「一定躲起來了!」
冷老先生道:「一個頑皮的女學生?」
冷自泉忙道:「不!不!爹,你沒有見過她,不能亂說,她……她……我相信世上
,沒有任何文字和語言可以形容她於萬一!」
冷老先生不禁皺了皺眉,他知道自己兒子不是誇張的人。作為軍事家、政治家,肩
負責任之重大,難以想像,如果浮誇成性,那麼很容易就招到致命的失敗。但是他又可
以看到,冷自泉說這些話的時候,極其認真!
冷老先生幾十年的政治生涯,使他到達事業上的頂峰,也使得他習慣於深思熟慮,
一下子就能看到以後發生的事情。這時他立時想到,如果對一個女孩子這樣衷心地愛著
的話,這實在不是一件好事──夫妻恩愛當然好,但是迷戀太甚,就會被女人控制,那
是一件十分不利的事。
當時,他沒有說甚麼,只是道:「真的,那至少要讓我先見見她!」
冷自泉連聲應道:「當然,當然!」
他一面說,一面在花簇、樹木之後,團團找著。儘管他的動作神情十分焦急,可是
他的聲音,聽來還是充滿了溫柔。在附近找了一遍,仍然沒有找到那少女之後,他又做
了一個令他父親大皺其眉的動作──他竟然高舉雙手,用十分溫柔的聲音道:「好,我
投降了,你出來吧!」
冷老先生一見,立時道:「自泉,把手放下!」
冷自泉怔了一怔,他也覺得自己這時的動作,十分不妥。全國武裝部隊,海陸空軍
副總司令的委任,即將向全世界發布,而他卻在舉手投降,那自然不是一件十分適宜的
事。
可是,冷自泉在一轉念之間,立時道:「爸,我向她投降,一定要!」
他仍然高舉著手,冷老先生的神情,已經有點惱怒了,他沉聲道:「那位小姐呢?
你剛才還和她在一起?」
冷自泉點著頭,四面張望著,又看到了魯柱,他問:「魯柱,你剛才走過來時,有
沒有見過那位小姐?」
魯柱的回答仍是一樣:「少爺,甚麼小姐?」
冷自泉十分焦急惱怒,狠狠瞪了魯柱一眼,嚇得魯柱一個踉蹌,幾乎跌倒。然後,
他繼續在附近可以供人躲藏的地方找著。十分鐘之內,冷老先生叫了他的名字十多次,
聲音一次比一次嚴厲。
冷自泉停止了尋找,冷老先生指著大堂的方向:「快回舞會去!」
冷自泉深深吸了一口氣:「不,我不到舞會去,她說會來找我,我要回房去等她!
」
冷老先生張口結舌,連發怒也發不出來:「她是甚麼人的女兒?怎麼可以這樣沒有
家教?她……來找你?她叫甚麼名字?」
冷自泉的回答,更令得老人家幾乎昏了過去:「爸,我還不知道她的名字!」
冷自泉和他的父親,接下來又有了將近三分鐘的爭執。衛隊個個嚇得面面相覷,都
盡可能走得遠點,假裝看不見和聽不見他們父子之間的爭執。但實際上,由於兩人爭執
聲越來越大,他們所講的話,人人都可以聽得十分清楚。
冷老先生不住地在說:「自泉,那不行!」
冷自泉則不住回答:「一定要!」
最後,冷老先生妥協了:「先到舞會去,事情慢慢再商議。」
冷自泉的回答是:「不,我不去舞會,這就回去,要是她來了,我立刻能見到她!
」
冷自泉說著,拋下了已經盛怒的父親,急步向前,奔了出去。冷老先生揚起手來,
想在他身後把他叫住,可是張了口,卻沒有發出聲音來。
原振俠再替冷自泉的杯子中斟了酒,冷自泉向他望了一眼,神情苦澀:「別以為我
那時年輕,才會這樣。一直到現在,如果能讓我再見她,我一秒鐘也不願拖延!」
原振俠吸著氣:「是,『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的說法是最不通的,
真的兩情相悅,一分一秒都珍貴無比!」
冷自泉的神情變得激動起來:「是,這和我的想法一樣!雖然那時我……我只是自
己打定了主意,連她的心意如何也不知道的。」
原振俠道:「以你的身分地位,沒有一個少女可以抗拒你的愛戀的!」
誰知道這一句話,卻令冷自泉生氣起來,他悶哼了一聲:「我要的愛,是對我這個
人的愛,並不是對我身分地位的愛!」
原振俠沒有和他爭辯,心中卻多少有點不同意──即使是兩個一模一樣的人,一個
身分地位超卓,一個甚麼也沒有,世上有哪一個少女,會選擇一無所有的那個?
冷自泉沉默了片刻之後,又開始了他的敘述:「我回到了書房,我住的是一個獨立
的院子,我吩咐了守衛,除非是一位美麗之極的小姐來,任何人都擋駕。我開始了焦急
的等待,守衛隊長不住來報告,我父親來了,二叔來了,許多人來了,都給擋住在門外
,可是他們又不肯走。我心中真是恨極了,在這樣的情形下,她怎麼還會出現?我準備
衝出去,大聲趕他們走,我已經衝到了門口,我也聽到我父親和二叔的大聲呼喝,他們
已經硬闖了進來──」
冷自泉嘆了一聲:「雖然我曾吩咐過不准讓任何人進來,但是我父親和二叔要闖進
來,是沒有任何人可以擋得住他們的。我聽到他們憤怒的聲音,生氣地在一張椅上坐了
下來,誰知我一坐下──」
冷自泉才一坐下,還未曾想到該如何應付盛怒的父親和二叔,眼前突然一暗,一雙
柔軟之極的手,遮住了他的眼睛,他本能地把手按在那一雙手上。
他立時可以知道那是甚麼人的手──世上不會再有任何女性的手,會給人這樣舒服
的感受!
同時,那少女輕柔的聲音,就在他的耳際響起:「怎麼,著急了?」
冷自泉的怒意,一下全然消失了,他緊握那少女的手:「好,讓他們來看看你!」
那少女說道:「不,我躲在屏風後面,我有很多話要對你說,全是你再想也想不到
的,你答應我?」
當那少女軟言相求的時候,冷自泉只覺得耳際一陣陣輕微的酥癢。發自少女身上、
口中的幽香,幾乎將他整個人,連靈魂和肉體一起緊緊地裹住了。
冷自泉除了連連點頭之外,一句話也講不出來。那少女發出了一下嬌笑聲,鬆開了
手,等冷自泉立時轉過頭去看時,只看到屏風後面,衣袂略閃,那少女已躲到屏風後面
去了。
而同時,書房門上傳來「砰砰」的敲門聲。那少女既然已經來了,冷自泉的焦憤急
怒,早已一掃而空,他笑吟吟地走過去開門,門一打開,是盛怒的父親和叔父。冷自泉
笑著,神態輕鬆舒暢,問:「兩位老人家怎麼啦?」
他父親和叔父,本來想要來責備他的,可是看到他這樣的神態,也不禁呆住了。他
叔叔道:「你找到了一個女娃子作對象?」
冷自泉用力點著頭,眉宇之間的那種稱心如意,真是誰都可以看得出來。兩位老人
家同時嘆了聲:「是甚麼人家的女兒?」
冷自泉笑著:「現在,我真的不知道,但是請放心,只要讓你們看見了她,你們一
定同意的!」
兩位老人家互望著,神情充滿了疑惑:「甚麼時候,可以讓我們見到這女孩子?」
冷自泉十分肯定地道:「明天!」
當時,他想,明天讓父叔見那少女,一定是沒有問題的事情了!
那少女肯到他的書房來看他,而且動作之間又和他那樣親密,那自然是喜愛他的表
示。那麼,明天帶她去見父叔,就算她再害羞,也是無法推拒的事!
當然,冷自泉想不到,他當時如此肯定的回答,那麼順理成章的一件事,一直未能
實現。
未能實現的原因,自然是因為接下來發生的事,絕不是他這時所能想像得到之故。
兩位老人家又互望了一眼,冷自泉既然說得那麼肯定,他們當然沒有道理不相信。
兩人又說了幾句話,便帶著衛隊,一起走了出去。
冷自泉送出了書房,忙不迭轉回來,關好了門,吸了一口氣,柔聲道:「他們走了
!」
屏風後面,先傳來了一下動人的笑聲,接著,便是那少女的臉,慢慢從屏風後探了
出來。這一刻,真是叫人屏住了氣息!
那少女用一種像是跳躍的姿勢,從屏風後走了出來。冷自泉迎上去,握住了她的雙
手,喜孜孜地道:「你聽到了,明天,你要去見兩位老人家!」
那少女緩緩搖著頭,冷自泉一怔:「一定要見的!」
那少女仍然搖著頭,眉目之間,帶著幾絲幽怨,看得令人心疼。
冷自泉用手指在她的眉心,輕輕揉了一下:「別怕,只要我要你,他們不會反對的
!」
那少女抬起眼來,望了冷自泉一下:「你連我是甚麼都不知道,怎麼敢說要我?」
冷自泉不禁陡地一呆──他是一個十分出色的青年,就算沒有烜赫的家世,以他的
聰明才智而言,也必然是一個出人頭地的大人物。他在見到了那少女之後,曾陷入極度
的情迷意亂之中,這時,他一樣深深迷戀著那少女,但總已冷靜了下來。
所以,他聽出那少女的話中,有一點不對頭的地方!
他在一怔之後,道:「你應該說,我連你是甚麼人都不知道,不能說我連你是甚麼
都不知道。這個『人』字,怎麼能省去?」
少女微笑著,半轉過身去:「如果我根本不是人,當然可以不用『人』字!」
冷自泉緩緩吸了一口氣:「像你這樣美麗動人,應該是天上的仙女!」
少女抬頭望著天花板,神情有一種淒迷的茫然:「不對,再猜!」
冷自泉有點不知所措了,那少女的神情,看來不像是在開玩笑,可是她怎可以說她
自己不是人呢?她明明是人,雖然像她那麼美麗的人,地球上可能只有一個,但她當然
是人!
冷自泉揮著手:「不可以轉變一下話題嗎?」
那少女視線,轉向冷自泉:「不可以,這一點不確定的話,你我之間,講任何其他
的話,都是沒有意義的!」
冷自泉有點無可奈何,他向前走了兩步,來到那少女身前,肆無忌憚地盯著那少女
看,那少女並不逃避他的眼光。
冷自泉也是直到這時,才把那少女從頭到腳,看了個夠。過了好一會,他才嘆了一
聲:「你是天下第一美女,不是仙女,是女神?」
少女緩緩搖著頭。
冷自泉陡然激動起來,張開雙臂,一下子把那少女緊緊擁在懷中。他將她抱得如此
之緊,令得那少女不由自主,發出了一下低吟聲來。冷自泉用斬釘截鐵的聲音道:「不
管你是神仙,是人是鬼,我一定要和你長相廝守,沒有你,甚麼全是假的!」
他說了之後,雙臂略鬆了一鬆,兩人相對極近,氣息可聞。冷自泉感到又興奮,又
輕鬆:「好了,現在不管你是甚麼都不成問題。」
那少女的眼睛,水靈靈地,看來她也很激動,在燈光之下,俏頰紅酡酡地,像是可
以掐得出水來一樣。她略帶羞澀地笑著:「我還是要告訴你我是甚麼,我是成了精的狐
狸!狐狸精是專門媚惑男人的,會要男人為她做很多事,結果,那男人會毀在狐狸精的
手裡。」
冷自泉靜靜地聽著,接著,他十分快樂地笑了起來:「好啊,狐狸精是最可愛的,
有你這樣可愛的狐狸精在身邊陪伴著,那才不枉了一生!」
那少女深情脈脈地望著冷自泉:「你不怕?」
冷自泉笑得更快樂:「怕?我喜歡還來不及!」
少女低嘆了一聲:「或許那只是你一時的衝動,一時貪新鮮。我知道你是一個非同
小可的大人物,你有許多事要做,很快就會把我放在次要的地位了。」
冷自泉不再笑,他再度把那少女擁在懷中:「比起你來,任何名、利、地位、權勢
,全都不值甚麼!你是狐狸精,你是我的寶貝,不論你以前的名字是甚麼,從現在起,
你是我的寶貝狐狸,我要叫你寶狐,一直這樣叫你,寶狐!寶狐!寶狐──」
當冷自泉這樣柔聲叫著的時候,那少女──寶狐,發出了令人又醉又飄然欲仙的低
聲回答。
冷自泉輕輕將她的下顎托高,寶狐微微閉上眼,臉頰更紅,睫毛急速地發著顫,氣
息也開始急促起來。由於冷自泉將她緊擁在懷中,所以可以清楚地覺察到,她在氣息急
促時,豐滿的胸脯給他的那種壓迫感。
冷自泉十分溫柔、緩慢、小心地把自己的唇印向她的唇,感到她的唇潤濕柔軟,當
冷自泉的唇印上去之時,她把冷自泉抱得更緊,身子在微微發著抖。
她的接吻經驗顯然不足,冷自泉用舌尖去輕舔她的唇,自她的喉際,發出蝕人心魄
的呻吟聲來。她微張開唇,老練於接吻的冷自泉,立時進一步吮吸著她口中芬芳醉人的
津液,終於把她香軟柔滑的小舌,含到了口中。
寶狐的雙頰像是火燒一樣的紅,她的身子也在發燙。雖然隔著衣服,冷自泉也可以
感覺得出來。
冷自泉的手在她的背上撫移著,漸漸移到了她的胸前。當他輕觸到了她胸脯之際,
她陡然震動了起來,用力掙扎了一下。
冷自泉雙手略鬆了一下,寶狐輕輕地喘著氣,臉紅得像是可以滴出血來。她咬了一
下下唇,聲音聽來斷斷續續:「我應該……怎麼辦?」
冷自泉嘆了一聲。剛才那一吻,剛才他的手才觸摸到了她胸前的神祕地帶,那猶如
瀑布自山巔上直瀉而下一樣,根本是無可遏止的!他要再度把她緊擁,再深吻,再觸撫
她身體上更神祕的地帶,然後,再使她成為他的女人!
但是他畢竟是一個君子,而且在那個時代,他也不認為一個中國少女,會答應他有
進一步的行動。他感到極度的快樂之間,不可避免地要加上若干休止符,所以他無可奈
何地嘆了一聲。
他仍輕擁著寶狐,讓她滾燙的臉頰,緊貼著他寬闊強壯的胸膛,用手輕撫著她的秀
髮:「寶狐,我當然希望你從此留下來,再也不要離開我。但是,哦,看來我還要等幾
天,我一定會用最快的時間向你父母提親,然後用最簡單快捷的儀式舉行婚禮!」
寶狐用一種十分不明白的眼光望著冷自泉:「我的父母?我……不是說過,我是成
精的狐狸,那有甚麼父母?為甚麼還要有甚麼婚禮?」
冷自泉怔呆了,真正地怔呆,一時之間,他不知道該說甚麼才好。
他凝視著寶狐,寶狐也凝視著他。過了好久,他才道:「你……真是成精的狐狸?
」
寶狐點了點頭,一副認真的樣子。
冷自泉實在無法相信這一點,當她告訴他,她是成精的狐狸之際,他甚至替她取了
一個名字:寶狐。這是一個情人之間稱呼起來,可以產生無窮旖旎風光的名字。可是在
冷自泉的心中,一直認為那是一種調笑。
可是,她卻一再說她自己是成精的狐狸,這似乎已經逸出了調笑的範圍。而且,若
是要結婚,一定要經過雙方家族的商討,她總不能一直把自己的身分隱瞞下去的,可是
她卻又偏偏那麼認真!
冷自泉不由自主地搖著頭,他當然依然不信她是成精的狐狸。他決定用更大膽的方
法,那足以使任何少女立刻求饒,說出真話來的!
他道:「好,如果你真是成精的狐狸,讓我看看你有沒有尾巴!」
他說著,就把她的身子轉了過來,把她的纖腰壓向下,伸手向她的臀部摸去。寶狐
發出驚訝的叫聲,身子掙扎著。當冷自泉的手按上了她渾圓的臀部時,她轉過頭來,滿
臉通紅,膩聲道:「既然已成了精,如何還會有尾巴?你……你的手好燙!」
冷自泉一震,提起手來,寶狐立時摟住了他的頸,膩聲道:「現在你真相信我是狐
狸了,是不是?」
冷自泉搖著頭,心中充滿了疑惑:她為甚麼一直要隱瞞自己的身分?有甚麼難言之
隱?
這時候,不論冷自泉作多少設想,他都無法接受寶狐真的是成精的狐狸這種說法。
所以,他搖著頭,用力地搖著頭。
寶狐睜大了眼睛,使她看起來更動人:「為甚麼不相信?不是有一本書,記載著許
多成精的狐狸的故事麼?」
冷自泉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是,《聊齋誌異》上,是有很多這樣的故事,可是…
…可是……」
寶狐立時問:「可是我如果真是狐狸精,你就會收回剛才所說的話?」
冷自泉忙道:「絕對不會,可是……我仍然不相信你……你……是……」
寶狐凝視了冷自泉半晌,才幽幽地道:「那就是說,我如果使你相信我真是,就會
使你改變主意?」
冷自泉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並沒有立時回答。他的遲疑,並不是為了要改變決定,
而是他感到了極度的迷惑!
冷自泉十分清楚地知道,自己的決定是不會改變的,一見鍾情了。自從他第一眼看
到她,他就知道自己陷進了愛情的無底深淵之中,一見鍾情的例子並不是很多,卻是真
正存在的。
但是,對方是人,和對方是狐狸精,這其間,多少是有點差別的。
人,這是可以理解的,冷自泉自己就是人。但是,成了精的狐狸,那究竟是甚麼呢
?當然,人人都知道有一種東西,叫狐狸精,但如果向學問再好的,深一層問:成精的
狐狸究竟是甚麼,只怕也沒有人,可以確切地回答得出來!
成精的狐狸,那一直只是傳奇故事中的一種存在,怎麼可能真的在現實生活中出現
?不論寶狐說甚麼都好,冷自泉都無法相信,眼前這樣一個委婉可人,美麗動人到了極
點的少女,原來會是一隻毛茸茸的狐狸,只不過在經過了一定程序的修練之後,才變成
人形!
冷自泉真感到了極度的迷惑,寶狐又幽幽嘆了一聲:「剛才你講的話,忘了它吧!
當你知道我是異類,你不會再記得那些話的。」
冷自泉陡然站了起來,剎那之間,他激動得身子有點發抖。他用大軍出發之前,統
帥發出誓言般的莊嚴聲音道:「寶狐,我再重申一遍,不論你是人是鬼,是神是仙,是
成精的狐狸,或者是更無可形容的甚麼東西,我,冷自泉,要終生與你相廝守,愛你,
保護你!」
寶狐發出了「嚶」的一下嬌吟聲,投進了冷自泉的懷中。兩人不但緊緊相擁,而且
,自然而然,四唇交接,深深吻在一起。
那是他們第二次接吻,寶狐柔滑的舌尖,渡進了冷自泉的口中。冷自泉放肆地,恣
意地吮吸著,令到寶狐心跳加劇,冷自泉可以感到她的心跳。
長吻幾乎令冷自泉感到窒息,當他們終於分開來,他才問:「現在你相信了?」
寶狐點著頭,望了冷自泉一會:「你令我相信了你的話,我也更令你相信我的話!
」
冷自泉攤了攤手道:「成精的狐狸,應該是會法術的,你其實很容易使我相信你的
話!」
當冷自泉在這樣說的時候,他其實還是不相信她真的能有甚麼表現,可以使他相信
她真是成精的狐狸。
可是,接下來發生的事,卻令得冷自泉目瞪口呆,整個人在剎那之間,像是不存在
一樣!
當冷自泉講了那句話之後,寶狐又向他望了一眼,神情由猶豫變得堅決,點了點頭
:「好,你反正遲早要知道的!」
她說著,就轉過身,向門走去。冷自泉剛想出言調笑幾句,因為他認定了她是不可
能會甚麼法術的。可是就在這時,他清清楚楚,看到了他認為絕不可能的事──寶狐走
到了門前,並沒有打開門,可是她整個人,卻穿過了關著的門,走了出去!
足足有五秒鐘之久,冷自泉僵呆著,連血液都快凝結了。他並不害怕,只是一種絕
對無法去相信的事,忽然在他的眼前,變成了事實所帶來的震驚!
而當他從極度的震驚中甦醒過來之際,他才感到了真正的害怕!
他害怕的,也不是寶狐在經過了這樣的行動之後,已可以證明她真的是成了精的狐
狸。冷自泉害怕的是,寶狐忽然走了,離開了他!要是他自此之後,再也不能見到她的
話,那怎麼辦?
他可以有能力,在世界任何角落找出任何人來,但是如何去尋找,和到甚麼地方去
尋找一個成了精的狐狸呢?
一想到可能失去寶狐,冷自泉陡地跳了起來,大叫著,向門口衝了過去。他忘記了
他是人,他太慌亂了,忘記了人要走出門,一定要把門打開才行,他又奔得這樣急,所
「砰」地一聲,撞到門上。
他後退了一步,怔了一怔,才知道他要出去,一定要把門打開的。他立時開了門,
門一打開,看就到四個衛士在門口,現出十分驚訝的神情,正望著門口。
冷府中有那麼多重要人物,擔任警衛工作的,是整整一個警衛團。不但有著最精良
的裝備,而且,從軍官到士兵,都是經過精心挑選的。
冷自泉看到了四個衛士,忙問:「那位小姐到哪裡去了?」
那四個衛士面面相覷:「甚麼小姐?」
冷自泉發急問:「你們沒有看到有人走出來?穿過了門走出來?」
四個衛士的神態更是怪異,不知如何回答才好,一個膽子較大的立正:「報告,沒
有任何人出來!」
冷自泉「颼」地吸了一口氣──當然,成精的狐狸,是有本領不讓別人看到的!如
果她有這樣的本領,那怎麼去找她呢?
一想到這裡,冷自泉更是焦急得團團亂轉,額上的汗珠,涔涔而下。四個衛士看到
了這種情形,更是駭然,一個問:「司令,你……不舒服?」
冷自泉根本沒有聽到那衛士的話,因為這時,在他耳際,陡然響起了動人悅耳之極
的聲音──寶狐的聲音:「我在你臥房,看你,急成這樣,人家要以為你發瘋了!」
冷自泉陡然之間,長長吁了一口氣,又變得滿心喜悅,向那幾個衛士揮著手。甚至
不由自主,吹著口哨,向前急步走了出去。
望著冷自泉的背影,四個衛士駭然的神情一直維持著。因為冷自泉的行動實在太怪
異了,他們怎麼也想不出原因來。
當然,別說是這四個衛士,叫任何人來想,也不會想得出冷自泉行動失常的原因,
是因為他迷戀上了一個成了精的狐狸!
冷自泉急急向臥室走去,他住的那個院落相當大,到臥室去,要經過一個院子。當
他經過之際,值崗的衛士紛紛立正行禮。冷自泉直接來到了臥室前,握住門柄,就想推
門而入,可是門卻鎖著。
冷自泉吸了一口氣,寶狐說她在臥室中,當然又是穿門而入的了。他想到寶狐在臥
室中,興奮得手有點發抖,取出了鑰匙,打開了門,閃身進去,定了定神,柔聲叫:「
寶狐!」
黑暗之中,傳來了寶狐「嗯」的一下答應聲,接著,在房間的一角,柔和的燈光亮
了起來。冷自泉立時看到,寶狐蜷縮在一張巨大的沙發之上,正用極動人的神情望著他
。冷自泉小心翼翼地向她走去,唯恐她突然之間消失。
寶狐微笑著:「放心,我不會逃走,我是你的!」
她的聲音是那樣甜膩迴蕩,當她說到「我是你的」之際,聲音細得幾不可聞,但是
又能叫人聽得清清楚楚。
冷自泉來到了她前面,先握住了她的手,把她輕輕拉了起來。當寶狐柔若無骨地投
向他的懷中之際,他把她抱了起來,走向床邊,然後,兩個人一起向著床,倒了下去。
在深吻之中,寶狐身上衣服的鈕扣,一顆一顆被解開來。從指尖開始,冷自泉撫摸著她
晶瑩潤膩的胴體。
在柔和的燈光之下,寶狐的胴體,在他眼前呈現無遺之際,冷自泉不由自主,發出
了一連串的讚嘆聲。他用手、用唇,去撫摸、去親吻她粉光緻緻,白膩得如玉一般的肌
膚,恣意地欣賞她胴體所表現的動人的曲線。而寶狐只是顫抖著,緊握住他的手臂,握
得極緊。
冷自泉在回憶之中,已無法十分清楚確切地記得當時的感覺,他只是沉浸在極度的
歡愉之中,從心理到生理上的極度歡愉。他慶幸、驚訝於寶狐的無可形容的美麗,但是
真正令他驚訝的,還是到達了歡愉頂點的那一剎間。
冷自泉只覺得整個人都炸了開來,那是多麼愉快的爆炸!身子碎裂成上億片,可是
每一個細胞,又充滿了快樂,而且,這種極度的快感維持了極長的時間!
冷自泉在歐洲幾年,自從他第一次和女性有了接觸之後,到那年他二十六歲,在女
性方面,已經是可以稱得上經驗豐富了!
可是,在這之前,若是有人告訴他,男女在一起,可以有這樣的快樂,他也不會相
信。而事實上,就算有人曾有過那樣快樂,也無法轉告他人,因為這種快樂,不是人類
言語所能形容於萬一的!
原振俠聽得極其入神。冷自泉越講,聲音越低,完全沉醉在美好的回憶之中,但是
他還是不住地在講著,用盡了人類語言之中可能的形容詞來形容著。
原振俠也壓低了聲音:「你已經形容得夠好了!」
冷自泉吸了一口氣:「可是你還是完全無法明白那種歡愉,那種歡愉,一定要親自
體驗,才能明白!」
原振俠沒有說甚麼,冷自泉頓了一頓:「或許,你會以為我是一個肉慾主義者。是
的,那種極度的舒暢和快感,看起來是來自肉體的,但是如果沒有精神上的愛戀,會有
這樣的愉快嗎?而且,當快樂像汪洋大海一樣,向你湧過來之時,怎麼能分清精神和肉
體呢?人類一直在追求快樂,自有人類歷史以來,有多少人追求到了快樂?但是我得到
了快樂,而且實實在在知道快樂自何而來,我可以掌握它,觸摸它!」
冷自泉一口氣講到這裡,神情激動,好一會才恢復了常態,苦笑了一下:「這些話
,多少年來,我沒有和任何人講過!」
原振俠神情誠懇地點著頭,可是他的心中,充滿了疑惑:寶狐真是成精的狐狸?
那實在是不可能的事,可是冷自泉又說得那麼肯定,也表示了他自己的不信,這實
在是怪異之極的事!
事情的怪異,在於一個成了精的狐狸自己承認了身分。她為甚麼要這樣做?其中一
定有著極度隱祕的目的,那是可以肯定的事!
而如果寶狐不是狐狸精,她何以又有這樣超卓的能力,可以穿門出入?原振俠相信
,類似這樣的「法術」,冷自泉日後,一定見過許多,所以他才肯定了寶狐真是狐狸精
。
原振俠知道,他不是在聽一個人講故事,而是在聽這個人講他實際的經歷。而且,
原振俠又是知道這個人,的確曾有過神祕怪異的經歷的。
可是即使如此,一個成了精的狐狸,這種事還是無法令人接受的!
冷自泉看出了原振俠的那種疑惑的神色,他緩緩地道:「你聽我說下去。」
原振俠點了點頭,在冷自泉的敘述中,時光又回到過去。
極度的歡愉,漸漸變成了蕩漾的微波。冷自泉和寶狐緊緊地擁在一起,身體的每一
處可以緊貼在一起的地方,都緊貼著。
冷自泉像整個人在雲端飄蕩,他不時地發出喃喃自語聲:「哦,怎會那麼好?怎會
那麼好?」
寶狐把她的臉緊埋在冷自泉的懷中,用甜膩得化不開的聲音說著:「令男人快樂,
這是狐狸精應該有的本事!」
冷自泉把她的雙腿曲起來,手臂穿過了她的腿彎,令她的身子蜷縮成一團,然後緊
抱著她。她看起來是那樣嬌小,那樣值得愛憐,他望著她,實在不知道說甚麼才好。
而當他口唇顫動著,努力想要表達自己心中的歡愉時,寶狐卻用她纖柔的手指,輕
輕抵在他的唇上,不讓他講話。
冷自泉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他實在也想不出,人類的語言之中,有甚麼可以表達他
這時的歡暢和滿足。
時間在不知不覺中溜過去,寶狐一直偎依著他──他也一直輕撫著寶狐,吻著她,
發出一些只有他自己才知道是甚麼意思的聲音。
臥室外間的大自鳴鐘,一定已響過不止一次了。以前幾次,他都沒有注意,這一次
,其實他也沒有注意,只是覺得在模糊之中,鐘聲一下接一下地噹噹地在響著。
令得冷自泉忽然注意起來的是,他看到在他懷中的寶狐,嬌俏艷麗的臉龐上,忽然
現出了一股驚恐的神色來,那令得他也陡然驚動了一下。
冷自泉自然而然把她擁得更緊:「別怕,為甚麼你忽然會感到了害怕?」
寶狐的口唇顫動著,偎得他更緊,轉頭向窗口望去。窗口當然甚麼也沒有,只不過
有幾線曙光,已經透過窗帘的縫穿了進來。
冷自泉這時候,也不知道為了甚麼,心頭也起了一陣莫名的恐懼──天亮了,剛才
自鳴鐘一直響著,一定是響了六下,已經是清晨六時了。一夜,在極度的歡愉和滿足的
交織中,一夜就過去了。
可是,為甚麼在聽到了清晨六時的報時之後,寶狐會現出那樣驚恐的神情來?難道
她是狐狸精,而狐狸精也像是傳說中鬼魂一樣,一到清晨就會消失?
一想到這一點,冷自泉把她緊摟著,呵護著她:「你在白天……會消失?」
寶狐深深吸了一口氣,這個動作,使得他們兩個人的身體,貼得更緊。她在不由自
主的喘著氣,然後,用她水靈靈的大眼睛望著他。
由於她眼神中流露著那樣的神色,不必等她開口說任何話,冷自泉已經立即道:「
寶狐,不管你要我做甚麼,只要我做得到,我一定做!」
寶狐仍然望著他,起先是極度的疑惑的神情,接著,神情漸漸變成信任,但還是留
著疑惑。她喃喃地重複著冷自泉的話:「你一定做?」
冷自泉毫不猶豫,就像是在受軍訓時,聽到了上級的命令一樣地回答:「是!」
寶狐再吸了一口氣,把臉埋在冷自泉胸前一會。冷自泉輕撫著她柔軟細長的頭髮:
「說,你要我做甚麼?」
寶狐並沒有抬起頭來,所以她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我……要你保護我。」
冷自泉歡暢地笑了起來:「這算甚麼,我當然會盡我一切的力量來保護你!任何人
要來傷害你的話,我都會擋在你的前面!」
寶狐靜了一會,慢慢仰起了臉來,在冷自泉的唇上輕吻了一下,才道:「我要求的
保護,對你來說,可能十分奇特,你會覺得奇怪!」
冷自泉搖著頭:「一點也不覺得奇怪。」
寶狐低嘆了一聲:「你還沒有聽,怎麼肯定不會覺得奇怪?」
冷自泉只笑了一下,他實在想不出,像寶狐那麼可愛的人,會有甚麼奇怪的要求提
出來!
但是寶狐既然這樣說了,冷自泉心想:只管聽一聽,她會提出甚麼特別保護的要求
來。
寶狐又靜了一會,才道:「我……是……」
冷自泉立時親吻她:「知道,你是狐狸精!」
寶狐緩緩地點著頭:「你明白就好。不過,只怕你不明白,除了你以外,別人根本
看不見我!」
冷自泉陡然一怔,一時之間,還不明白她這樣說是甚麼意思。
寶狐輕嘆了一聲:「你這還不明白?我只是為了你一個人而存在的,除了你之外,
在別人的心中,我根本不存在,他們根本看不到我!那個狗伕,他叫甚麼名字?他就看
不到我,你的父親和叔父,也看不到我。」
冷自泉呆了一下,但隨即又笑了起來:「真是可惜,本來我準備把那麼美麗的小妻
子,炫耀給全世界的人看,現在看來不可能了!」
寶狐溫柔地笑了一下:「真抱歉──」她又側頭想了一想:「我可以設法,使你的
願望部分實現。」
冷自泉「嗯」地一聲,身子離得她遠了一些,又撫摸她晶瑩的肌膚。
明明是實實在在的一個人,就在他的眼前,怎麼說只是為他一個人而存在,別人根
本感不到她的存在?他根本不相信,只是笑著,心中在想的是:那一定是一個玩笑,好
,既然是開玩笑,那我也可以開一個玩笑!
他心中已擬好了向寶狐開玩笑的計畫,他的嘴角帶著頑童一般的笑容。他實在不想
對寶狐隱瞞甚麼,但既然要開玩笑,自然不能在事前作任何透露,所以他忍住了不說。
寶狐用疑惑的眼光望了他一下,他連忙裝出了正經的神情來。
寶狐再輕嘆了一聲:「我要你不離開我!」
冷自泉不由自主,陡然叫了起來:「你說甚麼?我當然不會離開你!」
寶狐的神情,卻變得十分憂鬱:「我的意思是從現在起,你半秒鐘也不能離開我,
一定要我一伸手就可以碰到你,在任何情形之下都要這樣。有些地方我不能出現,你當
然也不能去……」
她講到這裡,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用閃耀如同黑寶石一樣的眼睛,凝視著冷自泉:
「你能答應嗎?只要你有一點猶豫,你就會失去我!如果你不在乎失去我的話……」
她現出十分哀傷的神情來,足以令得任何再懦弱的男人熱血沸騰,不顧一切!
冷自泉當然不是一個懦弱的男人,他為寶狐著迷,他說可以答應寶狐的任何要求,
也是真正出自心底的肺腑之言,並不是隨口說說的。可是,他也是一個聰明而又理智的
人,不然,就算他的家世再好,他也不能年紀輕輕,就擔當這樣的重任。
這時,他在聽了寶狐的要求之後,立時想到,這樣的「保護要求」,實在是太不尋
常了!
他可以在任何情形之下都不離開她。但是她的要求是,有些地方,她不能去,不願
去,他也必須在她的身邊。那換句話說,只要他一答應,他的行動,就完全在她的控制
之下了!
由於他的身分特殊,寶狐的要求又是那樣不尋常,所以冷自泉立時想到了一些敏感
的問題:她,會不會是一個懷有特別任務的女間諜呢?還是一個由政敵派來的,懷有特
別目的的人?
也就在這時,寶狐發出了一下幽細而綿長的嘆息聲,慢慢地站了起來。
冷自泉立時坐起來。這時,臥室中還有柔和的燈光,自窗帘中透進來的曙光,形成
幾道朦朧的光線。寶狐站著,襯著那幾股光線,玉體玲瓏,看來是那樣動人,那樣迷人
。
她慢慢地轉過身,背對著冷自泉,聲音聽來是那樣哀怨:「我早已知道地球人的心
態,沒有一個地球人,會對另一個人真正地好!」
冷自泉只注意到了她那種哀怨的責備,並沒有注意到她的用詞相當怪異。
在那一剎間,冷自泉也陡然站了起來,就在寶狐的身後,輕輕抱住了她,在她的身
邊,用低而堅決的聲音道:「我答應你,我會對你全心全意地好!因為我知道,我再也
不能沒有你,沒有了你,我的生命一點意義也沒有!」
寶狐再深吸一口氣,轉過頭來,望著他,低聲說:「這……就是愛情?」
冷自泉道:「是的,這是愛情。只有愛情才有這種力量,才能使一個人,完全忘掉
自己,全心全意地去對另一個人!」
寶狐的聲音更低:「真有這樣的愛情……那我就放心了!」
冷自泉充滿了自信,將寶狐抱了起來,打著轉。這時候,他心中絕未曾想到,以後
的事情,會全然出乎他的想像!
寶狐並沒有騙他,只是當寶狐說的時候,他不相信而已。
原振俠又挪動了一下身子。
冷自泉的敘述,十分令人驚異。不單是如此,而且冷自泉在敘述著他的遭遇之際,
那樣深沉地在緬懷著過去,他的聲音是充滿了感情的。不由自主的真正發自內心的感情
,任何再好的演員,也無法有這樣的表現。
當他講到迷惑之際,他的神情和聲音是迷惑的;當他講到歡愉時,他整個人就像是
沉浸在歡愉之中,他臉上的每一條皺紋之中,都像是會有歡樂滿溢出來;當他講述到哀
傷的時候,他的聲音嘶啞而令人心酸。
原振俠並沒有打斷過他的任何話,只是在適當的時候,替他面前的酒杯注上酒。冷
自泉的酒量相當好,不斷地喝著,並不顯得有酒意。
冷自泉在敘述中,經常有相當長時間的停頓,在那時候,他自己像是完全在回憶之
中,在想著當時發生過的任何一個細節。這些細節,他並不是記不起來,在他的一生之
中,這些事不知被想過多少遍,這時候,他又再回想一次,那只是他喜歡再回想而已。
原振俠也不去打攪他,至多只是在長時間的沉默之中,挪動一下身子,改變一下坐
著的姿勢。
冷自泉這次,又沉默了很久,才又繼續:「那天上午十時,床頭的電話響了起來,
是值班警衛官打來的。我和寶狐,還在床上……」
當電話鈴聲響起的時候,冷自泉是在沉睡之中被驚醒的。
在這以前,他把寶狐抱起來,打著轉,然後兩人又一起倒在床上,冷自泉瘋狂地吻
著,全身又被熾熱的火焰燃燒著。然後,又一次幾乎甚麼都不存在的極度歡愉,然後,
是偎依著寶狐的沉睡。
冷自泉拿起了電話,他的心情是那樣愉快,所以並不在乎被人吵醒。他一手緊摟著
寶狐,寶狐閉著眼,長睫毛在輕輕地閃動,表示她也開始醒了。
電話中傳來值班警衛的聲音:「少爺,大老爺和二老爺來了,要立刻見你!」
冷自泉向寶狐望了一眼,寶狐慢慢睜開眼來,當寶狐睡眼惺忪的時候,她更有一股
異樣的嫵媚。
冷自泉想起自己的父親和叔父,一定急於知道自己找到了甚麼伴侶,他也想起自己
曾想到過的那個「玩笑」,所以他立時道:「請兩位老人家在客廳等一等,我十分鐘就
到!」
他放下電話,輕拍著寶狐的細腰:「快穿衣服,十分鐘之後,我們去見兩位老人家
。」
寶狐的笑容十分調皮:「他們看不見我的。」
冷自泉笑了起來:「看你的玩笑能開到甚麼時候。」
寶狐緩緩搖著頭:「我看,大概就在十分鐘之後吧!」
冷自泉呵呵地笑著,用最快的速度穿好衣服,然後,他替寶狐掠了掠看來有點凌亂
的頭髮。寶狐看起來,比昨晚他初遇時更加嬌艷,簡直就像是盛放的鮮花,才抹拭去露
珠一樣地新鮮。
然後,他拉著寶狐的手,向外就走,一直來到了客廳之中。他父親和二叔正在交談
著,這一對兄弟,掌握著國家的軍政大權,永遠有商量不完的各種軍國大事。
冷自泉一進來,就大聲叫著他們。然後,把寶狐推到了他們的身前,朗聲道:「爸
,二叔,你們看!」
他期待著寶狐出眾的美麗,會使兩位老人家感到無比的驚訝。兩位老人家的確現出
了十分驚訝的神情,但是那種驚訝,卻並不是冷自泉所期待的那種──兩位老人家只是
訝異,而且是一種全然莫名其妙的訝異。
冷自泉怔了一怔,伸手向著寶狐,又道:「爸,二叔,你們看看!」
他二叔的脾氣比較急,已經十分不耐煩地道:「看?看甚麼?」
冷自泉道:「這就是我找到的終生伴侶,我一定要娶她為妻。你們看,是不是只有
她,才可以配得上我?」
冷自泉在這樣說的時候,望著寶狐,寶狐卻低嘆著,神情帶著一點埋怨。冷自泉一
看到她這種神情,就等於聽到她在講話一樣:看,我早和你說過了,可是你不相信,他
們根本看不到我!
冷自泉有點發急,又轉問兩位老人家:「爸,二叔,你們不喜歡她?」
他父親也忍不住了:「你在說甚麼?」
冷自泉有點執扭,也有點不夠禮貌,聲音提高,指著寶狐:「我要你們接受她!」
冷自泉像是宣戰一樣,說出了這句話之後,身子挺立著,等待著答覆。可是他所看
到的情形,卻使他感到一股寒意!
他看到兩位老人家互望著,現出了驚訝莫名的神情來,又望向他。他忙自寶狐身後
,推著寶狐,一直來到兩人的身前。
他幾乎是在嚷叫了:「看,你們看,看到沒有,這就是我的妻子!」
當他在這樣嚷叫之際,他心中真正感到了害怕,那種害怕,是難以形容的。是他在
那一剎之間感到,他自己此後的一生,已經和一種神祕奇異的現象,聯結在一起而產生
的一種恐懼!
寶狐明明在他們的眼前,他們為甚麼竟然會看不到?這真是不可能的事!
兩位老人的神情更是駭異,不約而同,站了起來,齊聲喝:「你在幹甚麼?開玩笑
?」
冷自泉不由自主喘著氣,先把寶狐的身子半轉了過來,肯定寶狐就在他面前,他的
雙手,握在她柔滑的手背上。寶狐仍然用那種神情看他,他不由自主道:「我不信!還
是不信!」
然後,他又向兩位老人家:「你們看不見她?她就在你們面前!」
冷自泉在這樣說的時候,神情又急又認真。兩位老人家再互望了一眼,神情不但駭
然,而且震驚。他二叔踏前一步,一伸手,就抓住了冷自泉的手臂,這一下動作,令得
冷自泉也呆住了!
他雙手握著寶狐的手臂,把寶狐推到了兩位老人家的面前。當他二叔踏前一步之際
,他二叔的身子,絕對應該碰到寶狐的身體了。
可是,寶狐的身體,就像是不存在一樣,他二叔不但靠近了他,而且,還抓住了他
的手!
冷自泉在一怔之間,眼前花了一下,看到寶狐已經站到了他二叔的身後。他想要走
過去,可是卻被他二叔擋住了去路。
他二叔用十分驚駭的聲音在問:「自泉,你幹甚麼?別再鬧了!」
冷自泉張大了口──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他真的弄不明白!但是有一點,他卻是可
以肯定的,那就是,他父親和二叔,的而且確,看不見寶狐!
剎那之間,他完全怔呆了,不知道如何才好!任何人在這樣的情形之下,都會不知
所措,冷自泉雖然如此出色,可是也不能例外。
他二叔已不斷在問:「你怎麼了?你怎麼了?」
他父親也來到了他的身前,用手按在他的額角上。看他們兩人的慌亂情形,只怕他
們接到了世界大戰快要爆發的報告之後,也不過如此了。
冷自泉勉力定了定神,深深吸了一口氣。當他定下神來之後,他的神情看起來正常
了許多,也令得兩位老人家,鬆了一口氣。冷自泉先向寶狐望了一眼,向她招了招手,
令她過來,站在他的身邊,他輕摟著她。
他的那一連串動作,又令得兩位老人家目瞪口呆。冷自泉在摟住了寶狐之後,才道
:「爸,二叔,有一件非常奇怪的事發生了。現在我自己也不明白,等我弄明白了之後
,我再詳細向你們稟報。」
兩位老人家全然不知所措,張大了口,不知道該如何才好。他們那時候的樣子,要
是拍了照片,登在報上,絕不會有人認得出,他們是肩負國家軍政要責的大人物,只像
是兩個受了極度驚嚇的老人!
冷自泉在他們還未定過神來時,就繼續道:「現在,我請求你們,甚麼都別管我,
讓我自己來處理這件事!」
他二叔總算從驚惶中定過神來,連聲音也未曾回復正常:「是甚麼事?總得讓我們
知道!」
冷自泉回頭向寶狐看了一眼,嘆了一聲:「我愛上了一個女人,立心要娶她為妻,
答應了她的一切要求!」
他二叔道:「這……是好事啊!」
冷自泉又向寶狐看了一眼,還低頭在她的臉頰上親了一下。
他沒有想到,他那下情不自禁的動作,令得兩位老人家一起倒抽了一口涼氣,發出
了一下可怕的呻吟聲來。
的確,在他們兩人的眼中看來,冷自泉一進來之後,動作神情簡直怪異到了極點。
直到這時,冷自泉忽然向身邊這樣地親了一下,那看來更是叫人毛骨悚然!因為在冷自
泉的身邊,在他們看來,根本甚麼也沒有,可是冷自泉的動作,卻那樣一本正經!
冷自泉略停了一停,才苦笑了一下,他明白兩人的駭異。他道:「不過這位姑娘有
點古怪,我要弄清楚了,才能向你們說明。」
他父親吞下了一口口水:「這位姑娘在哪裡?」
冷自泉道:「就在我身邊,可是你們看不見她!」
兩位老人家發出了一下呻吟聲,要相互扶持才不致跌倒。冷自泉忙過去扶著他們坐
下來,又道:「爸,二叔,記得我剛才的請求!別理我,別理我!」
兩位老人家的神色之怪異,到了極點。兩個人都是飽讀詩書的知識份子,肩負國家
的重任,可是在這時候,他們兩人卻異口同聲,叫出了一句絕不應該出自他們口中的話
來:「自泉,你中邪了!」
冷自泉陡然呆了一呆,一時之間,他還真的難以明白「中了邪」是甚麼意思。雖然
,自從啞啞狂吠,寶狐出現以來,不可思議的事,是如此之多,甚至寶狐自己也承認她
是「狐狸精」,但是「中邪」這個名詞,和一個現代知識份子的觀念,是格格不入的!
但是,冷自泉立時明白了父叔所說的「中邪」的意思。他並不怪他們這樣說,反倒
覺得十分有趣地笑起來:「有點像──」
他一面說,一面又向他身邊的寶狐望了一眼。寶狐這時,正出現一種十分動人的神
情,看來像是一個慈祥的、充滿仁愛的姐姐,在看著一個頑皮的小弟弟一樣。使得被望
的人,感到一種極度被愛的溫暖。
冷自泉在看了一眼之後,才又道:「真有點像,她就自己稱自己是狐狸精!」
冷自泉一直到這時候,在說出「狐狸精」這三個字的時候,還是十分輕鬆的。雖然
,眼前發生的一切是這樣怪異,但是他願意接受任何解釋,也不會接受狐狸精這個說法
。
但是兩位老人家就不同了,冷自泉的行為如此怪異,已使他們認為冷自泉可能是中
了邪,而冷自泉又這樣說,古人的筆記小說之中,有關狐狸精迷人的種種記述,一下子
全湧上了他們的心頭。兩個人面色發青,二叔忙道:「自泉,你別怕,你別怕,一定有
辦法對付她的!」
冷自泉笑了起來:「你在說甚麼啊?二叔,誰要對付她?愛她,保護她,我還來不
及!」
兩位老人頹然地坐倒在沙發上,感到手腳冰冷。冷自泉吸了一口氣:「爸,二叔,
真的,我很認真,在我還未曾弄清楚是甚麼事情之前,你們最好不要理我!」
他的父親和二叔,由於過度的震驚,根本連答應的氣力都沒有了,沒有昏過去,已
經十分不容易。冷自泉也不再說甚麼,輕摟著寶狐柔軟的纖腰,慢慢向外走去。
他自己沉浸在寶狐身上散發出來的那種淡淡的幽香,享受著寶狐嫵媚的笑容,全然
未曾注意衛兵隊長以及旁人,望著他的那種駭異欲絕的神態。
冷自泉和寶狐回到了臥房之中,寶狐嬌媚地靠著他,冷自泉道:「好了,現在該說
實話了,再胡說八道,要打屁股了!」
他一面說著,一面在寶狐的臀部,輕輕拍了一下。寶狐發出了一下嬌吟聲,後仰著
頭向他看來。冷自泉一下子就把她緊緊地抱著,連呼吸都急促了起來。
寶狐低嘆了一聲:「已經是你的了,還那麼急!」
冷自泉把她的身子轉過來,自己倒退著,在一張椅子坐了下來。然後,抱起了寶狐
,叫她坐在他膝上,他捧著寶狐的臉,凝視著。
那是怎麼看也不會看厭的臉,不單是由於那是一張美麗的臉,而且更在於流露在臉
上的那種神情。那是一種充滿了愛意的神情,使得看到這種神情的人,由衷地感到溫馨
和滿足。
冷自泉又把她緊緊擁在懷中:「寶狐,我會保護你,半秒鐘也不離開你!」
寶狐的身子,在冷自泉的緊擁之下,微微地發著顫。她發出一種低沉的,聽來極悅
耳的聲響。這種聲音沒有甚麼意義,但是聽來是那樣令人舒暢,就像是在晨風的吹拂之
下一樣。
冷自泉陶醉著,可是他也沒有忘記事情的怪異。他捧著寶狐的臉,看了又看,又在
她柔軟滑腴的身上,撫了又撫,然後,嘆了一聲:「我不明白!」
他這「我不明白」四個字,實在已經包括了不知多少問題在內。寶狐眨著眼,看來
有點調皮:「有很多事情,不明白比明白好!」
冷自泉還想問甚麼,寶狐伸出手指來,輕輕地按在他的唇上:「和我在一起,你快
樂嗎?」
冷自泉忙不迭地道:「快樂!我一生之中,從來也沒有這樣快樂過!而且,我想,
世界上也不會有甚麼人比我更快樂的了!」
寶狐側著頭,長髮鬆鬆地披了下來:「因為有了我,你才快樂?」
冷自泉立即道:「那當然!」
寶狐笑了起來:「快樂就好了,何必要明白?」
冷自泉的心頭充滿了疑問,可是他卻再也發不出任何疑問來了。他雙手托著寶狐的
腰,兩人一起站了起來,走向花園。
花園中陽光普照,百花盛放,寶狐偎倚著冷自泉,慢慢地走著,冷自泉不時緊緊擁
抱她一下。等到了一片草地上,兩人並頭躺了下來,看著藍天白雲之際,冷自泉感到,
甚麼叫神仙,他已經是神仙了!
冷自泉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快樂,心滿意足,覺得人生再也沒有任何要求了。他已經
全然不去理會旁的事,陶醉在他的幸福之中。
可是其他人,卻和他恰恰相反──
在他和寶狐離開了客廳之後,兩位老人家從極度的驚惶之中,甦醒了過來。二老爺
立時發出了第一個命令,對在客廳中的僕人、衛士,用最嚴厲的聲音吩咐道:「誰向外
面說半個字,立即鎗斃!」
所有的人都畢挺地站著,二老爺又下命令:「快去看少爺在幹甚麼!」
他一連發出了兩個命令後,才喘了一口氣,望向他的哥哥。大老爺嘆了一聲:「要
請人來驅邪了!」
二老爺立時同意:「對,先找本地的,再上京裡去請。還要立時派人到江西龍虎山
去,請張天師來!」
大老爺連連點頭:「唉,甚麼樣的狐狸精?竟然敢來迷我們家的孩子!自泉這孩子
,應該不是普通人,但盼他本身的正氣,能夠剋制邪氣!」
二老爺有點後悔:「宅子太舊了,唉,早該拆了它,重新改建過!」
當他們兩人在商議著的時候,派去觀察冷自泉行為的人,已經流水般地來報告冷自
泉的情形──冷自泉在花園,躺在草地上,樣子極高興,不斷地在講著話。
報告的人,都竭力掩飾著心中的驚恐,而實際上,他們所看到的情形,著實令他們
驚恐不已。可是沒有人敢有半分流露,因為他們都知道,這是一件大事,一件非同小可
的大事,以他們的身分地位而論,最好不要和這件事發生任何關聯。
兩位老人家越聽越是駭然,二老爺陡然跳了起來:「黑狗血!我也是急昏了,怎麼
沒有想到黑狗血!」
大老爺也跳了起來:「對,黑狗血!黑狗血!」
民間一直傳說,黑狗的血,有著可以剋制邪氣的作用,能使一切精怪現出原形來。
這本來只是傳說,可是這時候,看這兩個大人物的神情,真正把希望全都寄託在黑狗血
上面了!
冷府要黑狗血,那是再也容易不過的事,不到半小時,滿滿的兩桶黑狗血,已經準
備好。負責經辦的人立正報告:「全是真正的黑狗,一根白毛也沒有。一共用了十條黑
狗,要是不夠,還有,正在派人找。」
兩位大人物互望了一眼,大老爺道:「應該夠了,噴筒準備好了沒有?」
二老爺道:「我看還是整桶潑過去好!」
大老爺考慮了一下,他比較深思熟慮,所以他道:「一桶就這樣潑過去,要是沒有
效,再用噴筒!」
二老爺像是面臨一場生死存亡的戰爭一樣:「挑四個不信邪,命又硬的人,跟我去
!」
大老爺有點擔心:「二弟,你──」
二老爺勇氣十足,一揮手:「我不怕,我已經老了,有三長兩短也不要緊,要緊的
是自泉!」
大老爺一拍胸口:「我也去,憑我們兩人的地位,我看甚麼妖精,也奈何不了我們
!」
傳說之中,都相信地位高的大人物,都有一股凜然的正氣,或者是命運特別好,有
諸靈呵護,頭上有光,天上的六丁六甲值日功曹,隨時會保護他們的。兩個老人家既然
把希望寄託在黑狗血上,自然所有的傳說,都一併相信不疑了!
四個人挑選出來了,全是身強力壯的大漢,威風凜凜。兩人一組,抬著兩桶黑狗血
,直奔花園!
兩位老爺,另外由一隊衛士簇擁著。那一隊衛士,不但個個忠心耿耿,而且是神鎗
手,以防萬一,精怪在黑狗血之下,現了原形,而保護兩位老爺的天兵天將,又未能及
時出現之際,他們至少可以負起一部分的保護作用。
觀察冷自泉行動的人帶來了最新的報告,神情的駭異也掩不住了:「少爺摘了一朵
花,像是想插在甚麼地方,可是他一鬆手,花就跌了下來,可是少爺還是喜孜孜地望著
那朵花!」
那人的報告相當傳神,冷自泉的確喜孜孜地看著那朵花。那是一朵嬌黃色的小花,
冷自泉順手摘下來,插向寶狐的鬢際。
嬌黃色的花朵,襯著烏黑的髮絲,白裡透紅的臉龐,更襯出寶狐的嬌美來。冷自泉
正在恣意欣賞,忽然聽得一陣腳步聲傳了過來。
他知道會有點事發生了,但是他不捨得轉過頭去看,因為他一轉過去,視線就會離
開寶狐。在他來說,少看寶狐十分之一秒,損失會比甚麼都大,因為這十分之一秒,再
也不會回來了!
寶狐皺了皺眉,道:「兩位老人家生氣了,他們要用甚麼來對付我?」
冷自泉還不明白寶狐這樣說是甚麼意思,已經聽得他父親和二叔的大喝聲。緊接著
,一陣血腥味,一大桶黑狗血,已經向著他和寶狐兩人直淋下來,冷自泉不由自主大叫
了起來!
隨著冷自泉的叫聲,寶狐忽然笑了起來。那一桶疾灑下來的狗血,忽然如同被狂風
吹拂著一樣,陡然改變了方向,向前疾灑了出去!
冷自泉在倉促之間,實在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只是一陣驚呼聲之中,他才看清,
六個人,包括他的父叔在內,每個人的身上、頭上、臉上,全是斑斑的血點!那六個人
的神情,驚駭莫名,樣子真是狼狽到了極點,令人絕對無法不發笑,不但要發笑,而且
是忍不住的狂笑!
冷自泉大笑,狼狽之極的那六個人一面抹著臉的血,一面還在叫著。他二叔叫得最
大聲:「噴!」
立時,四條大漢揚起手中的噴筒,用力噴著,狗血向前直灑了過來,可是卻一滴也
沒有灑在冷自泉和寶狐的身上,又像是被一股強風,直逼了回去一樣,灑得六個人一頭
一臉!
冷自泉看出父親和二叔的神情十分認真,他止住了笑,叫著:「你們在幹甚麼?」
他二叔大踏步跨了過來,一伸手,就抓住了冷自泉的手腕,啞著聲:「自泉,你快
過來,妖法太厲害,黑狗血也制不了!」
冷自泉畢竟是在歐洲受教育的,黑狗血可以剋制妖精的那種傳說,對他來說,陌生
了一些。所以直到這時,他才知道父親和二叔是在幹甚麼。
而當他明白了之後,他真是啼笑皆非,用力一甩,甩脫了他二叔的手:「你們在胡
鬧甚麼?我已叫你們別理我了!」
這時,他父親也趕了上來,兩個老人家一身都是狗血,神情又焦急非凡,看來叫人
又是生氣,又是可憐。兩人一邊一個,捉住了冷自泉的手臂,硬要將冷自泉拉向前,冷
自泉大叫了起來:「甚麼妖法,你們在搗甚麼鬼呢?」
他父親喘著氣:「你被狐狸精迷住了!」
冷自泉側著頭看去,看到寶狐笑盈盈地望著他,冷自泉又叫了起來:「我情願給她
迷住!」
他叫著,雙手用力一掙,掙脫了兩個老人家的拉扯,後退了幾步,來到了寶狐的身
邊。不等兩個老人家還有甚麼動作,他已經道:「寶狐,你別見怪,人到老了,有時會
古裡古怪的,我們走!」
他拉著寶狐,又後退了幾步,看到他父親和二叔,目瞪口呆地站著,一臉傷心欲絕
的神色,他心中也不禁大是不忍,停了一停,道:「你們別理會我,好不好?難道你們
看不出,我現在是多麼快樂?」
冷自泉這句話,講得十分誠懇,兩位老人家呆了一呆,互望了一眼。發生了甚麼事
,他們也莫名其妙,看起來,冷自泉是像中了邪,但是冷自泉看起來極快樂,這倒也是
真的。他容光煥發,講話像是在唱歌,走路像是在跳舞,他們從來也未曾見過冷自泉那
麼快樂過!
所以,一時之間,他們震呆著答不上來。冷自泉吸了一口氣,一面緊握著寶狐輕柔
的手,一面又道:「真的,別再理我,別再理我!」
他轉過身,和寶狐一起走了開去,兩位老人家望著他的背影,心中感到了莫名的悲
哀。雖然他們看出冷自泉很快樂,但是這表示甚麼?這表示他被狐狸精迷得深。看來勸
說是沒有用的了,黑狗血也沒有用,唯一可行的辦法,是召集可能召集得到的有法力、
有道行的和尚道士,來作法驅妖!
而且,這一切,還要祕密進行才行。冷自泉不日將出任重任,要是讓國人知道他已
被狐狸精迷上了,那麼,他的政治生涯,自然也就此結束了!
兩位老人家心中的焦急,可想而知。他們甚至顧不得洗去身上的血污,就忙著佈置
一切。
當夜,就有一批和尚道士,在冷自泉居住的那個院子之外,作起法來,有一批道士
,甚至搭起了一個高台。不但各種法器的聲音大作,而且還夾雜著誦經聲、叱喝聲。有
好多道士,仗著桃木劍,就在臥室外面,跳來跳去,而且,還焚燒著各種各樣的紙符,
弄得紙灰打著轉,直飛上半空。
開始的時候,冷自泉十分厭煩,好幾次想要衝出去,把那些和尚道士們趕走。可是
寶狐卻溫柔地拉住了他:「很有趣,是不是?」
寶狐用她那動聽的聲音說著,妙目流盼,看著外面在作法的僧人和道士:「他們想
幹甚麼?」
冷自泉吸了一口氣:「他們是來對付你的!」
寶狐現出訝異的神色來:「對付我?他們這樣子,怎麼能對付我呢?」
冷自泉笑著,在她的臉頰上親了一下:「你是妖精,他們認為我給你迷住了,所以
要用某種方法,把你驅走,把你捉起來,好讓你離開我!」
寶狐的神情更疑惑:「為甚麼?你和我在一起,不是很快樂嗎?他們為甚麼不要你
快樂?」
冷自泉嘆了一聲,這個問題不好回答。他想了一想之後,才道:「或許他們自己沒
有快樂?」
寶狐也低嘆了一聲:「我明白了,他們要你為他們活著,不是為你自己而活。你要
追尋快樂,你甚至已得到了快樂,那只能滿足你自己,不能滿足他們!」
寶狐的話,令得冷自泉震動,她的話,一個字一個字,敲進了他的心坎之中!他所
受的震動,是如此之甚,以致他張大了口,望著寶狐,剎那之間,一句話也講不出來。
寶狐這種話,在他一生之中,他還是第一次聽到,可是那卻使他震動,因為他感到寶狐
的話,指出了他這個人的悲哀之處!
他不是為自己活著,作為冷家唯一的傳人,他從小就不是為自己而活的!是的,許
多人關心他、呵護他,但那些人這樣做的目的是甚麼?是為了他?不是,全是為了他們
自己!
那些人,包括他的父親和二叔在內,所關心的是如何把他培養、塑造為冷家的一個
出色的傳人。他要經受嚴格的訓練,他要接受高深的教育,他時時刻刻被提醒,他的一
言一行,一舉一動,都是受到整個家族、全國,甚至全世界矚目的,他不能隨自己的意
思做事……
這一切,他幾乎已經習慣了,以為他生下來就是為某個任務,某個目的而存在的,
他已幾乎忘記他自己了。如果不是寶狐那幾句簡單的話提醒了他,他真的已快習慣於沒
有自己的生活了!
他心中不住地叫著:「寶狐,呵,寶狐,多謝你提醒我!」
他的情緒在剎那之間,變得如此激動,陡然把寶狐摟在懷中,不由自主地喘著氣:
「對,寶狐,你說得對!我,在他們看來,只不過是一件工具。這工具忽然不聽他們的
安排了,自己要找快樂了,他們當然要用各種各樣的方法來阻止!」
寶狐低聲道:「是,而且,他們也根本不懂得甚麼叫愛情!」
冷自泉把寶狐摟得更緊,喃喃地道:「是,他們不懂,他們根本不懂,他們只知道
利害,不懂愛情!他們以為我被妖精迷住了,生命會有危險,不知道我在你身上找到了
愛情,哪怕幾十年的生命,縮成了幾天,我也是很願意的!」
寶狐的神情也激動起來,她也緊摟著冷自泉。過了好一會,他們才分了開來,寶狐
柔聲說:「你嫌他們吵,我可以把他們趕走!」
冷自泉立時點頭,寶狐笑了一笑。就在她展露燦爛艷麗的笑容之際,外面的喧鬧聲
,陡然靜了下來。
突然而來的靜寂,並沒有維持多久。接著,就是一片呼叫聲,奔跑聲,大約持續了
幾分鐘,又甚麼聲音也沒有了。
由於不想看到外面和尚道士的作法,冷自泉早已把窗帘全拉了下來,這時,他真想
去看看外面發生了甚麼事。從那許多雜亂的聲響聽來,分明是寶狐不知用了甚麼方法,
使得那些僧道全都狼狽逃走了。
可是冷自泉卻並沒有這樣做,因為寶狐正偎在他的懷中,他不願意離開她。等到外
面又全靜了下來之後,他才在寶狐的耳際低聲問:「你用甚麼方法把他們趕走的?」
寶狐笑著:「當然是妖法!」
冷自泉怔了一怔,他小時候聽到過,看到過的種種「鬥法」故事,全湧上了心頭─
─法海和尚開始鬥不過白娘娘,後來搬了天兵天將來,終於把白娘娘抓了過來……等等
。
他不禁憂慮起來,望著寶狐:「這一批僧道,鬥不過你,可是我父親和二叔,會去
找更有道行、法力更深的來對付你!」
寶狐怡然笑著:「我全不怕!」
聽得寶狐這樣說,冷自泉放了心。可是一轉念間,他又擔心起來,他緊握著寶狐的
手:「不對啊!你曾要求我的保護,要我半秒鐘也不能離開你,一定有甚麼人,有法子
對付你的!」
寶狐一聽,登時蹙起了眉,那種神情,令人看了心痛。她道:「一定要討論這個問
題麼?」
冷自泉的心向下一沉,感到了事態的嚴重:「寶狐,剛才你幾句話,使我自己得回
了自己。你不但美麗得世上少有,而且你的智慧……也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我絕不能失
去你,絕不能!」
他講到這,不由自主喘起氣來:「你可明白我的意思?」
寶狐緩緩點著頭:「明白,你不想我受到任何力量的傷害!」
她講了一句之後,停了一停,才又緩緩地道:「你那麼好,我不想騙你。是的,是
有力量可以對付我,令我在你面前消失!」
冷自泉不由自主,機伶伶地打了一個寒戰。寶狐又道:「不過,你不必擔心,到時
,你可以保護我。而他們也未必來,他們未必知道我在這裡,他們不一定可以找得到我
!」
冷自泉忙問:「他們是誰?」
寶狐蹙著眉,沒有回答,冷自泉又道:「在軍事行動上,躲避敵人的追擊,不是積
極的辦法。要知道敵人的虛實,主動去攻擊,才會勝利!」
他是一個軍事家,這時,自然而然,舉出了軍事行動來說明他的主張。等他講完之
後,他才想起,寶狐只是一個少女,就算是一個十分聰明的少女,只怕也不容易了解這
樣的說法。
可是,就在他想作進一步的說明之際,寶狐已經道:「你說得對,可是那一定要在
敵人和自己雙方的力量,不是相差太懸殊的條件下才能成立。如果敵方的勢力太盛,那
就只有暫時迂迴躲避,冒險出擊,那絕不是正確的行為!」
冷自泉怔了一怔,問題討論到他的專長上面來了──他已是世上公認的出色軍事家
之一,和他討論兵法,那自然是他最有興趣的事。
於是,在接下來的時間中,他和寶狐反覆討論著,各人抒發自己的意見,從淝水之
戰談到滑鐵盧戰役。寶狐甚至對一些偏僻的戰役,例如漢武帝元狩四年,衛青、霍去病
如何用兵大破匈奴,把匈奴人一直逐到歐洲去;例如公元一二○三年,十字軍攻陷君士
坦丁堡時所用的戰略,全都如數家珍,冷自泉高興得手舞足蹈。
等到他們興緻盎然的對話,告一段落之際,冷自泉才知道自己是真正沉浸在幸福快
樂之中了!他抱起了寶狐,打著轉,不斷地叫著:「寶狐,寶狐,你真是寶狐!怎麼可
能懂得那麼多的呢?」
寶狐甜媚地笑著,冷自泉又叫道:「我是全世界最快樂幸福的人,我找到了全世界
最美麗、最動人、最和我情投意合的人做我的妻子!沒有任何力量,可以再使我和你分
開!」
寶狐嬌美的臉上,也充滿了喜悅的光輝。在這間臥室之中,真是春光融融,似乎全
世界的幸福快樂,都集中在這裡了!
但是在這間房間以外,整個冷家的大宅,卻陷入了極度的驚慌和混亂之中。
正在作法的道士和尚,被突如其來的一股強風,吹得東倒西歪。他們用的桃木劍,
無故自行折斷,念珠滿天飛舞,重重打在和尚的光頭上,發出「嗶卜」的聲響來。
高台搖搖欲墜,嚇得台上的道士,連滾帶爬地向下逃下來。然後,他們一起集中在
一個廳堂之中,個個面色灰白,一句話也講不出來。
等到冷自泉的父親和二叔,得到了消息,急急趕來之後,才由一個和尚、一個道士
作代表,道:「真不知怎麼說才好,妖精的……妖法太甚,我們道行不夠,請……另請
高明吧!」
說完之後,他們人人面目無光,偃旗息鼓而去。
兩位老人家呆了半晌,才命人再去探聽冷自泉的動靜。那些人的報告,都說冷自泉
正興高采烈,不斷在說話。兩人不放心,自己也到了窗前去聽,他們聽到的,正是冷自
泉把寶狐抱了起來打轉時,所說的那幾句話。
兩人有了決定:這批和尚道士是臨時在附近請來的,當然法力不濟。要派最快的交
通工具,到全國各地,去請更好的來對付這妖精!
冷自泉被妖精迷住了──這一點,已經是毫無疑問的事情了!他們甚至知道了那個
妖精叫「寶狐」,那當然是一個狐狸精!
他們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一樣,因為不幾天,冷自泉要接受任命,身兼重任,那是
安排他進一步成為整個國家第一人的一個步驟。要是那時,他還是像現在這樣,那怎麼
辦?那會形成政治上的大風暴!
冷自泉靜了下來,靜了很久。
原振俠沒有發出任何問題。那一次盛大的就職典禮,結果怎樣,世所周知,結果是
主角冷自泉根本沒有出現!
顯然,並沒有甚麼得道高僧之類,在接下來的幾天之內,把寶狐捉起來。
原振俠的心中,其實十分焦急──寶狐後來怎樣了呢?寶狐說她不怕作法的僧道,
但是卻真的害怕一種力量,這種力量後來來了沒有?
當然來了,因為看來,冷自泉最後,還是失去了寶狐!那是怎麼發生的?何以冷自
泉竟然不能保護他最愛的愛人?
原振俠絕不懷疑冷自泉肯犧牲一切,甚至自己的生命來保護寶狐,但是何以他未能
使寶狐留在他的身邊?
這許多疑問,在原振俠的心中打著轉,但是他沒有急著發問。他知道,冷自泉已決
定把一切全講出來,他的敘述,遲早會解開他心中的那些疑團的。
冷自泉靜了好一會,才緩緩地道:「像寶狐這樣的異性,是任何男人夢寐以求的,
有了這樣的伴侶,幸福快樂就在你的身邊。和寶狐在一起的日子,是真正快樂的人生,
那是生理上、心理上雙重的無上享受!」
原振俠仍然沒說甚麼,他同意冷自泉的話。一個男人如果有了這樣一個紅粉知己,
那實在是生命之中最大的幸運。
冷自泉忽然嘆了一聲:「快樂和痛苦,是對比的,有極度的快樂,也會有極度的痛
苦。」
原振俠向他作了一個同情他的手勢,冷自泉道:「接下來的日子,我一直和寶狐在
一起。她的法力十分高強,可以令得外來的干擾,對我們全然不發生影響,我們只是沉
浸在兩個人的小天地中,早已忘記了外界的一切。一切對我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只要
我能和寶狐在一起!」
原振俠道:「是的,你沒有參加你的就職典禮。」
冷自泉深深吸了一口氣道:「是的,我根本忘記了。和寶狐相比,整個世界給我,
我也不要了,何況是一個虛銜!事後,我才知道,我二叔甚至安排了他的警衛連,想把
我硬拉到就職典禮去。可是整個警衛連找了兩天兩夜,不但找不到我,一個個還都迷了
路!」
「迷路?」原振俠叫了起來:「當時,你躲在甚麼地方了?」
冷自泉道:「不在甚麼地方,就在我住的院子,是寶狐的法力使他們迷了路,根本
找不到我們!」
原振俠揮了揮手:「冷老先生,你一再提及法力──」
冷自泉點頭:「是,寶狐是有法力的。毫無疑問,她有法力,非但有,而且法力還
十分高強,幾乎甚麼都可以做得到!」
原振俠實在忍不住了:「那麼,你的意思是,她……真的是狐狸精?」
冷自泉沒有立時回答,他沉默了片刻之後,才道:「我不知道,老實說,要我和你
承認一隻狐狸成了精,會變成一個美麗的女人,是十分困難的。所以,我真的不知道寶
狐是甚麼,但是我絕不在乎。因為我愛她,和她在一起,我的生命才有意義,在這樣的
情形之下,我為甚麼要去在乎她是甚麼呢?」
原振俠感到有點熱血沸騰──冷自泉一直到現在,仍然說得如此堅決,可知他當時
,對寶狐的愛,是如何之深!
冷自泉又嘆了一聲:「不過可惜的是,我父親和二叔他們絕不明白這一點。在我未
曾參加那個就職典禮之後,他們又生氣,不知想了多少辦法,真的連江西龍虎山,張天
師的嫡傳弟子都請了來!」
原振俠也忍不住在心中低嘆了一聲:和尚道士和妖精的大鬥法,這聽來實在太不真
實了!可是,那卻又實實在在,是發生在冷自泉身上的事!
冷府中翻天覆地鬧了大半年,真的連江西龍虎山,專門降妖的張天師的後代都請來
了。但是,結果完全一樣,一進了院子,張天師也迷了路,不論他如何唸咒畫符,只是
團團亂轉。好不容易全身而退,沒有辦法,就在院子外築壇作法。冷大老爺和冷二老爺
親自上香,望張天師在天之靈,大顯神威,把狐狸精驅除出去。
可是又過了一個多月,張天師一樣無功而退。再接下來的幾個月,有時,可以看到
冷自泉在花園之中,滿臉歡樂地走著,他的形態舉止,都表示他的身邊,有一個他極愛
的人在,但就是甚麼也看不見。而更多的時間,冷自泉根本在屋中不出來。
兩老在看到冷自泉的時候,看到他精神煥發,並不像是傳說中被狐狸精迷住之後,
一天瘦似一天,終於一命嗚呼的樣子,總算略微放心了些。
而這時,已過去了將近一年了。雖然嚴厲的命令,絕對不準任何人洩露任何消息,
只說冷自泉是到外洋去考察去了。但是紙包不住火,總有一點消息傳了出去,竊竊私議
是免不了的。
在一年多一點之後的一個晚上,冷大老爺和冷二老爺正在書房中愁臉相對。因為這
一年來,他們把一大半時間心血,放在冷自泉的身上,他們的政敵已趁機崛起,而且,
局面已不可控制了!兩兄弟除了相對嘆氣之外,一籌莫展。
就在這時,管家走了進來,稟報道:「兩位老爺,外面有兩個人,一定要見兩位老
爺!」
二老爺首先一拍桌子:「混帳,攆出去算了!」
管家欲語又止──這時正是隆冬,書房裝設著西洋運來的電暖爐,外面大雪才止,
冰天雪地,書房中溫暖如春,兩位老爺只穿著夾袍子。管家卻是才從外面進來,身上是
厚厚的棉袍,一來是由於書房中熱,二來是由於二老爺發了脾氣,管家的鼻端,已沁出
了汗珠來。
大老爺看出管家有話想說,雖然神情很不耐煩,但還是作了一個手勢,令他說下去
。
管家一面抹汗,一面道:「那兩個人……看來是異人,外面滴水成冰,那麼凜冽的
北風,可是那兩個人,只是穿了一件單衫!」
兩位老爺一聽,心中陡然動了一動,管家又道:「其中一位異人,還說甚麼宅子妖
氣沖天,非他們不能解救!」
管家的這句話,令得兩人心頭怦怦亂跳──冷自泉的事,如同一根尖刺一樣,橫亙
在他們心裡,已經一年多了。不知請了多少人,白花花的銀洋,也不知花了多少出去,
這兩個異人,是不是真的救星呢?
兩位老爺一疊聲地道:「請,快請!」
一面說著,他們已一起站立起來,準備到書房門口,去恭迎異人。因為在傳說中,
這類解救苦困,降妖伏精的異人,多半是天上的真仙下凡。說不定是八仙中的呂純陽、
鐵拐李,或者是太白金星、齊天大聖、梨山老母、善才童子,那是不能得罪的!
就在這時候,在冷自泉的臥室之中,冷自泉還是沉浸在他甜膩如蜜的幸福之中。
房裡生了一盆熊熊的炭火,寶狐穿著一套湖綠色的短襖,赤著白玉一樣的腳,用春
蔥一樣的手指,握象牙筆管,磨著宋朝的古墨,攤開潔白的宣紙,正在用趙孟頫的字體
,寫著昨夜大雪紛飛之中,他們兩人聯句的詩。
冷自泉在她的對面,手撐著頭,癡癡地望著她,望著寶狐萬看不厭的臉。
這一年多,對冷自泉來說,就只像是一天一樣。天是怎麼亮的,怎麼黑的,他都不
去注意,他只是欣賞著寶狐。
他可以捧著寶狐的一隻手,先撫弄著她的手指,再沿著手指輕撫上去,到手背,手
腕……寶狐柔潤的肌膚,非但給他以男性感覺上的刺激,也令得他產生莫名的滿足舒適
感。單是這樣,他就可以在不知不覺間過上半天。
而他和寶狐的歡愉,每一分,每一刻,都有新的感受,每一次都是那樣酣暢。那種
不可遏止的、爆炸的歡樂,令得冷自泉再也不想其他任何事!
這時,他看著寶狐寫字。趙孟頫的字體本就十分柔媚,在寶狐的手下寫來,更是流
動如水,秀麗絕倫。
突然之間,寶狐的手忽然震動了一下,以致令得筆尖在紙上,劃出了一道槓子來。
冷自泉呆了一呆,看到寶狐抬起了頭,現出了一種害怕的神色來。
只有在第一次,在那個亭子中,他初見寶狐之際,寶狐在那隻沙皮狗的攻擊下,才
出現過這種神色。
冷自泉吃了一驚,連忙伸過手去,按住了她的手──發現寶狐的手是冰涼的。他急
忙問道:「寶狐,怎麼啦?」
寶狐放下了筆,微微喘著氣,她顯然是竭力在掩飾著自己心中的驚恐。這種情形,
使冷自泉更加焦急,他還沒有再說甚麼,寶狐的聲音,甚至在微微發顫:「抱……我,
抱著我!」
冷自泉忙過去,把寶狐抱著,緊緊抱著,又拉了一條毯子,蓋在她的身上。寶狐倚
在冷自泉的懷中,看起來像是比較好了些。冷自泉一再催問,她嘆了一聲,緩緩搖著頭
:「沒有甚麼,我……忽然有點不舒服!」
冷自泉立時道:「寶狐,我以為我們之間,不應該再有任何事情隱瞞著的了!」
寶狐抬起頭來,大而明亮的眼睛之中,充滿了深情,望向冷自泉。她又嘆了一聲:
「我一直在擔心著的事發生了!」
冷自泉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捧起了寶狐的臉:「你放心,有我在!」
寶狐的聲音,聽起來十分淒迷:「我知道,我知道你會保護我──」
她講到這裡,雙眉向上揚了一揚,現出極有信心的神情來:「因為我知道你愛我,
會為我做任何事!」
冷自泉在她的臉上,急速地親吻著:「是!我會為你做任何事!」
寶狐笑了起來,她笑得那麼甜,那麼平靜:「只要是這樣,我就有可能度得過難關
!」
冷自泉又擔心起來:「只是有可能?」
寶狐抬起頭來,向上凝望著,看她的樣子像是在沉思,但實在無法知道她在想些甚
麼。過了好一會,她才道:「是的,只是有可能!」
冷自泉的心中十分焦急,而且充滿了疑團。他根本不知道寶狐所害怕的是甚麼,也
不知道他要如何應付,但是他卻沒有問。
因為在這一年多來,他已經深知寶狐是有「法力」的。寶狐的「法力」,甚至是不
可思議、不可解釋的,比起寶狐來,他根本不算甚麼。他不知道這樣法力高強的寶狐,
何以會需要他的保護,他知道的是,他根本不必出甚麼主意,寶狐自然會教他怎麼做。
他望著寶狐,寶狐的聲音十分低:「來了!他們來了!他們終於找到我了!」
就在這時候,兩位冷老爺,也在書房的門口,迎進了那兩個「異人」。
當管家帶著那兩個人進來時,冷大老爺和冷二老爺一看之下,心中不禁又是失望。
當他們在等待的時候,兩個人都想像「異人」一定是童顏鶴髮,滿面紅光,和常人
完全不同的。可是,跟在管家後面進來的兩個人,卻普通得再普通也沒有。這種人,一
天之內,不知道可以在街上遇到多少個!
所不同於常人的是,隆冬臘月的天氣,這兩個人只穿了一件灰布長衫,但他們卻又
絲毫沒有覺得寒冷的神態。
冷大老爺把兩人讓進去,忍住了心中的失望,吩咐沏茶待客。那兩個人也不客氣,
坐了下來,一個較胖的道:「府上鬧妖精已經有多久了?」
他一開口就這樣問,倒令得兩位冷老爺不知如何回答才好,他們互望了一眼。冷二
老爺對那次盛大宴會的日子,是記得很清楚的,他把日子說了出來:「就是那天晚上開
始的。」
兩個「異人」互望了一眼,其中一個從懷中取出了一隻扁平的盒子來,打開。由於
盒蓋是向外打開的,所以兩位冷老爺看不清盒中有甚麼東西,只看到兩人一起向盒中望
著。胖的那個道:「嗯,他曾在中途停留了不少地方,不然就不會那麼遲才到這裡!」
另一個道:「不錯,他還破壞了不少追蹤的設備!」
冷二老爺心急,忍不住問:「兩位在說甚麼啊?」
那個人收起了那扁平的盒子,問:「情形怎樣,請你們詳細告訴我!」
冷大老爺嘆了一聲:「那狐狸精,看來是幻化成了一個十分美麗的女人──」
那兩人怔了一怔,齊聲道:「狐狸精,那是甚麼意思?」
兩位冷老爺陡然一呆,不禁感到了一陣涼意──那兩個「異人」,連甚麼是狐狸精
都不知道,如何能捉妖?一時之間,他們兩人,面面相覷,不知如何才好。
而那兩個「異人」在一問之後,翻眼向上,像是在思索著甚麼。沒有多久,兩人又
齊聲道:「我們知道了,請放心,我們會把他帶走!」
兩位冷老爺將信將疑,在還想問甚麼間,突然看到那兩個「異人」的神情十分不對
頭,他們還坐著,睜大眼,可是一動也不動,一點聲音也沒有。兩人盯著「異人」,看
了好幾分鐘,二老爺忍不住,伸手去探了探其中一個的鼻息。
二老爺明知這樣做,十分不禮貌,可能會得罪了異人。但是那兩個異人的神態如此
怪誕,看起來像是死了一樣,使他忍不住要那樣做。
一探之下,那異人倒還有氣息,只是相當微弱。兩人正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忽然
聽得外面,風聲大作──寒冬的晚上,北風本來十分勁疾,可是這時外面傳來的風聲,
簡直是在呼嘯,發出尖銳的聲響。然而,又是只有聲響傳來,實際上卻又感不到風勢的
強勁。
兩人不知發生了甚麼事,二老爺叫了一聲:「來人!」
在外面的衛士,立時奔了進來,大老爺忙吩咐:「到少爺住的那個院子去看看,立
刻回來報告!」
兩個衛士答應著,奔了出去。當他們來到冷自泉住的那個院子外面的時候,那種像
是風聲一樣的尖銳呼嘯聲,聽來更是驚人,簡直震耳欲聾,可是除了有尖嘯聲之外,一
切卻全又那麼平靜。
兩個衛士都知道這院子「鬧妖精」,所以一來到院子外,就有點戰戰兢兢,互相靠
在一起。陡然之間,尖銳的聲音停止,一切像是全然沒有發生過一樣!
他們當然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不但他們不知道,連冷自泉也不知道。
冷自泉只是緊抱著寶狐,當尖銳的呼嘯聲突然傳來之際,寶狐急急地道:「你甚麼
都不用管,只管抱著我。集中你的精神,甚麼都別想,只要想你要保護我,不能失去我
!」
冷自泉看出事態十分嚴重,所以他立時點著頭,一面緊緊抱著寶狐,一面閉上眼,
心中只想著一點:沒有任何力量,可以叫寶狐離開我,我要盡一切力量保護她!
當他集中精神在這樣想的時候,尖銳的聲響,也彷彿減弱了。不知道過了多久,忽
然一切全靜了下來,他立時睜開眼,寶狐還在他的懷中,只是看來,神情有點惘然。
冷自泉忙問:「發生了甚麼事?剛才那種尖銳的風聲是……哪來的?」
寶狐嬌笑了一下:「別問了,問了你也不會明白的!」
在冷自泉的懷中,她的身子輕輕搖動著,眉梢眼角,突然嬌艷起來,湊向冷自泉的
耳際,低聲講了一句話。這句話沒有講完,她的臉,早已紅了起來。這種情景,足以使
冷自泉忘記一切!
在書房中,兩個「異人」像是大夢初醒一樣,霍地站了起來。他們剛才一動都不動
,這時陡然站起,突兀之極,令兩位冷老爺嚇了一跳。
冷二老爺問:「妖精……已驅走了?」
那個較胖的異人搖頭:「沒有,這次我們沒有成功,三天之後再來!」
另一個道:「當我們再來的時候,請盡量給我們一切行事的方便!」
兩位冷老爺十分失望,可是看「異人」的神情,對於三天之後再來,卻又充滿了把
握,所以還是客客氣氣,把他們送了出去。
接下來的三天之中,冷自泉和寶狐,仍然寸步不離。他們一起在花園中散步,一起
堆著雪人,一起在雪地中滾成一團,也一起在爐火熊熊的臥室中,享盡了男女間能享受
到的一切樂趣。
在這三天之中,寶狐的興緻看起來極高,不但不論冷自泉怎麼說,她都贊同,而且
,還有不少新的花樣,是在寶狐的提議下進行的。那令得冷自泉又覺得,過去的一年多
,也算是白過了──他本來以為自己的快樂,已經到了巔峰,再也想不到,快樂竟像是
無窮無盡一樣,像是巨浪一樣,一個又一個連綿不絕!
三天之後,是一個大陰天,天色灰暗得像是塗上了一陣炭粉一樣,而且在濃厚的黑
雲層中,有著一種暗紅的色彩。在北方生活過的人都知道,這樣的天色,表示將有一場
大雪!
果然,不到中午,就開始下雪了。雪花大團大團,飛舞而下,轉眼之間,除了白茫
茫的一片之外,甚麼也看不到。天地之間,充滿了跳蕩的、飛舞的雪團,其他所有的顏
色,全都不見了!
在一開始下雪時,寶狐就拉著冷自泉,來到了花園的一個水池旁。那水池旁邊,有
著一堆剔透玲瓏的假山石,兩個人在外面站了不到三分鐘,身上已積了厚厚的雪。寶狐
的樣子,看來有點心不在焉,在冷自泉連連催問下,她才道:「他們又來了!」
冷自泉「哦」地一聲:「上次是給你趕走的?那怕甚麼,再把他們趕走就是了!」
寶狐嘆了一聲:「是,這一次,多半還可以把他們趕走,但是……一次又一次……
」
她說到這裡,抬頭向冷自泉望來。雪花沾在她長長的睫毛上,迅速地融化,變成水
珠,看起來,像是自她眼中滴出來的淚珠一樣。
冷自泉一下又一下地親她,把那些水珠舔去。可是,他的舌尖之上,竟然感到了一
陣鹹味,他失聲叫了起來:「寶狐,你在哭!」
寶狐轉過了頭來,沒有回答。冷自泉把她的臉扳回來,盯著她,這時,他真的看到
了,寶狐在流淚,寶狐在哭!
冷自泉手忙腳亂,不知怎麼才好,寶狐卻又笑了起來:「我忽然有了一點感觸,你
別緊張。你只要記得,集中精神,只想要保護我,和我一起!」
冷自泉點了點頭,寶狐又呆了片刻:「我們進去吧,雪越下越大了!」
雪是越下越大了,所以,當那兩個「異人」又走進宅子來時,身上全是積雪,可是
他們卻仍然穿著單衣服。這次,他們帶來了一隻大箱子,那箱子大得十分驚人,比人還
高,四個人也抱不攏,兩個人是在雪地中,推著那箱子進來的。
在見到了兩位冷老爺之後,那個較胖的道:「我們又來了,希望這次能夠成功。在
我們行事的時候,不能有任何人接近,請吩咐所有的人,在屋子裡,絕不能出來,不然
,只怕有危險!」
兩位冷老爺聽「異人」說得那麼嚴重,那敢怠慢,立時傳令下去:從現在開始起,
若沒有另行通知,任何人等都不能出外一步。
好在天正下著大雪,想來人人怕妖法厲害,也不至於有甚麼人敢不遵守這個命令。
兩個「異人」推著那隻箱子,直向冷自泉住的那個院子走去。
由於根本沒有人敢離開屋子,雖然有幾個膽子較大的,住的房子恰好又離那院子近
的人,從窗口向外看去,想看看那兩個「異人」,究竟是如何捉妖的,但是卻由於大雪
紛飛,根本甚麼也看不見。
所以,在接下來的大約一小時之中,那兩個異人做了些甚麼,那隻大箱子中,究竟
放了些甚麼東西,完全沒有人知道。
看是沒有人看到,可是在捉妖的過程中,所發出來的各種各樣的聲響,卻是人人聽
到的。
在大雪紛飛的時候,天地間顯得格外地靜,似乎所有的聲音,都被大雪壓住了。但
是,在那兩個異人到達之後不久,先是尖銳刺耳的呼嘯聲,接著,又是各種各樣的、淒
厲的、難以形容的聲響,連續了將近一小時之久。
最後,是轟然一下巨響。那一下聲響所造成的震動,震得連屋子都在搖晃震動,以
致兩位冷老爺,幾乎認作那是他們的政敵,派出了空軍來轟炸,企圖把他們暗殺,以奪
取政權!
在那下轟然巨響過去之後,一切又恢復寂靜。兩位冷老爺一直在房中等著,感到十
分不安。又過了一會,才聽到了腳步聲音,那兩個「異人」,推門走了進來,冷二老爺
忙問:「妖精──」
兩個「異人」的神色十分難看,胖的那個恨恨地道:「只是……哼,只是妖精一個
,早已抓住了!」
冷大老爺大吃一驚:「不止一個妖精?」
另一個「異人」道:「我們遇上了另一組電波,那組電波,只有你們地球人才有,
這組電波保護了他!」
胖的那個道:「不必對他們多說甚麼,我們會有辦法的,走吧!」
這兩個異人講的話,兩位冷老爺一點也不懂,他們正想發問時,兩個「異人」卻已
自顧自走了。兩位冷老爺從來也未曾受過這樣不禮貌的對待,只是想著要捉妖精,還得
靠他們,只好忍住了氣,送了出去。
那兩個異人來的時候,推了一個大箱子,可是離去的時候,卻是空手的。冷大老爺
問:「兩位帶來的那個大箱子呢?」
那胖異人「哼」地一聲:「毀壞了,我們已把它埋了起來,別因為好奇而去挖掘!
」
冷二老爺心中有氣,不客氣地道:「兩位來了兩次,看起來,好像法力及不上妖精
?」
兩個異人面有怒色,胖的那個,伸手指著冷二老爺:「最好的法子是,你們去見見
那個保護他的人,要他改變一下心意,我們進行起來,就容易得多!」
另一個傲然道:「三天之後,我們再來,現在先講定了,三天之後,午夜起,任何
人不要離開屋子,不論看到甚麼,都當作做夢好了!」
這兩個「異人」講話的口氣,像是在發命令一樣,十分令人反感。兩位冷老爺忍住
了氣,還是將之送到了門口,之後,立時趕到冷自泉住的那個院子。看到院子中的一片
空地上,多了一個相當大的坑,大雪正紛紛落在那個大坑之中,那個大箱子,已經不見
蹤影了。
兩兄弟商量了一下,唉聲嘆氣,一起向院子中走去。
自從冷自泉被「妖精迷住」之後,所有的人,都不敢接近這院子,只挑選了幾個最
大膽的人在看守。冷自泉有甚麼生活上的需要,也通過那幾個人傳達。
那幾個人住在近院子門的一間小房間中,這時看到兩位老爺進來,都一起立正敬禮
。也就在這時,小房間的電話,陡然鈴聲大作,響了起來。
冷二老爺指著電話,一個衛士道:「少爺有甚麼吩咐,都是打電話來的!」
另一個衛士,趕過去接電話,冷二老爺揮了揮手,自己走了過去,拿起了電話來。
他令得自己的聲調改變了一下:「少爺,有甚麼吩咐!」
自電話中聽來,冷自泉的聲音相當急促:「去和老爺說,在三天之內,裝上發電機
,總共至少要有五萬千瓦以上的電力。」
電話那邊靜了一下,才又傳來冷自泉的聲音:「二叔,是你!我要強大的電力,裝
好發電機之後,把電力都引到我屋子來!」
冷二老爺疾聲道:「自泉,你一定要和我們見一見,不然,我不會替你做任何事!
」
冷自泉的聲音極焦急:「二叔,你不是想我活不下去吧,你……一定要答應我!」
冷自泉這樣說法,令得冷二老爺心中,一陣難過,他啞著聲道:「自泉,你講這種
話,太沒有良心了,讓我和你爹見一見你吧!」
冷二老爺在這樣說的時候,握著電話聽筒的手,劇烈地發著抖。
過了足足一分鐘,才又聽到了冷自泉的聲音:「好,你們來吧!」
冷二老爺吁了一口氣,向他哥哥打了一個手勢。
他們已有一年多未曾見過冷自泉了,這期間,他們不是沒有來過這裡,但是每次來
,不論是白天也好,黑夜也好,有人開路也罷,他們自己闖進來也罷,情形都一樣──
他們會莫名其妙地迷路打轉,根本見不到冷自泉!
這時,他們又可見到冷自泉了,心情自然緊張,兩人一起急急向外走去。這一次,
十分順利,到了一個客廳之中,冷自泉已經在等他們了。兩位老人家一看到冷自泉,上
去緊握住了他的手,冷大老爺甚至流下了淚來!
冷自泉搖著頭:「爸,二叔,我很好,你們看不出我又好又快樂嗎?」
兩位老人家仔細打量著冷自泉,不論他們怎樣從壞的方面去想,都無法否定冷自泉
真的又健康又快樂。雖然這時,他看起來多少有點憂慮。
冷自泉後退了一步,他的動作,看來又是怪異的,他像是摟住了甚麼人一樣。
兩位老人家盯著冷自泉,冷自泉又提出了他的要求:「我要大量的電,把可以弄到
的發電機,全都弄來,越快越好!」
中國北方,電力供應在數十年前,除了幾個大城市之外,並不是十分普遍。冷家的
大宅,一直是以自己的小型電廠來發電的。
自然,冷自泉的要求,並不是做不到,但是兩位老人家顯然沒有興趣。冷大老爺一
面抹著老淚,一面道:「自泉,兩位異人說,你……不知用了甚麼方法在保護著那……
妖精……」
冷大老爺在這樣說的時候,從冷自泉的動作上,可以肯定「妖精」就在冷自泉的身
邊,但是他還是大著膽子,說了出來。當他說出了「妖精」兩個字之際,他不自由主,
吞下了一口口水。
冷自泉陡然叫了起來:「是的,我保護她,我要用我的生命保護她!」
冷大老爺的聲音極其沉痛:「自泉,你被她迷住了!你要為整個家族想一想,為你
自己的前途想一想,為愛護你的人想一想!你怎麼那麼糊塗,那樣不明白!」
冷二老爺也道:「自泉,你是在迷途中,快回頭,沒有人會怪你!」
兩位老人家說得那麼懇切,可以說是聲淚俱下,冷自泉也知道他們兩人所說的是衷
心的。但是他聽了之後,還是笑了起來,那是一種十分淡然的、了解的微笑。
他道:「爸、二叔,你們不明白,你們所說的一切,固然重要,但是和愛情比較,
卻甚麼也不是!你們不懂得愛情,世人懂得愛情的也不多,甚至有人說,世上根本沒有
愛情的存在。但是我懂,而且得到了,我絕對不想放棄,你們別多說了!」
冷二老爺又急又怒:「那你告訴我,甚麼是愛情!」
冷自泉嘆了一聲:「唉,那是說不明白的,只有親身體驗了,你才知道。有了愛情
,就等於有了一切,沒有任何力量,不論是多高的權和位,可以替代!」
冷大老爺的聲音,聽來像是呻吟:「可是,自泉,你……愛的……是一個妖精!」
冷自泉向身邊的寶狐看了一眼──寶狐一直偎依在他的身邊,緩緩搖著頭:「對我
來說,只要是我所愛的,管她是甚麼!」
兩位老人家現出極度悲哀失望的神色來,像是在剎那之間,老了十年。冷自泉剛才
的那一番話,說得如此懇切,全然是他的肺腑之言,但是兩位老人家卻根本沒有從這方
面去考慮。兩人想到的只是:他被妖精迷住了!他被妖精迷住了!
這是一種悲哀──當人與人之間交談之際,一方面出自肺腑的話,有時,聽的一方
,甚至連考慮也不加考慮,完全不為對方著想一下,而只是固守自己的利益、自己的認
識、自己的立場!
冷自泉又道:「三天之內,一定要盡可能把電源弄來,越多越好!爸,二叔,答應
我!」
兩位老人家只是用十分失望的神情望著冷自泉,冷二老爺陡然叫了起來:「我們不
會為迷你的那妖精做任何事,絕不會!你不是自己要用電,是那妖精要用!三天之後,
那兩個異人會來抓妖精,自泉,隨便你現在怎麼責怪我們,等你清醒了之後,你就知道
我們是為你好!」
冷自泉陡地叫了起來:「不,不!絕不會──我現在十分清醒,比任何人都清醒,
我完全知道自己在做甚麼,完全知道自己在享受著甚麼樣的快樂。我不想放棄這樣的快
樂,你們的決定,會令我痛苦一生!」
冷二老爺詞色嚴峻:「自泉,你要明白你自己的責任!你要成為一個大人物、大英
雄,沒有人比你的條件更好,你別自暴自棄!」
冷自泉揮著手:「我不要做大人物、大英雄,我只要做一個快樂的人!做一個快樂
人,有罪嗎?」
兩位大老爺站了起來,互望了一眼,他們已有了共同的決定:拒絕冷自泉的任何要
求,因為冷自泉現在被妖精迷住了,不能讓他間接幫妖精的忙。希望三天之後,那兩個
異人能把妖精抓走,那就甚麼事都解決了!
所以,儘管冷自泉的眼神之中,充滿了請求,兩人還是硬起了心腸,再不說甚麼,
轉身就走了出去。
冷自泉想去追他們,但是被寶狐拉住了,寶狐的聲音十分平靜:「由得他們去吧,
不能怪他們,他們不會明白的。連我……以前也不明白,世上真有愛情,你愛得這樣癡
,這樣深!」
冷自泉著急:「要是沒有你需要的電,會怎麼樣?」
寶狐嫣然一笑:「沒有電,我們可以點蠟燭,氣氛更好!」
冷自泉苦笑:「寶狐!」
寶狐搖頭道:「沒有甚麼大不了的──」
可以聽得出,她竭力在使自己的聲音,聽來像是甚麼也不在乎。可是,誰都可以聽
得出不能被掩飾的深切的悲哀!
冷自泉和她一起在沙發上坐了下來,冷自泉令寶狐枕在他腿上,他俯下頭,和寶狐
正面相對著。他不知怎麼開口才好,寶狐眼中的憂戚,是怎麼掩飾也掩飾不了的,冷自
泉感到心直向下沉:「事情最壞,會壞到甚麼程度?」
寶狐伸出手臂來,勾住了冷自泉的頸。當她雙手仰向上之際,衣袖褪下,露出她雪
白細膩的手臂來。雖然在過去的一年多之中,寶狐的胴體的每一處,冷自泉已經不知恣
意欣賞撫摸過多少次,有很多時候,甚至是帶著獸性的虐待,但是這時,他看到了寶狐
的手臂,這樣撩人的姿態,他還是難免一陣心跳!
寶狐並沒有立時回答,只是把自己身子,靠得冷自泉更緊:「我一直沒對你說過,
我……是從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逃來的。」
冷自泉吸了一口氣──寶狐從來也沒有向他說過來歷,在開始的時候,他自然覺得
好奇,還曾問過幾次,但是在得不到寶狐的回答之後,他也沒有再問下去。反正和寶狐
在一起,快樂得像是神仙一樣,管它寶狐是甚麼來歷!
這時,寶狐忽然說起自己的來歷來。對冷自泉來說,非但沒有甚麼好奇心的滿足,
反而立時有了一種十分不祥的預感!
他忙道:「如果你不想說,可以不說!」
寶狐淺笑著:「你總要知道的,是不是?」
他輕撫著寶狐的臉,沒有再說甚麼。寶狐又重複了一句:「我是從一個很遠很遠的
地方來的,逃來的。在我來的地方,我是一個罪大惡極的罪犯,一個不被饒恕的惡人,
是一定要被消滅的一種邪惡!」
冷自泉激動起來:「怎麼會?怎麼會?你?寶狐,絕不會和邪惡連在一起的!」
寶狐低嘆了一聲:「你聽我說下去!」
她略頓了一頓,在那時,冷自泉已吻了她七十多次。寶狐道:「所以,那地方就派
出了許多人來追我,不論我逃到甚麼地方去,他們都要找到我,把我帶回去消滅。我盡
我的力量在逃,逃到了這裡,遇到了你!」
冷自泉不再笑,吞了一口口水:「我會保護你,盡我一切力量保護你!」
寶狐深深地吸著氣,把她的臉貼向冷自泉的臉,兩個人的臉,都因為心情激盪而有
點發燙。寶狐道:「是的,不是你的保護,我早已被他們抓回去了。正因為你全心全意
愛我,所以現在我還在你的身邊!」
冷自泉喃喃地道:「其實,我……也沒有做甚麼!」
寶狐充滿了深情的眼光,簡直可以使得冷自泉整個融化。她道:「你做得太多了,
你全心全意愛我,那使得你的思想波,產生一種強大的力量,這種力量,使得我可以抗
拒他們的力量。他們本來不相信,我會獲得一個地球人的感情,而這個地球人又是那樣
愛我,因為我是邪惡的代表,沒有任何人會容忍我的!」
冷自泉越聽越不懂,忍不住叫了起來:「你在說甚麼?甚麼思想波?甚麼地球人?
我一點都不懂!」
寶狐動人地笑了起來:「你不懂的東西太多了。不過不要緊,你懂得最重要的,你
懂得愛情!」
冷自泉的心中充滿了疑惑,寶狐說的話,他忽然不懂了,這是怎麼一回事?
可是寶狐卻不給他再發問的機會──在接下來的三天之中,一直沒有。寶狐像是把
所有的危機全忘記了,再也不提,只是和冷自泉調笑、享樂。當寶狐那樣美麗的女人,
笑語殷殷,活色生香之際,沒有任何人可以抗拒她的意願,也不會有任何人再去想別的
。
三天過去了,對冷自泉來說,像是只過了三分鐘。那天晚上,快到午夜時,寶狐突
然道:「你有照相機,有興趣替我拍照?」
冷自泉高興得直跳了起來:「真的?」
接著,他又遲疑了一下:「不是除了我之外,根本沒有人看得見你嗎?怎麼能替你
拍照?」
寶狐微笑著:「只要我願意,就可以。其實,你也是看不到我的,我根本不存在。
」
冷自泉瞪大了眼,不明所以。寶狐握住了他的手:「我根本不存在的,你能看到我
,碰到我,感到我的存在,完全是我使你看到我,感到我!」
冷自泉迷惑地笑了起來:「寶狐,你越說越深奧了!」
他作了一個手勢,示意寶狐不要說下去,而他已把照相機取了出來。
寶狐坐了下來,十分安祥地坐著,讓冷自泉拍照。冷自泉高興莫名,心中在想:有
了寶狐的照片,只要給他父親和二叔看一下,兩位老人家一定會同意她成為自己的妻子
的。
寶狐一面還在不斷地說著。她說的話,冷自泉仍然一句也聽不懂,可是她說的每一
個字,冷自泉還是記了下來,不論隔多少年,他都記得。當時,他也沒有問,因為他根
本不認為那些他聽不懂的話,有甚麼意義。
寶狐的語調相當慢,顯然她是有意,要冷自泉記得她所說的每一個字。她道:「我
逃亡,一直在逃,逃到了這裡,我立即明白了,這裡的人,是十分容易對付的。我第一
個見到的人是你,我就立即使你把我當作是你心目中最喜歡見到的人,一個美麗出眾,
可以配得上你的女人。你在見我之前,一定不斷在想著,要找一個可以配得上你的女人
,是不是?」
冷自泉應道:「是,一個盛大的舞會,幾乎是為我擇妻而設的。但是,我在見你之
前,沒有一個人是合我意的!」
寶狐伸了伸舌頭:「還好,那算是運氣。如果在見我之際,你心中想的,只是要有
一頭好狗,那我就是全世界最好的、最合你意的一隻狗了!」
冷自泉笑了起來:「小壞蛋,你在說甚麼?」
寶狐笑著,一點也沒有胡鬧的意思,雖然她的笑容,看來有點頑皮:「你怎麼還不
明白?我是不存在的!你看起來,我是容貌最美麗的女人,那是你的想法;你感到我的
肌膚柔滑無比,那是你的想法;你感到和我談話最愉快,也是你自己的想法;你覺得和
我在一起,可以得到至高無上的男女之歡,也是你自己的想法!」
冷自泉越聽越不懂,他放下了照相機:「寶狐,你不是認真地想要說明甚麼吧?」
寶狐略一蹙眉:「是,我是很認真地想說明甚麼!」
冷自泉道:「那你至少用我聽得懂的話說!」
寶狐側頭想了一想:「我的意思是,我在你的心目中是那樣美好,那全然是由於我
知道你心目中,你思想中理想的女人是怎樣的緣故!」
冷自泉笑了起來:「我還是不懂!」
寶狐哼了一聲:「本來,我這樣做的目的,是為了利用你,利用你來掩護我。可是
,誰知道你的愛情是那麼深,那麼真摯,我竟被你感動了!」
寶狐說到這,略頓一頓,現出一個近乎自嘲的笑容來:「這真是不可思議的事,著
名的邪惡之靈,竟然會被一個地球人真摯的愛情感動了!這是連我自己也不相信的事,
難怪他們不相信!」
冷自泉過去,輕擰著寶狐的臉頰:「你是著名的邪惡之靈?」
寶狐用她那雙深邃無比的大眼睛,望向冷自泉,緩緩地點著頭:「是的,你絕不能
想像我是如何兇邪,地球上再兇再壞的人,和我相比,不及萬分之一!」
冷自泉呵呵笑了起來,一個勁兒搖頭。寶狐嘆了一聲:「我應該有力量可以使你明
白我究竟是怎樣的……但是我做不到,因為你是那麼愛我,在你的整個思想中,我是─
─」
冷自泉不等她講完,就用嘴唇封住了她的唇。在長長的一吻之後,才接下去道:「
你是全世界最可愛的一個小女人,我的小女人!」
冷自泉一口氣講到這裡,一瓶酒已喝完了。他走動了幾步,打開了另一瓶酒,和原
振俠一起呷了一口。然後,他問原振俠:「剛才我複述寶狐的話,每一個字,都和她當
時所講的一樣。」
原振俠「嗯」地一聲:「我並不懷疑這一點。」
冷自泉的樣子,看來是一種十分焦急的企盼,他道:「可是這許多年來,我一直不
明白她的那些話是甚麼意思。你自稱有過許多奇異的經歷,你能提供一個我可以接受的
解釋嗎?」
剛才,原振俠在聽他的敘述之際,已經在不斷思索著,他的確已經有了一定的概念
。冷自泉這樣問,原振俠立時道:「冷先生,這一番話,我的理解是,絕不能用普通的
邏輯、道理來解釋!」
冷自泉現出相當興奮的神情來,作了一個手勢:「隨便你怎麼解釋,我聽著。」
原振俠道:「首先,寶狐說她來自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在你的思想概念,你認為
她來自多遠?」
冷自泉睜大了大眼睛:「多遠?一千里,一萬里之外?她明明是中國人,你看到過
她的照片,會從哪裡來?南至海南島,北至大戈壁,至於盡頭了吧?」
原振俠大搖其頭:「她不是已經告訴過你了嗎,她的樣子如何,是你想出來的,你
心目之中最美麗的少女是中國少女,她就是中國少女。如果你心目之中,最美麗的少女
是北歐姑娘,她就是金髮碧眼的了!」
冷自泉有點惱怒,陡然站了起來,「你在開甚麼玩笑?」
他在說了一句之後,怒意消失,又道:「不過……你的話……和寶狐的話是一樣的
,一樣令人難懂!」
原振俠真怕他一怒之下,不讓自己再講下去,所以不由自主,縮了縮了身子。等冷
自泉又坐了下來,他才繼續道:「冷先生,寶狐說得對,她是不存在的。她只是你想出
來的,一個完全合乎你理想的女人!」
冷自泉這次真正發怒了,叱道:「胡說!」
原振俠站了起來,作著手勢:「你聽我分析下去,好不好?是你自己要問我的意見
的!」
冷自泉倖然道:「我再也沒有聽到比你的意見更荒謬的意見過!」
原振俠沉聲道:「別忘記,那正是寶狐的意見!」
這句話的力量十分大,令得冷自泉鎮定了下來,他不由自主地喘著氣,轉過頭去,
不看原振俠。原振俠想了一想:「有一句話,叫『幻由心生』,你當然明白其中的意思
?」
冷自泉斬釘截鐵地回答:「她不是幻覺,是實實在在的存在!」
原振俠道:「對,存在於你的思想之中!」
冷自泉道:「胡說,我能看到她,摸到她,她是實實在在的存在!」
原振俠問:「那為甚麼只有你一個人看得到她呢?」
冷自泉怔了一怔,原振俠的問題,令得他一時之間,無法回答。但是那只是極其短
暫的一怔,接著,他就哈哈大笑了起來:「不止我一個人見過她,義莊的那兩個男女流
氓,也曾見過她!」
這一下,輪到原振俠無話可說了。他呆了片刻,才道:「你還未曾把事情的經過全
說出來,我只知道了一半,或許現在來聽我的意見太早了。請你再繼續講下去,我的意
見會比較成熟些。」
冷自泉搖頭:「不,我先聽你的意見。」
原振俠來回踱了幾步,才站定了身子,用十分肯定的語氣道:「首先,我肯定她來
自很遠很遠的地方。『很遠』的意思,和我們平時想像的不同,真是很遠,遠到了根本
不在地球上,是遠離地球的另一個星體!」
冷自泉先是一怔,但隨即現出一種不屑的神情來。同時,自鼻子中發出「哼」的一
聲,表示不信。
原振俠平心靜氣地道:「你難道沒有注意到,她在說話之中,一再使用了『地球人
』這個詞?」
冷自泉道:「我本來就是地球人!」
原振俠回答:「是啊,我們之間的對話,誰會用到這種說法?」
冷自泉默然,原振俠又道:「她說你是她遇到的第一個地球人,我根據她出現時的
情形,有一個設想。她,根本只是一組……一組電波,或類似的一種形式,我們還無法
確知,就用『一組電波』來作為代表好了。」
冷自泉睜大了眼,怒視著原振俠。
原振俠自顧自說下去:「一組電波,從遙遠的星空,來到了地球,降落在你家的花
園之中。人的感覺遲鈍,根本不知道有這樣的一組電波來了,但是狗的感覺比人敏銳得
多,牠們感覺得到了。你所養的狗都感覺到了,但由於這是牠們從未有過的一種感覺,
所以牠們全都嚇得不敢動,不敢叫。只有那隻叫啞啞的沙皮狗,最勇敢、最異於別的狗
,牠憑自己的感覺,知道發生了甚麼事,所以就狂吠起來!」
冷自泉瞪著眼,原振俠的分析,顯然已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原振俠又道:「牠甚至知道那組電波在甚麼地方,所以一直追了過去,那時,你跟
在後面。當時,那組電波──我必須解釋一下的是,那組電波只不過是我的稱呼,實際
上,它根本是一種生命的形式,一種沒有形體,只有思想存在的生命形式,那是一種極
高級的生命形式!」
冷自泉的神情之中,充滿了疑惑。顯然,他和世界隔絕得太久了,「沒有形體的生
命形式」,這是連普通稍具想像力的中學生,都可以接受的一種說法,但是他顯然完全
不了解。
原振俠又花了一些功夫,向他解釋這種生命形式存在的可能性──當然,原振俠的
解釋,也只不過是幻想式的一種假設。
冷自泉總算接受了原振俠的說法,「嗯」地一聲:「請你再解釋下去!」
原振俠的語氣強有力:「當時,這個生命才來到地球,他也不知道該如何才好。他
未曾和地球人接觸過,但是他一見你之後,就知道地球人的生命形式十分落後,十分容
易控制。他先要令你喜歡他,於是,他就影響了你的思想,使你看到了一個美女,一個
美麗得你一見就傾心的美女!」
冷自泉悶哼了一聲,低聲斥道:「荒謬!」
原振俠不理會他的指斥:「他既然能有力量影響你的腦部活動,使你看到他,自然
也有能力使你聽到他的話,使你感到他的存在,使你以為真有那樣一個美女,和你情投
意合!」
冷自泉仍然喃喃地道:「荒謬!荒謬!」
原振俠很沉著:「當然,一切全由你的腦中產生的印象,所以,這個女人在各方面
給你快樂,是無與倫比的。一切都符合你的要求,他使你的腦中,產生了一個完美的形
象!」
冷自泉「哈哈」笑了起來:「聽起來很有趣,但是,我自己的感受,我豈有不知道
的!」
原振俠道:「任何人的任何感受,都是由這個人的腦部活動來決定的!」
冷自泉用力一揮手:「對不起,你的假設,十分新奇有趣,但是我卻沒有法子接受
。如果說,寶狐根本是不存在的,或者說,只是存在於我的腦部活動,存在於我的思想
之中,那麼,我怎麼拍到她的照片?」
原振俠沉默了片刻:「那或許是他有某種力量,可以使一個形象,發出一種光,或
者有一種刺激感光劑的力量,使形象留下來!」
冷自泉又問:「那麼,何以人人一看到相片,都驚於她的美麗?」
原振俠立時道:「那倒容易解釋了,你心目中理想的女人,當然是一個美女!」
冷自泉大搖其頭,原振俠有點無可奈何:「以後的事情如何發展?我在知道了全部
事情之後,或者可以作進一步的分析!」
冷自泉沉默了下來,默默地喝著酒,口中喃喃地叫著:「寶狐!寶狐!」
他開始的時候,叫得很低聲,聲音之中,充滿了懷念、愛戀和哀傷。突然之間,他
大聲叫了起來:「寶狐!」
冷自泉陡然大聲叫了起來:「寶狐!」
他忽然大叫,是因為他在照相機的觀景器中,看出了寶狐的神情,突然變得極其驚
恐。他立時放下照相機,寶狐抬頭望向上,聲音聽來有點尖利:「他們又來了!」
冷自泉忙道:「我應該怎麼做?」
寶狐投進他的懷中:「抱著我,用你的全副心意保護我!」
冷自泉緊擁著她:「你是我的,是我的,誰也不能把你搶走!」
當他毫不猶豫,準備用自己的生命,來保護寶狐,留寶狐在他身邊之際,突然,房
間之中充滿了強光。強光是從窗子中射進來的,窗子有厚厚的窗帘遮蔽著,可是強烈的
光芒,還是透了進來。
那種光芒是如此之強烈,以致剎那之間,冷自泉幾乎甚麼也看不到。他雙手緊抱著
寶狐,所以只好盡量瞇起眼來,對抗那種強光。
冷自泉感到,在自己懷中的寶狐,不斷在發著抖,而且,在強烈的光芒之中,好像
有兩個人影,突然出現在房間之中。那是一種十分朦朧的感覺,冷自泉根本在強光下,
不可能看到甚麼,那兩個人的身子,看來十分飄忽,只是閃忽的人影。
接著,便是一連串古怪、尖銳得難以形容的聲音。那些聲音,像是利刀一樣,銼刮
著每一根神經,令人產生一種極不舒服之感。
冷自泉竭力使自己甚麼都不想,只想一點:我不能沒有寶狐,我愛寶狐,她給了我
那麼大的快樂,不論發生甚麼事,我一定要她,我能為她做任何事。不論所有的人看我
是多麼笨、多麼傻,只有我自己才知道,寶狐給了我多大的快樂!快樂是無價的,除了
她,我甚麼也不要,甚麼也不要!
冷自泉的身子,也因為激動,在劇烈地發著抖。他知道這時候,他努力去想要如何
保護寶狐,是極其重要的,可以幫助寶狐度過難關。
突然之間,刺耳的聲音,靜了下來。冷自泉大喜過望,以為危機又過去了,但也就
在這時,他聽到寶狐的聲音:「好了,既然是這樣,我認為我們的對話,該讓他聽得懂
!」
寶狐的聲音,聽來像是從另一個地方傳過來的一樣,那令得冷自泉嚇了一大跳。他
連忙低頭去看他懷中的寶狐,可是光線太強烈,他根本無法看得清。但由於在感覺上,
寶狐在他的懷中,不但他緊緊抱著她,她也緊抱著他,寶狐還在,這令得他放心了些。
在寶狐說了那句話之後,他立時又聽到了一個十分冷酷的聲音:「有這個必要嗎?
」
寶狐的聲音很沉著:「你們也可以肯定,他會毫無疑問,用他的生命來保護我,他
有這個權利!」
那冷酷的聲音道:「好,反正對事實,不會再有改變。你要跟我們回去,接受制裁
!」
冷自泉聽到這裡,陡地大叫起來:「不!」
那冷酷的聲音立時道:「冷先生,你心目中的美女,是一個邪惡之靈,他所犯的罪
惡,地球上所有的惡人加起來也比不上。我們一直在追蹤他,他也一直在逃,現在,一
定要把他帶回去!」
冷自泉又驚又怒:「有我在,休想!」
寶狐低嘆了一聲:「現在你們相信,地球人真是有愛情的了!」
那冷酷的聲音道:「愛情是地球人崇高的感情,但是我們不相信,像你這樣的邪惡
之靈,也能欣賞地球人這種崇高的感情!」
寶狐再低嘆,她的嘆息聲,聽來是那樣淒迷、遙遠而不可捉摸,令得聽到的人,心
直向下沉。然後,她道:「這說明你們,還不知道愛情的力量有多麼大。我本來也不相
信,甚至為我自己的行為而感到奇怪。但是,我領略到了愛情能給生命的快樂,我也在
享受著地球人,他對我的愛情!」
冷酷的聲音原來不止一個,冷自泉同時聽到了兩下表示不信的乾笑聲。寶狐又道:
「我到地球已經很久了,你們對我的破壞力,不應該有懷疑,對不對?可是我一點也沒
有行動,這和我的邪惡是很不調和的,是不是?我竟然沒有發揮我的力量,來造成大破
壞!」
在寶狐的這番話之後,那兩個聲音沉默了片刻。冷自泉把寶狐摟得更緊,道:「寶
狐,別對他們講那麼多。運用你的力量,加上我的力量,把他們趕走!我們可以有無數
的快樂日子!」
冷自泉感到寶狐潤濕的、灼熱的唇,在他唇上親了一下。寶狐的聲音是如此傷感:
「沒有用了,這次他們動員的力量太強。本來,我以為我們如果有強大的電源,或許還
可以對抗,但那是我想錯了,再強大的電源也沒有用,我逃不了!」
冷自泉急得全身發抖:「寶狐,你是在嚇我,在嚇我!你不會離開我的,不會──
」
寶狐的聲音聽來更令人心酸:「你好好保重,一定要,因為我總有一天,會回來看
你的!本來,我是一定要被消滅的,但是我相信,你對我的愛,使我有了改變,也可以
使他們知道,我不再是邪惡之靈,那樣,我就有機會再和你在一起。你記著,我會回來
的,盡我一切力量回到你身邊!」
寶狐的話還沒有說完,冷自泉已陡然叫了起來:「你在胡說甚麼?我一天也不離開
你,一天,一秒也不離開你!你是我的,你──」
他才講到這裡,那冷酷的聲音就打斷了他的話:「冷先生,如果他真的不再是那麼
邪惡,一切真如他所說,我們會考慮他的悔改!」
冷自泉吼叫了起來:「你們是甚麼東西,有甚麼資格把她帶走?」
那兩個聲音同時嘆了一聲:「很難向你說明白,他是一個窮兇極惡的罪犯──」
冷自泉從來也沒有那麼激動過,他陡然罵了起來:「放你的狗屁!」
可是那聲音繼續著:「他逃到哪裡,哪裡就引起災殃,他不知做了多少壞事!我們
也很驚訝,他沒有在地球上引起災殃──」
冷自泉大叫著:「胡說!胡說!胡說──」
他陡然停了下來──令得他陡然停了下來的原因是,突然之間,強光消失了,眼前
變得一片黑暗,黑得那麼濃,那麼厚,令得他無法看到任何東西。而更令得他遍體生寒
,整個人像是跌進了冰窖之中一樣的是,他在那一剎間,突然變成了自己的雙臂,緊緊
地抱住了他自己!
本來在他懷中,在微微發抖、香馥柔軟的寶狐的身體,突然不見了!
冷自泉霍地站了起來,雙手摸索著,叫著!由於眼前是這樣的黑暗,而他的心中,
又是那樣慌張和驚恐,他步履不穩,跌跌撞撞,不知碰倒了多少陳設。他的摸索,並沒
有使他碰到寶狐,他的叫聲,也沒有回答。
他全然無法記憶他這樣子過了多久。直到他雙手亂抓亂摸,把絲絨窗帘扯了下來,
外面微弱的星月光芒,映了進來,他才可以看見房中的情形──房間中亂成了一團,除
了他之外,並沒有人在,寶狐不見了!
寶狐不見了!冷自泉抓起一張椅子來,用力向窗子砸去,窗上的玻璃,被砸得粉碎
!有些碎玻璃,濺到了他的臉上,把他的臉割破,流出了血來,但是他全然未曾在意,
只是撲向窗口,繼續叫著:「寶狐!寶狐!」
他從窗口攀了出去,在院子中踉蹌走著、叫著,整個人像是瘋了一樣。
那時,他真是陷入瘋狂的境地之中。在事後的記憶中,他只記得自己叫著,奔出了
他住的那個院子之後,有很多人圍上來,其中還有幾個人,企圖抓住他,但是全被他推
了開去。
他的氣力變得極大,幾乎沒有人可以制得住他,他瘋狂地叫著:「寶狐!寶狐!」
兩位冷老爺在接到報告,說「少爺瘋了」時,正是他們極高興的時候。
那天晚上,他們記得那兩個異人所說的「三天之後再來」的諾言。和冷自泉見面的
結果,他們更相信妖精迷得冷自泉極深,那兩個異人是唯一的希望了。
到了午夜時分,「異人」並沒有出現,但是卻聽到了他們的聲音。那兩個「異人」
的聲音,像是從半空中傳來,宏亮而清楚:「所有的人都進屋子去!所有的人都進屋子
去!會有強烈的光芒,最好把眼睛閉起來,會有各種聲響,不必驚慌!」
這樣的話,重複了兩遍,接下來,便是強烈得連眼也睜不開來的強光,和各種尖銳
刺耳的聲響。沒有人知道強光自何處而來,像是從天上射下來的。
(冷自泉後來調查過,那天晚上,附近百里範圍內的人,都看到有一股強光,自天
空中射下來,罩住了冷家的大宅。)
(當時,鄉人奔走相告,但是沒有人知道那是甚麼異像。一直過了很久,仍有人在
談論這件事。)
在十分鐘之後,強光消失。兩位冷老爺正不知是吉是凶之際,那兩個異人的聲音又
在耳際響起:「兩位,我們已把妖靈帶走了!」
兩位老人家大喜過望,由於剛才的強光實在太甚,他們要好一會,才能適應眼前的
黑暗。而就在這時,好幾個人奔過來報告:「少爺瘋了!」
兩位老人家急急奔了出去,看到冷自泉披頭散髮,神情可怖之極,正踐踏過一大叢
花。一面四面看著,一面在叫著:「寶狐!寶狐!」
兩位老人家呆住了──看冷自泉的情形,和他在一起的那個狐狸精,的確已不在他
的身邊了!可是如今,他的情形是如此可怕,神情是如此痛苦,聲音是如此嘶啞,他整
個人,像是才從地獄中逃出來的惡鬼一樣!那種情形,和狐狸精在他身邊之際,他的那
種滿足、快樂,簡直是兩個人!
兩位老人家真正呆住了,不知如何才好。冷自泉直奔到他們之前,尖聲叫了起來:
「現在你們知道,沒有了寶狐,我會變得怎樣了,是不是?寶狐走了,你們滿足了沒有
?」
最後那兩句話,他簡直是撕心裂肺般叫出來的!他的聲音是如此可怕,就像是從地
獄最深處冒出來一樣。
當他叫完之後,他的身體再也不能支持他崩潰了的精神,身子一晃,就昏死了過去
。
兩位老人家甚麼也叫不出來,只是一齊跺著腳,叫道:「醫生!醫生!快找醫生!
」
醫生來到之後不久,冷自泉在注射下醒了過來。當他睜開眼來的時候,人人嚇了一
大跳。
冷自泉睜開眼來,雙眼之中佈滿了紅絲,以致他的整個眼白,看來是鮮紅色的。他
才一醒過來,就叫了起來:「寶狐,你們……有沒有看見寶狐?」
沒有人可以回答他這個問題,因為從頭到尾,就根本沒有人見過寶狐!
冷自泉只覺得自己的身子在抽搐,整個人都在抽搐!痛苦從四面八方擠壓他,像是
要把他擠成碎片,才肯干休。
從昏迷中醒過來之後,他就沒有講過一句話,不論他的父親和叔父對他講甚麼,都
沒有回答。他被送到大城市的醫院,療養了好幾個月,又被送回來。
自從那晚,他自窗口衝了出來之後,沒有人敢進那間房間。所以當他又回到了老家
,像是行屍走肉一樣,走進了那間房間之後,房間中還是原來的樣子。
幾個月下來,他已經瘦得不成人形,額上青筋暴綻,面色灰暗,身子會不能控制地
發抖。當日那玉樹臨風,風度翩翩的青年將軍,如今看起來,簡直就是一個活死人。而
他心中的痛苦,也根本無法形容,他每時每刻,都在想著寶狐,可是寶狐卻不在了!
這時,他走進了房間,心情直向下沉,在門口,他閉起了眼睛──和寶狐在一起,
在這間房間之中,曾經有多少歡樂!寶狐銀鈴一般的笑聲,寶狐嬌艷的臉龐,寶狐令人
心醉的身體,那樣的歡愉,那樣的狂熱,那樣的如在雲端的衝擊,每一件事,每一個動
作,寶狐的一顰一笑,全都湧上了心頭!
可是,寶狐不在了!
他用破碎的聲音喃喃叫著:「寶狐!寶狐!」
而就在這時候,他看到了跌在地上的那隻照相機。他陡然震動起來,全身像篩糠一
樣地發著抖,把那隻照相機拾了起來,緊緊抱在懷中,就像是當日擁抱寶狐一樣。
然後,他就進了黑房,把照片沖洗了出來。當照片在顯影液中,漸漸顯露出來之際
,他發出嚎叫似的聲音,再叫著寶狐的名字。
他提著濕淋淋的照片走出黑房,他的父親和二叔,在他一回來之後就一直跟著他,
他把照片送到兩位老人家的面前:「看,這就是寶狐!」
兩位老人家在一看之下,也怔住了,立時失聲道:「天下竟有那樣美麗的女人!」
冷自泉心中一陣又一陣發酸。寶狐消失了之後,他還沒有哭過,直到這時,盯著寶
狐的照片,他的淚水像是水缸破了一個洞一樣,疾湧了出來!
那是一場天昏地暗的嚎哭,他哭得全身抽搐。他哭得這樣傷心,以致在他身邊的人
,全都受了他的感染,連兩位老人家,也不禁潸然淚下!
冷自泉講到這裡,兩行情淚,已經流了下來。他並不去拭抹眼淚,只是離座而起,
走了幾步,打開了一個櫃門,按下了一個掣鈕。
剎那之間,原振俠也呆住了。客廳中的燈光在一明一暗之後,所有的牆上,全都出
現了寶狐的照片。那是幻燈片投影的效果,看起來,就像是有幾十個寶狐,一起在向人
淺笑。
冷自泉又坐了下來:「有了這幀照片──」
原振俠嘆道:「真美,你當晚,不是拍了很多照片?怎麼只有這一款?」
冷自泉茫然道:「我不明白,只有這一張是洗得出來的。其餘的,沒有人,只是房
間中的背景!」
原振俠口唇動了一下,但沒有說出甚麼來。本來他是想說:她根本是不存在的!可
是他的假設,又有一些疑點無法澄清,所以他只好保持沉默。
冷自泉幽幽地長嘆了一聲。可以想像得到,在寶狐消失了之發,那麼長久的悠悠歲
月之中,他不知曾這樣嘆息了多少次。
他一面嘆著,聲音也變得極低沉:「自此之後,我活著,就和死了一樣,我……」
冷自泉在寶狐消失了之後的日子,是怎麼過的,連他自己也有點模糊,一切彷彿全
成了模糊的一片,時間也不知怎麼失去了意義。每一件事,每一種聲音,任何一種感覺
,都使他想起寶狐──那麼可愛的一個小女人,和她在一起,那麼快樂的時光,一切都
變成了追憶中的事。他感到自己整個人都是空的,空空洞洞,甚麼也摸不到,甚麼也抓
不住。
他整個人根本已不存在了,存在的,只是他的軀殼,還在活動著。
他的父親和叔父,用盡了方法想令他快樂。來自世界各地的美貌女子,不斷在他身
前晃來晃去,希望吸引他的注意,可是他卻連看也懶得看上一眼──沒有人可以和寶狐
相比較,沒有,根本沒有!寶狐是天地間唯一可愛的女人,唯一的!
冷家在政壇上的勢力開始瓦解,這其間,曾經經過幾場激烈的戰爭。本來,冷自泉
的軍事指揮天才,可以得到發揮,可以令得他的家族,在戰爭之中得到上風。
可是冷自泉卻全然不將這一切放在心上,當他的父親和叔父,要求他在一場決定生
死存亡的重要戰役發表意見的時候,他只是茫然道:「勝敗有甚麼關係?一個人最重要
的是自己,我連自己都沒有了,還理會甚麼戰役的勝敗!」
他二叔怒氣沖天,拍著桌子罵:「你這沒有出息的東西,為了一個妖精,甚麼都不
要了!」
冷自泉仍是茫然:「妖精也好,人也好,她是我生命的一切。沒有了她,我再也沒
有快樂,一個人連快樂都沒有了,還要出息幹甚麼?」
結果,冷家控制的軍隊潰敗,冷氏家族退出了政壇,煙消雲散。不過幸而他們的財
產,大部分保留了下來。冷自泉已被人遺忘了,他在全國各地旅行,希望能再見到寶狐
。
他記得寶狐在消失之前講的那句話:「記得,我會回來的,我會盡一切的力量,回
到你的身邊!」
冷自泉在國內旅行了幾年,一無結果,他就離開中國,到了美國。在美國,冷自泉
過的全然是隱居的生活,他不和任何人接觸,不參加任何社會活動,甚至於他父叔死了
,他也沒有去參加喪禮。
他在移居美國之前,在沿海的一個城市之中,起了一座「寶氏」義莊。找了一具空
棺,把他第一次見到寶狐時,寶狐所穿的那套月白色衣服,請人縫製了一件一式一樣的
,放在棺中,又把寶狐的照片,放大了放在棺前。
沉悶的日子,對冷自泉來說,只是回憶,他的住所中,佈滿了寶狐的照片。他曾一
再請最好的雕塑家,根據那張照片,塑造寶狐的像,可是在超過三十個塑像之中,沒有
一個是令他滿意的。塑像儘管已十分生動,可是比起一蹙眉,一抿唇,就能叫人心花怒
放的寶狐來,卻不知相去了多少!
冷自泉不定期地從美國來到義莊。開始的幾年,他對於寶狐的諾言,還寄以極大的
希望,可是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四十年……四十多年過去了,每晚驚醒,希望寶狐
嬌媚地倚在身邊的夢,不知做了多少萬次,冷自泉已經絕望了!而就在這時,一對男女
流氓,卻聲稱看到了寶狐!
冷自泉在聽得劉由和十三太保,說他們看到棺材中躺著一個看來是睡著了的美人之
際,他心情的激動,真是難以言喻!他狂喜,呼叫,直奔進了義莊的那間房間之中,推
開了棺蓋,可是棺中只是一套衣服,並沒有寶狐!
這對於冷自泉來說,實在是再殘忍不過的事。經過了那麼多年痛苦的折磨,他已經
絕望了,可是卻又挑起了新的希望,接著,又再絕望!
人,再痛苦,一生至多死一次,可是如今的情形,對於冷自泉來說,他等於死了兩
次──兩次忍受著零碎的宰割,流出來的血,沒有人可以看得到,只有他自己可以感到
,體內的血早已流乾了!
淚水在不斷湧出來──冷自泉不是有意要哭,對他來說,生命也早已乾癟了,哪裡
還會刻意流淚!淚水是自然而然湧出來的,在他滿是皺紋的臉上,橫七豎八地淌著。
坐在他對面的原振俠,默默地望著他,心情也沉重無比。他知道人間有愛情,但是
卻再也想不到,人類的愛情,可以深刻到這一地步。
他低聲道:「劉由和十三太保……他們看到了寶狐……這是不是……說寶狐……已
經回來了呢?」
冷自泉發出了一下十分乾澀的笑聲:「你剛才還說她是不存在的,現在又改變了主
意?」
原振俠的神情十分嚴肅:「我沒有改變主意,我的意思是說,她既然有力量,能通
過影響你的腦部活動,而使你感到她的存在,自然也有力量去影響別人的腦部活動,使
別人感到她的存在!」
原振俠的話才一出口,冷自泉就陡然站了起來,指著原振俠,身子在不由自主發著
抖:「你……是說她……沒有忘記她的諾言?她會回來?我還能和她在一起?你……別
戲弄我……我不能再有多少年可活了……我……」
他講到這裡,喉際像是被甚麼東西塞住了一樣,再也發不出聲來,原振俠忙過去扶
住了他。
冷自泉用顫抖的手,拿起酒瓶來,對著瓶口,大口地喝著酒,酒順著他的口角流了
下來,和他的淚水混在一起。在大口喝了幾口酒之後,他才喘著氣:「這些年來,只有
酒是我的最好伴侶,我每天都在酒精的麻醉之下。有時酒喝得多了,恍惚之間,像是寶
狐又在我身邊!」
原振俠聽了,心中陡然一動,想到了一些甚麼。
原振俠在那一剎間所想到的概念,還是十分模糊,但是他立即有了進一步的想法。
他揮著手,示意冷自泉不要打斷他的話頭:「你在喝醉酒的時後,會恍惚覺得寶狐就在
你的身邊──」
冷自泉不理會原振俠的示意,立時道:「我知道你想說甚麼了,可是我告訴你,幻
覺和實在,完全不同。我知道甚麼是寶狐真的在我身邊,甚麼只是我的想像!」
原振俠沉聲道:「寶狐自己也說,她是不存在的,只是她影響了你的思想之後的結
果!」
冷自泉的聲音之中,充滿了悲哀:「那麼,她為甚麼不再來影響我?為甚麼走了?
」
原振俠也不由自主,嘆了一聲:「她不是自己願意走的,是被人帶走的!她是一個
邪惡的……罪犯,從她所在的地方逃出來,有人追捕她,把她捉了回去!」
冷自泉痛苦而緩慢地搖著頭:「她不是,她不是!」
原振俠實在無話可說──冷自泉有他自己的感受,他曾經和寶狐「在一起」,有過
那麼快樂的時光。他的感受,旁人無法替代的,也是無法觸摸的,他甚至不能理智地去
判斷一切發生的事。
可是原振俠卻可以──在聽了冷自泉的詳細敘述之後,原振俠已經可以把事情,歸
納出一個大致的梗概來。
原振俠的歸納是這樣的:在一個遙遠的地方(一定是不可測的宇宙的某一個星體,
遠離地球),有一種生命形式十分高級的生命存在著。這種生命,已經沒有了形體,或
者,他們可以隨意脫離形體的束縛,能以思想的形式單獨存在。
(這種設想,對地球人的生命來說,也不是不可想像的。道家的「元神」,佛家的
「靈魂」,都是生命脫離了形體之後的一種存在。高級生命重要的是思想,並不是身體
。)
在那個星體上的高級生命,也有善惡之分。其中一個窮兇極惡的,被目為邪惡之靈
的,在和其他生命的鬥爭中落了敗,所以逃了出來。在漫長的逃亡過程之中,到了地球
上。
這個邪惡之靈一逃走,那個星體上,制裁邪惡的力量立即派出人來追捕。宇宙是如
此之浩淼,追捕者不知費了多少心血去追尋,終於發現了這個邪惡之靈。
可是這時候,這個邪惡之靈,在地球上遇上了一個地球人。他在初遇地球人之際,
有的是甚麼心思,很難猜測,但他既然是邪惡之靈,當然不會安甚麼好心。
邪惡之靈在初見地球人之際,立時感到地球人是一種十分容易被控制的生物。他立
時發出影響力,使這個地球人,感到自己是遇到一個世界上最可愛的人。
(這種影響力,甚至在地球人對地球人之間,也不是不能辦到。「催眠術」就是通
過一個腦部活動力較強的人的影響力,對普通人造成影響的結果。而在現實生活中,一
些人受某一惡人的影響,那是最普通不過的事!)
邪惡之靈的原來目的如何,並不重要,可能他想在地球上,引起一場亙古以來未嘗
有過的災難──那並不重要,因為他結果並沒有再做甚麼。
而他甚麼也沒有做的原因,是因為那個地球人真摯的愛情,使他感到了極度的震撼
。這個地球人對他愛得那麼深切,使他感到了生物的感情,可以達到這一地步,即使他
是邪惡之靈,他也被感動了!
或許,在無限的宇宙中,在其他星體上的各種生命形式,不管多麼高級,但是卻從
來沒有「愛情」這種感情存在?所以邪惡之靈,一接觸到了愛情,也變成了完全沒有抗
拒的能力。
冷自泉對寶狐的愛意,甚至使得追捕寶狐的力量,遭到了挫敗。但後來,由於追捕
的力量強大,邪惡之靈終於被捉了回去。於是,寶狐在冷自泉的思想中消失了!
整件事的經過,用可以解釋的假設來看,就是這樣子。
寶狐在臨走之前,要求用冷自泉可以聽得懂的語言來作交談,是極具深意的。她曾
自稱是「狐狸精」,那自然是一個玩笑,但在當時的情形下,她也只有自稱是狐狸精,
才能使冷自泉接受她的那許多「法力」。
寶狐的法力,包括可以使人看不見她──她只要不去影響別人的腦部活動,人家便
自然看不到她了;包括了可以自由來去,沒有甚麼東西可以阻擋她──她根本是沒有形
體的一種存在,自然沒有甚麼東西可以阻擋她;她也可以令人迷路,在原地打轉──有
了影響人腦部活動的力量,理論上來說,可以做任何事;她也可以忽然之間,產生強風
,那或許是她有聚集某種能量的力量。
這一切,也都可以作出假設來解釋。
寶狐說過一定要回來,她為甚麼不回來呢?已經過去四十多年了,看冷自泉如今的
情形,他是不是還有生命可以再等下去,真是疑問!
原振俠把他的設想,都講了出來,冷自泉用心聽著,並不表示甚麼意見。
等到原振俠講完,冷自泉才搖著頭:「你作這樣的分析,是沒有意義的事。你不明
白,我根本不管她是甚麼來歷,是宇宙中的邪惡之靈,或者狐狸精,都沒有關係,重要
的是我要她在我身邊,我只要我所愛的人,在我身邊!」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你集中精神的思考,曾幫助過她,你可曾試過集中精神想念
她?」
冷自泉像是聽到最可笑的笑話一樣,大聲笑了起來。可是他的笑聲之中,卻充滿了
悲苦和淒酸:「我可曾想過她?自從她離開之後,每一秒鐘,我都在想她!你是想說,
我只要想她,她就會知道?」
原振俠有點無可奈何地點了點頭。冷自泉一揮手,伸手在自己的臉上,用力地抹著
,他看起來神態極疲倦:「我的事情已經講完了,多少年來,我沒有對任何人講過!」
原振俠喃喃地道:「謝謝你,我聽到了一樁人間最美麗的愛情。冷老先生,我堅信
寶狐臨走時的那句話,她會再來到你的身邊的!」
原振俠的話,講得如此誠懇,以致冷自泉在剎那之間,雙眼之中,又射出了希望的
光輝來。可是隨即,他雙眼又變得那麼灰暗。
原振俠心中在急速地轉著念:他已經知道了冷自泉的全部經歷,如何才能幫助他呢
?如何才能使寶狐又回到他的身邊呢?
當然,冷自泉是沒有法子駕駛著一艘太空船,去作無涯的星際航行,在浩淼無際的
宇宙中,一個一個星球去尋找他所心愛的寶狐。那是不可能的事,地球上的人類,科學
水準低到了只不過使人到達了地球衛星而已,星際飛行,還屬於神話!
唯一的方法,就是要寶狐來,寶狐曾經來過,就可以再來!
但是,又有甚麼法子可以使寶狐再來呢?看起來,只有等待,但是冷自泉已經等了
四十多年了!
原振俠感到一籌莫展,除了同情和欣賞冷自泉那份深切的愛情之外,他發現自己根
本甚麼也幫不了!
冷自泉苦笑著:「她說過,她很怕狗,所以,我一直沒有再養狗。她為甚麼會怕狗
呢?」
冷自泉聽來,完全是自己在問自己。原振俠也答不上這個問題,他順口道:「也許
,狗的腦部活動,和她的那種生命形式,有抵觸之處?」
冷自泉苦笑了一下:「誰知道,我倒寧願她是狐狸精,寧願是……不論她是甚麼,
我只要她在我身邊,我……我……」
他說到這裡,又現出一種扭結的,再也化解不開的痛苦神情來:「我的遭遇,和你
以前的奇異的經歷全然不同,是不是?」
原振俠點頭:「是的,完全不同。和外星上的生命接觸,你或者不是第一個,但是
,能以地球人的戀情,令得外星生物感動的,還未曾見過第二個例子。」
冷自泉沒有說甚麼,又拿起了酒瓶來,原振俠按住了他的手:「我不能幫你甚麼,
但是你不妨想想,你一生之中,有過一年多這樣快樂的時光,已經是別人所沒有的了,
又何必一直這樣自苦?」
冷自泉苦笑了一下:「正因為歡樂是那樣極度,所以痛苦也是一樣的……我……有
時甚至覺得,我的苦難,不會那麼快便完,因為我曾有過的快樂,是如此之甚!」
他說著,緩緩站了起來。原振俠跟著站了起來,道:「冷先生,劉由和十三太保看
到了寶狐,這是一個很好的現象──」
冷自泉震動了一下:「可是,我沒有看到她。為甚麼她可以讓別人看到,不能讓我
看到她?」
這個問題,原振俠當然答不上來。真的,如果寶狐又來了,為甚麼不立刻出現在冷
自泉的眼前?
冷自泉的身子又發起抖來,揮著手,要原振俠離去。原振俠有點猶豫,冷自泉苦澀
地道:「你放心,這種日子我已過慣了。」
原振俠嘆了一聲:「冷老先生,你多保重!」
他走向門口,轉過頭來,看到冷自泉雙手抱著頭,把自己深埋在沙發之中,全身的
每一處,雖然一動也不動,但是都散發著痛苦。
原振俠又向四壁上,寶狐的許多照片看了一眼,那麼美麗的女人──這樣的美女,
真的是只應該存在於男人的想像之中!
而根據冷自泉的敘述,寶狐不但美麗,而且和他情投意合,又在生理上能使他感到
最大的歡樂。難怪失去了寶狐之後,冷自泉就跌進了痛苦的深淵!
原振俠嘆著氣,已經準備轉身走出去了,可是就在那一剎那,他整個人都呆住了─
─他真的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那是不可能的事,但是又確確實實,發生在他的眼前,
那令得他張大了口,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
原振俠看到,在牆上,那幅最大的寶狐的照片,照片上的寶狐,忽然「活」了!本
來是淺淺的微笑,笑容正在加深,眼波在流動。原振俠在那一剎間,才知道寶狐的照片
,美麗的程度,不如她本人萬分之一!
照片怎麼會「活」了呢,是寶狐來了嗎?原振俠張大了口,可就是發不出聲音來─
─那可不是眼花,寶狐的眉梢眼角都在動著,她是活的,不是幻覺,甚至於,她的手也
緩緩揚了起來!
原振俠所受的震動,是如此之甚,一時之間,他張大了口,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
他神情之詫異,也到了極點。連沉浸在舊日的歡樂,又失去了這種歡樂幾十年,而感到
深切悲哀的冷自泉,也發現了原振俠的神態有異。他立時覺察到,原振俠盯著他的身後
,在他的身後,一定有著極怪異的事發生了!所以,他立時轉過頭去。
可是,就在他轉過去之後,原振俠陡然怔了一怔,寶狐的照片,還是照片,剛才的
一切活動,都靜止了。冷自泉又轉回頭來,望向原振俠:「你……怎麼啦?」
原振俠的思緒,紊亂到了極點。他剛才看到照片「活」了,對普通人來說,很容易
解釋成為「幻覺」。
但是他是一個專業人員,一個醫生,他知道剛才自己所看到的,絕不是幻覺。至少
,是他的腦部組織,真正接受了某種刺激,使他看到了形象──這種情形,和幻覺,有
很大程度上的不同。
簡單地來解釋,幻覺,是一個人腦部組織自發的活動的結果,一個人如果在幻覺中
見到了甚麼,他見到的東西是不存在的,全是他自己的想像。
但如果腦部受了外來的刺激而看到了甚麼,看到的甚麼,也有可能是不存在的,但
那卻不是他自己的想像,而是外來力量刺激的結果。
原振俠可以肯定,那不是自己的想像。因為他絕對想不出這樣美麗的一個女人來,
那是超乎他的想像之外的一種形象!
也就是因為他可以肯定這一點,所以他的思緒才紊亂了起來──寶狐又來了!劉由
和十三太保見過她,自己剛才也見過她!
可是,為甚麼對她情深如海,數十年如一日的冷自泉,反而見不到她呢?這其中還
有著甚麼樣的障礙?
當冷自泉問他的時候,他本來想把看到寶狐的情形說出來。可是,當他一抬頭間,
他整個人又怔住了,他又看到了寶狐!
他再次看到了寶狐,不是寶狐的照片,而是活生生的寶狐!
寶狐的照片,被放大的和真人一樣大小,可是照片是照片,寶狐是寶狐──原振俠
看到寶狐正以一個十分嬌俏動人的手勢,把她的手指,放在她誘人的唇上。這個手勢的
意思,是小孩子都明白的:不要說話!
原振俠在一怔之後,心中充滿了疑惑,忍不住喃喃地道:「為甚麼,要給他一個驚
喜?」
他知道那絕不是原因。寶狐若是在經過了那麼久之後,還要給冷自泉一個驚喜,不
肯立即出現在他面前的話,那實在太殘忍了!
冷自泉呆了一呆:「你在說甚麼?」
原振俠如夢初醒一樣,忙道:「沒有甚麼,我沒有說甚麼!」
冷自泉苦笑著,慢慢站了起來。原振俠感到他真是老了,自從寶狐離開他之後,他
的心可能早已枯槁了,在經過了那麼多年之後,他枯槁了的心,唯一復活的機會,就是
寶狐再出現在他的身邊。
但,即使寶狐再出現,他那已經衰老的身體,還能維持多久,來享受歡樂?
原振俠想到這,不禁一陣難過。他再向冷自泉身後的牆上望去,看到寶狐正蹙著眉
,像是知道他心中在想些甚麼一樣,十分有同感地頷著首。
原振俠又怔了一怔,幾乎想脫口大聲問:「你為甚麼不讓他看到你?」
可是他才吸了一口氣,還未及開口說話,寶狐不見了。應該說,寶狐又變成了照片
。
原振俠知道,寶狐肯讓他看到,一定會再度和他接觸的,他心中的疑問,一定可以
得到解答。
由於他神情的奇特,冷自泉又轉身望了一眼。他自然看不到甚麼,他嘆了一聲:「
我的故事,你聽完了,有甚麼感想!」
原振俠由衷地道:「我很感動,你對寶狐的愛情,真叫人感動!」
冷自泉的雙眼潤濕,他半轉過頭來,語言哽塞:「寶狐……你能告訴我,寶狐她…
…是甚麼?我實在不能相信,她是一個成了精的狐狸,這些日子來,她被甚麼術士捉了
,關在一個暗無天日的盒子中!」
原振俠深深吸了一口氣:「冷先生,寶狐是甚麼,實在她已對你說得相當明白了。
我相信我提供的解釋,是十分接近事實的,她,是一個外星人!」
冷自泉轉過頭,盯著原振俠。原振俠不由自主,又抬頭向對面牆上看了一眼,他又
看到了寶狐,寶狐在點頭,表示同意。
那令得原振俠充滿了信心,他又道:「我也相信,她沒有忘掉她的諾言,她一定會
再來見你的!」
原振俠的話,令得冷自泉現出十分興奮的神情來,他的聲音甚至也在發顫:「你…
…肯定?可是……可是……」
他講到這,像是氣球洩了氣一樣:「可是……我還要等多久呢?人的生命有限,我
還要等多久呢?」
原振俠無法回答這個問題,他再向牆上望去,想得到寶狐的一點指示,可是他卻只
看到了相片。他只好嘆了一聲:「冷先生,你別心急,不會很久了,真的不會很久了!
真的……」
也許是由於原振俠講那幾句話的時候,語意特別誠懇,所以冷自泉在呆了一下之後
,喃喃地道:「只要真有這一天,我……不怕等!」
原振俠伸手在他的肩頭上拍了兩下,冷自泉苦笑著:「現在先別把我的事講給任何
人聽,可是答應我,等我死了之後,要把這個故事講出來。好讓很多很多人知道,這世
上真是有愛情的,沒有了一個自己所愛的人,生命就等於是一段朽木!」
原振俠安慰他:「別胡思亂想,你要好好活著,等寶狐再出現。」
原振俠這樣說,是十分自然的,任何人在這種情形下都會這樣說。事後,原振俠不
知道自己這種空泛的安慰話是多麼愚蠢,但那是以後的事了!
在原振俠向外走去的時候,冷自泉並沒有送出來。他重又把身子陷進了沙發中,把
他的思想沉進了回憶之中,看來,像是一尊塑像,不像是一個人。
來到了門口,原振俠再回頭向牆上看了一眼,他看到的只是寶狐的照片。他心中實
在不明白,何以寶狐不讓冷自泉看到她!
出了門口,原振俠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望向花園中間,那尊粉紅大理石的雕像。雕
像是根據寶狐的照片雕出來的,來的時候,原振俠驚訝於這雕像的美麗,但這時,他已
經見過寶狐,所以這時看起來,那雕像,只不過是一塊石頭而已。
上了車,他把車緩緩駛出了花園,然後,漸漸加快速度。在聽了冷自泉的敘述之後
,他心中感慨萬千,不由自主,不住地嘆著氣,好令心口的重壓減輕些。
當他轉上了公路,又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之後,突然之間,他耳際響起了一個美妙動
聽之極的聲音:「你別怕,我就要出現在你的身邊。」
原振俠從來也沒有聽到過寶狐的聲音,但是這時候,他連萬分之一秒都沒有考慮,
就可以肯定,那動聽的聲音,就是寶狐的聲音!
剎那之間,他心頭的震動是如此之甚,他陡然踏下了剎車,車身劇烈地震動了一下
,停了下來,他轉過頭去,就看到了寶狐。寶狐就坐在他的身邊座位上,望著他,微笑
著,全身都散發著高雅大方的氣息!
原振俠真的不知所措了,他張大了口,連呼吸也停止。他知道寶狐會來和他接觸,
但是想不到,她會來得那樣快!
在他怔呆之中,寶狐先開口:「我的故事,你全都知道了。」
原振俠陡然吞下了一口口水,點了點頭,仍然說不出話來。寶狐低嘆了一聲:「你
的假設能力很強,或許是現在,地球人的科學進步了,比較能接受外星人這個觀念。像
他那個年代的人,是很難接受這種想法的!」
直到這時,原振俠才講得出話來:「是,是!這五、六十年來,地球人的科學,以
幾何級數在進步著。」
寶狐微微一笑,看她的神情,像是為了禮貌,所以不便過苛地批評地球人的科學程
度。在這時候,原振俠陡然叫了起來:「寶狐,你既然回來了,就請立即實行你的諾言
,回到他身邊去,讓他看到你,你應該知道他是多麼想念你!」
寶狐聽得原振俠這樣說,緊蹙著眉,發出一下十分無可奈何的嘆息聲,並不回答。
原振俠一說開頭,心中越來越是激動,也就不斷地說下去:「你為甚麼不去見他?
難道你真是邪惡之靈,這樣捉弄了一個地球人,令他在有了快樂之後,再一輩子浸在苦
痛之中,你就感到高興?」
寶狐揚了揚眉,雖然她有責備的神情,可是看來還是那樣溫柔動人:「你想到哪裡
去了?我要在地球上興風作浪的話,第一次來的時候就那樣做了。其實,如果不是我一
到地球就遇到了他,接觸到了一種感情,叫作愛情的話,我也不會放過地球。事實上,
我曾毀滅過不少星球!」
她講得那麼認真,令原振俠也不禁感到了一股寒意,盯著她。寶狐的神情十分認真
:「你現在可以看到我,全是我對你腦部活動影響的結果!」
原振俠有點迷惑:「這……真是難以想像,你明明在我的面前。」
寶狐嫣然笑著:「我影響你腦部的視覺部分的活動,所以,你只能看到我,卻不能
碰到我!」
原振俠現出極度不相信的神色,揚起手來:「我可以碰一碰你?」
寶狐的神情有點調皮:「你碰不到的!」
原振俠慢慢伸出手去,他想在寶狐黑得發亮的頭髮上,輕輕地撫摸一下,那是兄長
對妹妹的一種善意和親熱的表示。寶狐一直微笑著,原振俠眼看自己的手已經碰到她的
頭髮了,可是在感覺上,那全然是空的,寶狐並不存在!
他的手向下一沉,寶狐整個人,就像是一個虛影一樣,根本不存在,他根本碰不到
她。可是看起來,寶狐卻又明明在他面前。這種經歷,真是奇妙到了極點!
寶狐問:「現在,你相信了?」
原振俠縮回手來,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是,你根本是不存在的!」
寶狐搖著頭:「不對,我是存在的,不過是以和地球人生命完全不同的另一種方式
存在。」
原振俠攤了攤手:「我可以接受這樣的觀念。」
寶狐的神情有點悵惘:「你願意聽聽我的故事?」
原振俠忙不迭道:「願意!當然願意!」
寶狐想了想,才道:「前半部分的事,你是全知道的了,我講得簡單一些。我來自
一個十分遙遠的地方,遠到你不能想像。我是一個惡靈,是邪惡的代表,在我自己的地
方,由於敵不過和我敵對的力量,被逼逃亡,經過了遙遠的歷程,到達了地球。一到地
球之後,我遇到了他,在這以前,我從來不知道生物之間有一種感情,叫作愛情,從來
也不知道!」
原振俠十分感慨:「地球人雖然落後,但卻有著先進生物沒有的感情?」
寶狐神情遲疑:「誰知道,或許正因為地球人有了這種感情,才導致了落後的?」
原振俠揮了一下手,表示那是無法達到有結論的一個問題。
寶狐低嘆了一聲:「需要說明的是,我一出現,就控制了他的思想。在他的心目中
,我是那樣可愛,那全是他的一種想像。」
原振俠有點不明白,寶狐解釋著:「我在他的心目中,沒有任何缺點,正因為我的
一切,全是照他思想的形象來塑造的。他認為怎樣可愛,我就是怎樣,他認為甚麼樣才
是真正的快樂,我就讓他感到他所需要的真正快樂。」
原振俠更加惘然:「這……這樣說……他愛你,不是愛得沒有意義了?」
寶狐的聲音,聽來使人有一種悠遠的感覺:「不,愛情的意義還是存在的,如果真
有一個他理想中的女子,他就會這樣愛她!」
原振俠苦笑:「每一個人,都有一個理想中的異性,可是,到哪兒去找?」
寶狐意義深長地道:「所以,當一個人,如果找到了一個理想中的異性時,就絕不
要放棄,因為那太不容易了。放過了一個,以後一輩子也難遇到了!」
原振俠不由自主,想起了黃絹這個美麗、充滿了野性、在世界上可以叱吒風雲的女
郎,是不是自己心目中的理想的異性?
他不禁苦笑一下,寶狐美目流盼:「你心目中是不是也有一個?」
原振俠苦笑著:「別說我的事,你──」
寶狐緩緩點著頭:「開始的時候,我還完全不能領略到愛情,但是漸漸地,我懂了
。他變得那麼高興,一切都不在乎,他盡他的所有力量來保護我,每分每秒和我在一起
。終於,我明白了甚麼是愛情,因為我也愛上了他。」
原振俠不由自主地搖著頭,寶狐的話,實在是很難接受的。雖然在他面前的,是一
個如此美麗的女子,當然可以愛上像冷自泉這樣的男人。可是實際上,原振俠卻又知道
,寶狐的生命形式,是全然沒有形體的──沒有形體,當然連性別也沒有,一個沒有形
體的外星生命,愛上了一個地球男人,這真是十分難以想像的事!
寶狐淡然笑著:「我知道你覺得難以理解,我想,我們的生命,在原始形式中,多
半也有愛情的,後來,進化成沒有形體的形式之後,就連愛情也不再存在了。對我來說
,是我們生命之中,一種原始的愛情重生了!」
原振俠「嗯」地一聲:「到了你們互相相愛的時候,悲劇也就開始了!」
寶狐聲音黯然:「是,追捕者來到了,我靠著他的幫助,把追捕者擊退了兩次。」
原振俠問:「這其間過程,我實在不明白。」
寶狐笑了起來:「你當然不明白。我們可以有力量,把充滿在地球上的能量,加以
運用,運用得最多的是磁能。當他全心全意要保護我的時候,他的腦部活動加強,放射
出腦電波來,我就把我自己和他的腦電波混在一起,在這樣的情形下,他們要傷害我,
就連帶要傷害他。而他們是善的代表,不會去傷害一個無辜的地球人,所以就敗退了,
未能把我捉回去。」
原振俠盡量使自己適應寶狐的語言,他盡量想把這些過程弄通,可是都不成功。
寶狐微笑著:「你閉上眼睛,我設法讓你看到當時的情形。」
原振俠立即閉上眼睛之後不久,他真的「看」到了一些情景。他「看」到的是,在
一片無邊的黑暗之中,突然有兩股閃耀的光紋,看來是全然沒有規則的,在急速地活動
著。不一會,在那兩團光紋之間,又冒出了另一團光紋來,那兩團光紋似乎要把另一團
光紋包圍起來。
三團光紋,都是亮白色的。眼看兩團光紋可以將另一團包團住了,忽然又有一團暗
黃色的光紋,加了進來,和第三團光紋,混雜在一起。那兩團亮白色的光紋,只在兩團
混雜的光紋之外,迅速移動,卻沒有再接近。
那種景象,看起來,簡直就是仙俠小說中的法寶大戰一樣!
再接著,所有的光紋,全部消失了。寶狐的聲音響起:「現在,你可有一個比較具
體的印象了?」
原振俠睜開眼來,再把剛才「看」到的情形,想了一遍:「你們的形式,是……一
團光紋?」
寶狐搖頭:「不是,那只是積聚了能量之後的形態。他的腦電波,就是你看到的另
一團光紋!」
原振俠疑惑地問:「照這樣情形看,只要他肯保護你,你永遠可以不被捉回去。他
們不想傷害冷先生,你就安全!」
寶狐幽幽地道:「本來是這樣,但在我兩次擊退了追捕者之後,他們趕回去商量,
商量得出的結果,令我不能不和他分開!」
原振俠揚了揚眉,寶狐低嚷著:「由於我是必須被消滅的惡靈,所以,他們商量的
結果是:寧願犧牲一個地球人,也比由得我繼續在宇宙間作惡好!」
原振俠一聽到這裡,整個人都呆住了──當追捕者有了這樣的決定之後,以後所發
生的事,是可以推測得到的!
原振俠感到一陣激動:「你為了他不被傷害,所以自願被追捕者捉回去!」
寶狐沒有說甚麼,只是緩緩地點著頭。原振俠激動得說不出話來,指著寶狐:「你
……你……」
寶狐用十分誠摯的聲音道:「因為我愛他,不要他受到傷害!」
原振俠陡然長嘆了一聲,除了長嘆一聲之外,他實在不能再有甚麼別的反應了!
寶狐的聲音,聽來和冷自泉在敘述往事的時候,十分相似:「所以,在最後關頭,
我是自己擺脫了他的保護,投進了追捕者的羅網之中的。」
她略停了一停,才又道:「我的這種行動,令得追捕者感到了極度的詫異。因為在
上一次的追捕行動中,我為了保護自己,把一個小星球中所有的生命,全都犧牲了,只
是為了自己能夠逃脫!」
原振俠盯著寶狐,他實在有點難以想像,眼前看來那麼溫柔可愛的一個少女,會是
邪惡之靈!
當然他知道,如今在他眼前的美麗形象,只不過是自己腦部活動受了刺激之後的結
果,寶狐原來不是這個樣子的。她原來是甚麼樣子的呢?是一團光紋,還是根本沒有樣
子的?這是十分難以想像的事。
寶狐繼續著:「他們感到詫異,還以為我另有陰謀,所以在捉了我回去之後,曾對
我進行了審問。我就向他們解釋,甚麼叫作愛情,和愛情力量的偉大,告訴他們,地球
人為了愛,可以做出許多平時做不出的事來。也使他們知道,我受了一個地球人的感染
,也有了愛,所以寧願自己就逮,也不願自己所愛的地球人受到傷害!」
原振俠又深深吸了一口氣,寶狐的話,真是十分動人的,他覺得自己的眼眶有點濕
潤。他喃喃地說了一句:「他們相信了?」
寶狐搖著頭:「他們起先不相信,說生物和生物之間,不可能有這種感情的,後來
,他們去作了一番調查,終於相信了。可是他們的結論卻是:地球人有這種感情存在,
那實在太落後了,一定要組織一種力量,把地球人的這種感情消滅。那麼,地球人就可
以擺脫無窮無盡感情上的糾纏,在科學上的發展,就至少比現在快十倍,甚至更多!」
原振俠聽到這裡,陡然吃了一驚:「這……怎麼可以?他們決定這樣做了?」
寶狐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我知道他們的決定之後,反應也和你一樣,大吃了一驚
。我盡我的一切能力告訴他們,絕對不能這樣做,愛情是地球人快樂幸福的泉源,真正
的愛情,有一種巨大的推動力。我以我自己為例子,我保證我從此以後,不再是邪惡之
靈,因為我有了愛心,那會使我產生了徹底的改變!」
原振俠仍然極緊張:「你成功了?」
寶狐點著頭:「過程極其艱苦,但是我成功了。我不但使他們相信我不是邪惡,而
且,我還運用了我的力量,做了不少好事。本來,要把我徹底消滅是早已決定了的,也
因此延遲。終於,他們取消了消滅我的決定,而且,恢復了我的自由,使我可以又來到
地球,因為我已經以我自己的行為,使他們相信,我已經由惡改變為善了!」
原振俠長長嘆了一口氣:「我明白了,冷先生等待的幾十年中,你在努力奮鬥!」
寶狐感嘆地道:「我使他們明白,宇宙中有一顆極小的星球,那星球對整個宇宙來
說,是微不足道的,那個星球的生物,在整個宇宙中的高級生物看來,也極其落後。可
是這種生物有一種奇妙的感情,是任何宇宙間其他高級生物所沒有的!」
原振俠拍了兩下手:「這個微不足道的星球,就是地球。那種奇妙的感情,就是愛
情!」
寶狐發出了一下悠長的嘆息聲,原振俠便忍不住問:「你知道冷先生想你想得肝腸
寸斷,你既然已經回來了,為甚麼不在他的面前出現?」
講到這裡,原振俠也不禁激動了起來。因為他立時想到,經過了數十年痛苦煎熬的
冷自泉,如果陡然之間,見到了寶狐,他不知道會怎樣,他一定會興奮得全身發抖,可
能會一下子就昏了過去!
原振俠問的這個問題,十分重要,他一見到寶狐就問過,當時沒有得到答覆。現在
他又問,看到寶狐低下頭去,沉吟不答的情形,他不禁著急了起來:「不是……還有甚
麼障礙吧?」
寶狐抬起頭來,望著原振俠:「我要求你的幫助!」
原振俠立時道:「只要我做得到,只要能使你和冷先生再在一起!」
寶狐又嘆了一聲:「你猜得好,其中,的確還存在著一些障礙。」
原振俠憤然道:「那些自命高級的宇宙生命,還不信地球人的這種奇妙感情?」
寶狐立時搖頭:「不,不,你別誤會,他們已經完全相信了。只不過……我忽略了
一點,我忽略了地球人有形體的生命,期限很短,而且越到後期,就越是脆弱,脆弱得
……輕輕一碰,就會碎掉。」
原振俠呆了一呆,一時之間,不明白寶狐這樣說是甚麼意思。但是略想了一想,他
就明白了,明白了之後,他又感到十分驚訝:「你是說,他老了?」
寶狐默默地點著頭,原振俠立時道:「你愛他,他老了,又有甚麼相干?」
寶狐笑了起來:「你又誤會了!」
原振俠怔了一怔:「那麼,你想表示甚麼?」
寶狐嘆了一聲:「我的意思是……這樣一來,現在我突然出現在他面前時,他的身
體機能,絕對負擔不了這種過度興奮的刺激!」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作為一個醫生,他自然知道寶狐的話是有道理的。在經過了這
麼多年痛苦的煎熬之後,突然之間,夢寐以求的景象出現了,他的高興,可能只能維持
一個極短的時間。然後,一切都會消失,他的生命也不再存在!
可是,原振俠也立時感到,這絕不應作為寶狐不去見他的理由,因為這是有辦法補
救的。原振俠在想了一想之後,道:「我可以先去告訴他,讓他有了心理準備,那麼,
突如其來的興奮,就可以化為比較平淡了!」
寶狐低嘆一聲:「是,當然這個問題容易解決,但是他的生命,還有多少年呢?」
原振俠怔住了,他已經聽出寶狐的話中,另外有意思在。可是一時之間,還不是十
分理解,他望著寶狐,現出疑惑的神色來。
寶狐的聲音,變得十分熱烈:「我的意思是,而且我也取得了同意,把他接到我那
邊去,在我們那邊,生命幾乎是永恆的。」
原振俠由衷地叫了起來:「如果是這樣,那太好了!你們可以永遠在一起,完全擺
脫了時間的限制!」
寶狐點頭:「可是,你要明白一點,他的形體,是不能去的。地球人的形體,限制
了地球人的活動,這是地球人最大的缺點之一。」
原振俠真正愕然了,張大了口,一時之間,不知該作如何表示才好。他總算明白寶
狐的意思了,過了好一會,他才道:「你的意思是,要他擺脫形體?這……就是要他死
亡?」
寶狐吸了一口氣:「地球人對形體的存在與否,看得太重了!」
原振俠苦笑:「對不起,我覺得你的話有點矛盾。你剛才還怕你突然出現,他身體
機能承受不起,現在又要他拋棄形體!」
寶狐解釋著:「有很大的不同,只有在一種情形之下,我才能把他帶走──這其間
的過程十分複雜,無法向你解釋,我要帶走的是──」
原振俠接上了口:「我想我多少可以明白一點,你要帶走的,是他的『靈魂』,或
者是他的腦電波?」
寶狐連連點頭:「你的理解力,在一般地球人之上。當然,那是最簡單的理解,他
,他必須在──」
她講到這裡,終頓了一頓,才用十分嚴肅的神情和聲音繼續著:「他,必須在對我
的愛情和他的生命之間作一抉擇,堅決相信,他在拋棄了形體之後,就可以幾乎永恆地
和我在一起!」
原振俠再度深吸了一口氣,他感到心情莫名地緊張。他完全明白了寶狐的意思了,
寶狐是在說:冷自泉必須要在為了愛情而結束自己的情形之下,寶狐才能用她的方法,
把他帶走!
當原振俠明白了這一點之後,他的神情,變得十分古怪,他也知道那是寶狐要他去
做的事!
過了好一會,他才苦笑了一下:「你為甚麼不自己去向他說明這一切。」
寶狐低嘆著:「我不敢冒險,不敢!我等待和他重聚的心情,和他一樣焦切。但只
要我一出現,他的生活、思想,都無法想像另一種境地,他會不肯到那個永恆的環境去
。一錯過了那個機會,我們就再也無法重聚了!」
原振俠保持著沉默,寶狐又道:「這情形,就像地球上的星際飛船,要重回地球的
時候,它只有一個機會,在一個一定的角度切入大氣層。錯過了這次機會,就只有永遠
在太空飄浮了!」
寶狐的這個比喻,多少使原振俠明白了一些情形,他仍然沉默著。
寶狐用深邃黑漆的眼睛,凝視著他:「你不相信我,是不是?」
原振俠苦笑了一下:「在經過了那麼多年痛苦的等待之後,不讓他再見你一下,就
要他……去死……我對這種情形,的確很難理解。」
寶狐微笑著:「那是你們太執著於形體的緣故。」
原振俠坐直了身子:「他在敘述之中,曾不止一次提及過生理上的那種極度歡愉,
如果他沒有了形體,這種歡愉──」
寶狐有點羞澀地笑了一下,她的那種神態,極其動人。她道:「衰老的形體,已不
能帶來歡愉了。歡愉,來自他的想像和感覺,當他能永遠和我在一起之際,各種的歡愉
,也是永遠的!」
原振俠仍然感到十分為難,寶狐的雙眼,看來也有點濕潤:「你不肯幫我們,就沒
有人能幫助我們了!」
原振俠想了片刻:「如果你現在現身──」
寶狐苦笑:「就算他禁受得起興奮的刺激,他的生命不會再有多久,他的形體遲早
會消失。我們的相聚,很快又要變成分離,而且,這是永遠的分離,我再也找不到他,
他也不能感覺我的存在!」
原振俠雙手托著頭,寶狐誠懇的聲音,又在他的耳際響起:「地球人的腦電波,或
者說,地球人的靈魂,要透過某種十分堅決的意念,才能集中起來。要他有了絕無反顧
的決定,我們才能再在一起,請你別再猶豫了,請你幫助我們!」
原振俠抬起頭來,他要十分用力,才能艱難地吐出一個字來:「好──」接著他又
道:「我去試一試……如果他不肯,那……我……」
寶狐嘆了一聲:「我相信他真的愛我,愛得極深,所以我倒並不擔心這一點!」
原振俠一言一頓地道:「盡我的力量去做!」
寶狐現出十分喜悅的神情來:「謝謝你,地球上有關愛情的故事很多,有一對男女
,在形體消失了之後,傳說中他們化作了一對蝴蝶,從此快樂地永遠在一起了!」
原振俠點頭:「是,梁山伯與祝英台。」
寶狐輕輕地笑了起來:「這個傳說,證明了地球人對形體的一種淺見。為甚麼要化
為蝴蝶?蝴蝶也是一種形體,只有沒有形體,才是永遠的!」
原振俠喃喃地道:「我不能理解,真的不能理解!」
寶狐的聲音極其甜美:「慢慢你會懂的,地球人總有一天會明白的!」
她說完了這句話之後,又向原振俠甜甜地一笑。然後,她整個人,像是在電影中的
「淡出」鏡頭一樣,先是漸漸模糊起來,接著,就消失了。
雖然寶狐已離去了,可是原振俠仍然瞪大了眼睛!
☆尾聲
當原振俠在一條鄉間的公路上,看到了一個樣貌十分莊嚴的老者,用他的手杖在追
打一個小流氓之際,無論他如何想,都難以設想事情會發展到這一地步,而他又會直接
地參加了這件事。而且,還要去做一件對他來說,十分困難的事!
他呆了好一會,苦笑著,既然答應了寶狐,那總要盡力去做。起先他想拖上幾天,
但是他想到,冷自泉已經受痛苦的煎熬幾十年,應該讓他早一點和寶狐在一起了!
所以,他在靜寂的公路上轉了一個方向,又向冷自泉的屋子駛去。
原振俠又和冷自泉見了面之後的經過,講故事的人不準備講出來了,因為那是超乎
一般地球人所能理解範圍的事。連原振俠也曾一再猶豫過──是不是要照寶狐的話去做
,要冷自泉放棄形體。
但是原振俠還是照寶狐的話去做了,因為他相信寶狐和冷自泉之間的愛情。
原振俠和冷自泉這次見面,並不是很久,他在大約半小時之後,再度離開。向著黑
暗,他喃喃地道:「寶狐,你料得對,他一點猶豫都沒有。只要能和你在一起,他甚麼
都可以做。」
回到醫院的宿舍之後,原振俠根本沒有法子合上眼。他抬起頭望著天空,星星在黑
暗中閃耀著,說不出的美麗和神祕。
在黑暗的天空中,彷彿有一個極美麗的少女,正在向他微笑,表示感激。但是原振
俠知道,那是他自己的幻覺,寶狐並沒有再出現,並沒有再令他「看」到她。
一直到天亮,原振俠精神恍惚,想著寶狐和冷自泉之間的事。他的這種精神狀態,
一直維持到了第二天傍晚。
當他打開晚報的時候,看到了顯著的頭條新聞:「一度叱吒風雲 晚年生活神祕
大富豪冷自泉駕駛私人飛機撞崖 人機齊化火球」
新聞的內容是:「一度是極其著名,手握大權的冷自泉,在度過了數十年神祕的隱
居生活之後,今晨駕駛他的私人飛機,在飛行時,撞向山崖,人機俱毀,絕無生還之望
,連搜尋遺體都不可能。
「據目擊者稱,小型的飛機在天氣良好,能見度極佳的情形下,以異常的高速,向
山崖撞去。即使是不懂飛行的,也可以看得出,這是駕機者一種故意的行動,並非意外
。
「而機場控制塔的工作人員,更可以證明這是一宗自殺的行為。在飛機撞山之前的
一分鐘,駕機者,冷自泉通過通訊設備大叫:『寶狐,我愛你……』在他叫了兩遍之後
,飛機便已撞山。
「從駕駛者冷自泉的叫喊聲中聽來,像是一種因愛情而發生的悲劇。但本報記者用
盡方法,無法知道被稱為『寶狐』的女性是甚麼人。而冷自泉先生已屆七十高齡,照理
推測,那可能是多年之前的一宗戀情。
「冷自泉先生擁有極多財產,他在撞機事件中喪生之後,他的財產會如何處理,很
引起各方面的揣測。」
在新聞之旁,還有一個專欄,是介紹冷自泉在隱居之前的一些歷史的。原振俠對之
再熟悉也沒有,所以沒有仔細去看。
他只是怔怔地對著那則新聞,心中只想到一點:「他終於和寶狐在一起了!」
那天晚上,在和冷自泉分開的時候,他也想不到冷自泉會採取甚麼方法。看來他是
早有了決定,他一面高叫著,一面消滅了形體,那種高度意志力的集中,一定可以使他
和寶狐在一起了!
由於他盯著報紙太久了,報紙上細小的字,漸漸模糊了起來。就在那一剎間,原振
俠恍惚看到了寶狐和冷自泉,兩人手握著,在報上出現,正向他在微笑,然後迅速變小
,像是投進了不可測的另一個空間之中一樣。
原振俠忙定了定神,在他眼前的,仍然只是那段新聞。他不能肯定剛才是真的「看
」到了甚麼,還是只是他的幻覺。
若干時日之後,原振俠有機會和一個他曾見過幾次的有很多怪遭遇的人見面,原振
俠忍不住把這個故事講了出來。
那位先生聽完之後,向他身邊,他那位美麗的妻子望了一眼,說道:「很美麗的一
個故事,但是我不排除從頭到尾,都是那位冷先生幻想的可能性!」
原振俠不同意:「有寶狐的相片!」
那位先生道:「相片是可以根據畫像拍攝的,而畫像是可以根據印象畫出來的。我
相信那幅相片,一定更接近畫像,不像是真人,是不是?」
原振俠想了一想,覺得自己無法否定那位先生對於相片的說法。他只好道:「幾十
年之前拍攝的相片,當然不如現代相片那樣傳真,可是……那相片,看起來的確是一個
稀世美人!」
那位先生對於他自己的見解,充滿了自信心,他笑了一下:「根據你所說,冷自泉
這個人,絕不是沒有見過世面的鄉下小子。那麼,他理想的異性,自然是一個極其出色
的美人,這一點,是根本不必加以討論的!」
由於這位先生的詞鋒十分銳利,原振俠覺得自己有點招架不住,他吸了一口氣,才
道:「一切全是冷自泉的幻想?這……似乎不十分可能……我倒覺得他所講的一切,全
是真的!」
那位先生「哈哈」笑了起來:「你誤會了,年輕人,你叫甚麼名字,原振俠?你是
一個醫生?我只是說,不排除一切是他幻想的可能性。你既然是一個醫生,當然知道醫
學上最新的發現,美國加州大學腦研究所的醫生,曾對精神分裂症患者作長期的研究─
─精神分裂的病徵是產生幻覺,這種幻覺,對別人來說,是全然不存在的事、物、人,
但是對患者來說,都像是真實發生的事一樣。一個嚴重的精神分裂患者,可以從發病開
始,一直到他死亡,都認為他的幻覺是真的!」
原振俠沉聲道:「我知道這一點,我自己也曾作過研究──」
那位先生看來十分性急,不等原振俠講完,一下就打斷了他的話頭:「這個研究所
最近的發現是,嚴重的精神分裂症患者,是先天性的。在他們是胎兒時期開始,腦部深
處原來排列得秩序井然的細胞,就有變異的排列現象所造成的!」
原振俠道:「你是說──」
那位先生再次打斷了他的話:「研究證明,腦部海馬趾內的細胞排列不整齊,就會
產生極度的幻覺。通常,海馬趾內的細胞,呈金字塔形排列,稍有排列不整,就是一個
嚴重的精神分裂患者,冷自泉可能就是這樣。你是一個醫生,相信不必我再解釋,甚麼
是腦部的海馬趾了吧?」
原振俠有點狼狽:「當然當然,那是人腦的一個組成部分,和記憶、想像有關。可
是,先生,我也曾見過寶狐,和她交談過!」
那位先生盯著原振俠看,臉上的表情,十足把原振俠也當作了一個精神分裂症患者
。但總算好,他只是道:「醫生,幻覺會傳染的,你應該知道集體幻覺這種事!」
原振俠只好苦笑!
講一個故事,故事叫「寶狐」。
故事講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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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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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走進去,看看那麼多書籍,就可以知道:自己在出來的時候,會和進去時不同,因為
已經在書本上,得到了新的知識。
書本,一直是人類用來記錄文化發展的工具。如今,雖然已有其他的方式來替代,
像電腦資料的儲存,錄影或錄音,拍成電影等等。但是通過文字和紙張組合成的書本,
仍然是人類文明的象徵。
不知道你有沒有注意到,書,其實是很奇怪的東西,它們千變萬化,有著完全無法
統計的類別和內容,但是它們在外表上,幾乎是相同的:字印在紙上,如此而已。當你
一書在手之際,不打開來閱讀,完全無法知道它的內容是甚麼,它只是一本書,一厚疊
或者一薄疊印有文字的紙張而已。但是當你閱讀之後,你就可以知道它的內容了。
一本書和另一本書的不同,可以相去幾百萬光年。一本書講的是如何烹飪中國的四
川菜,但另一本書講的卻是巫術的咒語,可是它們有一個共同的名稱:書。
而圖書館,就是儲放著許多書,供人閱讀的地方。
小寶圖書館是一個十分奇特的圖書館。看這個圖書館的名字,像是一個兒童圖書館
,專門收藏兒童讀物的。但事實上卻大謬不然,小寶圖書館,可以說是世界上收藏玄學
方面書籍最豐富的一家圖書館。舉凡討論如今人類科學還不能徹底解釋的種種怪異現象
的書籍,小寶圖書館可以說應有盡有。
而它的另一個特色是,它收藏的醫學方面的書籍,也是數一數二的。這是說,在小
寶圖書館之中,不但有現代醫藥的書籍,還有古代醫藥書籍,甚至於探訪美洲印第安人
的醫術,非洲黑暗大陸上的巫醫術等等的書籍,也應有盡有。而中國醫藥的書籍,更可
以肯定是全世界之冠。
這樣的一個圖書館,為甚麼會有那樣稚氣的一個名字呢?曾經有不少人詢問過,所
得的答案是:那是因為創辦人紀念他的女兒,所以才設立了這樣一個圖書館的。
小寶,就是創辦人的女兒,據說,五歲就死了。而這個小女孩,聰穎過人,自小就
喜歡看書,所以她死了之後,創辦人就把他的大部分財產,去創設圖書館。如果創辦人
只是一個普通人,就算設立一個圖書館,也不會有多大的規模,可是這個創辦人,夭折
的小女孩的父親,卻不是普通人。
在這個世界知名的亞洲大城市的南邊,有一大片平原,是用這個人的名字命名的。
在這個大城市的中心區,已被譽為世界重要的金融中心的城市心臟地帶,有一條摩天大
廈林立的街道,也用他的名字。
這個人的名字是盛遠天。
盛遠天可以說是一個極神祕的人物,他逝世已經好多年了,可是由於他的一生,充
滿了神祕的色彩,他一直還是人們茶餘飯後的談話資料。有關他的事蹟,也不斷被人當
作傳奇來寫成書。
盛遠天大約是四十年前來到這個城市的。四十年前,這個城市的地位,和如今相比
,相去十萬八千里。盛遠天從甚麼地方來,完全沒有人知道,他好像全然沒有親人,和
他一起來的,是一個樣子很怪的,看來十分瘦削的小姑娘。
說這個小姑娘「樣子怪」,倒並不是口傳下來的。事實上,當年曾見過這個「小姑
娘」,而還在世的人,可能已是寥寥可數了。但是這個「小姑娘」有五幅畫像留下來,
就懸在小寶圖書館的大堂之中,和盛遠天的五幅畫像排在一起。
附帶說一句,小寶圖書館的大堂之上,一共有十三幅畫像。任何人,只要一進小寶
圖書館的大廳,就可以看到這十三幅畫像。因為整個看來寬敞宏大的大廳之中,幾乎沒
有別的陳設──建築是專為圖書館而設計的,大廳十分方整,有著四根四方形的柱子,
由於經費極充裕,所以建築物保養如新,那十三幅畫像,就懸在對大門的一幅牆上。在
十三幅的畫像之下,永遠有各種各樣的鮮花放著,這是創辦人盛遠天親自設計的,規定
任何人不能更改這種佈置。
這十三幅畫像,也曾引起過不少人的研究,其中最使人感到興趣的一幅,是第十三
幅。這一幅畫像何以會使人感到興趣,以後再說,先說其餘的十二幅。
所有的畫像,一定全出自一個畫家之手,但由於畫家根本沒有署名,所以究竟這些
畫是哪一位畫家的心血結晶,已經不可查考了。也有人說,這些畫全是盛遠天自己畫的
,因為在那時候,根本沒有一個成名畫家有這樣的畫風。而一個畫家如果能畫出那麼好
的人像畫來,沒有理由不成名的。
所有的畫,全是黑白兩色的炭筆畫,畫得極其細膩傳神。每一根頭髮,皮膚上的每
一絲皺紋,都清晰可見,比起最好的攝影來,光線明暗的對比更加強烈。
由於畫像的筆法是如此上乘,所以畫像給人以極度的立體感。當凝神細看時,就像
是真的有人在觀賞者的對面一樣。
十三幅畫像,不但是畫中的人如此,連背景也一絲不茍。有一幅是以臥房作背景的
,甚至床上所懸的蚊帳上的搭子,都清晰可見。
這十三幅畫像,一共分為六組,懸掛在牆上,每一組之間,相隔大概一公尺左右。
第一組的兩幅,一幅是一個留著唇髭的中年人,約莫四十歲左右,瘦削,從他身邊
的桌椅比例來看,這個中年人的身形相當高,比普通人要高得多,中國人這樣高身量的
人並不多見。有人計算過,他的身高,至少有一百九十公分。
這個中年人穿著一件綢長衫,手中拿著一柄摺扇,可以看出,扇子是湘妃竹的扇骨
。扇子可見的一面,寫的是草書,每一個字雖然極小,還可以看得出,寫的是後蜀詞人
歐陽炯的一首「浣溪沙」:「相見休言有淚珠……」,書法家是晚清名書家何紹基。
這個中年人,就是盛遠天。
在第一幅畫像中看來,盛遠天的樣子很給人以威嚴的感覺。然而,他的眼神之中,
卻帶著極度的憂鬱,這種憂鬱感甚至給人以沉重的壓力,叫人在看這畫像之際,有點不
敢和他的目光相接觸。
由於盛遠天是這樣一個富有傳奇性的人物,所以他的畫像,也是眾多人研究的對象
。有一個心理學家就曾發表他研究的心得,說畫家如此活靈活現,傳神地畫出了盛遠天
的這種眼神,可以從他的這種眼神之中,推測盛遠天的心理狀況。他斷定盛遠天一定是
心中充滿痛苦,而且懷著一種莫名的恐懼,幾乎無時無刻,不受這種恐懼和痛苦的煎熬
!
這位心理學家的這種說法,立時受到了各方面的駁斥。盛遠天在世時的生活情形,
已經無人知道,但是他那麼富有,誰會有了那麼多錢,還生活在痛苦和恐懼的煎熬之中
?那似乎太不合情理了。
心理學家對於他人的指責,也無法反駁,但是他仍堅持自己的意見。因為在另外幾
幅盛遠天的畫像之中,他的眼神都是如此沉重、哀痛和憂鬱。
第一組畫像,在盛遠天畫像旁邊,緊貼著的一幅,就是那個被人認為「樣子很怪」
的小姑娘。從畫像上看來,其實那小姑娘十分美麗,有著尖削的下顎,靈活又大的眼睛
,高挺的鼻子。可是不知為甚麼,總給人以「怪怪的」感覺。
這個美麗的小姑娘,梳著兩條粗大的辮子,穿著當時大戶人家女孩子所穿的刺繡衣
服,在精細的炭筆畫中,甚至可以看出刺繡所起的那種絨頭。那實在是十分美麗的一個
小姑娘,或者說,一個少女。不過看起來,真是很瘦。
使人覺得她「樣子很怪」的原因,多半是由於她看來穿了那樣的衣服,有一種很不
習慣的樣子。這種感覺是很難形容的,譬如說,一個來自中國偏僻農村的中國鄉下人,
忽然叫他穿上全套西裝,看起來,沒有甚麼異樣,但總給人以「怪樣子」的感覺。
這個「小姑娘」,就是當年和盛遠天一起,突然在這個城市出現的。沒有人知道她
從哪來,叫甚麼名字,只知道她後來和盛遠天結了婚。小寶,就是她和盛遠天所生的女
兒。
而且,似乎從來沒有聽到她開口說話,連盛遠天似乎也從來不對她講話,可能她是
一個先天性的聾啞人。但其中詳情也沒有人確切知道,因為盛遠天已經不怎麼見人,這
個「小姑娘」更是躲起來不見人的。
在第二組兩幅畫像中,盛遠天看來仍然是老樣子,但是卻穿著西服。那「小姑娘」
,這時看來,已經是一個十分成熟美麗的少婦,也穿著西服。
這可能是他們新婚後的繪像,在這組繪像中,那成熟美麗的少婦,看來極自然。所
以有人推測,她可能不是中國人,所以在第一幅畫像中,穿了中國衣服,便給人以「怪
樣子」之感。
第三組畫像是三幅,除了盛遠天和他的妻子之外,是一個看來極可愛的女嬰。那女
嬰和她的母親十分相似,就是小寶。
第四組,也是三幅:盛遠天和他的妻女,小寶已經有三、四歲大小,騎在一匹小馬
上,看來依然可愛。
第五組畫像又變成了兩幅,那可能是小寶夭折了之後畫的,盛遠天看來蒼老了不少
,眼神中那種憂鬱更甚。而他的妻子的神情,則充滿了一種無可奈何的悲哀。
這十二幅畫像,大約前後相隔了七、八年左右。
奇怪的是第六組,孤零零的一幅。那幅畫像,懸在牆的最左邊,畫的是一個男嬰。
畫中的男嬰,看來出世未久,眼睛閉著,皮膚上有著初生嬰兒的那種皺紋。看起來,實
在是一個普通的嬰兒,只不過在胸口部分,有一個黑色圓形的胎記。
神祕是在,根本沒有人知道這個男嬰是甚麼人,為甚麼他的畫像會掛在這裡?
自然,也有人推測過,這個男嬰,有可能是盛遠天的兒子。
但這個推論,似乎是不能成立的。像盛遠天這樣的大富豪,如果有一個兒子,焉有
他人不知道之理?
事實是,盛遠天和妻子同年去世,和他出現在這個城市之際一樣,盛遠天去世時沒
有任何親人。
而負責處理盛遠天身後事和他龐大財產的,是一個名字叫作蘇安的人。這個蘇安,
也相當傳奇,他的事蹟,倒是街知巷聞,盡人皆知,他被譽為最誠實的人。
蘇安在二十歲那一年,是搖著一隻小船,接載擺渡客人的窮小子。有一次,有一個
乘坐他船隻的人,帶著一隻皮箱,當小船搖到半途時,這個客人心臟病發作,在臨死之
前,囑咐蘇安,小心保管這隻箱子,通知他的兒子,把箱子交給他。
當時在船上,只有蘇安和那個客人,時間又在午夜,完全沒有人知道,連那個客人
,也不相信蘇安真會做到這一點。蘇安一直不明白,那客人在吩咐完了之後,為甚麼會
突然哈哈大笑起來。他一直不明白,但聽他講起經過的人都明白,那是客人自己也不相
信,世上真會有那麼誠實的人之故。
可是蘇安的確是一個誠實的人,他完全照那心臟病發作的人的話去做。等到死者的
兒子趕來,也幾乎不相信世上有那麼誠實的人!因為那箱子中,全是大額的鈔票和有價
證券。那個死者是一位外地來的投資者,箱中的一切,價值之高,可以在當時開辦一家
規模十分大的銀行,而那正是這位死者未竟的目的。
那家銀行後來還是成立了,蘇安被聘為銀行的安全顧問,可是他卻甚麼也不懂,只
是坐領高薪。但是他誠實的故事,卻傳了開去。
盛遠天是怎樣找到蘇安的,經過也沒有人知道。總之,蘇安成了盛遠天的總管,盛
遠天的財產,交給他保管;盛遠天的遺囑,交給他執行。
蘇安在到了盛家的第二年結婚,盛遠天培植他的幾個兒子,指定盛氏機構的主要負
責人,必須是蘇家的子弟。他相信誠實是遺傳的,靠得住的人的後代,一定也靠得住。
事實上,蘇家的三個兒子,將盛氏機構,打理得有聲有色。而且一直遵照盛遠天的
遣囑,把每年盈利的一部分,用來擴充小寶圖書館的藏書,和改善圖書館的設備之用。
這就是小寶圖書館,何以如此完善的原因。
關於盛遠天,盛遠天的妻子等人,以後還會有很多事情,會把他們牽涉出來,那等
到事態發展到那時候再說。
小寶圖書館有一條和別的圖書館不同的禁例,那就是館中的絕大多數藏書,是不能
借出去的,只能在圖書館中閱讀。所以,整幢圖書館之中,一共有九十六間,十分舒適
的閱讀室。閱讀室的舒適程度,絕對超過上等家庭中所能有的設備。
小寶圖書館說起來是公開的,但是要申請那張閱讀證,卻相當因難。
申請閱讀證的資格,也就是說,能夠出入小寶圖書館的人,都要經過嚴格的審查。
條件印成一本小冊子,根據管理委員會說,是盛遠天生前親自規定的,自圖書館開放以
來,一直被嚴格執行著。
如今,發出去的閱讀證,不超過三千份。申請人必須有一定的學識,在學術上有一
定的成就,或者是科學家、文學家、藝術家等等。一般來說,申請一份小寶圖書館的閱
讀證,其困難程度,約莫和申請加入這個城市最貴族化的上流社會俱樂部相仿。
原振俠持有小寶圖書館的閱讀證。由於原振俠是醫生,那是專業人士,符合申請的
條件,而圖書館中又有許多醫學方面的書籍。醫生要申請閱讀證,一般來說,不會被拒
絕。
原振俠在有空的時候,或者有需要的時候,會駕上一小時車,到小寶圖書館來,或
是為了尋找參考資料,或是為了進修。小寶圖書館在這個城市的南郊,距離市區相當遠
。
那一天,雨下得很大。原振俠為了要找尋一份多年之前,由美國三位外科醫生聯合
發表的一份病例報告,冒著雨,駕車在公路上疾駛。
雨勢實在大得驚人,車前窗上的雨刷不斷來回擺動,可是看出去,一片水煙迷濛,
視程不超過五公尺。雨點打在車頂上,發出急驟的聲音,車輪過處,水花濺起老高。雖
然公路上的車很少,但是原振俠還是把車子開得相當慢。所以,當他看到小寶圖書館時
,天色已經黑了下來。
附帶說一句,小寶圖書館是二十四小時開放的,不管你甚麼時候來,一定有工作人
員殷勤招待,使你能夠在最好的環境下閱讀。
所以,原振俠倒並不怕天黑。只不過當天黑下來,而雨勢並不變小之際,那種環境
,實在不是很令人感到愉快的。本來,車子應該停在停車場,但由於雨實在太大,所以
這一次,原振俠把車子直駛到了大門口停下。
雨那麼大,天色又黑了下來,原振俠估計在這時候,不會有甚麼人再來圖書館看書
,他把車停在門口,多半也不會妨礙他人的。
他停好了車,打開車門,吸一口氣,直衝出去,奔上大門口的那幾級石階,衝進了
建築物。這個過程,至多不會超過三秒鐘,可是雨水卻已順著他的褲腳,往下直淌,令
他很狼狽。
他一面抹著臉上的雨水,一面把閱讀證取了出來。進門之後,是一個接待廳,有工
作人員接待前來看書的人。原振俠交出了閱讀證,在一本簿子上簽了名,職員十分客氣
地向原振俠打著招呼,原振俠道:「好大的雨!」
職員道:「是啊!」
原振俠向門口指了指,道:「由於雨太大,所以我將車子就停在門口,不要緊吧?
」
職員笑著,道:「不要緊,今晚怕不會有甚麼人再來。你看,七時之後,除了你之
外只有一個人,比你早到了十分鐘。」
原振俠並沒有在意,就向大堂走去。大堂,就是那懸掛著十三幅畫像之處。雖然沒
有人,可是一樣燈火通明,強力的射燈,二十四小時不斷地照射著那些畫像,畫像之前
,也照例堆放著各色鮮花。
圖書館都是很靜的,小寶圖書館尤然。小寶圖書館的另一條禁例是,如果有人在館
內,發出任何聲響,足以令得任何人感到討厭者,一經投訴,沒有警告,閱讀證就立時
要取消。
所以,有不少人,來小寶圖書館之前,是要特地換上軟底鞋的。而不幸染上感冒的
人,就算想來圖書館,也得先考慮考慮。
平時,原振俠來的時候,總嫌整幢建築物之中,實在太靜了。讀書固然需要幽靜的
環境,但是當周遭實在太靜的時候,會給人以一種窒息感,也不是十分舒服的事。不過
這時,由於雨勢實在大,噗噗的雨聲,打破了寂靜,至少令得建築物中的氣氛,比較活
潑一些。
由於燈光特別集中在那十幾幅畫像上,所以任何人一進大廳,視線自然而然,會向
那幅牆轉過去。原振俠已經很詳細地看過那些畫像,也曾對神祕的盛遠天,和他的妻子
感到過很大的興趣,想多知道一些他們的生平。但當他知道那是極困難的事之後,就放
棄了。
這時,原振俠望過去,看到有一個穿著黑西裝的男人,正一動不動地,站在最左的
那幅畫像之前。
原振俠一看到了那個人,心中就想:這個人,一定就是門口接待的那個職員所說的
,十分鐘之前來的那個人了!他難道是第一次來嗎?為甚麼那麼專注地看著畫像?
如果他是十分鐘前就來了的話,那麼,他看這些畫像,至少已有十分鐘了!
那人站得離畫像很近,原振俠只看到他的背影,看到他身上的黑西裝上衣,濕了一
大片。這個人身形相當高,也很瘦,左手支著一根拐杖,左腳微微向上縮著,看來他的
左腿受過傷。
這個人一動不動地站著,原振俠向他走近,在他身後經過時,又向那人看了一眼,
看到那個人的側面。他看來大約三十歲左右,有著俊俏的臉型,和略嫌高而鉤的鼻子。
他正盯著那幅男嬰的畫像,看得極其出神。
原振俠並沒有出聲,在這裡,即使是熟人,見了面之後,也最多互相點頭而已,盡
量避免說話,何況是一個陌生人。而那人對於在他身後走過的原振俠,也根本沒有加以
任何注意。
原振俠走進了走廊,推開了一扇門,那是圖書館的目錄室。全館的藏書,在目錄室
中,都有著詳細的資料,自從五年前開始,目錄已由電腦作資料儲存。
在目錄室當值的,是一個樣子很甜的女職員,原振俠向她說了自己所要的那本書的
名稱,女職員在電腦鍵盤上操作著,不一會,就道:「你要的那本書編號是四一四四九
,在四樓,十四號藏書室!」
原振俠向女職員致謝,向外走去。當他來到目錄室的門口之際,看到那個穿黑西裝
的人,剛好推門走了進來。那人在進來的時候,左腳略帶點跛,需要用手杖,他走得相
當緩慢。
原振俠剛好和他打了一個照面,禮貌上,原振俠向那人微笑了一下。可是那人卻一
點反應也沒有,看他的神情,像是失魂落魄一樣,注意力一點也不集中。
正由於這個人的神情十分古怪──到圖書館來的人,尤其是這種時候,這樣天氣,
來到圖書館的人,都是專門來找書的,怎會有這種恍惚的神情?
所以,原振俠忍不住,回頭看了他一下。
那人進了目錄室之後,像是不知道該如何才好。那女職員在桌子後,向他微笑,道
:「先生,你需要甚麼書?」
原振俠已轉回了頭,準備走出去了,可是就在這時,他聽得那女職員,發出了一下
驚恐之極的尖叫聲來!
雖然大雨聲令得圖書館中不是絕對地寂靜,但畢竟還是十分靜的,所以那女職員的
一下尖叫聲,聽起來簡直是極其淒厲。而且那一下尖叫聲,來得如此突然,令得原振俠
整個人都跳了起來,立時轉過身去。
當他轉過身去時,他看到那樣子十分甜美的女職員,指著才進來的人,神情驚恐到
了極點,張大了口,講不出話來。
照女職員的這種神情來看,一定是才進來的那個人,有甚麼令人吃驚之極的舉動才
對。可是這時,那人望著驚怖之極的女職員,一副莫名其妙的樣子,分明是連他自己,
也不知道那女職員為甚麼要指著他尖叫。
原振俠怔了一怔,對眼前發生的事,全然不知道該如何去理解才好。這時候,那女
職員像是緩過了一口氣來,仍然指著那人,道:「先生,你……的……腿……在流血!
在流血!」
女職員這樣講了之後,那人陡地震動了一下。原振俠這時正在注視那人,對他的一
切,都看得十分清楚。
任何人,當有人驚怖地告訴他,他的腿在流血之際,一定會震動,這種反應很正常
。接下來正常的反應,自然是低頭去看看自己的腿。
可是那人的反應,卻十分怪異,在震動了一下之後,他仍然拄著拐杖,直挺挺地站
著,並不低頭去看自己的腿,而臉色則在那一剎間,變得煞白。
反倒是原振俠,經那女職員一指,立時向那人的腿上看去。一看之下,他也不禁「
颼」地吸了一口氣!
那人穿著黑色的西裝,褲子也是黑色的。可是雖然是黑色的褲子,叫水弄濕了,或
是叫血弄濕了,還是可以分得出來的。
這時,那人的左腿,褲管上,正濡濕了一大片,原振俠一看就可以肯定,那是血浸
濕的。而令得他如此肯定的原因之一,當然是由於鮮紅的血,正順著那人的褲腳,在大
滴大滴向下滴著!
這種情景是極其恐怖的,地下鋪著潔白的磚,鮮血一滴滴落在上面,濺成一小團一
小團殷紅的血液。那人是站定之前就開始滴血的,所以在白磚上,有一條大約一公尺長
的血痕,看來更是怵目驚心!
原振俠一看到這等情形,並沒有呆了多久,立時鎮定了下來。他一面向前走去,一
面道:「你受傷了!先站著別動,我是醫生!」
那人抬起頭,向原振俠望來。
那人向原振俠望來之際,臉色真是白得可怕。原振俠是醫生,接觸過各種各樣的病
人。以他的經驗而論,只有大量失血而死的人,才會有這樣可怕的臉色。如今這個人雖
然在流血,但是少量的失血,不致於令得他的面色變得如此難看。他面色變得這樣白,
自然是因為心中有極度的恐懼,導致血管緊縮所造成的!
所以,原振俠忙道:「別驚慌,你的左腿原來受過傷?可能是傷口突然破裂了,不
要緊的!」
原振俠說著,已經來到了那人的身前,伸手去扶那人。原振俠原來是想,先把那人
扶到沙發上,坐下來,再察看他的傷勢的。
可是,原振俠的手,才一碰到那人的身子,那人陡然一伸手,推開了原振俠。他那
下動作的力道相當大,原振俠完全沒有防到這一點,所以被他推得向後跌出了一步。那
人喘著氣,道:「不必了,我不需要人照顧!」
當他這樣說的時候,他的神情,真是複雜到了極點──驚恐、倔強、悲憤,兼而有
之。
這時,雨勢已經小了下來。雨勢是甚麼時候開始變小的,原振俠也沒有注意,只是
四周忽然靜了下來。除了那人和女職員的喘息之外,就是鮮血順著那人的褲腳,向下滴
下來時的「答答」聲。
原振俠又吸了一口氣,道:「你還在不斷流血,一定需要醫生!」
那人的聲音,突然變得極尖厲,幾乎是在叫著:「醫生!醫生!」
他一面叫,一面拄著拐杖,大踏步地向外走去,隨著他的走動,在白磚地上,又出
現了一道血線。
他是向門外走去的,看樣子是準備離去。
原振俠本來就是在準備離去時,聽到了女職員的驚叫聲,才轉回身來的。而目錄室
只有一扇門,所以那人要離去的話,必須在原振俠的身前經過。
原振俠當然不知道那人高叫「醫生」是甚麼意思,只聽得出他的叫聲之中,充滿了
憤懣和譏嘲,像是醫生是最卑鄙的人一樣。但在這時候,原振俠卻不理會那麼多──這
人在流血,不斷地流血,會導致死亡,而他又確知附近沒有醫院。他是一個醫生,有責
任幫助這個人,不論這個人有多古怪。
所以,當那人在他身前經過之際,他一伸手,緊抓住了那人的手臂,神情堅決地道
:「到那邊坐下來,讓我看看你的傷勢!」
那人被原振俠一把抓住,立時轉過頭來,神情冰冷冷地望向原振俠。那種冷峻的神
情,令得原振俠陡然一怔,在剎那之間,他依稀感到那種冷峻神情,他像是在甚麼地方
見過的,可是印象卻又十分模糊。
原振俠當然無暇去細想,他既然已打定了主意,那人那種冰冷的眼光,也就不能令
他退縮。他又把剛才那句話,再重複了一遍,那人卻冷冷地道:「我說不必了!」
在他講話之前的那一段短暫的靜寂時間,那人仍然在流血,血滴在地上,仍然發出
聲響。
那女職員這時,又發出了一下低呼聲,也向前走了過來,急匆匆向門口走去。看情
形她已恢復了鎮定,要出去尋人來幫助。
圖書館中,每一間房間的隔音設備都十分完善,是以即使那女職員剛才發出一下驚
呼聲,只要門是關著的話,外面還是聽不到的。
那人一看到女職員要向門外走去,忙道:「小姐,請等一等!」
女職員站定,仍然是一臉驚怖之色。那人緩了一口氣,道:「請不要再驚動他人,
我無意驚嚇你們,我不知道時間上的變易,會弄得如此之準!」
那人的口齒絕不是不清,但是原振俠聽了他的話之後,陡然呆了一呆。他迅速在心
中,把那人的話重複了一遍,那是:「請不要再驚動他人,我無意驚嚇你們,我不知道
時間上的變易,會弄得如此之準!」
一點也不錯,原振俠完全可以肯定,剛才出自那人之口的,是那幾句話,可是他卻
全然不懂這兩句話是甚麼意思!
他在一呆之後,立時問:「你說甚麼?」
那人用力一掙,掙脫了原振俠抓住他手臂的手,道:「沒有甚麼,我不想嚇你們,
流點血,不算甚麼,我實在不需要醫生!」
他說著,又向外走去。當他來到門口之際,原振俠道:「附近沒有醫院,你這樣一
直滴著血走出去,任何人都不會讓你離去!」
那人震動了一下,突然解開了領帶,抽下來,然後把手杖夾在脅下,俯身,用十分
熟練的動作,把領帶緊緊地綁在他的左腿膝蓋上大約二十公分處。
然後,他又直起身子來,神情依然冷漠,望也不望原振俠一下,就走向門口,推門
走出去。
那女職員神情駭然地望著原振俠,顫聲道:「先生,這……這……」
原振俠望著地上的血痕,雖然他是一個醫生,也有怵目驚心之感。他急於想追出去
看那個人,所以他道:「如果你不是太怕血的話,把它們抹乾淨!」
那女職員現出害怕之極的神情來,道:「怕,怕,我……很怕血!」
原振俠道:「那等我來抹!」
他說著,就待去拉開門,可是那女職員卻抓住了他的手臂,現出十分害怕的神情來
。原振俠嘆了一聲,道:「小姐,別怕,那人不會是甚麼吸血殭屍──」
他本來是想說說笑話,令得氣氛變得輕鬆一點的。可是他卻沒有想到,那女職員剛
才所受的驚恐實在太甚了,她一聽得原振俠這樣講,心中的驚恐更甚,又發出了一下尖
叫聲。
原振俠不禁啼笑皆非,忙道:「等我回來再抹,我要出去看看那人!」
女職員連忙道:「我不敢一個人留在這,我和你……一起去!」
原振俠無法可施,只好任由那女職員跟著他,一起向外走去。當他走出目錄室之際
,看過去,走廊中一個人也沒有,他急急走向大堂,那女職員緊緊地跟著他。大堂也沒
有人,顯得分外空蕩。原振俠急步走出大堂,看到那個職員,正一臉不以為然的神色,
原振俠道:「那穿黑西裝的人──」
那職員「哼」地一聲,道:「才走,哼,他不是來看書的,一下子就走了!」
原振俠忙轉身向那女職員揮了揮手,拔腳向外面就奔。當他跳下石階之際,他看到
一輛車子,正亮著燈,自原來停著的地方倒退出來。
雨勢雖小了,但還是在下雨,天色十分黑暗,原振俠只可以依稀看到,駕車的就是
那個人。
他連忙打開自己的車門,就在這時,那輛車已發出「轟」的一聲響,速度陡地加快
,向前疾駛出去。
原振俠一聽得那輛車子引擎所發出的聲響,心頭便已涼了半截。他沒有看清那是甚
麼車子,但是這一下聲響已告訴他,那輛車子的引擎性能是超卓的,也就是說,那輛車
子,絕不是他駕駛的那種普通小房車所能追趕得上的。原振俠苦笑了一下,放棄了追逐
的念頭。
原振俠本來是想駕車追上去,再堅持看顧那人的傷勢。但知道追不上,而且對方拒
絕的神態,又是如此堅決,他也只好放棄了。
他目送著那輛車子發出的燈光,迅速遠去,轉身走上石階,再進入圖書館,看到女
職員正和門口的那個職員,在說著目錄室中發生的事。
原振俠對那個人的行動,也感到十分怪異,但是看到驚怖的情緒正在蔓延,他就道
:「別太緊張,很多人受了傷,是不願意接受別人幫助的。」
那女職員欲語又止,指著目錄室的那個方向。原振俠向門口那職員道:「對了,我
看需要一條抹布,和一些水,把那些血跡──」
那個職員連連點頭,神情十分感激。
二十分鐘後,目錄室的血跡已被抹乾淨,看來就像任何事故都沒有發生過一樣。可
是那女職員,卻再也不敢獨自留在目錄室中,走到門口,和那個職員坐在一起。
原振俠也來到了門口,道:「剛才那位先生,進來的時候,當然也辦過登記手續的
?」
他是想知道那個人的名字和身分,來滿足一下好奇心。可是那職員卻搖頭道:「沒
有!」
這個答案倒是出乎原振俠意料之外的,他「哦」地一聲,道:「我不知道小寶圖書
館,可以允許沒有閱讀證的人進來!」
那職員忙道:「不,他有閱讀證。不過他有的那種證,是特別的,是發給地位十分
高,身分極特別的貴賓的。」
原振俠揚了揚眉,他並不知道小寶圖書館有這樣的制度。自然,小寶圖書館純粹是
私人創辦的,愛訂立甚麼古怪的制度,旁人完全無法干涉。他問:「例如甚麼樣的人,
才有成為特別貴賓的資格?」
那職員道:「例如每年各項諾貝爾獎金的得獎人。」
原振俠無話可說,可是剛才那個人,看來不過三十歲左右。若不是他的神情看來,
給人以一種陰森怪異之感,這個人實在是一個年輕人。
這樣的一個年輕人,有可能在學術上已有了極高的成就嗎?當然不是沒有這個可能
,世界上既然有十三歲的博士,自然也可以有三十歲的天才科學家。但是問題是,如果
有這樣的成就,那麼這個人的知名度一定極高,他的照片出現在公眾前的次數也不會少
,可是原振俠卻從來也沒有見過這個人。
原振俠一面想,一面道:「哦,這樣說來,這個人可能是一個重要的大人物了?」
那職員道:「誰知道──」
原振俠陡地一揮手,道:「他就算不用登記,也一定會把那張特別閱讀證讓你看看
。證件上不是有名字嗎?你是不是想得起來?」
職員搖頭道:「特別證件上沒有持證人的名字,只有編號。當那人向我出示證件的
時候,我就感到十分奇怪。」
原振俠忙問:「他所持的證件編號,有甚麼特別?」
「那是第一號!」職員回答。
原振俠更感到奇怪:「第一號,也就是說,他是第一個持有特別證件的人?」
職員道:「是啊,那是不可能的。原醫生,你想想,小寶圖書館成立,已將近三十
年了,除非這個人出生不多久,就獲得特別閱讀證,不然,第一號證件,一定很早就發
出去,他這年紀,怎麼趕得上?」
原振俠不禁苦笑:「你的懷疑很有道理,可是當時你為甚麼不問?」
原振俠的話中,有了責備的意味,那令得這個職員感到了不快。他並不直接回答原
振俠的話,只是翻了翻眼睛,打開了抽屜,取出了一本小冊子來,道:「請你自己看看
,其中有關特別貴賓的那一章!」
原振俠一看那本小冊子的封面,有著「小寶圖書館規則」字樣。他取過小冊子來,
翻到了「特別貴賓」的那一章,看到有如下的條款:「本圖書館有特別貴賓閱讀證,證
件為純銀色,質地特別,無法假冒。每張特別證件,均經本館董事會鄭重討論之後發出
。凡持有特別證件進入本館者,本館所有職員,不得向之發出任何問題,必須對特別對
賓,絕對尊重,違此規則者開除。」
那職員道:「看到了沒有?我敢問嗎?」
原振俠的心中更是奇怪,這條規則,看來是為了尊重特別貴賓而設的,但是總給人
有另有目的之感。但另外的目的是甚麼呢?卻又說不上來。
原振俠合上了小冊子,道:「對不起,我不知道有這樣的規則。」
當他合上小冊子之際,他看小冊子的最後一頁上,有兩個名字,那是:「董事會主
席盛遠天,副主席蘇安」。
那職員道:「只要來的人能出示特別證件,就算明知他是偷來的,我們也不能問!
」
原振俠有點無可奈何,看來要找那個受傷的人,是十分困難的了。他想起了自己來
圖書館的目的,就隨便又說了幾句話,轉身走開去。
當他走開去之際,他聽得那女職員在道:「持有特別證件的人,有權索閱編號一到
一百的書,其他人是不能看的,那究竟是甚麼書?」
原振俠絕無意偷聽人家的談話,可是圖書館中居然有一些書,是只准特別貴賓索閱
的,這未免使他感到不平。在他的心目中,書是全人類的,不應該有一些書,只能規定
由甚麼人看,不能給另外的人看。所以,他放慢了腳步,繼續聽下去。
那職員道:「是啊,那是些甚麼書?」
女職員道:「我也不知道,我來工作的時候,館長通知我,如果有人來借這個編號
內的書,要立刻通知他,由他親自來取。那一到一百號的書,連書名也沒有,只有編號
!」
那職員「哼」了一聲,道:「盛遠天這個人,一直就是神神祕祕的,他錢多,愛怎
樣就怎樣……」
那職員又講了一連串不滿意的話,原振俠也沒有再聽下去,就上了樓。
當晚,原振俠找到了他要的書,看了,也做了札記。當他離開小寶圖書館的時候,
已經是將近午夜時分了。當他離開的時候,看到那樣子很甜的女職員,還在門口和男職
員在一起。原振俠向他們點頭,打了一個招呼,那女職員神色仍有餘悸。
原振俠一面向外走著,一面回想著在目錄室中發生的事,心想也難怪那女職員害怕
,一個人忽然一面走,一面流血,這總是一件十分詭異的事情。
當他走出了圖書館時,雨已經停了,地上到處全是積水。圖書館的燈光,反映在積
水之中,閃著光,看起來有一種幽奇詭異之感。
原振俠來到了車旁,當他打開車門時,向整座圖書館望了一眼,心頭有一種感覺,
只感到在這座圖書館中,像是蘊藏著無數祕密一樣。
他感到自己之所以有這樣的感覺,可能是因為圖書館的創辦人盛遠天的一生,充滿
了傳奇性的緣故。盛遠天是一個富翁,富翁的一生總是神祕色彩相當濃厚的,美國的大
富翁霍華休斯,曾經躲起來二、三十年不見外人!
原振俠想著,已準備跨進車子去。也就在這時,突然有一輛車子,以極快的速度,
疾駛了過來,一下就到了近前,車頭燈的光芒,射得原振俠連眼都睜不開來。
原振俠一方面給這輛突然駛來的車子嚇了一大跳,連忙用手遮住了刺目的燈光,一
方面心中也不禁十分惱怒,心想這輛車子的駕駛人,實在太莫名其妙了!這裡是圖書館
,哪有心急要看書,急成那樣的,如果這裡是醫院,那倒還說得過去!
就在原振俠才一伸手,遮住了刺目的燈光之際,那輛疾駛而來的車子,已經發出刺
耳的剎車聲,停了下來。原振俠可以看到,車子在急剎車停車之際,車身急速地打了一
個轉,由此可知它駛來的速度,是何等之高!
而車子在打著轉停下來之際,離原振俠的車子,不到一公尺。若不是那輛車子的駕
駛人,有著超卓的駕駛技術的話,一定會撞上來了!
原振俠不知道那輛車子的駕駛人是甚麼人,但是他卻自然而然,在心中生出了一陣
反感,想等那人下了車之後,責斥他幾句,所以他站在車旁。
那輛車子才一停下,車門就打開。一個人自車中以極快的動作出來,喘著氣,立時
向原振俠道:「對不起,我來遲了!」
原振俠怔了一怔,他並沒有和任何人約在這裡見面,那人這樣對他說,自然是誤會
了。可是這時,原振俠就站在圖書館前,燈光相當明亮,那人照說沒有認錯的道理。原
振俠向那人打量了一下,那人正急急向原振俠走近來。
那人大約三十歲左右年紀,衣著十分整齊,全套黑色的禮服。看來是才從一個需要
如此服裝的隆重場合之中,趕到這裡來的。
他的神情顯得十分焦急惶恐,但儘管如此,他那方型的臉,顯出他是一個相當精明
能幹和有決斷力的人。原振俠只是約略覺得他有點臉熟,但絕非是曾見過面的熟人。
那人來到了原振俠的身前,自他的上衣口袋中,取出雪白的手帕來,抹著汗,又重
複著剛才那句話:「真對不起,我遲到了,唉,那些該死的應酬!」
原振俠看到他的神情這樣惶急,倒把想要責斥他的話,全都縮了回去。他只是訝異
地反指著自己:「我?你趕著來,是為了我?」
那人抱歉地笑著:「是,先生,你怎麼稱呼?」
原振俠心中更加疑惑,這個人,飛車前來見人,卻連要見的人怎麼稱呼都不知道,
這豈不是怪之已極。他忍不住道:「你不知道自己要來見甚麼人?」
那人道:「當然知道,見你!」
原振俠聽得那人這樣說法,真以為那人是喝醉酒了,因為他的話,簡直是前後矛盾
之極。可是作為一個醫生,原振俠倒立時可以判斷出,那人並沒有喝醉酒,神智看來也
清醒得很,只不過他說的話,無法叫人明白而已。
原振俠在呆了一呆之後,又道:「這樣說來,你並不認識我的?」
那人道:「是啊,我不認識你的,不過我等你前來,已等了好久了!」
原振俠心中,更是怪異莫名,他只好攤了攤手,道:「我還是不明白──」
那人一下車之後,就和原振俠急速地講著話,只是極短的時間。而被那人停車時急
剎車所發出的聲響驚動,出來看是怎麼一回事的男女職員,這時已走了出來。
那兩個職員一看到那人,便一起用十分恭敬的聲音,叫了起來:「蘇館長!」
一聽得那兩個職員這樣稱呼那人,原振俠的心中,就更加愕然!
「蘇館長」──那當然是這個人,是小寶圖書館的館長了!原振俠對盛遠天這個神
祕人物也知道一些,知道盛遠天的總管姓蘇,而這個姓蘇的總管有三個兒子──目前掌
管盛遠天龐大財產的,正是蘇總管的三個兒子。眼前這個人,年紀不過三十左右,那自
然是蘇總管三個兒子中的一個了。
原振俠雖然在一下稱呼之中,就明白了那人的身分,可是他仍然莫名其妙,不知道
何以蘇館長會趕著來看他。他和對方,並沒有任何約會!
在原振俠愕然之際,蘇館長已向那兩個職員一揮手,道:「你們自管自去工作!」
那兩個職員,立時又恭謹地答應了一聲,向蘇館長鞠躬,走了回去。
蘇館長吁了一口氣,神情也不像剛才那麼惶急了。這時,他看來十分穩重,看得出
他年紀雖然輕,但是已經肩負著相當重的責任。他伸出手來,要和原振俠握手,原振俠
的心中雖然充滿了疑團,但禮貌總不能不顧,便和蘇館長握了握手。
蘇館長道:「請進,我的辦公室很幽靜,可以詳談!」
原振俠仍然莫名其妙,道:「蘇館長,你是小寶圖書館的館長?」
蘇館長連連點頭,原振俠攤著手:「我真不明白,你為甚麼要和我詳談?」
原振俠這樣問對方,那是很合情理的。因為對方的一切行動言詞,都令他如墜五里
霧中,他自然想知道「詳談」是為了甚麼。
可是,蘇館長的回答,卻令得他更加莫名其妙──不論蘇館長的回答是要和他談甚
麼,原振俠都不會比這個回答更驚訝。因為蘇館長的回答是:「我也不知道!」
原振俠在驚訝之餘,感到了有一種被戲弄的惱怒。如果不是蘇館長的相貌,看起來
那麼厚重誠實,他真要用不客氣的言詞來對付了。
他「哼」了一聲,已經表現出十分不耐煩來:「你也不知道我們之間要談甚麼,那
還有甚麼好談的?」
蘇館長反倒現出十分訝異的神情來,望著原振俠。看樣子,他不怪自己的話莫名其
妙,反倒有點責怪原振俠的意思。他在呆了一呆之後,道:「我們總要談一談的,是不
是?」
原振俠苦笑一下,真的不明白是怎麼一回事,但是看對方如此堅持的神情,原振俠
也無法可施,只好點了點頭。他和蘇館長又進了圖書館,那兩個職員又連忙站起來迎接
。
等到他們兩人進入了大堂,蘇館長的神態,忽然有點異樣,望了望那十三幅畫最後
的一幅,又望了望原振俠,像是想把原振俠和那幅畫中的嬰兒,作一個比較,然後又喃
喃地說了一句甚麼話。
原振俠全然不知道,他這樣做是甚麼意思,他們出了大堂,上了電梯,一直到頂樓
。
這時,整座圖書館中,簡直靜到了極點,他們相互之間,甚至可以聽到對方的呼吸
聲。蘇館長來到了一扇門前,轉動著門上的密碼鎖,打開了門。
門一打開,裡面的燈光自動亮著。原振俠看到,那是一間佈置精雅,十分宏偉的辦
公室,鋪著厚厚的地毯。
進了辦公室之後,蘇館長將門關上,神情很凝重,道:「我平時很少來這間辦公室
,事情太忙,哦,我忘了介紹我自己,我姓──」
他說著,取出了名片來,交給原振俠。原振俠接過來一看,名片上的頭銜倒不多,
只有兩項:遠天機構執行董事,小寶圖書館館長。
原振俠知道遠天機構的龐大,這個執行董事控制下的工廠和各種事業,是無法一一
列出來的。而名片上印著的名字,是蘇耀西。
原振俠道:「我姓原,原振俠!」
蘇耀西作了一個手勢,請原振俠坐下來,原振俠仍然一點也不知道對方想幹甚麼。
原振俠坐了下來之後,把自己的身子,舒服地靠在絲絨沙發上,然後望著蘇耀西,對方
這樣請他進來,總是有目的的。
蘇耀西也望著他,看情形,像是在等原振俠先開口,兩個人互望著,僵持了將近一
分鐘。原振俠雖然不知道如何開口才好,可是他也忍不下去了,皺著眉,道:「蘇先生
,談甚麼?」
蘇耀西像是如夢初醒一樣,震了一震,才道:「是……是……請問……原先生,是
不是現在就看?」
原振俠更是莫名其妙:「看甚麼?」
蘇耀西呆了一呆,道:「看……你……原先生,你……難道……」
原振俠看出蘇耀西說話支吾,神情像是十分為難,他忙道:「不要緊,你只管說好
了!」
蘇耀西這才吸了一口氣,道:「看圖書館中編號一到一百號的藏書!」
蘇耀西這句話一出口,原振俠先是陡然一呆,但是在極短的時間內,他就甚麼都明
白了。他實在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來!
他明白,鬧了半天,蘇耀西是認錯人了──蘇耀西要見的人不是他,而是那個持有
特別貴賓證的那個人!
原振俠聽圖書館的職員提起過,只有持有特別貴賓證的人,才能有資格索閱那一部
分藏書。如今蘇耀西這樣說,證明他是認錯了人!
在原振俠縱聲大笑之際,蘇耀西極其愕然地望著他。原振俠在那一剎間,心中「啊
」地一聲,感到十分後悔。他想到自己不應該大笑的,對方認錯了人,自己何不將錯就
錯,看看那編號自一到一百的,究竟是甚麼樣名貴罕見的書籍?
但是原振俠起了這樣的念頭,也不過一轉念間的事,這種鬼頭鬼腦的事,他還是不
屑做的。他止住了笑聲,道:「蘇先生,你認錯人了!」
蘇耀西本來坐在原振俠的對面,一聽得原振俠說他認錯了人,他陡然站了起來,道
:「我……認錯了人?」
原振俠道:「是啊,你要找的人,是持有特別貴賓證第一號的,是不是?」
蘇耀西張大了口:「不是你?」
原振俠搖頭:「不是我,那人早走了,大約是三小時之前就走的!」
蘇耀西雙手揮著,一時間,倉皇失措,至於極點。
原振俠看到蘇耀西這樣神情,心中也不禁歉然,道:「真對不起,我不是有意冒充
的,而是你根本不給我任何解釋機會!」
蘇耀西的神情鎮定了些,苦笑了一下:「真是的,是我太魯莽了,對不起。那……
那位先生為甚麼不等我,就走了呢?」
原振俠還沒有回答,蘇耀西又道:「職員有責任,一見持有特別貴賓證的人來到,
就要通知我的。可是,今晚我恰好參加一個十分隆重的宴會,在那種場合帶著突然會發
出聲響的傳呼機,是十分令人尷尬的事,所以職員的通知,我沒有接到,等到宴會完了
,我才知道的!」
原振俠氣道:「我既然不是你要見的人,你不必向我解釋這些經過。」
蘇耀西也啞然失笑:「是!是!」
原振俠十分好奇:「蘇先生,你要見的那人是甚麼人?如果你根本不知道他是誰的
話,何以這樣惶急?」
蘇耀西道:「那人他持有第一號的特別貴賓證啊!」
原振俠又問:「那又有甚麼特別?」
蘇耀西道:「第一號的貴賓證──」
他才講了一句,就陡地停了下來,一副失言的樣子,而且轉過了頭去。
原振俠還想再問下去,蘇耀西已經道:「對不起,請你別再發問,我也不會再回答
你。」
原振俠有點窘,為了解嘲,他聳聳肩:「這是一項特殊的祕密?」
蘇耀西只是悶哼了一聲,並沒有回答,而且,擺出明顯地請原振俠離去的神態來。
原振俠不禁有點啼笑皆非,只好向門口走去。他在拉開門的時候,才轉過頭來,道
:「你要找的那位先生,是因為他的左腿受傷流血,而急著離去的。」
蘇耀西神情訝異:「你說甚麼?」
原振俠作了一個手勢:「詳細的情形,你可以去問目錄室的那個女職員,對不起,
再見!」
原振俠推開了那間佈置優美的辦公室,乘搭電梯下去,出了大堂。兩個職員對原振
俠的態度十分恭敬,原振俠忍不住好笑,道:「你們的館長認錯人了,他以為我是那個
有特別貴賓證的人!」
他沒有多耽擱,就上了車,駛回家去。一路上,他的思緒十分混亂,總覺得在小寶
圖書館,盛遠天的生平之中,有著許多不可告人的祕密。
原振俠一面駕車,一面想著。這時,夜已經很深了,公路上一輛車子也沒有,原振
俠將車子開得十分快。他接連在高速下轉了幾個彎,對自己的駕駛技術,感到很滿意。
他又以更高的速度轉過了一個彎。那彎角的一邊,是一片臨海的平地,原振俠在轉
過去之際,依稀看到有一輛車停著。
雖然是在靜僻的公路旁,有一輛車停著,也並不是甚麼出奇的事,不足以令得原振
俠停下車來察看。可是他一瞥之間,卻看到就在車旁的一株樹上,像是有一個人,緊緊
抱著樹身,一動也不動。
由於車速十分高,原振俠不能肯定自己看到的是不是事實。他在衝出了幾百公尺之
後,才陡地停了車,然後,掉轉頭,再慢慢地駛回去。
到了那個彎角處,他已經看清楚了,的確,有一個人,正把他的身子,緊貼在樹幹
上。單從他的這種姿勢看來,已可以感到這個人的內心,充滿了痛苦。而且原振俠立即
認出了這個人,就是他在小寶圖書館遇見的那個人!
原振俠感到驚訝之極,這個人的左腿受了傷,在流血。原振俠以為他離開之後,早
就去找醫生了,怎麼也想不到,他會在這曠野之中停留了那麼久!
他為甚麼不去找醫生?原振俠在剎那之間,想到的第一個理由是:他受了鎗傷或刀
傷,而受傷的原因,是和犯罪有關的,所以他不敢去找醫生!
但是原振俠又立時推翻了這個想法──一個因犯罪原因而受傷,不能去找醫生的人
,也決計沒有理由,把自己留在曠野之中的!
原振俠一面迅速地想著,一面早已打開了車門,向那人奔了過去。他並沒有令車頭
燈直射向那個人,所以當他來到那人身前的時候,那人附近的光線,也不是太明亮。但
是那已足以使原振俠看清那人的情形了。
那人雙臂,緊緊地抱著那株樹,身子用盡氣力地靠在樹身上,可以看得出,他的身
子在微微發抖。他的臉,也緊貼在樹身上,樹皮很粗糙,他這樣子,應該感到十分不舒
服,可是看他的情形,卻像是一點也不覺得。原振俠先是看不到他的臉,要繞著樹,轉
了半個圈,才看到了他的臉。
那人臉上的神情,也叫原振俠嚇了一大跳。原振俠從來也沒有在一個人的臉上,看
到過這樣深刻的痛苦──他臉上的肌肉扭曲著,雙眼睜得極大,額上和鼻子上全是汗,
神情不但是痛苦,而且驚恐絕倫!
原振俠在一震之後,還沒有開口,那人充滿了絕望的眼神,已緩緩向原振俠移了過
來。
原振俠忙道:「你的傷……怎麼了?你需要幫助,別拒絕他人對你的幫助!」
由於在圖書館中,那人曾拒絕過原振俠的幫助,所以他在說這幾句之際,語氣中帶
著責備。同時,他伸手過去,抓住了那人的手臂。
當原振俠一碰到那人的手臂之際,那人陡然發出了一下如同狼嗥也似的慘叫聲來。
這種慘叫聲,在這寂靜的曠野中聽來,簡直是駭人之極。原振俠陡地嚇了一跳,自然而
然,縮了一下手。
他才一縮手,那人已放開了樹身,陡然在原振俠的面前跪了下來。在原振俠還未曾
明白發生了甚麼事,正在極度的錯愕間,那人的雙臂,已緊緊抱住了原振俠的雙腿,同
時,以一種聽來嘶啞、悽慘而絕望的聲音叫著:「救救我!世界上總有人可以救我的,
救救我!」
不但他的哀求聲在發顫,連他的身子,也在劇烈地發著抖。一個人若不是他內心或
肉體上的痛苦已到了極點,是決計不會有這種情形出現的。
原振俠忙抓住了他的手臂,道:「起來再說,起來再說,不論甚麼困難,總有法子
解決的!」
原振俠其實一點也不知道那人遭到了甚麼困難,而且事實上,世界上有太多的困難
,是根本沒有法子解決的,但是他在這樣子的情形下,除了這樣說之外,也沒有別的話
可以說。
那人聽了原振俠的話,好像略為鎮定了一些,抬起頭,向原振俠望來。他仍然跪在
地上,是仰望向原振俠的。當原振俠和他那充滿了絕望的眼神接觸之際,心頭也不禁發
涼。他用力把那人拉得站了起來,道:「放心,我是醫生,一定會盡可能幫你。你能不
能自己駕車?不能的話,我送你到我服務的醫院去。」
那人喃喃地道:「醫生!醫生!」
這已經是第二次,當原振俠提及自己是醫生的時候,那人作出這樣的反應。原振俠
不能肯定,這人這種反應想表示甚麼,但是在感覺上,卻給人以這個人對醫生十分輕視
之感。
原振俠當然不去計較那些,因為眼前這個人,的確需要幫助。他扶著那人走向自己
的車子,等到來到車旁時,那人深深地吸著氣,已鎮定了很多,臉上也漸漸恢復了原振
俠第一次見到他時的那種冷峻。
當原振俠打開車門,請他上車之際,那人猶豫了一下,又向原振俠望了一眼。可能
是原振俠的神情十分誠懇,那人竟然沒有拒絕,就上了車。
原振俠也上了車,那人坐在他旁邊,原振俠一面駕著車,一面向他看去。在黑暗中
看來,那人的臉色蒼白得可怕,雙眼失神地望向前方。原振俠又向他的左腿看了一下,
看到他左腿上,仍然紮著領帶,流血好像已停止了,不過褲腳上的血跡,還是可以明顯
地感覺得出來。
原振俠沉聲道:「血止了?」
那人自喉間發出了一下古怪的聲音來,算是回答。然後,突然問:「你是哪裡畢業
的?」
原振俠呆了一呆,醫生被人家這樣考問資歷的情形,並不多見。要不是原振俠對這
個人存著極度好奇的話,他才不會回答這個問題!
他在一呆之後,道:「日本輕見醫學院。」
他畢業的那家醫學院,並不是很著名的,普通人未必知道,可是那人居然「嗯」地
一聲:「輕見博士是一個很好的醫生,我上過他的課,他還好麼?」
原振俠陡地一震,一時之間,幾乎把握不定駕駛盤。他索性踏下了剎車,望著那人
,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甚麼才好。
那人的話,真是叫原振俠震動,他說他上過輕見博士的課,那是甚麼意思?
那人卻並不望向原振俠,只是苦笑一下:「幹甚麼那麼驚奇?世界上不是只有你一
個人,才上過醫學院!」
原振俠更訝異:「你……我們年紀相仿,可是我不記得有你這樣的同學。」
那人淡然道:「我是在輕見博士歐遊的時候,經過我們的學校講學時,聽他的課的
。」
原振俠立時問:「你是哪一間的──」
那人回答:「柏林大學醫學院。」
原振俠不禁苦笑起來,他曾一再在那人的面前,表示自己是一個醫生。絕未想到,
對方也是一個醫生,而且資歷還比他好得多。
那人又發出了一下苦澀的笑聲來:「那又怎樣?我還是英國愛丁堡醫學院的博士!
」
原振俠更說不出話來,他繼續駕車,在過了幾分鐘之後,他才道:「這樣說,你需
要的幫助,和你所受的傷是無關的了?」
那人一聽,緊緊地閉上了眼睛,並不回答。
過了好一會,他才道:「不,你錯了,和我的……傷,有關聯。」
原振俠越來越好奇,由於事情實在太奇怪,他連問問題,也不知道從何問起才好。
沉默了一會之後,那人才又嘆了一聲,道:「我的名字是伊里安‧古托。」
這又大大出乎原振俠的意料之外,這個人看起來分明是中國人,可是卻有一個西班
牙式的名字!他不由自主,又向那人看了一眼,注意地看起來,那人是有一點不像是純
粹的中國人。原振俠問:「古托先生,你──」
古托道:「我從巴拿馬來。」
原振俠又向他望了一眼,心中在想:這是一個怪人,他有著那麼好的學歷,能有一
張小寶圖書館的特別貴賓證,那也不算是甚麼奇怪的事了。看來,古托並不是一個多話
的人,自己能引得他講了那麼多話,已經很不容易了!
既然古托是一個極具資歷的醫生,那麼他腿上的傷,自己實在不必太過關切,倒是
他的神態看來如此痛苦絕望,值得注意。
原振俠想到這裡,嘆了一聲:「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古托先生,看來你的精神
十分頹喪,總要看開些才好!」
原振俠也知道自己這種空泛的勸慰,是不會起甚麼作用的。但在古托未曾說出,他
究竟有甚麼心事之前,他也只好這樣說。
原振俠料不到,自己的話,竟然引起了古托的強烈反應。他陡然之間,現出咬牙切
齒,惱恨之極的神情來,道:「頹喪?我豈止頹喪而已!我簡直恨不得立刻死去!但是
,在未曾明白這件事的真相之前,我死不瞑目,所以才苟延殘喘地活著!」
古托的這幾句話之中,表現了他對生命的極度厭惡。原振俠不禁心頭亂跳,他想也
未曾想到過,一個人對自己的生命,會如此厭惡,如此要把它提早結束!
看古托在講這幾句話時的神情,他雙手緊握著,指節骨發白而發出格格的聲響,令
原振俠感到了一股極度的寒意,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如何說才好,他只好默默地駕著車
。
一直等到快駛近市區,他一直感到車廂之中的氣氛,沉重之極,令得他如果不設法
去打破的話,他也會承受不起。
他吸了一口氣,問:「你有甚麼不明白的事?」
古托的喉間,發出了一陣怪異的「格格」聲:「等到了你的醫院,我會讓你知道…
…這件事……我從來沒有讓任何人知道。」
原振俠在古托發顫的聲音之中,聽出了他的意思。他把手在古托的肩上,輕輕拍了
一下,道:「我叫原振俠,你可以把我當作朋友!」
古托激動起來──看來他是一個十分熱情的人,只是不知道有甚麼致命的痛苦在折
磨著他,所以使他的外表看來,變得冷峻和怪異。
古托雙手掩住了臉,發了一會顫,才道:「本來我也有不少朋友,但是自從……自
從……發生了變化之後,我疏遠了他們。唉,原,你準備聽一個很長的故事!」
原振俠道:「不要緊,事實上,我在圖書館中一見到你,就覺得你不是普通人!」
古托苦澀地笑起來:「是太不普通了!」
在這之後,他們兩人之間,又保持了沉默,但是氣氛已和剛才完全不同。剛才他們
幾乎是陌生人,但是現在,憑著至誠的一番對話,把他們之間的距離拉近了不少。
車子駛進了市區,由於是深夜,街道上看來仍然十分淒清。
等到車子駛進了醫院的大門,停了下來,古托才道:「原,我不想任何別的人,參
與你我之間的事!」
原振俠一口答應:「好,你腿上的傷勢,我想我們都可以處理。你可以到我的辦公
室去,需要甚麼藥物,請你告訴我,我叫人取來。」
在原振俠想來,古托本身是醫生,對他自己的傷勢如何,自然有深切的了解,需要
怎樣治療,自然不必自己多出主意。
可是古托的回答,卻出乎原振俠的意料之外,他道:「藥物?不需要任何藥物!」
原振俠一時之間,不明白他這樣說是甚麼意思,古托也沒有作進一步的解釋。他們
一起下了車,古托在行動之際,雖然有點步履不便,但是也不需扶持。原振俠看到他腿
上,像是沒有血再流出來。
原振俠一面和值班的醫生護士打著招呼,一面帶著古托向內走去,到了他的辦公室
之中,請古托坐下,把門關上。
古托望了原振俠一下:「你肯定不會有人來打擾?」
原振俠點頭:「肯定!」
古托嘆了一聲:「我自己也不知道,為甚麼要對你這樣信任。從現在起,我保證你
所看到的情形,是超乎你知識範疇之外的!」
他一面說著,一面解下了紮在腿上的領帶。
原振俠聽得古托這樣講,心想他的傷處可能十分怪異。但不論是甚麼樣的傷,都不
會超過一個醫生的知識範疇之外,古托的話,可能太誇張了!
他看著古托解下了領帶。由於他的腿曾流血,血濕透了褲腳,也沁在綁在褲子外的
領帶上,所以領帶上也染著血跡。
古托解開了領帶之後,雙手突然劇烈地發起抖來。然後,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撩起
了他左邊的褲腳來。當他把褲腳撩過膝蓋時,原振俠已經看到了那個傷口。
傷口在左腿的外側,膝蓋之上十公分處。
如果是一個普通人,或者是一個對血天生有恐懼感的人,看到了這樣的一個傷口,
自然會感到害怕。可是作為一個醫生來說,這樣的傷口,實在太普通了。
傷口是一個相當深的洞,深洞並不大,直徑只有一公分。傷口附近的皮肉翻轉著,
鮮紅色的肉,和著濃稠的、待凝結而未曾全部凝結的血,看起來,當然不會給人以舒服
的感覺。
在傷口上,本來有一方紗布覆蓋著。古托在撩起褲腳的時候,把紗布取了下來。
原振俠只看了一眼,就以極肯定的語氣道:「你受了鎗傷,子彈取出來了沒有?」
在醫學院時,法醫學是原振俠主修的科目之一,而且成績優異。所以原振俠一看到
古托腿上的傷口,立時可以肯定那是鎗彈所造成的。而且,他還立即可以聯想到許多問
題。
例如,他可以知道,子彈是從相當遠的距離發射的,雖然造成了傷口,可是一定未
傷及腿骨,因為古托還可以走動。原振俠也可以從傷口處看出來,射擊古托的手鎗,口
徑不會太大,如果是點三八口徑的手鎗,子彈射進肌肉時,所造成的傷口會更大得多。
這時,傷口附近,只有濃稠的血沁出來,所以原振俠又推斷,子彈可能還在肌肉之
中!
當原振俠這樣說了之後,古托抬起頭來:「你說這是鎗傷?」
原振俠道:「絕對肯定,子彈──」
古托陡然一揮手,打斷了原振俠的話頭:「鎗傷!從任何方面來看,這傷口是子彈
造成的。有經驗的人,甚至可以肯定,那是點二五口徑的小手鎗的結果!」
原振俠點頭:「我同意這樣的判斷。」
古托聲音嘶啞:「可是,我一輩子沒有見過手鎗,也從來沒有人向我射擊過!」
原振俠怔了一怔,一時之間,他不知道古托這樣說是甚麼意思。沒有人向他射擊過
,那麼他腿上的傷口是怎麼來的?這一定是鎗彈所造成的傷口,不可能是別的利器。
所以,當古托否認那是鎗傷之際,原振俠除了勉強地乾笑了幾聲之外,無法作出別
的反應。古托有點悽慘地笑了起來:「你不相信,是不是?那麼,再請你看看,我是甚
麼時候受傷的?」
原振俠用一柄鉗子,鉗了一小團棉花,先蘸了酒精,再用這團棉花,在傷口附近,
輕輕按了幾下,道:「大約在四到五小時之前。」
古托乾澀地笑了一下:「是在你見我流血的那時候?」
原振俠「唔」地一聲:「差不多。」
古托長嘆了一聲,神情又變得極度憤懣和絕望:「如果我告訴你,這個傷口,在我
腿上出現,已經超過兩年了,你會相信不相信?」
原振俠立時搖頭,那是一個受過嚴格醫學訓練的人,聽到了這樣的說法之後,本能
的反應。然後,他盯著古托:「你有後期糖尿病?有梅毒?」
有原振俠所說的那兩種病症,都可能使得傷口久久不癒,這是普通的醫學常識。
古托緩緩地搖著頭,從他的神態來看,他不可能在說謊。
原振俠又道:「你一直不去治療它,所以──」
他才講到一半,就沒有再講下去。本來,他以為古托可能是一個精神不平衡的人,
有一種精神病患者,會自己傷害自己的肢體,從中獲得不正常的快感。但是原振俠立即
又想到,人的肌肉組織,有自然的恢復能力,就算不經過任何治療,兩年多了,傷口也
早應該癒合了,而且,傷口並沒有發炎潰爛的跡象,絕不可能拖上那麼久的!
原振俠在住口不言之後,實在不知道該說甚麼才好了,他只好怔怔地望著古托。古
托道:「請你再仔細觀察一下傷口!」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花了大約五分鐘時間,仔細觀察著。他所得的結論,和他第一
眼看到時並無改變。
古托覆上了紗布,放下了褲腳,道:「我很失望,你為甚麼不奇怪傷口並不繼續流
血!」
原振俠忙道:「我正想問,可能是子彈在裡面,恰好壓住了主要的血管。」
古托緩緩搖頭:「不是,完全不是。」
古托在講了那句話之後,便不再說甚麼。原振俠指著傷口,道:「你至少應該治療
,那是小手術,先把傷縫起來──」
古托陡然顯得十分不耐煩,厲聲道:「我早已經說過了,你看到的情形,超乎你的
知識範疇之外,你偏偏要用你的知識來處理!」
原振俠也有點生氣,道:「用一塊紗布蓋著,總不是辦法!你──」
古托接上了口,道:「你以為我沒有治療過?當它才一出現之後,我就一直在治療
它,可是……可是……」
古托講到這,身子又劇烈地發起抖來。
原振俠看到了這等情形,心中也不禁駭然:「可是一直醫不好?」
古托十分無助地點了點頭,原振俠道:「怎麼可能?那是不可能的事!」
古托道:「當一件事情已經發生時,請別說它不可能,只是我們不明白其中的道理
而已!」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看來古托還是一個十分理智的人,他的話十分有道理。當然,
那得先要肯定這個傷口,真是在兩年前發生的才好,而原振俠這時,並不完全相信這一
點。
他揮了揮手,道:「我是說──」
古托再一次打斷了他的話:「你先聽我說,我腿上的傷口是怎麼來的!」
原振俠拽過一張椅子,在古托的對面,坐了下來。
古托雙手抱著頭,彎著身,把頭埋在兩膝之間。過了好一會,才抬起頭來,道:「
我對你說的一切,每一個字,都是實在的情形。不管事情聽起來如何荒謬,你接受也好
,不接受也好,你必須知道,我所說的,全是事實!」
原振俠見古托說得十分沉重,他也神情嚴肅地點了點頭,道:「我知道,你說的全
是事實。」
古托又隔了一會,才道:「我腿上的傷口,是突然間出現的!」
原振俠有點不明白,傷口怎麼會「突然出現」呢?傷口,一定是被其他東西造成的
。不過他並沒有問,只等著古托說下去。
古托抬頭,怔怔地望著燈,面上的肌肉不斷在抽搐著,神態十分驚怖。他又把剛才
的話,重複了一遍,然後,吞了幾口口水,道:「那一天晚上,我正在參加一個宴會,
時間是接近午夜時分。」
原振俠挪動了一下身子,使自己坐得比較舒服一點,因為看起來,古托像是會有冗
長的敘述。
古托又道:「我在巴拿馬長大,我的身世十分怪異,這……我以後會告訴你。總之
,那天晚上的宴會,是為我而設的,慶祝我從英國和德國,取得了醫學博士的頭銜歸來
。我還要到義大利去修神學,歡迎和歡送,加在一起,出席宴會的人十分多──」
宴會的主持人,是巴拿馬大學的校長。古托是這家大學的高材生,十九歲就修畢了
課程所規定的全部學分,是有史以來大學最年輕的畢業生。大學校長作宴會的主持人,
原因當然不止這一點,也為了他的女兒芝蘭,她是全國出名的美人,和古托之間,有著
特殊的感情。
芝蘭比古托小一歲,身形長得很修長,有著古銅色的皮膚,全身都散發著難以形容
的熱情和美麗,而且氣質高貴出俗。整個中南美洲的貴介公子,都以能和她共同出遊為
榮,可是芝蘭卻只對古托有興趣。
當宴會進行到酒酣耳熱的階段,主人請賓客翩翩起舞之際,古托和芝蘭隨著音樂的
節奏旋轉著,就令得不知多少人羨慕。巴拿馬副總統的兒子,全國著名的花花公子,就
憤怒地脫下了白手套,想向古托拋過去,幸好在他身邊的人,及時阻止,這個花花公子
倖然離去。
芝蘭也感到大廳中的氣氛有點不很好,她已經一連和古托跳了三段音樂,兩個人都
沒有停止的意思。芝蘭把她的臉頰,輕輕地偎著古托,兩個人都覺得對方的臉頰在發燙
,芝蘭低聲說:「到陽台去?」
古托點了點頭,帶著芝蘭,作了兩個大幅度的旋轉,已經到了大廳的一角。他一手
仍然輕摟著芝蘭柔軟的腰肢,一手推開了通向陽台的門。
陽台十分大,擺滿了各種各樣的花。花的自然香味,加上芝蘭身上散發出來的女性
的醇香,令得古托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出乎他們兩人意料之外的是,陽台的一角有兩個人在。那兩個人看到了古托和芝蘭
,微微鞠躬,卻並沒有離開的意思。
那是兩個保安人員,由於宴會有不少政要參加,所以保安措施相當嚴密。這未免令
得古托和芝蘭都感到相當掃興,但他們還是來到欄杆前,望著花園,在黑暗中看來,平
整的草地,就像是碩大無比的毯子一樣。
古托和芝蘭都一樣心思,伸手指了指草地。
陽台上既然有人,他們就想到,那麼大的花園,總可以找到一個不被人打擾的角落
。古托自歐洲回來,芝蘭還是第一次見他,兩人都有很多話要說,需要一個安靜的角落
。
年輕男女,心意相通,大家都想到了同一件事,那會令得他們的心中,充滿了甜蜜
之感。他們會心地笑著,一起轉過身,又向大廳走去。
就在這時候,事情發生了。
先是那兩個保安人員,突然之間,發出了一下充滿了驚懼的叫聲。古托和芝蘭立時
回頭,向他們看去,都帶著責備的神情。
可是那兩個保安人員的樣子,卻驚惶莫名,指著古托,張大了口,說不出話來。古
托看到他們指著自己的左腿,連忙低頭看去。
就在這時,芝蘭也發出了一下驚呼聲,而古托自己,更是驚駭莫名!那天晚上,古
托穿著整套的純白色衣服,顯得十分瀟灑出眾,而這時候,他白色的長褲上,已經紅了
一大片,而且紅色正在迅速擴展。
任何人一看到了這一點,都可以立即聯想得到──那是受傷,在流血!
古托一點也不覺得疼痛,只是覺得麻木,一種異樣的麻木自左腿傳來。而且,他可
以清楚地感到,自己在流血,那種生命泉源自身體中汩汩流出來的感覺,十分強烈,也
十分奇特,古托陡然叫起來:「我在流血!」
這時,那兩個保安人員也恢復了鎮定。一個過來扶住了古托,另一個奔進了大廳,
大聲宣布:「有狙擊手在開鎗,請各位盡量找隱蔽的地方,以策安全!」
剎那之間,大廳之中,尖叫聲響成了一片!混亂的程度,就像是陡然翻開了一塊石
板,石板下的螞蟻在拚命趨逃陽光一樣。
更多的保安人員奔過來,古托立時被扶進書房。花園中所有的水銀燈都亮著,一隊
軍、警聯合組成的搜索隊,在花園中展開搜索。
在寬大的書房中,至少有七、八個醫生在。芝蘭挨在古托的身邊,緊握著古托的手
,古托仍然不覺得疼痛,可是血在向外湧出來的感覺,依然奇異強烈。
他的褲腳已被剪了開來,任何人都可以看得出,他左腿上的傷口,是鎗彈所造成的
。血正在汩汩向外湧出來,濃稠而鮮紅,看得人心驚肉跳。
一個醫生,已經用力按住古托左腿內側的主要血管,另一個醫生正把一件白襯衫,
按在傷口之上。可是血完全止不住,還在不斷湧出來,那件按在傷口上的白襯衫,一下
子就染紅了。
有人叫道:「快召救護車!」
混亂之中,在那人叫喊之前,竟然沒有人想到這一點!所以,救護車是在古托左腿
被發現流血之後二十分鐘才到達的。
古托被抬上擔架,送上救護車,芝蘭一直在他的身邊。當救護車開始離去的時候,
參加宴會的軍政要人,也紛紛登上了他們的避彈車,在保安人員的護送下,呼嘯著離開
。
古托在救護車上,仍然在流血,可是他的神智十分清醒,甚至一直不覺得痛。反倒
是他看到芝蘭那種焦慮惶急的神情,覺得心痛。他笑著道:「我不致於有資格成為行刺
的對象,一定是有人覺得我和你太親熱了!」
芝蘭低著頭,一聲不出,把古托的手握得更緊。古托感到一絲絲的甜味,直沁入心
頭,腿上的創傷對他來說,簡直是微不足道之極了!
這時,古托仍然一直在流血。在救護車上的醫護人員,已經在傷口的附近,用彈性
繃帶緊紮了起來,帶子陷進了肌肉之中,而且在傷口上,灑上了令肌肉和血管收縮的藥
劑。
在這樣的緊急處理之下,就算傷口再嚴重,血也該止住了,至少,不應該再這樣大
量湧出來了。可是,掩在傷口上的紗布,卻仍然不住地一塊又一塊換,一方紗布才覆上
去不久,就被血浸透了。以致用鉗子鉗起紗布來的時候,血會自紗布上滴下來。
一個醫護人員忍不住叫道:「天呀,這樣流血不止,是……是……」
他沒有說下去,只是在喉間發出了「咯」的一聲響,止住了話頭。不過,他說下去
或是不說下去,都是不重要的,誰都知道,這樣大量而迅速的失血,如果不能止住的話
,那很快就會死亡!
古托本來是躺著的,這時,他坐起身子來。以他所受的醫學訓練來判斷,醫護人員
的做法十分對,誰都是這樣做,血應該止住的了。
可是,血還在流著。由於傷口附近緊紮著,麻木的感覺越來越甚,但是血向外在湧
著的感覺,也越來越強烈,他開始感到事情有點不對了。
不過這時,他只不過是開始有了怪異的感覺而已。
後來,事情的怪異,比他開始時那種怪異的感覺,不知道嚴重了多少,怪異了多少
!
古托的臉色開始蒼白。本來,他是一個運動健將,有著十分強壯的體型和健康的膚
色,可是這時,在救護車的車廂之中,他的臉色卻白得和車壁上的白色差不多!
大量的失血,當然會令人的面色變白。但這時,主要還是因為心中突然升起的一股
莫名的恐懼:為甚麼流血一直不止呢?
如果他自己不是一個醫生的話,他一定會想到,自己可能是一個血友病患者,而以
前一直不知道。血友病患者因為先天性的遺傳,血液之中缺少了抗血友病球蛋白,使得
凝血功能受到破壞,受了傷之後,就會一直流血不止。可是在多年的醫學課程中,古托
曾不止一次,把自己的血抽出來作化驗,他可以絕對肯定,自己的血液成分,絕對正常
!
可是,為甚麼會一直在流血呢?
當他的心中感到莫名的恐懼之際,芝蘭立刻感覺到了,因為被她握著的古托的手,
也變得冰冷。芝蘭沒有別的好做,只是在急速地祈禱,祈禱救護車快一點駛到醫院。古
托一直盯著自己的傷口,一直到他被抬進了急救室,他仍然盯著自己的傷口。
幾個醫生負責照料古托,一個醫生道:「可能是特種子彈,射中人體之後,會造成
異常的破壞,所以血才不止!」
古托苦笑著道:「就算把我整條腿鋸下來,也不過流這些血吧!」
古托被推進X光室,拍了照之後,又推回急救室。就在從X光室到急救室途中,血
突然止住了,血不再湧出來,還是古托突然感到的。或者說,血向外湧出來的那種感覺
,突然消失了!
他也立刻叫道:「血止了!」
他一面叫,一面揭開了蓋在傷口上的紗布來。血止了,沒有血再流出來,只是一個
傷口,看來十分可怕。這樣的一個傷口,完全沒有血流出來,這也是絕對怪異的事情。
就在這時候,走廊之中,有一個身形十分肥胖的女工經過。那女工是一個土著印第
安人,胖得在走動的時候,全身的肉在不斷地顫動。
她剛好經過古托的身邊,在醫院的走廊之中,醫院的女工走來走去,是十分平常的
事,誰也不會注意的。跟在古托身邊的醫生,也只是以十分訝異的神情,注視著傷口。
可是那女工,卻突然之間,發出了一下極其驚人的尖叫聲來!
那一下尖叫聲,真是驚天動地。已有確切的科學證據,證明胖子能發出比常人更尖
銳的高音來,這是為甚麼女高音歌唱家身型都很肥胖的原因。那個肥胖的女工,這時所
發出的那一下尖叫聲,簡直可以將人的耳膜震破。所有的人,要在一兩秒鐘之後,才能
夠從這樣可怕的叫聲所造成的震駭之中,定過神來,向聲音的來源看去。
他們看到那女工盯著古托腿上的傷口,神情驚駭莫名,張大了口,像是她口中含著
一枚滾燙的雞蛋一樣。她的雙眼,突得極出,身子不由自主在發抖,以致她兩腮的肥肉
,在上下像是波浪一樣地在顫動。
一個醫生在定過神來之後,叫道:「維維,甚麼事!」
那女工喉間又發出了「咯」的一聲響,有兩個人怕她再次發出那種可怕的尖叫聲,
立時掩上了耳朵。可是她沒有再叫,只是騰騰騰地後退了幾步。由於她的身軀是這樣沉
重,當她在後退之際,甚至於整個地板都在震動。然後,她雙手掩著臉,以想像不到的
高速度奔了開去,轉眼之間便轉過走廊,看不見了。
幸而在她急速的奔跑中,並沒有撞到甚麼人,不然,以她的體重和奔跑的速度,被
她迎面撞中的人,非折斷幾根肋骨不可!
這個女工的一下尖叫和她奇異的行為,在當時,並沒有引起多大的注意。至於古托
後來,特地又去拜訪這個名字叫維維的女工,那是日後的事了!
傷口的血已止,雖然情形很不尋常,但總算是一種好現象,大家都鬆了一口氣。古
托被送進手術室,等候X光照片洗出來之後,就可以開刀把鎗彈取出來。可是在十五分
鐘之後,當準備實施手術的醫生,盯著送來的X光片看的時候,他的神情,就像是看到
了他的妻子,在大庭廣眾之間進行裸跑一樣。
根本沒有子彈!
子彈如果還留在體內的話,通過X光照片,可以清楚地看出來,就算深嵌入骨骼之
內,也一樣可以看得出來。可是,根本沒有子彈!
根本沒有子彈,子彈上哪裡去了呢?不會在古托的體內消失,唯一的可能,是穿出
了身體。可是那一定要有另一個傷口,因為子彈是不會後退的,但是在古托的腿上,只
有一個傷口。
手術室中的所有人,包括古托自己在內,在呆了將近兩分鐘之後,一個醫生才道:
「我們……判斷錯誤了?那不是鎗傷?是由其他利器造成的?」
這時,心中最駭異莫名的是古托自己。
古托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受傷的。他和芝蘭靠著陽台的欄杆,在一大簇紫蘿蘭前
面站著,然後轉身準備走回大廳去,就在這時候,兩個保安人員發現他在流血。
在這樣的情形下,他受傷的唯一可能,是有人在相當遠的距離之外,向他射擊。而
且,他腿上的傷口,也正是子彈所形成的傷口,所以誰也不曾懷疑到這一點。可是如今
,根本就找不到子彈!
古托隱隱感到,自從自己開始流血起,不可思議的事越來越多。他心中的駭異,比
起其餘人來,不知道強烈了多少倍,因為事情發生在他的身上!
當時,他只覺得喉頭乾澀,勉強講出一句話來:「既然沒有子彈,把傷口……縫起
來吧!」
幾個醫生一起答應著。沒有子彈在體內,這是不可思議的事,也許他們每一個人,
都對這種怪事有自己的看法,但是卻沒有人把自己的看法講出來。或許是由於他們的看
法,和他們所受的科學訓練,完全相違背的緣故。
傷口的縫合手術在沉默的情形下進行,局部麻醉使古托一直保持著神智清醒,當他
從手術室被推出來時,芝蘭急急向他奔了過來。但在這以前,古托看到她和一個身型十
分健碩的男人在講話。
芝蘭的神情,充滿了關切。古托立時握住了她的手,道:「沒有甚麼事,一星期之
後,我一定可以打馬球!」
芝蘭鬆了一口氣,指著那個男人:「這位是保安機構的高諾上尉,他說你受的傷,
不是鎗傷。真是荒謬,他們自己找不到鎗手,就胡言亂語!」
古托怔了一怔,那時,高諾上尉已向古托走了過來。他樣子十分嚴肅,有點令人望
而生畏之感,他先自我介紹了一下,才道:「我不是胡說八道。兩位,雖然我們找不到
鎗手,但是我卻檢查了古托先生換下來的長褲,在長褲上,全然沒有子彈射穿的痕跡!
」
古托又震動了一下,高諾又道:「子彈是不可能不先射穿古托先生的褲子,就進入
古托先生的大腿的,小姐,是不是!」
芝蘭蹙著眉:「當然是!」
高諾攤了攤手,道:「這件事真奇怪,照我看,只有兩個可能。一個是當古托先生
中鎗的時候,正把褲腳捲起來,好讓子彈不弄破褲子,直接射進他的大腿之中。請問一
聲,古托先生,當時你──」
古托悶哼了一聲:「當然不是,不必追究鎗傷了,X光片證明,根本沒有子彈!另
一個可能是甚麼?」
高諾「啊」地一聲:「另一個可能,是你在當時捲高了褲腳,有人用利器在你腿上
刺了一下!」
芝蘭狠狠地瞪了高諾一眼,古托緩緩搖頭:「當然也不是!」
高諾的雙目之中,射出凌厲的目光來:「古托先生,我推理的本領,到此為止了!
請問,你究竟是怎麼樣受傷的?我有責任調查清楚。」
古托剎那之間,感到十分厭惡:「我也不知道,而且,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受
傷的。發現我在流血的那兩個人,是你的手下?」
高諾「嗯」地一聲:「我問過他們,然而他們的話,像是謊話!」
古托苦笑了一下:「不,他們沒有必要說謊!」
高諾的神情仍然十分疑惑,他來回走了幾步,才道:「對不起,我真是不明白,懷
疑一切是我職業上的習慣,我真的不明白。」
古托揮著手,表示不願和他再談下去:「我也不明白,真不明白!」
古托雙手抱住了頭,聲音發顫:「我真不明白!」這句話,他一連重複了七、八遍
之多。
原振俠也不明白。在古托的敘述中,他甚至找不到問題來發問。那並不是說他沒有
疑問,而是他明知問了也不會有答案。
古托是怎麼受傷的?連古托自己都不知道,世上有甚麼人會知道?
原振俠並不懷疑古托敘述中所說一切的真實性,古托絕沒有任何理由,去編造這樣
一個無稽荒唐的故事來欺騙他。可是古托的敘述,卻將原振俠帶進了一團濃稠莫名的迷
霧之中!
當古托的敘述告一段落之際,原振俠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古托在過了一會之後,才
慢慢抬起頭來:「我的話,把你帶進了迷宮,是不是?」
原振俠立即承認:「是的,而且是一個完全找不到出路的迷宮!」
古托苦澀地笑著:「任何迷宮一定是有出路的,只不過我還沒有找到。我在這迷宮
之中,已經摸索了好幾年了!」
原振俠不由自主,乾嚥了一口口水,聲音顯得極不自然:「這傷口,真的已超過了
兩年?」
古托哼了一聲,自顧自道:「在迷宮中摸索了兩年,而且還是黑暗的迷宮,連一絲
光明都看不見。我已經完全絕望了,不想再追尋下去,我……」
他講到這裡時,略略轉過頭去,發出極度悲哀的聲音:「我不想再摸索下去,就讓
我帶著這個謎死去好了!」
他的雙眼空洞而絕望,原振俠不是第一次接觸到這樣的眼光。他在第一次時,就感
到這種眼光十分熟悉,直到這時,他才陡地想了起來!
是的,這種看來全然絕望的眼光,在小寶圖書館大堂上,那幾幅畫像之中的盛遠天
,就有著這樣的眼神!幾乎是完全一樣的,充滿了疲倦和絕望,對生命再不感到有任何
半絲樂趣的內心感受,所形成的眼神!
原振俠呆了片刻,才道:「以後呢?當時,傷口不是縫起來了麼?」
古托像是在夢囈一樣:「以後……以後……」
一直到深夜,芝蘭才離去,古托當晚,連半分鐘也沒有睡著過。
那時候開始,他的心中已經有了一個謎。不過,那時候他心中的謎很簡單,只是不
明白他腿上的傷口是怎麼來的。
如果要講現實的話,絕沒有可能他腿上的傷如此之重。那麼顯而易見的一個大傷口
,流了那麼多血,可是,他的褲腳上卻一點破損都沒有!
不論是鎗傷也好,是刀傷也好,要弄傷他的大腿,就必須先弄破他的褲子,這是再
明白不過的道理了。可是褲子上一點也沒有破損,只有血跡。
那麼,傷口是怎麼來的呢?
理智一點的分析,似乎是可以達到一個結論了:傷口是由他的身體自動產生的!
然而,古托這時,已經可以說是一個醫生。他知道,人的身體是不會無緣無故,突
然出現一個這樣深的傷口的!
那麼,傷口是怎麼來的呢?
懷著這樣的謎,古托當然睡不著,一直到天色將明,他才朦朦朧朧有了一點睡意。
但是,就在他快要睡著的時候,傷口上一陣輕微的聲響,把他驚醒了。他陡然坐了起來
,一時之間,實在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但是的確有聲響自傷口傳出來!
古托緊緊地咬著牙,忍住了要大叫的衝動,極迅速地把裹紮在傷口上的紗布解了開
來。
當他解開紗布之後,他整個人都呆住了!
他實在沒有法子相信自己眼看到的事實,但是,他卻又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這個發生
在他眼前,發生在他身上的事實!
他看到,他腿上的傷口,像是活的一樣──這樣的形容,或者不是怎麼恰當,應該
說,他傷口附近的肌肉,像是活的一樣──這樣說,也不妥當,他腿上的肌肉,當然是
活的,可是由於他眼前的事情實在太怪異了,他實在不知道如何形容才好。
總而言之,他看到他腿上,傷口附近的肌肉,正在向外掙著,想掙脫縫合傷口的羊
腸線。羊腸線相當堅韌,並不容易掙斷,傷口附近的肌肉,看起來像是頑固之極一樣,
竭力在掙,有一股線斷了,另一股線,把肌肉扯破,血又滲出來。
他從來也沒有看到過肌肉會進行那麼頑強的掙扎,更何況那是他自己的肌肉,他腿
上的肌肉!
人體上的肌肉,有隨意肌和不隨意肌之分,腿上的肌肉是隨意肌,那是他的神經系
統可以控制它活動的肌肉。可是,這時候,那部分的肌肉,看來完全是自己有生命的,
根本和他一點關係也沒有。他看著自己的大腿,像是看著完全不是在他身上發生的事!
那些肌肉,向外扯著、翻著、扭曲著,目的只是要把縫合傷口的羊腸線掙斷!
古托全身發著抖,在看到了這樣的情形之後,不到一分鐘,他的全身都被冷汗濕透
了!他想叫,可是張大了口,卻一點也發不出聲來!他實在不想看自己腿上的肌肉,那
麼可怕而醜惡地在蠕動,可是他的視線卻盯在那上面,連移開的力量都沒有!
他不知道經過了多久,直到肌肉的掙扎得到了成功──縫合傷口的羊腸線,有的被
掙斷了,有的勒破了肌肉,脫離了肌肉,順著他的大腿,滑了下來。
古托可以清楚地看到,他大腿上的肌肉,在完全掙脫了羊腸線之後,就靜了下來。
在他腿上的,仍然是那個很深的傷口,像是鎗彈所形成的傷口一樣。
又不知過了多久,古托才突然哭了起來,他實在不知道在他的身上,發生的是甚麼
事,他希望那只不過是一場噩夢。但是,他的神智卻十分清醒,清清楚楚知道,那不是
夢,那是事實!
古托陷進了極度的恐懼之中,不知道該如何才好。事實上,任何人有他這樣的遭遇
,都會和他一樣,在極度的驚懼之中,不知如何才好。
他只是盯著自己腿上的傷口,身子發抖,流著汗,汗是冰冷的,順著他的背脊向下
淌。一直到天色大亮,射進病房來的陽光,照到了他的身上,同時他又聽到了腳步聲,
他才陡地一震,用極迅速的手法,把紗布再紮在傷口上,同時把被他肌肉弄斷的羊腸線
,掃到了地上。
當他做完那些之後,病房的門推開,醫生和護士走了進來。醫生問:「感到怎麼樣
?」
出乎古托的意料之外,這時他竟然異常鎮定。
在他獨自一個人發呆、驚惶、流汗之際,他已經十分明白,有怪異莫名的事,發生
在他的身上。他是一個受過高等教育的人,對於人體的結構,發生在人體上的種種變化
,尤其是他的專長。他也知道,在這樣的怪事之前,吃驚是沒有用的,他已下定了決心
,一定要找出這種怪誕莫名的事的原因來。
所以,當醫生問他感到怎樣時,他用異常鎮定的聲音回答:「很好,我想立即辦理
出院手續!」
醫生怔了一怔,道:「你的傷勢──」
古托不等醫生講完,立時伸了伸他受傷的腿,表示自己傷勢並不礙事。
當他在這樣做的時候,他腿上的傷口,並沒有給他帶來疼痛,反倒是他有一種強烈
的、近乎荒謬的感覺──他感到傷口附近的肌肉,正在對他發出嘲笑。肌肉怎麼會嘲笑
它的主人?這是不可能的事!但是在眼看到,肌肉會如此頑固地把縫合傷口的羊腸線扯
斷的怪狀之後,似乎沒有甚麼不可能的了!
古托一面伸著腿,一面彎身下床:「看,根本沒有事,幾天就會好。我懂得照料自
己,不想在醫院中躺著。」
他說著,又走動了幾步。一個護士在這時叫了起來:「先生,你身上全濕了!」
古托自然知道身上全被冷汗濕透了,濕衣服貼在他的身上,給他以一種冰涼濕膩的
感覺。他若無其事地回答:「是啊,昨天太熱了!」
醫生望著古托:「如果你一定要離開的話──」
古托猛地一揮手:「我堅持!」
醫生作了一個無可無不可的手勢,又交談了幾句,就走了出去。十五分鐘後,古托
已換好了衣服,走出了病房。當他走出病房時,他看到了那個胖女工。
那個胖女工站在走廊的轉角處,看她的樣子,像是一直在那裡,盯著古托的病房。
可是當古托推門走出來之際,她又故意轉過頭去。
古托記得,當自己的傷口,停止流血之際,這個叫維維的印第安胖婦人,曾發出一
下可怕的尖叫聲。當時,任何人,包括古托在內,都認為那只是傷口血肉模糊,十分可
怕,所以引起了她的驚叫,所以誰都沒有在意。
但這時,古托在經歷了這樣的怪異事情之後,他又看到了那個胖婦人,心中不禁陡
地一動。雖然他看出,那胖婦人又想注意他,又在避免他的注意,他還是逕自地向她走
了過去。
當古托向她走過去之際,那胖婦人現出手足無措、驚惶莫名的神色來。她一定是過
度驚惶,以致她分明是想急速地離去,可是肥大的身軀卻釘在地上,一動也不能動,只
是發著抖。
古托一直來到了她的面前,她除了一身胖肉,在不由自主發抖之外,全身只有眼珠
還能自主轉動。而她眼珠轉動的方向也很怪,一下子上,一下子下,不是望向古托的臉
,就是望向古托的傷口。
古托的心中更是疑惑,他看出那胖女人對他存著極度的恐懼,所以,他盡量使自己
的聲音,聽來柔和而沒有惡意:「你有話要對我說,是不是?」
那個叫維維的胖女人陡然震動了一下,兩片厚唇不住顫動著,發出了一些難以辨認
的聲音來。古托聽了好一會,才聽得她在道:「沒有!沒有!」
古托又向前走了一步,胖女人突然後退。她本來就站在牆前,這一退,令得她寬厚
的背,一下子撞在牆上,發出了一下沉重的聲響。
古托嘆了一聲,道:「你別怕,有一些極怪的事,發生在我的身上。如果你有甚麼
話要對我說,只管說!」
古托一面說著,一面自身邊取出了一疊鈔票來,鈔票的數字,至少是醫院女工一年
的收入了。他把鈔票向對方遞去,可是胖女人的神情更驚恐,雙手亂搖,頭也跟著搖著
,表示不要。
古托感到奇怪:「你只管收下,是我給你的!」
胖女人幾乎哭了起來:「我不能收你的錢,不能幫助你,不然,噩運會降臨在我的
身上!」
古托更奇怪:「噩運?甚麼噩運?」
胖女人用一種十分同情的眼光,望著古托,使古托感到她心地善良。可是接著她所
講的話,卻令古托怔愕。
胖女人苦笑著,道:「先生,噩運已經降臨在你的身上了,是不是?」
古托一怔之下,還未曾來得及有任何反應,胖女人又道:「先生,咒語已經開始生
效了,是不是?」
古托在怔愕之餘,一時之間,實在不知道該對胖女人的話,作出甚麼樣的反應。咒
語?那是甚麼意思?難道說,發生在自己身上的怪事,是由甚麼咒語所造成的?
這實在太可笑了!咒語,哈哈哈!
如果不是古托本身的遭遇實在太過怪異,他一定會哈哈大笑起來。但這時,他卻笑
不出來,只是勉力定了定神,使自己紊亂的思緒略為平靜一下,他問:「對不起,我不
懂,請你進一步解釋一下!」
胖女人瞪著眼。當她努力使自己的眼珠突出來之際,模樣看來極其怪異,她道:「
咒語,先生,你的仇人要使你遭受噩運,這種咒語,必須用自己的血來施咒。先生,你
曾使甚麼人流過血?使甚麼人恨你到這種程度?」
由於胖女人說得如此認真,所以古托實在是十分用心地在聽,可是他還是不明白對
方在說些甚麼!咒語,咒語,胖女人不斷地在提到咒語,而古托所受的高等教育,使他
根本不相信世上有咒語這回事!
古托皺著眉:「我沒有仇人,也沒有使人流過血,你的話,我不懂!」
胖女人的神情更怪異:「一定有的,血的咒語,施咒的人,不但自己要流血,而且
還要犧牲自己的生命!」
古托聽得有點喉頭發乾,搖著頭:「我不會有這樣的仇人!」
胖女人還想說甚麼,可是就在這時,一個醫生走了過來,道:「維維,你又在胡說
八道些甚麼?」
胖女人連忙轉身,急急走了開去。古托充滿了疑惑,轉頭問醫生:「這個女人──
」
醫生笑著,搖頭:「這個女人是從海地來的,你知道海地那個地方,盛行著黑巫術
,從那裡來的人,也多少帶著幾分邪氣。這個胖女人,就堅信黑巫術的存在,和這種人
說話,能說出甚麼結果來?」
古托「哦」了一聲,望著胖女人的背影,半晌不出聲,心中不知想甚麼才好。當他
離開醫院之前,他想通知芝蘭一下,可是拿起電話,號碼撥了一半,就放下了電話來。
因為這時,他想到,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實在太怪。這種事,要是讓芝蘭這樣可
愛的女郎知道了,會有甚麼樣的結果?
古托並不是一個膽小的人,可是他的膽子再大,也提不起勇氣來,去向自己心愛的
女郎,說出發生在他身上的怪異!
等把這件事解決了再說吧!他心中那樣想。
離開了醫院之後,古托直接回到他的住所。那是巴拿馬市郊外,一幢十分精緻的小
洋房。
原振俠一直在用心聽古托的敘述。當古托詳細地講述他和那胖女人的交談之際,原
振俠曾顯得十分不耐煩,但是還是沒有表示甚麼。
原振俠和古托兩人所受的教育,基本上是相同的,他的反應自然也和古托當時一樣
,實在忍不住想笑。咒語?那真是太可笑了!
原振俠耐著性子,一直沒有打斷古托的敘述。可是當他聽到古托說到自己的住所,
是一幢十分精緻的小洋房時,陡然想起有關古托的許多不合理的事情來,他揮了揮手,
道:「等一等!」
古托靜了下來,望著原振俠,等著他發問。
原振俠看出古托精神狀態十分不穩定,所以,他盡量使自己的語調客觀,不令古托
感到任何刺激。他道:「古托先生,你……我記得你曾經告訴過我,你是一個孤兒,在
孤兒院長大的?」
古托緩緩地點了點頭。
原振俠攤了攤手:「可是在你的敘述中,你看起來卻像是一個豪富人家的子弟。你
受過高等教育,參加上流社會的宴會,和大學校長的女兒談戀愛,又有自己的獨立洋房
。這些都需要大量的金錢,請問你的經濟來源是甚麼?」
古托苦笑了一下:「問得好!」
原振俠揚眉:「答案呢?」
古托道:「我也不知道!」
原振俠陡地站了起來,立時又坐下。一個人連自己的經濟來源都不知道,卻盡情在
享受著它,這實在是太豈有此理的事了。
原振俠沒有說甚麼,只是乾笑了兩聲,表示他心中對這個答案的不滿。
古托自然可以感到這一點,他道:「關於這些,是不是可以遲一步再說?」
他說著,指了指腿上傷口的部位。原振俠感到自己因為古托的敘述,而被古托這個
人,帶進了一種十分恍惚的境地之中,他道:「好,你是不是需要喝一杯酒?我們離開
這裡,到我住所去坐坐,怎麼樣?」
古托抬頭,四面看了一下,道:「也好!雖然不論到甚麼地方,對我來說,全是一
樣的。」
古托的那種絕望的悲觀,表現在他每一個神情,每一個動作,每一句話之中,實在
是很容易使他人受到感染的。原振俠又皺了皺眉:「不如這樣,喝點酒,或者會使你振
作一些!」
古托沒有再說甚麼,站了起來。原振俠在圖書館見到他的時候,他是有一根拐杖的
,但在大樹下發現他之後,他的拐杖已經失去了。這時,古托在向外走的時候,顯得有
點一拐一拐。原振俠並沒有去扶他,只是和他一起向外走。
由原振俠駕車,到了他的住所之後,原振俠倒了兩杯酒,古托接過酒來,一口就喝
了下去。
可能是酒喝得太急了,古托劇烈地咳嗽了起來,然後道:「我曾經想用酒來麻醉自
己,但是我不是一個酒徒,所以我採用了別的方法。」
原振俠吃了一驚,道:「你──」
古托極其苦澀地笑了一下,慢慢地捋起他的衣袖來。當原振俠看到他的左臂上全是
針孔之際,不由自主閉上了眼睛。
古托解嘲似地道:「據說,大偵探福爾摩斯,也有和我同樣的嗜好!」
原振俠感到十分激動,他叫了起來:「福爾摩斯根本不是一個真實的人!」
古托立即道:「我也不是一個真實的人!我生活在噩夢之中。沒有一個真實的人會
像我那樣,身上有一個洞,永遠不能愈合,而且,每年到了一定的時間,就會大量流血
!」
原振俠實在不知道說甚麼才好,發生在古托身上的事,真像是不真實的,他要找方
法去麻醉他自己,這種心情,也極可以了解。他沒有再說甚麼,只是俯身向前,把古托
捋起的衣袖,放了下來。
古托緩緩地道:「再說說在我身上發生的事!」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再替古托斟了酒。
回到了住所後,古托第一件事,就是取出他家中的外科手術工具來。他是醫學院的
高材生,像縫合傷口這樣的事,在他來說,真是輕而易舉。他先替自己注射了麻醉針,
然後自己動手,又把傷口縫了起來,傷口附近的肌肉,似乎並沒有反抗。
古托縫好了傷口之後,對自己的手法,感到相當滿意。然後,他又敷了藥,把傷口
用紗布紮了起來。
就在這時,有人按門鈴,他的管家來稟報道:「芝蘭小姐來了!」
古托深吸著氣,迎了出去,在客廳中見到了芝蘭。芝蘭的打扮十分清雅,眼有點腫
,本來,這種情形是美容上的大障礙,但古托知道,那是她為自己擔心而形成的,心中
格外覺得甜蜜。
戀人在這樣的情形之下見面,當然有說不完的話,也不必細表。在他們交談了大約
半小時之後,芝蘭忽然蹙著秀眉,道:「還沒有查到是甚麼人害你的?」
古托的心中凜了一下,含糊地道:「是啊,事情好像很複雜,好在我傷得不是很重
──」
他才講到這,陡然停了下來。就在那一剎間,他感到傷口的肌肉又在跳動,他連忙
伸手按向傷口。芝蘭看到了他的動作,關心地問:「傷口在痛?」
古托只感到自己手按著的地方,傷口附近的肌肉,不止是在跳動,而且,即使是隔
著紗布和褲子,古托也可以感到,傷口附近的肌肉,開始在掙扎,緩慢而又頑固地在掙
扎,目的是要掙脫縫合傷口的羊腸線。
又來了!
同樣的情形又發生了!
古托將右手加在左手之上,用力按著,想把蠕動的肌肉的動作按下去。可是那種力
量如此之大,他根本沒有法子按得住!
古托的臉上開始變色,不過芝蘭卻還沒有注意。她一面沉思著,一面道:「會不會
是那個花花公子在害你!」
古托由於極度的驚恐,聲音也變得粗暴,他嚷著聲問:「哪一個花花公子?」
他一面說,一面用盡了全身的氣力,向下按著。那種力量,幾乎已足夠使他的腿骨
折斷的了,但是傷口附近的肌肉,還在頑固地向外掙著,他已經感到,一股羊腸線已經
斷裂了!
芝蘭嘆了一聲:「就是那個副總統的兒子,他一直在纏著我──」
她講到這裡的時候,抬起頭,向古托望來。直到這時,她才注意到古托的神情是那
麼可怖,臉色是那麼難看──古托咬牙切齒,臉上每一條肌肉都在用力,蒼白的臉上,
已經滿是汗珠,氣息粗濁,痛苦而又驚惶。
芝蘭嚇得呆了,陡然叫起來:「古托,你怎麼了?」
她一面叫著,一面向古托走近去。
這時候,古托已經接近瘋狂的邊緣,在他身上發生的事,實在無法不令他發瘋。當
芝蘭向他走近之際,他嚷著:「走開,別理我!」
芝蘭完全手足無措了,自從她是一個小女孩開始,就從來沒有受過這樣粗暴的待遇
。她還是伸出手來,想去碰一碰古托,表示她的關切,可是古托卻大叫著,用力揮手,
格開了她的手背。
古托用的力道是如此大,以致芝蘭整個人失去了重心,跌倒在地上。古托的聲音,
聽來是極其淒厲的,他叫著:「別理我,快走!聽到沒有,快走!快滾!」
古托嚷叫到後來,用了最粗俗的言語,這種語言,全是芝蘭完全沒有聽到過的。芝
蘭驚恐得無法起身,而古托已經向內疾奔了進去。
他奔進了房間,用力扯下了褲子。他還來得及看到他腿上,傷口附近的肌肉,在作
最後的努力,才縫上去的羊腸線,又全被掙脫了!
古托只是望著傷口喘著氣,淌著汗,剎那之間,他只覺得天旋地轉,昏了過去。
他是被他的管家和僕人弄醒的,那已是他昏迷了將近一小時之後的事情了。
芝蘭當然已經走了。在接下來的幾天中,芝蘭的父親曾經試圖和古托聯絡,如果古
托肯去向芝蘭道歉的話,事情完全可以挽回。但是古托將自己關在房間裡,甚麼人也不
見。
在那幾天中,他固執地一次又一次縫合著傷口,可是一次又一次地被掙開,傷口依
然是傷口。到後來,他甚至不替自己注射麻醉針,咬緊牙關,忍受著疼痛,一定要把傷
口縫合起來。
半個月之後,他放棄了。又半個月之後,傷口附近,本來已幾乎撕成碎條的肌肉癒
合了,留下那個烏溜溜的洞,依然還在。
古托對著那個傷口,扯自己的頭髮,把自己的身體向牆上撞,痛哭、號叫,也同時
使用各種各樣的治療方法,可是一點用處也沒有。
古托在一個月之後,離開了巴拿馬,開始他的旅行,到世界各地去訪問名醫,來醫
治他的傷口。
他的傷口,就算是一個醫科學生看了,也知道最直接的治療方法,是將之縫起來。
但是古托知道那是沒有用的。他也沒有勇氣,再看一遍自己的肌肉掙脫縫合線的情
景,所以他一律拒絕。
古托真是試盡了所有的方法。在非洲,一個土人嚼碎了好幾種草藥,敷在他的傷口
之上,並且把另一個身上全是可怖疤痕的土人找來,告訴他,這個土人曾受到黑豹的襲
擊,遍體傷痕,就是靠那幾種草藥治好的。但是,草藥放在古托的身上,沒起作用。
古托也曾遇到一個中國人,是一位中醫。那位中醫告訴他,在中醫來說,醫治久久
不能癒合的傷口,最有效的一種中藥叫「地龍」。當古托弄明白了所謂「地龍」,原來
就是蚯蚓之後,他也毫不猶豫,把蚯蚓搗爛了敷上去,可是,傷口依然是傷口。
從一個國家到另一個國家,古托完全生活在噩夢之中。正如他自己所說,如果不是
他個性堅強,堅決想弄明白發生在自己身上的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他早已忍受不了而自
殺了!
當他再回到巴拿馬的時候,恰好是一年之後的事。他沒有通知任何人,下了機,就
租了一輛車,直駛回家。他的管家看到了他,覺得十分詫異,問:「先生,你是回來參
加婚禮的?」
古托怔了一怔,婚禮?甚麼婚禮?
他很快就知道那是甚麼婚禮了──芝蘭和副總統的兒子的婚禮,一個電視台還轉播
著婚禮進行的實況。
古托木然地看著披著婚紗的芝蘭在螢幕上出現,他甚至沒有一點懷念,也沒有一點
哀傷,這一年來,他簡直已經麻木了。他看出,盛裝的芝蘭,美麗得令人心直往下墜,
可是芝蘭看起來,一點也不快樂。
在過去的一年中,古托和芝蘭完全不通音訊。他也無法想像,自己腿上有一個那麼
怪異的洞,還能和一個女人共同生活。
那一個晚上,當他一個人獨自站在陽台上發怔之際,傷口又開始流血。血順著他的
褲腳向下流,流在陽台的地上,順著排水的孔道向下流去。
古托只是怔怔地看著自己的傷口流血,並不設法去止血,因為他知道那是沒有用的
。他站著一動也不動,看著濃稠的血,自他體內流出來的血,發出輕微的淙淙聲,自陽
台的下水道流下去。
約莫三十分鐘,和第一次流血的時間一樣,血自動止了。古托感到昏眩,他身子搖
晃著,支持到可以使他來到床邊,然後,他倒向床,睜著眼,望著天花板,直到天亮。
像這樣的不眠之夜,古托也早已習慣了,他也早已習慣了注射毒品。
只有在注射了毒品之後,他才能在半昏迷的狀態之中,得到短暫的休息。第二天傍
晚,他又悄然離開了巴拿馬,繼續去年的旅程。
又過了將近一年,古托已經完全絕望了!那時候,他想起了以前連想都不去想的一
件事──一個叫維維的胖女人,曾經告訴過他,發生在他身上的怪事,是和黑巫術的咒
語有關的。
一件本來是絕不在考慮之列的事,但是到了一個人,已經在絕望的邊緣上徘徊了那
麼久之後,就會變成唯一的希望了。
古托仍然不相信甚麼咒語不咒語,可是在眼前一片漆黑的情形下,他不得不去碰觸
任何有可能使他見到光明的機會。
他再回到巴拿馬,到了那家醫院之中。經過將近兩年極度恐懼、疑惑、悲憤的生活
的折磨,古托的外型也改變了,他變得瘦削、冷峻和陰森,給人的感覺是他看來,像是
地獄中出來的一樣。
他到醫院中去打聽那胖女人,那胖女人卻已離開醫院了,輾轉問了很多人,才算是
有了胖女人的住址。古托依址前去的時候,是在傍晚時分。
那是一條陋巷,兩邊全是殘舊的建築物。那些房子的殘舊,使得走在巷子中的人,
感到那些屋子隨時可能倒坍下來,把在巷子中的人,全都埋進瓦礫堆中一樣。
在狹窄的巷子中,有一股霉水的氣味在蕩漾著,一個污水潭中,有一群赤足的小孩
在嬉戲。
古托走進巷子之後,問了幾個人,才在一道附搭在一幢磚屋旁的木梯前站定。木梯
是用水果箱的木板搭成的,通向一間同樣材料搭成的屋子──那只能算是一個大木箱子
。
古托踏著搖晃的、會發響的樓梯走了上去,到了那個大木頭箱子的門口,問:「維
維在家嗎?」
他連問了兩聲,才聽到裡面傳出了那胖女人的聲音:「去……去……明天再來!今
天我沒有錢!」
古托吸了一口氣:「我不是來收帳的,是有一些事要問你!」
古托一面說,一面已伸手去推門──那是一塊較大的木板,虛掩著。
他推到一半,門自內打開,維維看來更胖了,胖得可怕。然而,當她看到古托的時
候,她的神情,卻像是見了鬼一樣。
古托苦笑:「你還記得我?」
胖女人雙手連搖:「我不能幫你甚麼,真的不能幫你甚麼!」
古托嘆了一聲:「我不是來要求你的幫助。只是兩年前,你對我說過一些話,我完
全沒有在意,現在我想再聽一遍。」
胖女人眼簾低垂,望向古托的左腿。古托沉聲道:「它還在,那個不知怎麼來的傷
口,一直在……」
胖女人嘆了一口氣,又望向古托。大概是古托那種絕望、哀痛的神情感動了她,她
嘆了一口氣,擺了擺手,示意古托進來。
古托在她的身邊擠了過去,那個大木箱子中有一股難以形容的臭味,而且也根本沒
有地方可以坐。古托只好站著,等胖女人轉過身來,他才道:「兩年之前,你提及過咒
語──」
胖女人憐憫地望著古托:「是,我……在醫院,第一眼看到你的傷口時,我就知道
那是血咒語所造成的。」
古托屏住了氣息,因為那陣陣的臭味實在太難聞了:「為甚麼呢?」
胖女人嚥了一下口水,道:「因為我見過,在我很小很小的時候,我見過。」
古托的神經陡然之間,緊張了起來:「和我一樣,腿上……出現了一個洞?」
胖女人搖頭:「不,看起來像是被刀砍的。我的叔叔,是一個巫師,那個人來向我
的叔叔求救,真是可怕極了。在他的右肩上,看起來,就像被割甘蔗的利刀,重重砍過
一刀一樣,肉向兩邊翻著,紅紅的,可是又沒有血流出來,真可怕──」
當她講到這裡的時候,她真的感到害怕,以致一身胖肉都發起抖來。她抖得如此之
劇烈,令得古托彷彿聽到了她肥肉抖動的聲響。
古托不由自主提高了聲音:「有救?」
胖女人嘆了一聲:「當時,我正在幫我叔叔舂草藥,我叔叔是很有法力的巫師,地
位也很高──」
古托陡然尖叫了起來:「別管其他的,告訴我,是不是有救?」
胖女人的聲音變得緩慢而低沉:「當時,我叔叔講的話,我記得很清楚。他一看到
那人展露了傷口,就整個臉色都變了,然後問:『多久了?』
「那人哭著回答:『一年多了,流過兩次血,求求你,再這樣下去,我不能活了,
真是活不下去了!』」
古托的面肉不由自主地在跳動著,這正是他在心中叫了千百遍的話:再這樣子下去
的話,實在沒有法子再活了!
胖女人又道:「我叔叔搖頭,嘆了一聲:『我沒有法子,你是中了咒語,血的咒語
。你一定曾經令得一個人恨你恨到了極點,這個人用他自己的血和生命來施咒,要令你
在噩運和苦痛中受煎熬。』」
胖女人講到這,向古托瞟了一眼。古托語音乾澀:「我沒有,我一生之中,絕沒有
令得甚麼人恨過我,要令我……在這種悲慘的境地中生活!」
胖女人緩緩搖著頭,像是不相信古托的話。古托的口唇顫動著,他想要辯解幾句,
可是卻並沒有發出聲音來。辯解有甚麼用?那個傷口就在他的腿上!
他向胖女人作了一個手勢,示意她繼續講下去。胖女人道:「當時,那人就哭了起
來,叫嚷著,我記不得他叫嚷些甚麼了。好像是他在表示後悔,同時要我叔叔救他,因
為我叔叔是當地最出名的巫師。」
古托不由自主喘起氣來:「你叔叔怎麼說?」
胖女人道:「我叔叔說:『我沒有辦法,真的沒有辦法,血咒是巫術中最高深的一
種法術,我連施咒都不會。據我知道,整個世界上,只有一個人懂得施血咒的方法。至
於解咒的方法,我連聽也沒有聽說過!』那個人聽了之後,本來就蒼白的臉色,變成了
一片灰色……先生……你怎麼了?那個人的臉色,就像你現在的一樣!」
古托的身子搖晃著,已經幾乎站立不穩了,但是他還是勉力挺立著,道:「我沒有
甚麼,那個人……後來……怎麼樣了?」
胖女人吞了一口口水:「那個人……兩天之後……發了瘋,在甘蔗田裡,奪下了一
柄割甘蔗的刀,割斷了自己的喉嚨。」
古托發出了一下呻吟似的聲音來,向外面直衝了出去,他幾乎是從那道樓梯上滾跌
下去的。
他自己十分清楚地知道,只要他的意志力略為薄弱一點,他也早已結束了自己的生
命了!他也不記得自己是如何離開那條陋巷的了。胖女人的話,令得他思緒一片渾沌,
本來就是一片黑暗,現在黑暗更濃更黑了!
咒語,血的咒語,巫術,黑巫術中的最高深的法術……這一切,全是不可接受的,
但是卻又縈迴在古托的腦子之中,驅之不去。古托自己問自己:「是不是應該相信這些
事呢?」
古托實在無法令自己相信這些事,雖然他把一切經過詳細地敘述著,但是他仍然無
法相信。
原振俠也可以感到這一點,他感到古托根本不相信那胖女人的話。即使在完全沒有
出路的絕望境地之中,他仍然不認為去尋求咒語的來源,是一條出路。這可以從古托惘
然、悽哀的神情中看得出來。
原振俠沉聲道:「巫術和咒語,畢竟太虛玄了些!」
古托苦笑了一下:「我的遭遇這樣怪異,或許正要從虛玄方面去尋求答案!」
原振俠揮著手:「如果是這樣的話,那我們從小所受的教育,便白費了!」
古托的聲調有點高昂:「或許我們從小所學的,所謂人類現代文明,所謂科學知識
,根本一文不值。至少,它們就無法解釋在我身上發生的現象!」
原振俠不想和他在這個問題上爭論下去,他問:「後來又怎樣?」
古托道:「我隱居了六個月,不瞞你說,在這六個月之中,我搜集了很多有關巫術
方面的資料,詳細閱讀它們。我已經可以說是巫術方面的專家了!」
原振俠「哦」地一聲,並沒有表示甚麼意見。
古托欲言又止:「我不想和你討論巫術和咒語,就在這時候,是我三十歲的生日了
,我根本完全忘記了自己的生日──」
原振俠陡地一揮手:「等一等,你的生日?」
古托揚了揚眉:「是,我的生日,每一個人都有生日的,有甚麼值得奇怪?」
原振俠感到了有一種被欺騙的憤怒,道:「可是,你說你是一個孤兒!」
古托微側著頭:「是的,這就關連到我的身世了。我對我的身世,直到現在為止,
還一無所知,我完全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誰。可是……可是我從小就受到極好的照顧,
我想,王子也不過如此!」
原振俠更不明白了,他並不掩飾他的不滿,所以他的話中,充滿了諷刺的意味:「
孤兒院照顧孤兒,會像照顧王子一樣?」
古托並不直接回答這個問題,他只是道:「在我很小很小的時候,我自然甚麼也不
知道。但在我一開始懂事起,我就知道,我和所有其他的孩子不一樣,是受著特別照顧
的。」
原振俠望定了古托,古托吸了一口氣:「我長大的孤兒院,規模相當大,設備也十
分好,有好幾百個孩子,全是和我同年齡的。他們每八個人睡一間房間,可是我卻有自
己單獨的房間,還專門有人看顧我。我的飲食、衣服,全比旁的孩子好了不知道多少,
而且,當我和任何孩子發生爭執之際,所有的人都一定站在我這一邊。直到我有了是非
觀念之後,我才知道,完全是我不對的事,所有人也都曲意維護我!」
原振俠又諷刺道:「聽起來,這孤兒院倒像是你父親開的!」
原振俠這樣說,當然是氣話。天下哪有人開了孤兒院,讓自己的兒子可以在孤兒院
中,受到特別照顧這種怪事!
古托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只是報之以苦笑。由於他的笑容看來是如此之苦澀,
那倒令得原振俠感到過意不去,他沒有再說甚麼,只是又替古托斟了一杯酒。
古托緩緩轉動著酒杯,道:「在我應該受教育的時候,我也不和其他的孩子一起上
課,而是每一個科目,都有一個私人的教師──一直到很多年之後,我才知道我從小以
來接觸過的教師,全是這方面的專家!」
他略頓了一頓,問:「你覺得我的英文發音怎樣?」
古托的英文發音,是無懈可擊的正宗英國音。原振俠相信,由他來唸莎士比亞劇中
的獨白,絕對不會比李察波頓來得差。原振俠點頭道:「太好了!」
古托道:「那是由於一開始教我英文的老師,是特地從倫敦請來的;我的法文老師
,是從巴黎特地請來的。等到我可以進中學時,我就進入了當地一間最貴族化的中學。
在這樣的中學之中,一個來自孤兒院的學生,是應該受到歧視的,可是我卻一點也不。
和在孤兒院中的情形一樣,我是一個受著特別照顧的學生,孤兒院院長給我的零用錢之
多,比任何最慷慨的父親更多,那使得我在中學時期,就有當時最時髦的開篷跑車!」
原振俠忍不住問:「古托,一個人到了中學,不再是小孩子了,難道你沒有對自己
的這種特別待遇,發生過任何疑問?」
古托喝乾了酒:「當然有,不單是我自己有疑問,連我的同學,他們也有疑問。由
於我的樣子,十分接近東方人,所以同學一致認定,我一定是東方哪一個國家的王子,
將來要做皇帝的,所以才會受到這樣的特別照顧。」
原振俠問:「你相信了?」
古托搖著頭:「當然不信,於是我去問孤兒院院長。」
原振俠欠了欠身子,有點緊張。
從原振俠第一眼看到古托開始,就覺得這個人有著說不出口的怪異。如今聽他自述
從小在孤兒院長大的經過,更是怪得無從解釋。看來,這自然和他的身世有關,那麼,
孤兒院院長的回答,就十分重要。
古托沉默了片刻:「我第一次問,院長沒有回答,只是笑著說:『享受你能享受的
吧,孩子,這是你應得的。你的學業成績這樣好,真使人欣慰!』我當然不能滿足於這
樣的回答,幾乎每天都去追問他一次。我已經可以肯定,在他的心中,對我的身世來歷
,一定蘊藏著巨大的祕密,我非逼他講出來不可!」
原振俠附和著:「是啊,一個少年人,是對自己出身最感興趣的時候。」
古托的聲音,有點急促:「可是不論我如何威逼利誘,軟硬兼施,那頑固的老頭子
,始終一句也不肯透露。我那時年紀還輕,甚至用了不少不正當的手段──」
他講到這裡,現出了深切後悔的神色來,雙手搓著,嘆了好幾下。原振俠並沒有追
問他「不正當的手段」是甚麼,想來一定是極其過分的。
古托靜了片刻,才繼續道:「到後來,院長實在被我逼不過了,他才說:『孩子,
你一定會明白你的身世的。當然是因為你太早明白的話,對你沒有好處,才對你隱瞞的
,你要明白我的苦衷!』聽得他這樣說,我只好放棄了,我又不能真的把他拋進汽油桶
去燒死!」
原振俠吃了一驚,知道古托所謂「不正當的手段」之中,至少有一項是威脅著,要
把從小照顧他的孤兒院院長,在汽油桶中燒死!如果古托用了這種方法,而仍然不能逼
問出他自己身世來的話,那真是沒有辦法了。
古托又沉默了一回,才道:「在院長那邊,得不到結果,我當然不肯就此放棄。反
正我要用錢,似乎可以無止境地向院長拿,他也從來不過問,所以我花了一筆錢,從美
國請了幾個最佳的調查人員來,調查我的身世。」
古托講得興奮起來,臉也比較有了點血色。原振俠用心聽著,他早就想問,為甚麼
不請私家偵探去調查。
一個人,在現代社會生活,一定有種種紀錄可以查得出來的。
古托道:「那幾個調查人員,真的很能幹,一個月之後,就有了初步的結果。」
原振俠「哦」地一聲,大感興趣,古托道:「初步的調查結果是,我是在我出世之
後的第七天,由院長抱進孤兒院來的。」
調查報告寫得十分詳細,記載著那一天的年月日,和後來院長告訴古托的生日,只
差七天。所以古托知道,自己是出世七天之後,就進入孤兒院的。
調查報告還指出:「在一個名叫伊里安‧古托的孩子進了孤兒院起,本來是設備十
分簡陋,只收容了三十多個棄兒的孤兒院,大興土木,擴建孤兒院。原來在孤兒院附近
的土地,也全由孤兒院購買了下來。
「孤兒院方面得到的金錢援助,據調查所得,來自瑞士一家銀行的支持。調查到了
瑞士銀行,真抱歉,所有的調查,一碰到了瑞士銀行,就非觸礁不可,它們不肯透露任
何祕密。我們透過了種種關係,只能查到這一點:有一個在瑞士銀行的戶頭,可以無限
制地支持巴拿馬一間孤兒院經濟上的所需,只要這家孤兒院的負責人,說出戶頭的密碼
,就可以得到任何數目的金錢。至於這個戶頭為甚麼要這樣做,戶頭的主人是誰,不得
而知。
「孤兒院的經濟來源既然如此豐足,所以在不到兩年時間內,這家孤兒院中的孤兒
,可以說是變成世界上最幸福的孤兒。而其中一個,更受到特別照顧的,是伊里安‧古
托。
「孤兒院的院長,是一個極度虔誠的天主教徒,一個對孤兒教育有著狂熱的宗教家
和教育家,他的忠誠程度是絕對不用懷疑的。孤兒院雖然有著可以隨意運用的金錢,但
是他把每一元錢都用在孤兒身上,自己的生活過得十分清苦,而他也以此為樂,院長是
一個配得上任何人對他尊敬的人。
「我們的調查到此為止。很可惜,根據調查所得,我們只能假定,古托先生是一個
大有來頭的人物,但是他究竟有甚麼來頭,全然無路可循。」
古托嘆了一聲,道:「是真的,院長的伙食,和院中的兒童是一樣的,他真是個值
得尊敬的好人。」
原振俠道:「調查等於沒有結果!」
古托吸了一口氣:「也不能算是完全沒有結果。以後,我又委託了好幾個偵探社去
作過調查,得回來的報告都是大同小異。那至少使我明白了一點:我是個大有來頭的人
物,有人要我的日子過得極好!」
原振俠攤了攤手:「這一點,大約是不成問題的了。照顧你的人,把照顧你的責任
,交給了忠誠可靠的院長,而他顯然也做到了這一點。問題是:那個要照顧你的人是誰
?」
古托自己拿起酒瓶來,斟著酒,喝著:「我想世界上,只有院長和那個人自己知道
,他們不說,這就永遠是祕密。我曾設想過,可能我是一個有某種承繼權的人,時機一
到,一公布我的身分,我就是一個國家的君主。」
原振俠抿著嘴──這種設想雖然很大膽,但也不是沒有可能,在權力鬥爭中,常有
這樣的事發生。
古托又道:「我也想到過,那個照顧我的人,可能是我家庭的大仇人。他害死了我
的父母,又感到極度的內疚,是以才用金錢來作彌補,拚命照顧我。」
原振俠揮著手:「這太像是小說中的情節了!」
古托十分無可奈何:「你別笑我,我作過不下兩百多種設想,只有這兩種比較接近
。後來,我想反正我有用不完的金錢──等到我中學畢業之後,進入了大學,院長把那
個瑞士銀行戶頭的密碼告訴了我,於是我隨便要多少錢,都可以直接向銀行要。有一次
──」
他講到這裡,頓了一頓,現出一種相當古怪的神情來,道:「有一次,我想知道那
個銀行戶頭,究竟可以供應我多少錢,那是我大學快畢業的那一年。我就利用這個密碼
,向那家瑞士銀行要了七億英鎊!」
原振俠陡然吃了一驚:「你要那麼多錢幹甚麼?那可以建造一艘核能動力的航空母
艦了!」
古托有點苦澀:「我只想知道那個照顧我的人,財力究竟有多麼雄厚?結果,銀行
方面就像是我只要七英鎊一樣,一口答應了下來。那令我覺得,這個戶頭,真正和我自
己的戶頭一樣,我實在不必再去考驗它甚麼,所以,這筆錢我又存了回去。」
原振俠嘆了一聲:「真是怪極了,這個照顧你的人,實在對你極好!」
古托深有所感:「是的,自己的父母,也未必有那麼好。不過近兩年來,因為發生
在我身上的怪事,我沒有再追究下去。」
他望了原振俠一眼:「現在,又該說回我三十歲生日那天發生的事了。那時,我由
於發生在我身上的事,幾乎過著與世隔絕的生活。可是那天一早,就有人來找我,一見
面就對我說:生日快樂。由於怪異的事已經太多,我也不去追問,何以一個陌生人會知
道我的生日的了。」
古托講到這裡,又補充一下:「更何況,我那時是在瑞士的一個別墅中,也根本沒
有甚麼人知道我住在那裡!」
原振俠又欠了欠身子,發生在古托身上的怪異事情,真的不少!
古托當時住的那個別墅,在瑞士日內瓦湖畔。不是超級豪富,自然不能在瑞士的日
內瓦湖邊上擁有別墅。而超級豪富之間,最喜歡互相炫耀,只不過古托從來也沒有接受
過鄰居的邀請。
他在這間別墅中已經住了好幾個月,當地的郵差,幾乎每天都把一大包郵件送來給
他,那是他向世界各地書店,訂購的有關巫術的書籍。而他就在幽靜的環境之中,懷著
痛苦、迷茫的心情,不分日夜地閱讀著這些書籍,和聽著各種古怪咒語的錄音帶,觀看
著各種有關巫術的紀錄片。希望把發生在他自己身上的怪事,和維維所說的巫術聯結起
來。
他雖然這樣做,但是由於在根本上,他不相信有巫術這回事存在,所以可以說並沒
有甚麼收穫。那天是他的生日,他自己根本忘記了。
當他的管家來告訴他,有一個自稱是羅蘭士‧烈的中年男人,堅持要見他之際,他
連看也懶得向管家手中的名片看一眼,就揮著手道:「不見!」
管家鞠躬而退,但是不到十分鐘,他又回來了,手中仍然拿著名片,道:「那位烈
先生說,他是專為了主人你的生日而來的,三十歲的生日!」
古托陡地一怔,抬起頭來去看案頭上的日曆,可是日曆已有一個多月未曾翻動了。
他問管家:「今天是──」
管家告訴了他日子,古托咬了咬下唇,是的,那是他的生日,三十歲的生日。他感
到奇怪,從管家的手中接過名片來,看看那位烈先生的頭銜。名片上印著:「倫敦烈氏
父子律師事務所」的字樣。
古托記不起來和這個律師事務所有過任何來往,也不知道對方是如何知道自己的生
日的。由於他對自己的身世一直未曾弄清楚,他立即想到:一個知道他生日的人,是不
是對他的身世,也會知道呢?所以,他吩咐管家:「請他進來!」
為了使自己看起來比較振作一點,他在來客未曾走進書房之前,又替自己注射了一
劑毒品。然後,端坐在書桌後的高背椅上,等候來客。
管家帶著客人走了進來,那是一個四十歲左右,看起來是標準英國紳士,滿面紅光
的英國人。他一走進書房,就道:「古托先生,生日快樂!」
古托作了一個手勢,請他坐下。等管家退了出去,古托才道:「烈先生,你不覺得
你的造訪,十分突兀麼?」
烈先生現出不好意思的神色來:「是的,但是職務上,我非來見你不可,而且一定
要今天,在你三十歲生日這天來見你。」
古托吸了一口氣:「關於我的生日──」
烈先生揮了揮手,道:「古托先生,我認為你還是停止問問題,讓我來解釋,更容
易迅速地明白事情的經過。事實上,我也很忙,我已訂下了兩小時之後起飛的班機,要
趕回倫敦去。」
古托沒有說甚麼,只是看來很疲倦地揮了一下手,表示同意了烈先生的建議。
烈先生咳嗽了一下,清了一下喉嚨:「古托先生,多年之前,我們曾受到一項委託
,要我們在你三十歲生日那天來見你。」
古托悶哼了一聲,烈先生又道:「委託人是誰,當時我還小,是家父和委託人見面
的。在律師事務所的紀錄之中,無可稽考,而家父也逝世了。」
古托「嗯」地一聲,他明白,那是叫他不要追問委託人是誰。而他也感到了興趣,
因為那個神祕的委託人,可能就是一直在暗中照顧他的那個人。
烈先生把一隻公文箱,放到了他的膝頭上,道:「委託人要我們做的事,看來有點
怪異,但我們還是要照做。」
古托瞪大了眼:「你要做甚麼?」
烈先生又清了一下喉嚨:「問你一個問題,這個問題,一定要請你照實回答。古托
先生,請留意這一點:這個問題你一定要據實回答!」
古托有點不高興,但他還是忍了下來,道:「那至少要看是甚麼問題!」
烈先生一方面在執行他的職務,一方面可能也感到,委託人的要求有點怪異,所以
他倒很同情古托的態度。他道:「是甚麼問題,我也不知道,問題是密封著的,要當你
的面打開。」
他說著,打開了公文箱,自一個大牛皮紙袋之中,取出一個信封來,信封上有著五
、六處火漆封口。
烈先生給古托檢查了一下,自桌上取起一把剪刀來,剪開了信封,抽出一張卡紙來
,看了一下,臉上神情,怪異莫名。
古托吸了一口氣,等他發問,烈先生要過了好一會,才能問出來:「古托先生,在
你的身上,可曾發生過不可思議的怪事情嗎?」
一聽得問出來的是這樣的一個問題,古托整個人都震動了起來!他震動得如此厲害
,以致他無法控制自己劇烈的發抖。不但他的全身骨骼,在發出「格格」的聲響,連他
所坐的椅子,也發出聲響來。
剎那之間,他根本無法好好地去想,他所想到的只是一點:在自己身上發生不可思
議的怪事,那還是兩年前的事。為甚麼在多年前,就有這樣的問題擬定了,在今天向自
己發問?為甚麼?為甚麼?
他臉色灰白,汗珠不斷地滲出來。烈先生在問了問題之後,由於問題十分怪異,他
正在對著寫著問題的紙搖頭。等到他抬起頭來,看到了古托的這種神情之際,他大吃了
一驚,連忙站了起來,疾聲問:「古托先生,你怎麼了?你怎麼了?」
這時,古托也正用力以雙手按著桌面,想要站起來。可是他卻發覺,由於太震驚了
,以致全身一點氣力也沒有,根本無法站起來。
他看到烈先生正在向他走來,連忙作了一個手勢,示意對方不要接近他。
虧得近兩年來,由於怪異的事發生在他的身上,使得他習慣於處理震驚。他取出了
手帕,抹著臉上的汗,同時盡量使自己鎮定下來。他甚至控制了自己的聲音,不令之發
抖,道:「這真是一個怪異的問題,是不是?」
烈先生的神情極度無可奈何:「是的,很怪異。」
古托問:「我想知道,問題的答案是肯定的或是否定的,會有甚麼不同?」
烈先生考慮了一下,又看了一些文件,道:「合約上並沒有禁止我回答這個問題。
我可以告訴你,如果你的回答是否定的,根本沒有甚麼怪異的事在你身上發生過,那麼
,我就立即告辭,我的任務已完成了!」
古托「哦」地一聲,望著烈先生。
烈先生停了片刻,又道:「如果真有一些怪異的事,發生在你的身上,那麼,就有
一樣東西要交給你。」
古托心中的疑惑,已經升到了頂點,他問:「甚麼東西?」
烈先生道:「對不起,我不知道,那是密封著的,沒有人知道是甚麼。」
這時候,古托已經恢復了相當程度的鎮定。他緩緩站了起來,然後深深地吸了一口
氣:「烈先生,請你把那東西給我。確然有一些怪異莫名的事,發生在我的身上!」
烈先生望著古托,大約望了半分鐘左右,才道:「那麼,我就應該把那東西給你!
」
他一面說著,一面已經把一個小小的信封,遞給了古托,信封也是密封著的。
古托望向原振俠:「你猜他給我的東西是甚麼?」
原振俠作了一個「猜不到」的表情。古托道:「就是小寶圖書館的特別貴賓卡,第
一號。」
原振俠仍然沒有作聲,心中的疑惑也到了極點,他實在無法想像那是甚麼意思──
三十歲生日,一個信用超卓的律師,一張圖書館的貴賓卡,一個怪問題。這一切,看來
全像是不規則的、支離破碎的「拼圖遊戲」,但是卻又全然無法拼湊成一幅完整的圖畫
。
古托道:「當時,我真是呆住了!」
古托接過那個小小的信封來的時候,心中還在想著:裡面不知是甚麼?
他經歷之怪,已經到了幾乎任何怪事,都不能再使他動心的地步了。但是當他打開
信封,看到了那是一張圖書館的貴賓卡之際,他也不禁為之怔呆。
貴賓卡製造得極其精美,質地是一種堅硬的輕金屬。真不明白一個圖書館,製造這
樣貴重的借閱卡的真正用意何在。
貴賓卡上印有多種文字,古托可以認出其中的許多種,但是第一行的中國文字,他
卻不認識。他沒有學過中文,他只是知道那是中文而已。
在那時候,古托已經知道,自己從小到大所受的教育,也是早經安排的。甚至一早
,就苦心地、並不直接地培養他對醫學的興趣,好讓他長大之後,自動地要求進入醫學
院進修。
這張圖書館的貴賓卡,是不是也是那個照顧他的人,所安排的呢?
由於古托用盡了方法,都無法查得出那個照顧他的人是誰,他的心中,對那個人已
經有了一種極度的厭惡感。所以,當他一看到信封中的東西之後,神情便變得十分難看
,面色鐵青,厲聲問:「這是甚麼鬼東西?是誰叫你交給我的?」
古托的神態已經不客氣之極,但是烈先生卻仍然保持著標準英國紳士的風度:「第
一,我根本不知道該交給你的東西是甚麼。第二,我也根本不知我的委託人是甚麼人!
」
古托陡然感到無比的憤怒,他的一生,從出生之後第七天起,就一直在接受安排,
發生在身上的事,全然無法自己作主。那個安排者是甚麼?是命運之神,可以主宰他的
一切?
這兩年來,他的生活不正常──無邊的痛苦一直在折磨他,他的心態早就有點不正
常,他自己深知這一點,憑藉著他所受的高深教育,他竭力克制著自己,也真要憑藉著
無比堅強的意志力,他才不致於變成一個瘋子。可是到了這一刻,他的忍受超越了極限
。
他是沒有理由對遠道而來,執行委託的烈先生發作的。但是一個人,當他超越了忍
受的極限之際,是不會再去理會應該或不應該的了。
他陡地大叫起來:「見你的鬼!」
他一面叫著,一面把那張卡,向著烈先生直飛了過去。那張卡來得這樣突然,烈先
生全然無法躲避,一下子就砸在他的額角上。
烈先生向後退出了一步,古托一面發出狂暴和痛苦交織的呼叫聲,一面又把那隻信
封撕成粉碎,抓起桌上的裁紙刀,向烈先生直衝了過去!
直到這時候,烈先生才大叫了一聲,來不及轉身,就以極快的速度向後退去。當他
退到門口之際,一下子撞在聽到呼叫聲而趕來的管家身上,兩個人一起跌倒在地。烈先
生那時,也顧不得他英國紳士風度了,他來不及起身,就在地上急速地爬了開去。
古托衝到門口,仍然大叫著,把手中的裁紙刀用力向門上插去。門是橡木,十分堅
實,裁紙刀又不夠鋒利,而古托的力量卻是那麼大,所以這一插的結果是,裁紙刀「啪
」地一聲,當中斷成了兩截。
古托的手中,仍然握著半截斷刀,抵在門上,不斷地喘著氣,汗水涔涔而下。掙扎
站起身來的管家,嚇得不知如何才好。
古托已鎮定了下來,他揮手叫管家離去,同時,他也發現,被他撕成了碎片,散了
一地的信件之中,另外有一張寫著字的紙在。由於貴賓卡重,信封一打開,就跌了出來
,所以未曾看到字條。這時,他才發現字條也連著信封,被自己撕碎了。
管家遲疑著,還沒有退去,古托已直起身來,道:「將地上的紙片,全拾起來,一
角也不要剩下!」
管家虔敬地答應了一聲,古托自己則拾起了落在地上的貴賓卡。烈先生早已跑得蹤
影全無,留下了他的小圓帽,一直未曾再回來拿。
古托來到書桌前坐下,仍然在喘著氣。他抹了抹汗,等到管家把所有的碎紙片全都
拾了起來,他才知道剛才不斷地撕著,將那信封至少撕成了超過一百片。
等到管家把碎紙片全都放在桌上,躬身而退之後,古托把信封的紙張和字條的紙張
分開來,拋掉了信封的部分,然後,把字條部分,小心拼湊著。幾十片紙片,漸漸地拼
湊起來,在字條上,寫著一句西班牙文:「到圖書館去一次,孩子!」
古托在事後,絕想不出甚麼理由來,可是當時,他一看到了那句話,就像是覺得有
一個自己最親愛的人,一面撫摸著他的頭,一面在說著這句話一樣。對一個自小是孤兒
的人來說,這種感覺尤其強烈。他只覺得心中一陣發酸,眼淚忍不住就簌簌地落了下來
。他一直在流淚,落在桌上的淚水之多,竟令得有幾片小紙片浮了起來。
古托無法拒絕這句話的邀請。
「所以,我就來了,到那個圖書館去。那圖書館的名稱真怪,小寶圖書館!」古托
的聲音聽來有點遲緩:「要不是我來,我也不會遇上你。可是,我被迫甚麼也沒有看到
就離去,因為我的腿上,又開始淌血了!」
古托講到這裡,臉色蒼白可怕,他不由自主在喘氣,額上的汗珠滲了出來。
他道:「我知道,每年到這一天,我的腿上……一定又會冒血,就是第一次……那
傷口莫名其妙出現的那一天。可是我算起來,還有一天,才輪到那日子,誰知道……這
傷口的時間算得那麼準,連美洲和亞洲的時差都算在內,一定是這一天,這一刻……」
他講到後來,聲音尖銳之極。原振俠忙又遞酒瓶給他,可是他卻搖著頭,一面發著
抖,一面自袋中取出一隻小盒子來,打開盒子,求助地望著原振俠。
原振俠看到盒子中是一具注射器和一些藥液,不禁嘆了一口氣,那是毒品!當然在
這樣的情形下,原振俠無法勸他戒毒,只好拿起注射器,替他注射。
古托在一分鐘之後,長長地吁了一口氣。
古托在吁了一口氣之後,雙手掩住了臉,過了一會,才放下手來:「這是全部經過
,信不信隨你,我從來也沒有對任何人講過。」
原振俠沉默了片刻,才道:「我當然相信!發生在你身上的怪事,便足以證明。古
托先生,在你走了之後,也有一些事情發生。」
古托在沙發上靠了下來,神態十分疲憊。原振俠便將他走了之後,圖書館的館長蘇
耀西,錯認他是貴賓卡的持有人的經過,詳述了一遍。
古托看來一點興趣也沒有,原振俠又道:「你或許對這個圖書館的創辦人,一無所
知!」
古托瞪著眼,並沒有甚麼特別的反應。原振俠道:「創辦人叫盛遠天,是一個充滿
了神祕色彩的傳奇人物──」
原振俠把他所知,有關盛遠天的事,講給古托聽。古托表現得出乎意料之外的平靜
,或許是他剛才注射毒品,對他的神經產生了鎮定的作用,或許是他對盛遠天的事,感
到了極度的興趣。
等到原振俠講完,古托又呆了片刻,突然問了一句聽來毫無頭緒的話:「你有甚麼
意見?」
原振俠一呆:「甚麼意見?」
古托挪動了一下身子:「你不覺得這個盛遠天,和我之間有一定的關係?那是甚麼
關係?」
原振俠怔了一怔,他並沒有想到這一點。可是給古托一提之後,他立時想起,當他
和古托初見面的時候,他就覺得,古托眼神中所顯出來的那種痛苦、絕望的神情,像是
十分熟稔。後來,他也想起了,在小寶圖書館的大堂之中,那些畫像上的盛遠天的雙眼
之中,就有著類似的神情!
然而,這就能證明盛遠天和古托之間,有著某種關係嗎?原振俠想了片刻,才道:
「我看不出有甚麼關係,只是據我所知,那種貴賓卡,並不胡亂給人,可能是由於盛遠
天的主意……」
原振俠說到這裡,就說不下去,因為他也弄糊塗了。贈送那張貴賓卡,如果是盛遠
天的主意,那盛遠天和古托之間,一定有極深的淵源,而且,那個奇怪的問題,又是甚
麼意思呢?如果在古托身上,並沒有發生過甚麼怪事,貴賓卡就不必送了。送卡的人,
又怎知在古托身上,可能會有怪事發生?
疑問一個接一個湧上來,沒有一個有答案,那真使人的思緒,紊亂成一團無法解開
的亂麻!
隔了一會,古托才緩緩地道:「我到了小寶圖書館之後,進入大聽,就看到了那十
來幅畫。」
原振俠還在思索著那些疑問,是以他只是隨口道:「是的,任何人一進大堂,非看
到那些畫不可,它們所在的位置太顯眼了。」
古托像是在自顧自說話一樣:「盛遠天回來時所帶的那個小姑娘,後來成為他的妻
子,我可以肯定,那是中美洲的印第安人。甚至我更可以肯定,她來自海地,是海地中
部山區的印第安部落的人。我在中美長大,對那一帶的人比較熟悉,別人不會注意畫像
上左足踝上的幾道橫紋,我卻知道那是某一種印第安女子的標誌。只要她們一會走路,
就要接受這幾道橫紋的紋身。」
原振俠聽得有點發呆,古托又道:「你說那女子,幾乎沒有甚麼人聽到過她講話?
如果她是一個啞巴的話,那就更……更怪異了。」
原振俠忙問:「怎麼樣?」
古托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據我所知,在海地中部山區,一個巫師,如果有了女兒
,自小就要把女兒毒啞,令她不能講話,目的是為了防止她洩露巫師的祕密!」
原振俠不由自主,喉際發出了「咯」的一聲響,吞下了一口口水。一個巫師的女兒
!那和發生在古托身上的怪事,是不是有聯繫?他遲疑了一下:「不見得……啞女全是
巫師的女兒吧?」
古托苦澀地笑了一下,道:「當然不是所有的啞女全是巫師的女兒,不過盛遠天到
這個城市來之前,曾在中美洲居住過,那是毫無疑問的事。在那個女子成了他妻子的那
幅畫像中,你有沒有留意到他的一個奇異的飾物?」
原振俠只好搖了搖頭。他去過小寶圖書館好多次,也對那個充滿了神祕色彩的大豪
富盛遠天十分感興趣,曾經仔細地看過那些畫像,但是卻並沒有留意到古托所說的那一
點。
古托道:「那也不能怪你,那個飾物雖然畫得十分精細,但就算特地指給你看,你
也不會留意。因為我是在那裡長大的,所以我一看到那個銀質的表墜,上面有著半個太
陽,太陽中有著一種古怪神情臉譜的圖案,我就知道那是來自美洲土人的製作,而且,
是巴拿馬土人的製作。」
原振俠的聲音聽來像是有氣無力,那是由於他也想到了一些事,感到了極度的震驚
所致。他道:「而你……是在巴拿馬長大的!」
古托沉聲道:「是,我在巴拿馬的一個孤兒院中長大──」
他特地在「孤兒院」三個字上,加重了語氣,然後又重複了不久以前,他問過的那
個問題:「你不覺得我和盛遠天之間,有一定的關係?那是甚麼關係?你的意見怎樣?
」
原振俠的思緒一片混亂,他也隱隱覺得,盛遠天和古托之間,可能有著千絲萬縷的
關係,但困難就在於理不出一個頭緒來。他甚至於又想到了一點:古托自小就獲得無限
制的經濟支持,這樣雄厚的財力,也只有盛遠天這樣的豪富,才負擔得起!
但是,他們兩者之間,有甚麼關係呢?
原振俠回答不上來,他只好道:「我沒有確定的意見,你自己有甚麼感覺?」
原振俠只問古托「有甚麼感覺」,而不問他「有甚麼意見」,是因為原振俠知道,
古托曉得有盛遠天這個人,也是他才告訴他的,古托自然更不可能有甚麼具體的意見了
!
古托皺著眉,站起來,來回踱著步。過了好一會,他才突然站定,盯著原振俠:「
你曾仔細看過那些畫像?」
原振俠點著頭,古托又問:「哪一幅畫像,最吸引你?」
原振俠有點惘然:「我也說不上來。」
古托疾聲道:「你知道哪一幅畫最吸引我?」
原振俠直視著古托,沒有說話,古托道:「那幅初生嬰兒的畫像!」
原振俠「啊」地一聲,是的,他第一次在小寶圖書館的大堂之中,見到古托時,就
看到古托怔怔地站在那幅嬰兒的畫像之前。然而,原振俠卻不知道,一個初生嬰兒的畫
像,為甚麼會特別吸引他的注意。
古托極深地吸了一口氣,道:「我希望你對那幅嬰兒的畫像,有深刻的印象,你看
──」
他說著,突然做了一個很古怪的動作──解開了他上衣的扣子,用近乎粗暴的手法
,拉開了他的襯衫,讓他的胸膛袒露出來,同時轉過身子,把他的胸向著原振俠。
原振俠只錯愕了一秒鐘,就整個人都呆住了!
他錯愕,是因為他不知道古托這樣做是甚麼意思,難道他的胸口,也有一個定期流
血的洞?而他驚呆,是因為他立時看到,在古托的胸口,並不是太多的胸毛之下,有著
一個圓形的黑色胎記,而那個嬰兒的畫像上,也明顯地,在胸口,有著一個黑色圓形的
胎記!
原振俠在驚呆之餘,又不由自主,吞了一口口水。古托放下手來,十分緩慢地把鈕
扣一顆顆扣上,道:「對一個有同樣胎記的人,總不免特別注意一些的,是不是?」
原振俠已忍不住叫了起來:「你,你就是那個嬰兒,是盛遠天的兒子!」
古托的神情極其怪異,原振俠在叫出了這句話之後,神情也同樣怪異,因為事情就
是那麼怪異!
如果古托是盛遠天的兒子,那他怎會在孤兒院中長大?盛遠天為甚麼要把自己唯一
的兒子,送到孤兒院去?
當原振俠初聽古托敘述,他在孤兒院中受到特殊待遇之際,原振俠曾開玩笑地說:
看來這間孤兒院像是你父親開的!但那始終只是開玩笑的話,怎有可能是真的?但是古
托的無窮無盡的經濟支持、同樣的胎記……這又是怎麼一回事?
存在於原振俠心中的疑問,同樣也存在於古托的心中,所以兩人同樣以怪異的神情
互望著。過了好一會,原振俠才道:「我看,答案可能會在小寶圖書館之中!我曾聽說
,有特別貴賓卡的人,可以有權借閱編號一到一百號的藏書。而這些藏書,是放在保險
箱中,只有蘇館長一個人才能打得開!」
古托不由自主地咬著手指:「那又怎樣,看了這些藏書之後,會有甚麼幫助?」
原振俠苦笑:「那要等看了之後才知道!」
古托緩緩搖著頭,喃喃地道:「真是怪異透頂,不過總要去看一看的!」
原振俠本來想告訴他,小寶圖書館是二十四小時開放的,要去,現在還可以去。但
是他看到古托的神態,極其疲累,他就沒有說出來。
他只是道:「明天去吧,你可以睡在我這裡,你可要聽些音樂?」
古托道:「不用,我就坐在這裡好了!」
古托昂起了頭,抱頭靠在沙發的背上,一動也不動。可是他卻並不是睡著了,他只
是睜大眼,不知望向何處,身子一動也不動。
顯然他已習慣於這樣出神,原振俠叫了他幾下,他沒有反應,也就不再理會他,自
顧自去睡了。
第二天早上,一早原振俠就醒了,他向客廳一看,古托已經不在了。原振俠怔了怔
,起床,到了客廳,看到古托留下一張字條。
古托在字條上寫著:「謝謝你肯傾聽一個荒誕的故事,我告辭了。」
字條上也沒有寫明他離去的時間。原振俠不禁感到十分氣惱,可是繼而一想,古托
的一生,如此怪異,令得他的脾氣變得古怪和不近人情,似乎也可以原諒的了。他不知
道古托住在甚麼地方,也沒有和他聯絡的法子。
當天,原振俠在到了醫院之後,只覺得自己精神恍惚,完全無法集中,想的全是發
生在古托身上的怪事。他和幾個同事,提到了傷口不能癒合的事,所得到的答覆,例如
患有先天性梅毒,後期糖尿病等等,會導致傷口不癒合,這全是他早已知道了的事。
而且,古托腿上的傷口,問題還不在於是不是癒合,而是這個傷口,是突如其來的
,而且會定期流血。更駭人的是,傷口附近的肌肉,像是受著一種神祕之極的力量控制
,堅決和肌肉的主人作著對抗!
原振俠也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巫術,他一想到這一點時,就禁不住苦笑:巫術,真有
這種力量存在麼?
到了中午休息後,原振俠實在忍不住,他想,古托一定會到小寶圖書館去的,何不
打電話到圖書館去查問一下。
可是,當電話接通了之後,他得到的回答卻是:「對不起,今天我們沒有接待過有
貴賓卡的人。」
原振俠呆了一呆,古托沒有到圖書館去,這實在是出乎意料之外的事。昨晚,他甚
至以為自己是盛遠天的唯一兒子!
原振俠放下了電話,呆了片刻,想起了昨晚見過面的蘇耀西來。看昨晚蘇耀西這樣
氣急敗壞的樣子,像是十分重視持有第一號貴賓卡的人,原振俠覺得自己有責任,告訴
他一下古托的來龍去脈。於是,他按照蘇耀西名片上的電話號碼,撥通了之後,接聽的
是一個嬌滴滴的聲音:「蘇耀西先生祕書室!」
原振俠道:「請蘇先生聽電話。」
那嬌滴滴的聲音回答:「對不起,先生,你沒有預約時間?」
原振俠悶哼了一聲:「我不知道打電話也要預約時間,他在不在,我有重要的事!
」
那聲音道:「你需要預約,把你的姓名、電話號碼留下來,把你要對蘇先生講的事
,大致告訴一下,再告訴我們你最適宜聽電話的時間,蘇先生會安排覆電話給你的時間
!」
如果不是對方的聲音那麼嬌嫩動聽,原振俠已忍不住要罵起來了。他悶哼一聲:「
蘇耀西自以為他是甚麼?」
對方顯然不是頭一次聽到這樣的問題了,立時答道:「蘇先生就是蘇先生,如果你
不喜歡這樣的安排,可以取銷通話。」
原振俠憋了一肚子氣,大聲道:「好,那就取銷好了!」
他忍不住罵了一句:「甚麼東西!」然後才放下了電話,不由自主搖著頭。
蘇耀西當然是商場上的重要人物,掌管著許多企業,可是他這樣子的作風,也未免
太過分了。找尋古托的路子都斷絕了,原振俠也沒有辦法,真的只好如古托所說的那樣
,當作是「聽了一個荒誕的故事」。
然而原振俠卻知道,那不是故事,是一件怪誕不可思議的事實,他等待著古托來和
他聯絡。
一連三天,古托音訊全無,原振俠忍不住,心想,到小寶圖書館去看看,或許會有
點收穫。至少,可以再去仔細觀察一下那些畫像。
當天晚上,晚飯之後,他駕車出發,到了小寶圖書館,進入了大堂。
那些畫仍然掛在牆上,原振俠看著畫,果然發現那女子在第一幅畫中,足踝部分有
著三道橫紋。而古托提及的那個表墜,是在第三組的畫像中,那表墜下的圖案,畫得十
分精細。但如果不是對這種圖案有特別認識的人,還是不會注意的,雖然所有的畫,都
畫得那麼精細和一絲不苟。
最後,原振俠站到了那幅嬰兒的畫像之前,凝視著。嬰兒胸前那圓形的胎記,看起
來形狀多少有點不同,那可能是隨著人體的長大而帶來的變化,但是位置卻和古托胸前
的那塊,完全一樣的。胎記是人體的色素凝聚,集中表現在皮膚上的一種普通的現象,
幾乎每一個人都有,但是位置如此吻合,說是巧合,那未免太巧了。
在盛遠天的傳奇中,並沒有提及過他有一個兒子。畫像中這個嬰孩是甚麼人,完全
沒有人知道,只不過他的畫像掛在這裡,所以大家都推測那是盛遠天的兒子,如果是,
那麼,這男嬰的下落呢?
原振俠只覺得盛遠天和古托之間,充滿了謎團,看來自己是沒有能力可以揭得開的
了。
他在大堂中停留了相當久,心中的謎團一個也沒有解開,已準備離去。當他轉過身
來,他陡然一呆。
有兩個人,當原振俠轉過身來時,正走進大堂來。那兩個人中的一個,正是與他打
一個電話,都要先登記預約的蘇耀西,另外一個,相貌和蘇耀西十分相似,年紀比他大
。兩人一面走進來,一面正在交談,蘇耀西道:「真怪,他應該再來的,為甚麼只是露
了一面,就不見蹤影了?」
另一個道:「是啊,這個人一定是一個極重要的人物,他有第一號的貴賓卡!」
蘇耀西的語氣,十分懊喪:「我們甚至連他叫甚麼名字都不知道,人海茫茫,不知
上哪裡去找他才好!」
聽得蘇耀西這樣說,想起打電話給他,要他聽聽電話都那麼難,原振俠不禁感到一
股快意。他轉過身來,迎了上去,道:「對不起,我無意中聽到你的話,那個人的名字
,叫伊里安‧古托。」
原振俠本來以為,如果古托的經濟來源的背後支持者,是遠天機構的話,那麼蘇耀
西聽了這個名字,一定會有奇訝之感的。
可是,看蘇耀西的神情,他顯然是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他只是神情惘然地「哦」
了一聲。那個年紀較長的,瞪了原振俠一眼,相當不客氣地問:「你怎麼知道?」
原振俠回答:「我和他曾作了幾小時的長談!」
蘇耀西忙問:「他現在在哪裡?」
原振俠道:「我不知道,我也正在找他!」他略頓了一頓,又道:「我找他比較困
難,你們財雄勢大,有了他的名字,要找他自然比較容易──還有,他用的是巴拿馬的
護照。」
蘇耀西直到這時,才認出原振俠是那天晚上他誤認的人來,指著原振俠:「哦,原
來是你……」
原振俠道:「是的,那天晚上我離開之後,在半路上遇見了他!」
那年長的有點不耐煩,向蘇耀西道:「老三,盛先生的遺囑之中,只是說如果持有
第一號貴賓卡的人來了,我們要盡一切力量接待和協助,並沒有說我們要去把他找出來
,我看等他自己來吧!」
從稱呼中,原振俠知道了那人是蘇耀西的大哥,那是遠天機構中三個執行董事之一
。他們全是盛家總管蘇安的兒子,名字很好記:蘇耀東、蘇耀南、蘇耀西。
蘇耀西遲疑了一下,道:「大哥,據我看,那個人既然有第一號貴賓卡,那麼,他
……有可能和盛先生有一定的關係!」
蘇耀東聽了之後,皺起了眉不出聲。
原振俠對眼前這兩個人,本來並沒有甚麼好感。尤其是蘇耀東,神態還十分傲慢,
有著不可一世的大亨的樣子。
可是看了這時候他們兩人的情形,原振俠的心中,不禁對他們存了相當的敬意。因
為聽他們的言語,看他們的神態,他們真是全心全意在為盛遠天辦事,在為盛遠天著想
。看來盛遠天是揀對了人,在現今社會中,再找像他們這樣忠心耿耿的人,真是不容易
了。
原振俠本來不想再說甚麼,但基於這份敬意,他又道:「豈止是關係而已,可能有
極深的淵源!」
蘇氏兄弟一聽得原振俠這樣說法,都陡然吃了一驚,亟亟問道:「甚麼淵源?」
他們的神態不可能是作偽,那就更加難得了。因為如今,他們掌管著遠天機構天文
數字的龐大財產,如果一個和盛遠天極有淵源的人出現,對他們的利益,顯然是有衝突
的。
可是看他們的樣子,卻非但不抗拒,而且十分歡迎,關心。
原振俠嘆了一聲:「你們真的未曾聽說過伊里安‧古托這個名字?」
蘇氏兄弟互望了一眼,一起搖頭。
原振俠指著那幅嬰兒的畫像,問:「這個嬰兒是甚麼人,你們自然是知道的了?」
原振俠以為以蘇家兄弟和盛遠天的關係,他們一定知道那嬰兒是甚麼人的。可是蘇
家兩兄弟的反應,卻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蘇耀東首先搖頭道:「不知道,我們問過父親,他也說不知道。他還告誡我們說,
盛先生沒有主動向我們說的事,我們千萬別亂發問!」
蘇耀西接著道:「所以,我們一直不知道這個嬰兒是甚麼人,你為甚麼特別提起他
來?」
雖然只是短短的對話,但是原振俠已經可以知道,這兩兄弟一板一眼,有甚麼說甚
麼,是十分忠實的人。他又問:「那嬰兒不是盛遠天先生的兒子?」
蘇耀西搖頭道:「那只不過是好事之徒的傳說!」
原振俠深深吸了一口氣,他本來想問:如果盛遠天真有一個兒子,忽然出現了,你
們怎麼辦?但是他想了一想,並沒有把這個問題問出來,只是道:「那位古托先生十分
怪,他在巴拿馬的一家孤兒院中長大,身世不明,但是他有一個幕後的經濟支持者,一
直不露面。」
蘇氏兄弟對原振俠的話,分明不感興趣,蘇耀西還維持著禮貌,「哦哦」地應著,
蘇耀東的脾氣看來更耿直,已經轉身要走開了。
原振俠接著道:「他的那個隱身支持者,財力十分雄厚。有一次,古托要了七億英
鎊,那家瑞士銀行,連問都沒有問,就立即支付了!」
原振俠看出對方對自己的話沒有興趣,但是他話說了一半,又不能不說下去,所以
才勉強把話講完。他也決定,一說完就走,不必再討沒趣了。
可是,他那幾句話才一出口,蘇氏兄弟兩人陡然震動了一下,剎那之間,神情訝異
之極,盯著原振俠,像是原振俠的頭上,長著好幾個尖角一樣。
原振俠看出,他們對那幾句話的注意,絕不是七億英鎊這個龐大的數字,而是另有
原因的。
蘇耀東在不由自主地喘著氣,他問:「古托先生……對你講起這些話的時候,有沒
有囑咐過你,不可以轉告給別人聽?」
原振俠道:「沒有,雖然他說,這是他第一次對人說起這些事情!」
蘇耀西道:「那麼,你是可以把古托先生所說的,轉告我們的了?」
原振俠對他們兩兄弟這種一絲不苟的作風,十分欣賞,他道:「我想應該沒問題。
」
兩兄弟又互望了一眼,蘇耀西道:「原醫生,請你到我的辦公室去詳細談談,好嗎
?」
蘇耀東直到這時,才介紹他自己,他向原振俠伸出手來:「我叫蘇耀東。」
原振俠和他握著手,三個人一起到了蘇耀西的辦公室。原振俠把古托獲得神祕經濟
支持,那支持幾乎是無限制的一切,講了一遍。蘇氏兄弟十分用心地聽著,等到原振俠
講完,他們不約而同,長長吁了一口氣。由此可見,他們在聽原振俠講述的時候,心情
是如何緊張。
他們沉默了一會,蘇耀東才道:「原醫生,我可以告訴你,對古托作無限制經濟支
持的,是遠天機構!」
原振俠曾作過這樣的推測,但這時由蘇耀東口中得到了證實,也使他感到震動。更
令得他大惑不解的一個問題是:「那你們怎麼連古托的名字,都沒有聽說過呢?」
蘇氏兄弟對這個問題,好像有點為難,欲言又止,並沒有立即回答。
原振俠忙道:「如果你們不方便說的話,就不必告訴我!」
兩兄弟略想了一想,才道:「事情和盛先生的遺囑內容有關,本來是不應該向別人
透露的,但是那位古托先生把你當作朋友,我們自然也可以把你當作朋友!」
原振俠明知道眼前這兩個人是商界的大亨,可是他卻一點也沒有受寵若驚之感,只
是半嘲笑地道:「謝謝!」
蘇氏兄弟有點不好意思,所以蘇耀西表明了自己的身分:「原醫生,你要知道,我
們兄弟三人,雖然負責管理遠天機構,但是遠天機構的所有財產,都不是我們的。當然
,我們可以隨意支配這些財產,不過盛先生信任我們,我們自然要對得起他的信任!」
原振俠點頭:「是,你們的忠誠,真是罕見的!」
對於原振俠由衷的讚揚,兩人都很高興。蘇耀東道:「盛先生的遺囑內容,十分複
雜。其中有一條,是要我們在瑞士的一家銀行的密碼戶頭之中,保持一定數量的存款,
這個『一定數量』的標準是:『維持一個人最最奢侈的揮霍的所需』!」
原振俠怔了一怔:「這幾乎是無限制的!」
蘇耀東攤了攤手:「也不算無限制,譬如說一架私人的噴射機,售價不會超過一千
萬英鎊,南太平洋的一個小島,售價大抵是兩千萬英鎊,至於日內瓦湖邊的別墅,那只
不過是小花費而已。所以,我們歷年來,留存在這個戶頭中的錢,大約是一億英鎊左右
。」
原振俠苦笑了一下,一億英鎊,只不過是供一個人盡可能的奢侈揮霍!那筆錢,當
然是給古托用的,盛遠天為甚麼對古托那麼好?
蘇耀東繼續道:「至於使用這個戶頭中存款的是甚麼人,我們卻不知道,一直不知
道!」
原振俠感到訝異:「那你是怎麼知道,古托先生的經濟來源是遠天機構?」
蘇耀西道:「是由於你剛才的那幾句話!」
蘇耀東插言:「事情還是需要從頭說起。遺囑中還特別註明,如果戶頭的存款不夠
支付,銀行方面,會作無限量的透支,但在接到銀行透支的情形出現之後的十天,必須
把透支的數字,填補上去,不論這數字多大!」
原振俠已經有點明白了,他「啊」地一聲:「那七億英鎊!」
蘇耀西點頭:「是的,幾年前,我們忽然接到了銀行的透支,這個戶頭一下子被人
提了七億英鎊!」
蘇耀東吸了一口氣,這時,他的神情看來仍然非常緊張,當時的情形如何,可想而
知。他道:「遠天機構雖然財力極雄厚,可是在十天之內,要籌措七億英鎊的現金,也
是相當困難的事。我們三兄弟,足足有一個星期未曾睡過覺,運用各方面的關係,調集
現金,又在股票市場上拋售股票──」
蘇耀西嘆了一聲:「我們的拋售行動,幾乎令得亞洲、美洲、歐洲的幾個主要股票
市場,面臨崩潰,造成了金融的大波動。如果不是忽然之間銀行又通知,提出去的七億
英鎊,突然又原封不動存了回來的話,情形會變得怎樣糟糕,誰也不敢說。」
蘇耀東吁了一口氣:「我最記得,有一家大企業的股票,我們開始拋售時,每股是
十九元美金,三天之後,就跌到了七元六角!當時我在股票市場,眼都紅了,我們要現
金,別說七元六角,三元也要賣了!」
原振俠聽得發呆,他對金融市場的波動,不甚了解,但是從蘇氏兄弟猶有餘悸的語
氣之中,卻可以聽出當時情形的凶險。
而這一切,只不過是古托想知道一下,那個戶頭對他的經濟支持,究竟到何種程度
而引起的!
在那場金融波動之中,可能不知有多少人傾家蕩產,也可能不知有多少人自此興家
。若是告訴他們,這一切全只不過是一個人,一轉念間而發生的,只怕殺了他們的頭,
也不會相信!
沉默了一會之後,蘇耀西才道:「所以你剛才一提起了七億英鎊這個數字,我們就
知道那個戶頭的使用人,是古托先生。」
原振俠道:「這樣看來,那是毫無疑問的事了!」
蘇耀西又道:「而他又持有第一號的貴賓卡,盛先生在他的遺囑中說:不論甚麼時
候,持第一號貴賓卡的人出現,就要給他任何支持和方便!」
蘇耀東神色凝重:「這位古托先生和盛先生,一定有極深的淵源!」
原振俠直截了當地道:「我認為他就是大堂上畫像中的那個嬰兒,因為他的胸口,
有一個胎記,位置和畫像中的嬰兒一模一樣!」
蘇氏兄弟更是訝異莫名,而神色也更加凝重。原振俠道:「現在的問題是:那個嬰
兒,是盛先生的甚麼人!」
兩人嘆了一聲,齊聲道:「這,只好去問我們的父親了。」
蘇氏兄弟的父親,自然就是蘇安,盛遠天的總管。
原振俠道:「是,不過首先的要務,是先把古托找出來。他在我的住所不告而別之
後,一直沒有再和我聯繫過,在他身上還有一些十分怪異的事發生著,我怕他會有意外
。」
蘇氏兄弟吃了一驚,望著原振俠,想他講出「怪異的事情」的具體情形來,但原振
俠卻沒有再說下去,他們也不再問。
蘇耀西拿起了電話,找到了他的一個下屬,吩咐著:「用最短的時間,聯絡全市所
有的私家偵探社,運用私人關係聯絡警方,並且由你支配,運用機構的力量,去尋找一
個人。這個人的名字是伊里安‧古托,走起路來,有點微跛……」
蘇耀西根據原振俠的話,描述著古托的樣子。原振俠在一旁補充:「他十分嗜酒,
而且還要定期注射毒品。」
蘇耀西在電話中說了,放下了電話,詢求原振俠的同意:「原醫生,你是不是要和
我們一起去見家父?有你在,說話比較容易些。他從小對我們管教極嚴,我們看到了他
,總有點戰戰兢兢的。」
原振俠忽然想起了一個問題:「蘇先生,要是令尊忽然打電話給你,你的祕書室也
要他先預約麼?」
蘇耀西現出尷尬的神情來:「當然不,他有和我們的直通電話,原醫生你──」
原振俠揮了揮手:「沒有甚麼,想來是求你們的人多,所以才有這樣的規矩!」
蘇耀西道:「我馬上下命令改!」
原振俠搖頭:「不必了,那位祕書小姐的聲音,真是叫人聽了繞樑三日!」
兩人都輕鬆地笑了起來,不過原振俠看出他們憂心忡忡,那自然是為了古托的事。
出了圖書館,原振俠駕著自己的車,跟在蘇氏兄弟的豪華大房車後面。蘇安住的地
方,就是當年盛遠天住的大宅,離小寶圖書館並不太遠,但是已經是在郊區相當僻靜的
地方了。
那所巨宅,建在一大片私人土地的中心。盛遠天顯然是有意,要把他自己和人群隔
離,所以圍牆起得又高又廣,距離最近的公路,也要用望遠鏡才能看得到那所巨宅。在
兩公里之前,已經進入了私家的道路,有大鐵門阻住去路。鐵門是無線電遙控的,蘇氏
兄弟的車子在前面,打開了門,駛進去,原振俠的車,跟在後面。向前看去,全是高大
的樹木,黑漆沉沉,充滿了神祕和幽靜之感。
進了鐵門之後,又駛了好一會,才看到了那所巨宅。那是一所真正的巨宅,純中國
式的。傳說是盛遠天在起這所巨宅之際,完全依照了在上海西郊,明朝著名的大學士徐
光啟的宅第來造的。
徐光啟在中國歷史上的地位,不但是一個政治家,而且是一個科學家。他和羅馬傳
教士利瑪竇合作,翻譯了《幾何原本》,是中國最早介紹近代數學的人。由於上海西郊
有了他的府第,那地方的地名就叫「徐家匯」,那是極宏麗的建築,宰相府第,不知有
多少人住。
可是盛遠天造了那麼大的房子,卻自始至終,只有幾個人住。如今,真正的主人是
蘇安,變得只有他一個人住了。整幢巨宅,看起來幾乎完全被黑暗所包圍,只有一個角
落,有一點燈光透出來。
看來,蘇安比他的三個兒子更盡忠職守,以遠天機構今日的財力而論,輕而易舉,
可以建造一座核能發電廠,但是蘇安卻還在為遠天機構節省電費,連多開一盞燈都不肯
!
原振俠一直到停了車,和蘇氏兄弟一起走進那所巨宅,才忍不住道:「令尊太節省
了吧,連多開點燈都不肯!」
蘇耀東苦笑:「他就是這樣的人,盛先生信任他,他就全心全意為盛先生工作。上
個月,他還辭退了一個花匠,說他可以擔任那份工作!」
原振俠由衷地道:「你們三兄弟也有同樣的精神!」
蘇耀西笑了起來:「我們至少不會刻薄自己,我們知道我們應得的是甚麼,心安理
得。」
他們說著,經過了一個大得異乎尋常的大廳。雖然光線略為黑暗,但是還是可以看
出,大廳中放著許多藝術品。單是那一排比人還高的五彩瓷瓶,只怕世界上任何博物館
的收藏,都沒有那麼多。
經過了大廳之後,是一條長長的走廊,在走廊的盡頭處,才有燈光露出來。
在和有燈光露出來之處,還有三十公尺左右,蘇氏兄弟已經大聲叫了起來:「阿爸
,我們來了,還帶來了一個客人!」
蘇氏兄弟一叫,走廊盡頭處的一扇門打開,一個人走了出來。原振俠本來以為,走
出來的會是一個老態龍鍾的老者,但卻不是。那人的腰肢十分挺,身形也很高大,聲若
洪鐘,大聲道:「我知道了,你們的汽車,好像越來越大了,哼!」
這種責備,蘇氏兄弟像是聽慣了一樣,他們互相作了一個鬼臉,並不答理。
他們加快了腳步,向前走去,到了那人的面前。原振俠跟著走過去,看出那是一個
六十開外的老人,可是精神卻十分好,面貌和蘇氏兄弟十分相似。
這時,蘇耀西正以一種原振俠聽不懂的中國方言,快速地說著話。事後,原振俠才
知道,蘇安是浙江省寧波府四明山裡的山地土著,那種四明山裡的山地土話,講得快起
來,就算是寧波人,也不容易完全聽得懂。
不過,原振俠卻可以知道,蘇耀西是在向他的父親介紹自己,和說關於古托的事。
蘇安現出了訝異之極的神情來,不住望向原振俠。等到蘇耀西講完,原振俠才走向
前,道:「蘇老先生,你好!」
蘇安忙道:「請進來,請進來慢慢說!」
當他們走向蘇安房間之際,蘇耀西仍然在不斷地說著。一進房間,原振俠不禁呆了
一呆,房間中陳設之簡單,真叫人不能相信!
房間中唯一的一張椅子,是一張破舊的藤椅,讓給原振俠這個客人坐。蘇氏父子三
個人,就坐在一張硬板床的床邊上。
蘇耀西還在說著有關古托的事,蘇安聽著,一面發出「啊」、「哦」的聲響來。
突然之間,蘇安用力在床板上拍了一下,憤然道:「那一次,我們籌措現金,王一
恆那個王八蛋,竟想趁機用低價併吞遠天機構的大廈,真混蛋!」
原振俠聽得怔呆了一下,蘇安的話,至少使他明白了,那次古托的行動,帶給他們
的困擾是多麼大,但他們還是忠誠地執行著盛遠天的遺囑。他們甚至考慮出售遠天機構
總部所在的大廈,而王一恆這個亞洲豪富,卻趁機壓低價錢。
王一恆,原振俠想起這個亞洲豪富的同時,又不由自主,想起了黃絹。王一恆是不
是把黃絹追求到手了呢?王一恆自己已經有了一幢大廈,如果他還想要就在隔鄰的另一
幢大廈,大可用公平的價格來交易,為甚麼還要壓低價錢?人的貪婪,真是無限的嗎?
(王一恆的事,在《迷路》中有詳細的敘述。)
原振俠十分感慨,覺得眼前的蘇安,雖然掌握著龐大的財富,但絕沒有據為己有的
貪念,那真是難得之極了。
蘇耀西大致上把事情講完,才問:「阿爸,圖書館大堂的畫像中,那個嬰兒是誰?
」
蘇安默不作聲,神情是在深深的沉思之中。
隔了好久,蘇安還是沒有開口。蘇耀東性子急,好幾次要開口再問,都被他的弟弟
阻止,蘇耀東只好向原振俠望來,要他開口。
原振俠先咳嗽了一聲:「蘇先生,那個嬰孩,有可能是盛先生的兒子嗎?」
蘇安神情苦澀,喃喃地道:「如果是就好了,盛先生真是好人,不應該……不應該
連個後代都沒有!」
原振俠呆了一呆:「你不知道盛先生有沒有兒子?」
蘇安抬起頭來,神情還是很難過:「小寶死後,盛先生和夫人都很難過,大約過了
半年,他們就出門旅行去了,一直到將近一年後才回來,以後就再也沒有離開過。如果
他們有孩子,只有一個可能,是在那次旅行中生的。可是盛先生那麼愛小孩,他要是有
了孩子,為甚麼不帶回來呢?真是!」
原振俠的心中,充滿了疑惑:「難道盛先生和他的夫人,從來也沒有透露過,有關
這個嬰兒的事?」
蘇安嘆了一聲:「盛先生是一個很憂鬱的人,他不知道有甚麼心事,可以經常一個
人呆坐著半天一聲不出,也不准人去打擾他。至於夫人,唉!我本來不應該說的,她根
本是一個啞子!」
蘇安在說了這句話之後,頓了一頓,又補充道:「她或許不能說是啞子。別的啞子
,至少還能發出一點伊伊啊啊的聲音來,可是夫人完全不能出聲,我從來也沒有聽到她
發出任何聲音來過!」
原振俠想起了古托所說的,有關巫師女兒的事,不由自主,打了一個寒戰。
蘇安又嘆了一聲,神情感慨系之:「我真的不明白盛先生有甚麼心事?他真是不快
樂到了極點。後來小寶小姐出世了,才看到他的臉上,時時有點笑容,可是那種笑容,
也是十分短暫的,反倒是他以十分憂愁的眼光,看著小寶的時候多!」
原振俠向蘇氏兄弟望去,蘇氏兄弟也現出茫然的神色來。蘇耀西道:「我們見到盛
先生的次數極少,我們小時候,只有每年過年,阿爸才帶我們向盛先生叩頭。關於他的
事,阿爸也很少對我們講!」
蘇安再嘆了一聲,在他的嘆息聲中,充滿了對他主人的懷念。他又道:「盛先生真
是好人,他對我那麼信任,給我三個兒子唸最好的學校,培養他們成才,從來也不過問
他們花了他多少錢。可是他自己卻一點也不快樂,真不知道為甚麼!」
蘇耀東想了一想,道:「或許是因為小寶小姐夭折的緣故?」
蘇安的嘆息聲更悠長:「不,小寶小姐在世的時候,他已經夠痛苦的了。小姐出世
,他難得會有點笑容,可是小姐死了之後,他整個人……就像是一個活死人一樣。自那
次旅行回來之後不久,他開始吸鴉片,看樣子是想麻醉自己。」
原振俠的心中陡然一動──盛遠天的痛苦根源是甚麼呢?照常理來推測,他那麼富
有,而且,他喜歡做甚麼就做甚麼,沒有人能管得到他,他不應該有痛苦的!可是聽蘇
安的敘述,蘇安對他主人的最深刻的印象,就是他的主人是一個痛苦、不快樂的人!
令得原振俠心動的是,古托有著花不完的金錢,有著良好的學歷,要是不明底蘊,
誰也想不到古托為甚麼要痛苦得幾乎不想活下去!
畫像中盛遠天那種痛苦,絕望的眼神,看來和古托如此相似,是不是在盛遠天的身
上,也有著非令他痛苦不可的事發生著?
如果有的話,蘇安是不是知道?原振俠把這個問題問了出來,蘇安卻搖著頭。
原振俠跟著又問:「那麼,小寶,盛先生的女兒,是怎麼死的呢?」
這是一個十分普通的問題,小寶已經死了,人人都知道,死總有死因的。雖然一個
可愛的小女孩在五歲就死了,是一件很悲慘的事,但是原振俠也絕未想到,當自己提出
這個問題來之際,蘇安的反應,會這樣特異!
蘇安本來是坐在床邊上的,聽得原振俠這樣問,整個人突然彈了起來。接著,又重
重坐了下來,全身不由自主發起抖來,神色灰敗,現出吃驚之極的神情來。他的這種反
應,不單原振俠嚇了一大跳,蘇氏兄弟更是大吃一驚,齊聲叫道:「阿爸!」
但蘇安卻立時作了一個手勢,示意他們別出聲。他大口喘著氣,過了好一會,才漸
漸回復鎮定,吁了一口氣,道:「我知道遲早會有人,向我問起這個問題的,奇怪的是
,這麼多年來一直沒有人問我,直到今天,原醫生,才由你,幾乎是一個陌生人,向我
提出來!」
原振俠有點莫名其妙:「我不覺得這個問題,有甚麼特別的地方!」
蘇安苦笑了一下,重現駭然的神情:「可是小寶小姐的死……卻死得……卻特別之
極!」
房間中的光線本來就不是十分明亮,四周圍又是黑沉沉一片,而且十分寂靜。蘇安
在講那句話的時候,聲音不由自主地發著顫,更令得聽的人,不由自主感到一股陰森的
鬼氣,都不約而同,屏住了氣息,聽蘇安說盛遠天的女兒,那五歲的小女孩小寶的死因
。
可是蘇安卻又現出十分難以啟齒的神情來,過了半晌,又嘆了一聲。
蘇耀東道:「阿爸,事情已經隔了那麼多年,不論當時的情形怎樣,你都可以說出
來了!」
蘇安雙手緊握著拳,神態緊張到了極點。終於他一咬牙,下定了決心,一開口,連
聲音都變了。他道:「照我看來,小寶小姐……是被盛先生……殺死的!」
蘇安的這一句話一出口,輪到蘇氏兄弟和原振俠三個人,直彈了起來!
原振俠彈起得極其匆忙,把那張破舊的藤椅也弄翻了。三個人彈起了身子之後,張
大了口,瞪著蘇安,半句話也講不出來。
即使蘇安說小寶是被一條有九個頭、會噴火的毒龍咬死的,他們三個人也不會更驚
訝的了!可是蘇安卻說小寶是被她父親殺死的!
這,實實在在是絕無可能的事!
但,蘇安又實實在在不是會說謊的人!
蘇氏兄弟的驚訝,更比原振俠為甚,因為這樣說的人是他們的父親,而且事情又和
他們有關。所以,原振俠比他們先從驚恐中恢復過來。
他迅速地把蘇安剛才的話想了一遍,感到蘇安的話十分奇特──甚麼叫「照我看來
」,事實是怎樣的?為甚麼蘇安有他自己的意見?
原振俠忙問:「蘇先生,『照你看來……』那是甚麼意思?」
蘇安剛才那句話,是鼓足了勇氣之後才講出來的。話一出口之後,他所表現的驚恐
,不在聽到他說話的那三個人之下。
這時,給原振俠一問,他更是全身發著抖,一句話也講不出來。直到這時,蘇氏兄
弟才一起叫了起來:「阿爸,你胡說些甚麼?」
蘇氏兄弟只怕從小到大,未曾用這樣的語氣,對他們的父親說過話,可是這時,實
在忍不住了!
小寶是她父親盛遠天殺死的!這實在太荒謬了,絕對不可能有這種事情發生的!
蘇安的身子繼續發著抖,喉間發出一陣陣「格格」的聲響。蘇氏兄弟雖然責備他們
的父親胡說八道,可是看到蘇安這種樣子,蘇耀西連忙從熱水瓶倒了一杯茶,送到他的
面前。
蘇安用發抖的手捧著茶杯,喝了幾口,才道:「我……我……因為這句話……在我
心中憋了好多年,實在忍不住了,才脫口講出來的……照我看來……是這樣,或許我根
本不該這樣想,但是……唉……我不知道該怎麼說才好!」
蘇安的話,講得極其凌亂。原振俠聽出一定是當時的情形,令得蘇安有小寶是被盛
遠天殺了的感覺,所以他才會這樣的。
因之,原振俠道:「蘇先生,你別急,當時的情形怎麼樣,你只要照實講出來,我
們可以幫你判斷,也許可以解開繫在你心中多年的結!」
蘇安連連點頭:「是!是!我怎麼沒有想到這一點……唉,我只不過是一個鄉下人
,甚麼都不懂,是盛先生抬舉我。你們全是唸過書的人,當然比我明白道理!」
蘇耀西握住了他父親的手,使之鎮定,蘇安皺著眉,過了片刻,才道:「事情就像
是昨天發生的一樣,每一件事,我都記得清清楚楚。那時,我並不住在這間房間,而是
住在二樓。佣僕很多,他們全住在樓下,我住在二樓,是因為盛先生有甚麼事吩咐我做
的時候,比較方便一點。而且,小寶小姐也十分喜歡和我玩,要是我住在樓下的話,她
年紀小,樓梯走上走下,總有摔跤的可能,所以──」
蘇耀東打斷了他的話頭:「阿爸,知道了,那時你住在二樓!」
蘇安的話,實在太囉唆了一些,難怪蘇耀東會忍不住。蘇安立時嚴厲地瞪了他一眼
,嚇得蘇耀東立時不敢出聲。看來蘇氏兄弟十分孝順,他們本身已經是商場上的大亨,
但是對父親仍然十分害怕。
蘇安繼續道:「那天晚上,小寶小姐不肯睡,是我先帶她到花園玩,玩得她疲倦了
,在我懷裡睡著了,我才抱她回房裡去睡的。小姐睡的,是一間套房,就在盛先生和夫
人的房間旁邊,有門可以相通的。我把小姐放在床上,先生和夫人,還過來看她──」
蘇氏兄弟和原振俠互望著,心中的疑惑,也更增了一層。因為從蘇安的敘述聽來,
有一點至少可以肯定的:小寶死於意外,並不是死於疾病。
因為「那天晚上」,她是玩疲倦了才睡著的!
他們本來還有另外的想法,認為蘇安所說盛遠天殺了他女兒,或者是由於小寶有了
病,盛遠天不肯請醫生,以致耽擱了醫治之類。那種情形,在激憤之下,蘇安也可以說
,是盛遠天殺了小寶的。
但是如今看來,顯然不是這樣!那麼,蘇安指責的「殺人」是甚麼一種情形呢?
三個人的神情都十分緊張,蘇安嘆了一聲,續道:「盛先生和夫人一起走過來,到
了床邊。夫人照例一聲不出,只是用手帕,幫小寶抹著額上的汗,盛先生望著小寶,卻
說了一句話……」
小寶的臥室相當大,堆滿了各種各樣的玩具,幾乎當時可以買得到的,適合這個年
紀兒童玩的所有玩具全在了。不但如此,屋子的一角,還有好幾個籠子,養著寵物,包
括了四隻長毛白兔、一對松鼠、一隻又肥又綠,看來樣子很滑稽的青蛙,和一隻花紋顏
色美麗得不像是真的東西一樣的金線青龜。
小寶的床,放在一扇門的附近,那扇門,是通向盛氏夫婦的臥室的。
抱著小寶的蘇安,騰不出手來開門,所以,他來到盛氏夫婦臥室的門前,輕輕用足
尖敲了幾下門。開門的盛夫人,她看著睡著了的小寶,現出十分愛憐的神情來。
蘇安知道夫人雖然從來不發出任何聲音來,但是卻可以聽到聲音的,所以他低聲道
:「小姐睡著了!」
他一面說,一面走進房中。這時,他看到盛遠天,正坐在一張安樂椅上,背對著他
,面向著陽台,通向陽台的門打開著。
從盛遠天所坐的這個位置看出去,可以看到大海。盛遠天也老是這樣坐著看海發怔
,一坐就可以坐好久,蘇安也看慣了。
他一面走進去,一面仍然道:「先生,小姐睡著了!」
盛遠天並沒有反應,仍然一動不動地坐著,這種情形,蘇安也習以為常。這時,夫
人已推開了通向小寶臥室的門,讓蘇安走進去。
蘇安進去之後,把小寶輕輕地放在床上,夫人取出手帕來,替小寶抹著額上的汗。
放下小寶之後,蘇安後退了一步,這才發覺盛遠天不知在甚麼時候,已經走了過來
,望著小寶,道:「這孩子!」
他說的時候,還伸手去輕點了一下小寶的鼻子。
盛遠天這時的行動,並沒有任何怪異之處,完全是一個慈愛的父親,看到了因玩得
疲倦而睡著的女兒時的正常反應。
蘇安低聲道:「小姐玩得好開心!」
盛遠天已轉身走了開去,夫人向蘇安笑了一下,表示感激他帶著小寶去玩。
蘇安向夫人鞠躬,他對這位絕不出聲,但是在無聲之中,表現出極度溫柔的夫人,
十分尊敬。然後,退出小寶的臥室。
當他退出臥室之際,他看到的情形是:盛遠天輕輕摟住了他妻子,兩個人一起站在
床前,看著熟睡的女兒,一副心滿意足的樣子。
這一切,看起來都絕對正常,所以當不久以後,變故突然發生之際,蘇安實在手足
無措。那不能怪蘇安,事實上,任何人在那樣的情形之下,都會是這樣的!
蘇安在離開了小寶的臥室之後,回到了自己的房間之中。他的房間,在二樓走廊右
邊的盡頭處,而小寶和盛氏夫婦的房間,在走廊的正中,兩者相距,大約是三十公尺左
右。
蘇安回到房間之後,由於剛才在花園中陪小寶玩了很久,成年人陪兒童玩耍,是一
件十分吃力的事,所以他出了一身汗。
他先洗了一個澡,然後,舒服地躺了下來,拿起一把蒲扇,有一下沒一下搧著。他
已經熄了燈,準備搧得疲倦了,也就睡著了。
就在他快要朦朧睡過去之際,他突然聽到一陣急驟的腳步聲。那分明是有人在走廊
中急急奔了過來,而且,正是奔向他的房間的。
蘇安吃了一驚,陡地坐了起來。
他才一坐起,就聽到了一陣聽來簡直令人心驚肉跳之極的擂門聲。那種擂門聲之叫
人吃驚,簡直是叫人知道,如果不立刻開門的話,門立刻就要被打破了!
蘇安更是吃驚──他知道二樓除了他之外,只有盛遠天、夫人和小寶三人,而這三
個人,全都沒有理由用這樣的方式來敲門的!
他一面疾跳了起來,一面叫道:「來了!來了!」
他幾乎是直衝向門前,將門打開。門一打開之後,他更是驚怔得出不了聲,站在門
口的是盛夫人!
盛夫人的神情,惶急之極,張大了口,可是卻一點聲音也沒有發出來!
盛夫人在神情如此惶急的情形之下,都發不出聲音來,那可以證明她真是不能出聲
的人,比尋常的啞子更甚。
雖然盛夫人一點聲音也沒有發出來,但是蘇安立時可以感到,有甚麼極不尋常的事
情發生了!他還未曾來得及問,盛夫人已一面拉著他的衣袖,一面指著他們的臥室那個
方向。
這時,蘇安也聽到,在主人的臥室那邊,有一種聲響傳來。那是一種聽來十分可怖
的聲響,像是有人用被子蒙著頭,然後再發出聲嘶力竭的呼叫聲一樣。叫喊的聲音,十
分鬱悶可怖。
蘇安這時,已來不及去辨清楚那聲音是在叫嚷些甚麼,他一下子掙脫了盛夫人,拔
腳向前就奔。當他奔到主人臥室的門口之際,那種叫嚷的聲音,還在持續著。似乎翻來
覆去,叫的只有同一句話。
蘇安完全聽不懂那句話,但是那句話的音節,十分簡單,尤其是在這樣的情形下,
反覆地聽在耳中,給他的印象,也就特別深刻。
所以,蘇安雖然只是一個鄉下人,並沒有甚麼語言天才,但是這句話,他還是牢牢
記在心中。
這一點,十分重要。蘇安自己不懂這句話是甚麼意思,但是因為他記住了那句話的
發音,所以後來,他有機會去問人,這句話是甚麼意思。
當時,蘇安來到房門口,看到房門虛掩著,而房間內有那麼可怕的嚷叫聲傳出來,
蘇安當然不再顧及甚麼禮節,他陡然撞開了門。
門一撞開之後,他怔了一怔,因為主人的臥室之中,看來並沒有甚麼異樣,而且不
見有人。那叫嚷聲是從小寶的睡房中傳出來的,而從主臥室通向小寶臥室的那扇門卻關
著。
同時,蘇安也已聽出,那種聽來十分可怕的叫嚷聲,正是盛遠天的聲音。雖然那叫
嚷聲中充滿了恐怖、仇恨、怨毒,但是蘇安還是可以聽出,那是盛遠天的聲音!
蘇安在那一剎間想到的念頭,十分滑稽,他大聲,隔著門叫道:「盛先生,小姐才
睡著,你這樣大聲叫,要把她吵醒了!」
蘇安叫著時,盛夫人也已經奔了進來。盛夫人一奔進來,就用力敲著通向小寶臥室
的那扇門,她敲了沒有幾下,門內又傳出了盛遠天一下可怕之極的呼叫聲。盛夫人停止
了敲門,面色灰白,全身劇烈在發著抖。
她口中不能出聲,可是身子抖動得如此劇烈,全身骨節都發出了「格格」聲。
由於盛遠天剛才那一下叫喊實在太駭人,蘇安也已嚇呆了。這時,陡然靜了下來,
除了盛夫人全身的骨節在發出「格格」聲之外,沒有任何聲響。
蘇安全然手足無措,他根本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在他還未曾從混亂之中鎮定過來
之前,盛夫人雙眼向上翻,人已經昏了過去,軟癱在地上。
蘇安驚叫了一聲,連忙奔了過去,用力用指甲掐著盛夫人的人中,想令她醒過來。
也就在這時,「卡」地一聲響,那扇門打了開來,蘇安抬頭看去,看到盛遠天走了
出來。一時之間,蘇安非但不能肯定走出來的是盛遠天,他甚至不能肯定,走出來的是
一個人!
盛遠天是完全像遊魂一樣飄出來的,他面色可怕,簡直是又青又綠。而更可怕的是
,他全身上下,都被汗濕透了。格子紡的短衫,緊貼在他的身上,全是濕的,連褲子都
是濕的。被汗濕透了的頭髮,漿在他的額上,順著髮尖,大滴大滴的汗水,還在向下落
著。
蘇安驚得呆了,張大了口,卻一點聲音也發不出來。盛遠天在走出來之後,眼珠居
然還會轉動,他轉動著眼,向蘇安望來。
這時候,盛夫人也已醒了過來,正在掙扎著起身。盛遠天口唇劇烈發著抖,向著盛
夫人,講了兩句話。那兩句話,蘇安也聽不懂,也沒有法子記得住。
盛遠天的那兩句話,聲音十分低,盛夫人在聽了之後,陡然像一頭豹子一樣,跳了
起來,一下子向盛遠天撞了過去,撞得盛遠天一個踉蹌,幾乎跌倒。
而接下來發生的事,更是看得蘇安目瞪口呆。他看到盛夫人撲向前之後,對盛遠天
拳打腳踢,手抓著,口咬著,像是要把盛遠天撕成碎片一樣。
蘇安再也想不到,平時那麼柔順的盛夫人,忽然之間,像是惡鬼附身一樣!他在驚
急之餘,只是不斷地道:「有話好說!有話好說!」
蘇安究竟是十分老實的鄉下人,如今的情形是如此怪異駭人,他卻還將之當成是普
通的夫妻相打一樣:「有話好說!」
盛遠天一點也沒有反抗,只是站著不動,他身上的衣服已被撕破了,胸上、臉上,
也被抓出了好幾道血痕,可是他還是呆立著不動。
蘇安看著實在不像話了,想上去把盛夫人拉開來再說,可是他沒有動,盛遠天已經
道:「蘇安,你出去!」
盛遠天的話,蘇安是從來不敢違背的,可是這時,他居然也猶豫了一下,沒有立即
出去。盛遠天又大喝一聲,聲音尖厲無比:「蘇安,你出去!」
隨著盛遠天的那一聲大喝,蘇安嚇得倒退了幾步。盛夫人也雙手一鬆,身子向後倒
,重又昏厥了過去,盛遠天伸手去扶她,兩個人一起跌倒在地。
蘇安想過去扶他們,盛遠天指著門,聲音更可怕:「出去!」
蘇安不敢再停留,連忙退了出去,可是他也不敢走遠,就在走廊中站著。
當他站在走廊裡的時候,他腦中亂成一片,只是在想著:「吵成這樣,小寶小姐倒
沒有吵醒,要是她醒了,看到這種情形,一定嚇死了!」
房間中再也沒有聲音傳出來。好幾次,蘇安忍不住想去敲門問問,是不是還有事,
可是想起剛才盛遠天,那麼嚴厲地呼喝他出去,他又不敢。
過了很久──蘇安由於心緒紊亂,不知道究道是多久,大約是二、三十分鐘,他才
看到門打開,盛遠天走了出來。盛遠天像是估計到了蘇安會等在走廊中一樣,看見了他
,並不感到十分驚訝,只是用一種聽來疲倦之極的聲音道:「蘇安,快打電話,叫救護
車!」
蘇安又吃了一大驚:「先生,救護車?這……這,誰要救護車?」
盛遠天的神態,看來疲倦得半句話也不願意多說,只是軟弱地揮了揮手:「快去!
」
蘇安奔下樓,先打了電話,又叫醒了幾個僕人,在下面等著,然後又奔上去。盛遠
天還站在房門口,看到蘇安奔了上來,他招手示意蘇安走過去。
蘇安來到了盛遠天的身前,盛遠天呆木地不出聲,仍然在不斷冒汗。看到主人痛苦
成這樣子,蘇安心裡十分難過,他道:「先生,你有甚麼事,只管對我說好了!」
盛遠天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道:「蘇安,我們不但是主僕,而且是朋友!」
蘇安倒真的知道,盛遠天這句話,並不是故意要他歡喜。事實上,盛氏夫婦和外界
,完全斷絕來往,他的確是他們最親近的朋友!
蘇安點了點頭,眼圈有點發紅。盛遠天再嘆了一聲,把手放在蘇安的肩頭上,用聽
來艱澀無比的聲音,一字一頓地道:「小寶死了!」
蘇安一聽,整個人都呆住了!一時之間,蘇安實在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小寶死了
?
他瞪大眼,張大口,雙手看來有點滑稽地揮舞著。當他望向盛遠天之際,發現盛遠
天神情之悲哀傷痛,絕對不能是裝出來的!蘇安呆了好久,才啞著聲音叫出來:「小寶
死了?」
盛遠天的身子,像是因為痛苦而在緊縮著,面肉抽搐,他已經說不出話來,只是點
了點頭。蘇安已經出了一身汗,他的聲音變得自己也認不出來,帶著像破鑼一樣難聽的
嘶哭聲,他叫著:「我要去看小姐,我要看她!她好好的,怎麼一下就……死了?」
蘇安說著,向前衝去,但是盛遠天卻阻住了他的去路。蘇安難過得再也沒有法子站
得住,他雙腿發軟,不由自主,跪倒在地上。
當他跪倒在地上之際,他已經抽噎著哭了出來。突然之間,他覺出有人抱住自己,
當他淚眼模糊看出去時,看到抱住他的是盛遠天,盛遠天也跪在地上,抱住了他,哭得
比他更傷心!
蘇安從來也沒有看到過盛遠天哭,只看過他痛苦地發呆。這時,他先是呆了一呆,
接著,又哭了起來。可是他可以極其肯定地感覺出來,不論自己感到多麼傷心難過,哭
得多麼悲切,自己的傷心程度,絕不如盛遠天的十分之一!
盛遠天哭得全身都在抽搐,以致救護車來了之後,醫護人員要用力扶住他,才能使
他的身子伸直。
接下來發生的事,蘇安也有點模糊了,那是他傷心過度的緣故。他只記得,盛夫人
變得出奇地冷靜,縮在屋子一角的一張椅子上,一動也不動。盛遠天仍然不斷地發出哀
傷之極的哭聲,那種哭聲,感染了屋子中的每一個人,心腸再硬的人,聽到了盛遠天這
樣的哭聲,也忍不住會心酸下淚的。
蘇安一把眼淚,一把鼻涕,但是他是主子的總管,還得照應著一些事情的進行。
擔架抬出來之際,小寶的全身都已覆上了白布。蘇安想過去揭開白布看看,被一個
警官阻止了。
警官的樣子十分地嚴肅,蘇安啞聲叫著:「小姐是怎麼死的?」
那警官冷冷地道:「我們會調查!」
蘇安當時呆了一呆,調查?為甚麼還要調查?難道會有甚麼人,害死小寶小姐不成
?
擔架抬上救護車,救護車響起「嗚嗚」的聲音駛走。蘇安回到了二樓,盛遠天喘著
氣:「蘇安,你跟我一起到醫院去!」
司機立即準備車子,到了醫院。一個醫生走出來,用他看慣了不幸事故,職業性的
聲音道:「真替你難過,孩子已經死了!」
那醫生轉過頭去,向一個警官道:「死因是由於窒息,死者的頸部,有明顯的繩子
勒過的痕跡!」
蘇安連自己也不明白,何以當時,在一聽得醫生那樣說的時候,他會不由自主,向
盛遠天望了一眼。但接著,他又打了自己一下,小寶的死,不論如何怪,總不能說是她
父親害死她的!
小寶的死因,後來經過警方的調查,警方的調查報告十分簡單:「死者盛小寶,五
歲,死因由於頸際遭繩索勒緊而致窒息死亡。在死者的床邊,發現致死的繩索,是兒童
跳繩用的玩具,一端纏在床頭。死者之死,推測是由於死者睡覺中轉身,頸部恰好為枕
旁的繩索勒住,以致窒息死亡,純屬意外事件。」
當晚,從醫院回去之後,盛遠天曾啞著聲,對蘇安道:「警察來調查的時候,別胡
亂說話。」
蘇安立即答應,他絕不會做任何對他主人不利的事情,這一點是絕對可以肯定的。
盛遠天抽噎了幾下,又道:「別對任何人說起今晚上的事……」
接著,他發出了苦澀之極的一下笑聲。蘇安寧願再聽到他哀傷地哭,而不願再聽一
次他那種可怕的笑聲。盛遠天又道:「或許,在我死了之後,你倒不妨對人說說。」
蘇安當時心中一片混亂,只是機械式地答應著盛遠天吩咐他的一切。
小寶死後,就葬在自己住宅的後花園中。巨宅住的人少,本來已經夠陰森的了,原
來有小寶在,一個跳跳蹦蹦的小女孩,多少能帶來一點生氣。小寶死了之後,巨宅更是
陰森,每當夜幕低垂時,簡直給人以一種鬼氣森森的感覺。雖然報酬優厚,但是在接下
來的三個月之中,還是有不少僕人離開了。
在小寶死後的第一個月中,盛遠天沒有說過一句話。足足一個月之後,他才道:「
蘇安,我要為小寶建立一座圖書館。」
盛遠天說做就做,圖書館的籌備工作展開,請了許多專門人才來辦這件事。當圖書
館館址開始建造之時,盛遠天和盛夫人去旅行了。
盛遠天夫婦旅行回來,圖書館的建築已經完成,大堂上留下了一大幅牆,那是盛遠
天一早就吩咐設計師留下的。他回來之後第二天,就親自督工,把那幾幅畫像掛了上去
。
蘇安神情惘然地搖著頭:「所以,畫中的嬰孩是誰,我也不知道!」
原振俠皺著眉:「根據你的敘述,事情的確很怪,小寶死得很離奇,但是也不能排
除意外死亡的可能,為甚麼你剛才──」
蘇氏兄弟也說:「是啊,為甚麼你說……照你看來,小寶是……盛先生殺死的呢?
」
蘇安重重嘆了一聲:「當時,盛先生吩咐我不要亂說,我真的甚麼也沒有說過。可
是我這個人是死心眼,心裡有疑問,就一直存著,想要找出答案來。在許多疑點中,我
有的有了答案,有的沒有。」
原振俠等三人望定了蘇安,蘇安臉上的皺紋,像是在忽然之間多了起來。他道:「
第一,當晚是我抱了小姐上床睡覺的,我記得極清楚,小姐的床頭,根本沒有跳繩的繩
子在!」
原振俠陡地吸了一口氣,蘇氏兄弟也不禁發出了一下呻吟聲來。蘇安又道:「而事
後,卻有一條繩,一頭繫在床頭上,那個結,小姐根本不會打的。」
各人都不作聲,蘇安又道:「那天晚上,夫人先來找我,在小姐的房門外,聽到盛
先生不住地在叫著,夫人去敲門,想把門弄開來,結果昏了過去。盛先生出來之後,夫
人簡直想把他打死,夫人平時那樣溫柔,為甚麼忽然會這樣?是不是她知道了甚麼?或
者看到了甚麼?」
蘇耀西苦笑道:「就算她還在,也無法回答這個問題,因為她根本不能出聲!」
蘇安苦笑了一下:「還有,最主要的就是盛先生在叫著的那句話──」
他講到這裡,把那句話,講了一遍。原振俠一聽,就陡地嚇了一跳:「蘇先生,你
再說一遍!」
蘇安又說了一遍,原振俠的神情怪異之極。蘇安苦笑道:「原先生,你聽得懂?」
原振俠吞了一口口水:「你說得不是很準,但是聽起來,那是一句西班牙文,在說
:『勒死你!』」
蘇氏兄弟互望,不知所措。蘇安道:「是的,你是第三個人,這樣告訴我的了!」
一時之間,沒有人說話,人人的神情難看之極。過了好一會,原振俠才將那句話重
複了一遍,蘇安連連點頭,表示當時盛遠天在叫著的,就是這句話。
蘇耀東忍不住叫了起來:「這……太沒有道理了!盛先生為甚麼要勒死自己的女兒
?而且,阿爸,你說小寶死了之後,盛先生十分傷心?」
蘇安連連嘆氣:「是的,他十分傷心,真的傷心,可是……我心中的疑問,仍然不
能消除。為甚麼盛先生在小姐的房間,不住地叫著這句話?為甚麼夫人要和先生拚命?
」
蘇耀東苦笑,他父親有這樣的疑問,實在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任何人經歷過當時的
情形之後,都會有同樣的懷疑的。
原振俠一直皺著眉:「警方的調查──」
蘇安搖著頭:「警方來調查的時候,我全照盛先生的吩咐做。而且盛先生……可能
也花了點錢,警方的調查報告,只是那麼一回事。再說,要不是……從頭到尾經歷過當
時的情形,誰會想到盛先生會……」
蘇安講到這,難過得講不下去。
蘇耀西也嘆了一聲:「阿爸,別去想這些事了,小寶小姐死了,盛先生和夫人也都
死了,事情已經全都過去了!還想他幹甚麼?」
蘇安苦澀地道:「是你們要來問我的!」
原振俠忙道:「以後情形又怎樣?」
蘇安道:「以後,盛先生就教我怎麼做生意,他說要把他所有的財產都交給我管理
,要我執行他的遺囑,絕不能違背他的意思。」
原振俠訝異莫名:「那時,他的身體不好,有病?」
蘇安苦笑:「沒有病,但是他看來越來越是憂鬱,夫人的態度也有點轉變,兩個人
經常一坐老半天,一動也不動。我勸過他很多次,直到有一次,盛先生對我說了一句話
,我聽了真是難過,可是又答不上來──」
盛遠天坐在陽台上,望著海,秋風吹來,有點涼意。他的妻子坐在陽台的另一角,
兩個人都一動都不動。蘇安推門進來時,他們兩人已經這樣地坐著,蘇安站了十多分鐘
,他們還是這樣坐著。
蘇安實在忍不住,來到了陽台邊上,叫了一聲。盛遠天一動也不動,也沒有反應。
蘇安對盛遠天十分忠心,看到主人這樣情形,他心中極其難過。
蘇安下定了決心,有幾句話,非對盛遠天講一講不可。人怎麼可能長年累月,老是
在那樣的苦痛之中過日子?
蘇安再叫了一聲,盛遠天仍然沒有反應,蘇安鼓足了勇氣道:「盛先生,你心中究
竟有甚麼心事?說出來,或者會痛快一些!」
盛遠天震動了一下,但立時又恢復了原狀。蘇安把聲音提高:「盛先生,你總不能
一直這樣過日子的啊!」
這句話,看來令得盛遠天印象相當深,他半轉了一下頭,向蘇安望了一眼,然後,
又轉回去,仍然望著海:「對,不能一直這樣過日子!」
盛遠天同意了他的話,那令得蘇安又是興奮,又是激動,忙又道:「盛先生,你可
以好好振作,找尋快樂──」
盛遠天揮了一下手,打斷了蘇安的話頭,用十分緩慢的語調說著:「不,我可以不
這樣過日子,根本不過日子了,那總可以吧?」
蘇安陡然震動了一下,有點不知所措。他想勸盛遠天,可是卻引得盛遠天講出了這
樣的話來,那是他絕沒有想到的事!
盛遠天看出了蘇安那種手足無措的樣子,他勉強牽動了一下臉上的肌肉。看起來,
他像是想笑一下,但是由於他的心情,和笑容完全絕緣,是以這一下看來像笑的動作,
竟給人以毛骨悚然的恐怖之感。
盛遠天接著道:「蘇安,不關你的事,其實是我自己不好,早就該下定決心了。等
了那麼多年,結果還不是一樣,白受了那麼多年苦!」
蘇安急急地道:「先生,你……還說苦?」
盛遠天的喉間,發出了幾下「咯咯」的聲響來,道:「蘇安,我不求活,只求死,
這總可以吧?」
蘇安怔住了,他雙手亂搖,有點語無倫次,氣急敗壞地道:「盛先生,算我剛才甚
麼都沒有說過,算我甚麼也沒有說過!」
盛遠天看來要費很大的氣力,才能把他的手抬起來,揮了兩下,示意蘇安出去。
蘇安沒有辦法,只好退了出去。他在房門口,又站了一會,看到盛遠天和盛夫人,
仍然一動不動地坐著。
這時,天色已漸漸黑了下來,在暮色中看來,他們兩個人,根本不像是生人!活人
就算一動不動,也不會像他們兩人那樣,給看到的人以一種那麼陰森的感覺,這種感覺
,真可以叫人遍體生寒!
蘇安退了出去之後,一再搖頭嘆息,一面忍不住落下淚來。
自那次之後,他也不敢再去勸盛遠天了!
「盛先生的心中,一定有一件極其創痛的事。小寶小姐沒死之前,他已經難得有笑
容了,小姐死後,唉,他那時,根本已經死了一大半了!」蘇安感嘆著。
原振俠問:「那麼,後來,盛先生是怎麼死的?」
蘇安的面肉抽動了兩下,回答得很簡單:「自殺的。」
看來盛遠天是怎麼死的,連蘇氏兄弟都不知道,所以當蘇安的話一出口之後,兩人
也嚇了一大跳。蘇安喃喃道:「先生真是活不下去了。他為甚麼不想活,我不知道,可
是當一個人,真是活不下去時,除了死亡外,是沒有別的辦法的了!」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他自殺……那麼盛夫人呢?」
蘇安聲音有點發顫:「兩個人一起……死的。」
原振俠呆了一下,蘇安不說「兩個人一起自殺的」,而說「兩個人一起死的」,那
是甚麼意思?他望向蘇安,蘇安站了起來,走到窗前,推開了窗子,指著外面,道:「
那邊有一間小石屋,你們看到沒有?」
循著蘇安所指處,可以看到花園的一角,在靠近圍牆處,有一間小小的石屋。這間
小石屋,看起來,和整幢宏偉的建築,十分不相稱。可是小石屋的周圍,卻種滿了各種
各樣的鮮花。
天色相當黑暗,小石屋看去相當遠,本來是看不很清楚的,但是從小石屋中,卻有
著燈光透出來,燈光看來昏黃而閃耀不定,不像是電燈。
蘇安一面指著那間小石屋,一面道:「在先生和夫人死後,我替他們點著長明燈。
他們兩人都很喜歡花,我在屋子的附近,種滿了花,算是紀念他們!」
蘇耀西「啊」地一聲:「原來是這樣,他們是死在那屋子中的?」
蘇安像是完全沒有聽到蘇耀西的話一樣,自顧自道:「在那天之後,第二天,盛先
生就吩咐在那裡起一間小石屋。你們看到沒有,這屋子很怪,只有一個小小的窗子,可
是有兩根煙囪。」
原振俠早已注意到了,小石屋的屋頂上有兩根煙囪,以致令得整間屋子看起來十分
怪異,就像是一座放大了的爐灶一樣──原振俠一有了這樣的感覺之後,不由自主,打
了一個冷顫!
原振俠張大了口,想問,可是他剛才想到的念頭,實在太可怕了,以致他竟然問不
出來。
蘇安在繼續說著:「當時,誰也不知道盛先生忽然之間,起了這樣的一間小石屋,
有甚麼用處。很快,不到三天就起好了。
「小石屋起好之後,盛先生就不准別人走過去,只有我去看過一次,屋中甚麼也沒
有。接下來的三、四天,盛先生和夫人在做些甚麼,完全沒有人知道──」
原振俠打斷了蘇安的話頭:「我不明白,他們是躲了起來?為甚麼他們在做甚麼,
沒有人知道?」
蘇安道:「不是這意思,是他們在做的事,沒有人知道是甚麼事!」
各人都揚了揚眉,仍然不懂。蘇安道:「你們聽我說,看是不是可以明白他們在幹
甚麼!」
原振俠作了一個請詳細說的手勢,蘇安吸了一口氣:「先生吩咐,去買七隻猴子,
把猴子殺了,就在那間小石屋中,夫人……夫人下手殺的。把猴子的血,塗得小石屋的
地上、牆上,到處都是,先生把七隻死猴子的頭敲得粉碎!」
蘇安在講述之際,神情還在感到害怕。蘇氏兄弟苦笑了一下,蘇耀東道:「我看盛
先生的精神已經有點不正常了,或許他早已有精神病!」
蘇耀東一面說,一面向原振俠望去,徵詢他的意見。原振俠點頭道:「有可能,有
種憂鬱性的精神病,患者會做出很多怪異的行動來。」
蘇安搖頭道:「不,先生沒有神經病,他在做那些事的時候,十分鎮定。他……他
還要我……去找一個大膽的人,他出極高的價錢,要七個男人的骷髏,和七個女人的骷
髏!」
原振俠和蘇氏兄弟一聽到這裡,陡然站了起來,神情真是駭異莫名。盛遠天夫婦在
幹甚麼?說他們是瘋子,他們又未必是,但是除了瘋子之外,誰會要那麼多死人的骷髏
頭?
蘇安的身子也在不由自主發著抖,這正是當時,他聽到了盛遠天的吩咐之後的反應
。
蘇安的身子在發著抖,講起話來,也變成斷斷續續:「先生……你……要這些……
東西幹甚麼?」
盛遠天的神態十分冷靜:「你別管,照我的意思去辦,花多少錢都不要緊!」
蘇安吞著口水:「是,先生,你──」
蘇安還想說甚麼,盛遠天已經板起了臉來,揮手叫蘇安離去。當時,就是在那小石
屋之前,盛夫人在屋子裡邊,不知在幹甚麼。
蘇安是一個老實人,他並沒有甚麼好奇心,他只不過因為盛氏夫婦的行動太怪,所
以,當他們兩人在小石屋中時,蘇安為了關心他們,曾就著那個小窗子,偷偷向內張望
。這才看到盛夫人用一柄鋒利的尖刀,刺進綁著的猴子的心口,然後揮動著猴子,使猴
子身中噴出來的鮮血,灑得到處都是。
他也看到,盛遠天用力把猴子的頭,摔向石屋的牆,一直摔到猴子的頭不成形為止
。然後,七隻猴子的屍體,就掛在牆的一角。
當他看到盛夫人把尖刀刺進猴子的身體,竟連眼睛都未曾眨一下之際,他實在不敢
相信自己的眼睛!
而如今,盛遠天又要七個男人的骷髏,七個女人的骷髏!再接下去,他不知道還要
甚麼?
蘇安儘管唉聲嘆氣,但是主人的吩咐,他還是照做。有錢,辦起事來總容易一些,
只要有人肯做,偷掘一下墳墓,也不是難事,花了一大筆錢之後,十四個骷髏有了。當
蘇安又發著抖,把十四個死人骷髏交給盛遠天之際,盛遠天道:「我的事,不要對任何
人說起!」
蘇安連連點著頭,主人的行為這樣怪異,他要是講出去,生怕人家會把他也當作神
經病。
盛遠天又道:「我還要──」
蘇安一聽,幾乎整個人都跳了起來!盛遠天還要甚麼?要是他要起七隻男人的腳,
七隻女人的腳來,那可真是麻煩之極了!
盛遠天並沒有注意到蘇安的特異神情:「我還要七隻貓頭鷹,七隻烏鴉。」
蘇安答應著,那雖然不是容易找的東西,但總還可以辦得到。盛遠天又道:「明天
,最遲後天,會有一箱東西送來。一到,你立刻拿到這裡來給我!」
蘇安自然不敢問那是甚麼,盛遠天已經轉身,進了那間小石屋。蘇安想立時去小窗
口偷看一下,盛遠天如何處置那十四個骷髏,但是他只向前走了一步,想起盛遠天對他
完全相信,一點也不提防的神情,他覺得自己起意去偷窺主人的行動,十分不應該。他
感到了慚愧,就未曾再向前去,急急去辦主人吩咐辦的事了。
第二天下午,當七隻貓頭鷹和七隻烏鴉送到之後,蘇安將牠們交到小石屋去給盛遠
天。再回到宅子時,兩個穿著藍色制服的送貨人,已把一隻大箱抬了進來,正在問:「
誰來收貨!」
蘇安忙道:「我!就這一箱?」
兩個送貨人點著頭,蘇安簽了字,推了推箱子,並不是很重。箱子貼著不少字條,
說明箱子是從甚麼地方運來的。
蘇安並不是很看得懂,但是箱子是由航空公司空運來的,他卻可以肯定。他想:那
箱子中的東西,一定十分重要,盛先生曾吩咐過立即送去給他的。
由於盛先生的行動十分怪,蘇安在這些日子中,一直嚴禁其他的僕人走近那小石屋
,他自己一個人,搬著那隻箱子,來到了小石屋前。當他來到小石屋之際,聽到自屋中
傳出可怕的烏鴉叫聲來。
蘇安大聲道:「盛先生,航空公司送來的東西到了!」
他叫了兩聲,盛遠天的聲音才自內傳出來:「你把箱子打開,把箱中的東西從窗口
遞給我!」
蘇安答應了一聲,撬開箱子來。看到箱子中的東西時,他不禁發呆。
箱子拆開之後,裡面是七隻相當粗大的竹筒,密封著,是用紙和泥封著的,封口的
工作相當粗糙。蘇安拿起一隻竹筒來,很明顯地可以感覺得到,竹筒內裝的是液體,他
搖了一搖,發出了水聲來。
蘇安把竹筒遞到窗口,盛遠天的手自窗中伸出來,把竹筒接了進去。當盛遠天伸出
手來之際,蘇安又嚇了老大一跳。
幸而近日來他見到的怪事太多了,所以他居然沒有叫出聲來──盛遠天伸出來的手
上,沾滿了血!
一共七隻竹筒,分成七次,遞了進去。箱子中除了七隻竹筒之外,還有一大包,看
來是用一種闊大的樹葉包著的東西。
那包東西相當輕,可是體積比較大,小窗子塞不進去。蘇安隔著窗子,道:「盛先
生,還有一包東西,因為窗子太小塞不進來!」
盛遠天在裡面道:「你把它拆開來好了!」
蘇安在解開樹葉的包紮時,雙手又不由自主發起抖來,不知包著的是甚麼東西。
他一共解開了三層樹葉,才看到裡面的東西。他看了那些東西,雙眼發定,不知道
那有甚麼用處。
在三重樹葉的包裹之下,是七塊相當大的樹皮,大小差不多,有五十公分長,三十
公分寬。樹皮相當厚,看起來是用十分鋒利的刀,自樹上割下來的。
蘇安把七塊樹皮疊在一起,自小窗中塞了進去。當他在這樣做的時候,發現樹皮的
背面十分潔白,有赭紅顏色的許多古怪花紋在。
遞進了樹皮之後,蘇安後退了一步。在這些過程之中,石屋中已經有烏鴉的叫聲、
貓頭鷹的叫聲傳出來,但由於蘇安沒有向內看,所以他不知道那些鳥鴉和貓頭鷹,遭到
了甚麼樣的處置。
蘇安後退了一步之後,問:「先生還有甚麼吩咐?」
盛遠天的聲音自內傳出來:「沒有了,記得,不要走近來,明天一早,你再來。」
蘇安答應著,離了開去。事情怪異透頂,他走出一步,就回一回頭,唉聲嘆氣回到
了大宅中。天黑之後,他一直在等盛氏夫婦回房間來,但盛氏夫婦一直沒有來,午夜之
後,蘇安睡著了!
蘇安講到這裡,現出了懊喪之極的神情來,握著拳,在床板上重重打了一下。
他一面嘆息著,一面道:「我太聽從盛先生的吩咐了,如果我等到半夜,未見他們
回臥室來,到那小石屋去看一看,可能就不會有那些事發生了!」
原振俠和蘇氏弟兄都不出聲,在蘇安的敘述裡,他們都感到有一件詭祕莫名的事,
正在進行著。將要發生的事,一定十分可怖,而且,是屬於不可測的一種恐怖,那令得
他們三個人,都有遍體生寒的感覺。
隔了一會,原振俠才道:「如果盛先生他決定了做甚麼事,我想你是沒有法子阻止
的!」
蘇耀東比較性急,問:「第二天早上你去看盛先生了?發生了甚麼事?」
蘇安的神情看來更加難過,他先是連連嘆息,然後才道:「第二天一早我就醒來,
我是被一些人的叫鬧聲吵醒的。盛先生喜歡靜,最怕人發出喧嚷聲來,所以我一聽得有
人吵鬧,立刻跳了起來,推開窗子,看到有五、六個僕人,正在大聲說話。我喝阻他們
,他們一起指著那間小石屋,叫我看。我一看之下,不禁嚇了一大跳,那小石屋在冒煙
!不但煙囪在冒煙,窗口在冒煙,連石塊和石塊的隙縫中,也有煙冒出來!要不是屋子
已經燒得很厲害,絕不會有這樣情形出現的!」
蘇安講到這,又不由自主喘起氣來,再喝了一口水,才又道:「我心中焦急,還抱
著希望,心想可能盛先生和夫人不在小石屋中。我忙奔出了房間,來到他們的臥房前,
叫了兩聲,沒有人答應,我……幾乎是將門撞開來的!」
房門撞開,蘇安只覺得遍體生涼,房間中沒有人!
他不由自主,發出了一下驚呼聲,直奔下樓,奔了出去,問所有他碰見的人:「看
見盛先生沒有?看見盛先生沒有?」
有一個僕人指著小石屋,道:「像是……聽到盛先生……有一下叫聲,從那屋子裡
傳出來……」
蘇安大聲問:「多久了?」
聽到的人遲疑道:「好久了,至少……有兩三個鐘頭了!」
蘇安也來不及去責備那個僕人為甚麼不早說,他發足便向那小石屋奔去。在他離開
那小石屋還有好幾步遠的時候,就感到一股灼熱,撲面而來,而整幢小石屋,仍然在到
處冒煙。
在這樣的情形下,任何人都一看就可以知道,如果有人在那小石屋之中的話,毫無
疑問,一定已經燒死了!
蘇安在那時候,一則是由於自小石屋散發出來的熱氣逼人,像是整幢屋子都被燒紅
了一樣,一則是由於心中的焦急,所以轉眼之間,已經汗流遍體。但他還是勇敢地衝到
了小石屋的門前,一面叫著,一面用手去推門。他的手才一碰到門,「哧」地一聲,手
上的皮肉已灼焦了一大片。
蘇安也顧不得疼痛,揮著手叫道:「快來,快準備水,快!快!」
他一面叫著,一面不敢再用手去推門,而改用腳去踢。他穿的是橡膠底的軟鞋,在
門上踢了沒有幾下,就因為被鐵門燒得太熱了,整個鞋底都貼在鐵門上熔化了。如果不
是他縮腳縮得快,他非受傷不可!
這時,有僕人匆匆忙忙擔了水來。可是一桶一桶水潑上去,不論是潑在牆上也好,
潑在門上也好,都發出刺耳的「哧哧」聲,潑上去的水立時因為灼熱而成一團團的白氣
,一點用也沒有。
蘇安急得團團亂轉,有的人叫道:「趕快通知消防局,這……火,我們救不了!」
蘇安喘著氣:「打……電話,快去打電話!」
一個僕人奔回屋子去打電話,蘇安仍然叫人一桶桶水潑向石屋。雖然他明知那樣做
,根本無濟於事,可是在心理上,他彷彿每潑上一桶水,就可以使在石屋中的盛氏夫婦
,感到涼快點一樣。
由於盛家的大宅在郊外,等到消防車來到之際,已經是差不多四十分鐘以後的事了
。石屋仍在冒煙,但已沒有剛才之甚。
消防車來到,找尋水源,接駁好了消防水喉,又花去了將近半小時。等到大量的水
,射向石屋之際,開始仍然是一陣「哧哧」響。消防隊長已經問明了屋中有人,他搖頭
道:「屋中有人?起火多久了?這樣子燒了兩三個鐘頭了?嘿嘿,嘿嘿!」
蘇安忙道:「長官,怎麼樣?」
消防隊長攤了攤手,道:「那比火葬場的焚化爐還要徹底,只怕連骨頭都燒成灰,
甚麼都不會剩下了!」
蘇安像是全身被冰水淋過一樣地呆在那裡,一動也不動。等到消防隊長認為安全時
,他指揮著消防員,用斧頭劈開了門。
雖然火早已救熄,但是門一被劈開之後,還是有一股熱氣,直衝了出來。令得劈門
的幾個消防員,大叫一聲,一起向後退出了幾步。
又向屋子內射了幾分鐘水──屋中有很多焦黑的東西,都是很細碎的焦末和灰燼,
隨著射進去的水,淌了出來。向內看去,屋子仍然濃煙瀰漫,而且,有一股十分難聞的
氣味,自屋中湧了出來,令得人人都要掩住了鼻子。
蘇安的聲音之中,帶著哭音,叫道:「盛先生!盛先生!」
他一面叫,一面走近屋子,向屋內看去。一看之下,他先是一怔,隨即他陡地叫了
起來:「先生和夫人不在屋子裡!」
蘇安在那一剎間,心中的高興,真是難以形容。因為這時,屋子裡雖然還有煙,可
是已看得很清楚,屋中根本是空的,甚麼也沒有!
蘇安叫著,轉過身來,樣子高興之極,揮著手。消防隊長和兩個消防員,已經進了
那小石屋,蘇安跟了進去,一面嗆咳著,一面道:「原來屋子裡沒有人!」
消防隊長轉過頭來,用十分嚴厲的目光,瞪著蘇安。蘇安還以為隊長是在怪他,謊
報了小石屋中有兩個人,所以才對他生氣,他忙道:「對不起,長官,對不起,我以為
他們在屋裡!」
消防隊長聽得蘇安這樣說,神情不知是笑好,還是哭好。他嘆了一聲,指著石屋的
一角,道:「你自己看。」
蘇安一時之間,不知道隊長叫他看甚麼,因為隊長所指的角落,甚麼也沒有。只有
在地上,有一點焦黑的東西在,也看不出是甚麼。
可是,當他仔細再一看之際,他卻陡然之間,連打了兩個寒戰!
消防隊長所指的,並不是地上,而是在牆角處的牆上。石屋中的牆,幾乎已被煙燒
成黑色的了,可是就在那牆角上,卻有一處,黑色較淺,形成影子模樣的兩個人身體的
痕跡!看起來,詭異恐怖,叫人毛髮直豎!
蘇安的身子發著抖,聲音發著顫:「這……這……長官,這是甚麼?」
隊長又嘆了一聲:「他們被燒死的時候,身子是緊靠著這個牆角的,所以,才在牆
上留下了這樣的印子!」
蘇安只覺得喉頭發乾,他要十分努力,才能繼續說出話來:「那麼……他們的屍體
呢?」
隊長指著地上那些焦黑的東西,那些東西,看起來不會比兩碗米粒更多,道:「屍
體?這些,我看就是他們的遺骸了!」
蘇安的身子搖晃著,眼前發黑,幾乎昏了過去。他掙扎道:「兩個人……怎麼會…
…只剩下……這麼一點點?」
消防隊長的聲音很冷靜,和蘇安的震驚,截然相反,這或許是由於他職業上必需的
鎮定。他道:「焚燒的溫度太高了,人體的每一部分,都燒成了灰燼,連最難燒成灰的
骨骼,在高溫之下,也會變成灰燼的。剛才用水射進來的時候,可能已沖掉了一部分,
還能有這一點剩下來,已經很不錯了!」
蘇安實在無法再支持下去了,他發出了一下呻吟聲,腿一軟,就「咕咚」跌倒在地
上!
蘇耀西的聲音也有點發顫:「盛先生和夫人……真的燒死在……那小石屋中了?」
蘇安苦澀地道:「當然是!唉,我那時,又傷心又難過,真不知道怎麼才好。偏偏
又因為盛先生將他的財產,全都通過了法律手續委託我全權處理,警察局的人還懷疑是
我謀殺了他們,真正是豈有此理!有冤無路訴,放他媽的狗臭屁,這樣想,就不是人!
」
蘇安越講越激動,忽然之間,破口大罵了起來。罵了一會,喘著氣道:「幸而後來
查明了,起火的時候,我在睡覺。唉,我真不明白,盛先生和夫人,就算要自殺,也不
必用這個法子,把自己燒成了灰!」
原振俠一直在思索著,他總覺得,蘇安的敘述,不可能是說謊。但實在太過詭異了
,其間一定有一個關鍵性的問題在,可就是捕捉不到!
蘇安繼續道:「他們兩人只剩下了那麼一點骸骨,我就只好收拾起來,用一隻金盒
子裝了,葬在小寶小姐墳墓的旁邊,唉,唉!」
在蘇安的連連嘆息聲中,原振俠陡然問道:「蘇先生,小石屋中,應該還有一點東
西的!」
蘇安睜著淚花亂轉的眼睛,望定了原振俠。原振俠作著手勢:「還有那七個男的骷
髏,七個女的骷髏,貓頭鷹甚麼的,是你交給盛先生的。」
蘇安長嘆一聲:「你想想,連兩個活生生的人,都沒剩下甚麼,別的東西,還不是
早化灰了!你看我的手掌,當時只不過在門上輕輕碰了一下,足足一個月之後才復原,
現在還留下了一個大疤!」
蘇安說著,伸出手,攤開手掌來。果然在他的手掌上,有一個又大又難看的疤痕。
原振俠苦笑了一下,蘇安的話是有道理的,連兩個活人都變成了灰,還有甚麼剩下
的?
蘇氏兄弟也是第一次,聽他們的父親講起這件事來,他們互望了一眼,蘇耀西道:
「爸,那小石屋是鎖著的吧?鑰匙在哪?我們想去看看!」
原振俠也有這個意思。蘇安一面搖頭嘆息,一面打開了一個抽屜,取出一隻盒子來
,又打開盒子,然後,鄭而重之,取出了一條鑰匙來,道:「你們去吧,我……實在不
想再進那小石屋去!」
蘇耀西接過了鑰匙來,三個人又一起離開了蘇安的臥室。當他們離開的時候,蘇安
坐著在發怔,滿是皺紋的臉上,神情悲苦。當年發生的一連串怪異的事,在他的心中一
直是一個謎。
這些年來,他督促著三個兒子,忠誠地執行著盛遠天的遺囑,可是他心中的謎,卻
始終未能解開。他知道,以他自己的智力而言,是無法解得開這個謎團的了,旁人是不
是可以解得開呢?解開了謎團之後,對盛先生來說,究竟是好還是不好呢?蘇安的心中
,感到一片迷惘,忍不住又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原振俠和蘇氏兄弟,走在走廊中,仍然可以聽到從房中傳出來的蘇安的嘆息聲。
他們都不出聲,一直到離開了屋子,走到了花園中,蘇耀西才道:「盛先生真是太
神祕了!」
原振俠道:「你不覺得『神祕』這個形容詞,不足以形容盛遠天?他簡直……簡直
是……詭祕和妖異。他用那樣的方法生活,又用那樣的方法自殺,沒有一件事,是可以
用常理去揣度的!」
蘇耀東緩緩地道:「阿爸說得對,盛先生的心中,一定有著一件傷痛已極的事!」
原振俠「哼」地一聲:「包括他用繩子勒死了自己的女兒,也是因為他心中的傷痛
?」
蘇氏兄弟的心中,對盛遠天都有著一股敬意,原振俠的話令得他們感到很不快,蘇
耀西忙道:「那只不過是家父的懷疑!」
原振俠老實不客氣地道:「你們別自欺欺人了,根據敘述,如果當時經歷過的是你
們,你們會得出甚麼樣的結論來?」
蘇氏兄弟默然,無法回答。他們一面說,一面在向前走著,已快接近那間小石屋了
。
花園很大,四周圍又黑又靜,本來就十分陰森,在接近小石屋之際,那種陰森之感
越來越甚。三個人都不由自主,放慢了腳步,互望著。
原振俠道:「看一看,不會有甚麼!」
蘇氏兄弟苦笑了一下,鼓起勇氣,來到了小石屋之前,由蘇耀西打開了鎖,去推門
。那道鐵門,由於生銹的緣故,在被推開來之際,發出極其難聽、令人汗毛直豎、牙齦
發酸的「吱吱」聲來。
鐵門一推開,彷彿還有一股焦臭的氣味,留在小石屋之中。
他們三人,剛才聽了蘇安的敘述之後,都想要到這裡來看一看。但由於蘇安的敘述
那麼駭人,令得他們都有點精神恍惚,他們都忘了帶照明的工具來,直到這時才發現。
幸好小石屋中有蘇安在事發之後裝上的長明燈,那是一盞大約只有十燭光的電燈。
在昏暗得近乎黃色的燈光下,看起來更比漆黑一團還要令人不舒服。
一進小石屋,他們就看到了在一個牆角處,牆上那顏色比較淡的人影,真是怵目驚
心之極。
蘇耀西首先一個轉身,不願意再去看,原振俠想深深吸一口氣,竟有強烈的窒息之
感!
那小石屋中,空空如也,實在沒有甚麼可看的。而且,處身在那小石屋之中,那種
不舒服之感,叫人全身都起雞皮疙瘩,有強烈的想嘔吐之感。
他們三人不約而同,急急退了出來,才吁了一口氣。原振俠問:「盛遠天的遺囑之
中,一點也沒有提及,他自己為甚麼要生活得如此詭祕?」
蘇氏兄弟嘆了一聲:「沒有。」
原振俠苦笑道:「如果……古托是盛遠天……這樣關心的一個人,盛遠天又要他到
圖書館來,他又有權閱讀一到一百號的藏書,那麼,我想在這部分藏書之中,可能有關
鍵性的記載在!」
蘇耀西「嗯」地一聲:「大有可能!」
原振俠提高了聲音:「那我們還等甚麼,立刻到圖書館去,去看那些藏書!」
蘇氏兄弟聽得原振俠這樣提議,兩人都不出聲。原振俠訝道:「怎麼,我的提議有
甚麼不對麼?」
蘇耀東直率地道:「是!那些藏書,只有持有貴賓卡的人才有權看,我們是不能私
下看的!」
原振俠十分敬佩他們的忠誠,他問道:「權宜一下,也不可以?」
蘇耀西立即道:「當然不可以!」
原振俠悶哼了一聲,有點為自己解嘲似地道:「我倒想知道,小寶圖書館發出去的
貴賓卡,究竟有多少張?」
蘇耀西的神情有點無可奈何:「不瞞你說,只有一張,那編號第一號的一張!」
這個答覆,倒也出乎原振俠的意料之外,他道:「那麼,就是說,只有古托一個人
,可以看那一部分藏書了?」
蘇氏兄弟點著頭,表示情形確實如此。原振俠攤了攤手:「那就盡一切可能去找古
托吧,希望你們找到他之後,通知我一下!」
蘇氏兄弟滿口答應,兩人先送原振俠上了車,又折回花園去。原振俠在歸途上,依
然神思恍惚,好幾次,他要強迫自己集中精神,才能繼續駕車。
古托已經夠怪異的了,可是盛遠天看來更加怪異!這兩個如此詭異的人之間,究竟
是甚麼關係?從年齡上來判斷,他們絕不可能是朋友、兄弟,只有一個可能,他們是父
子!但是古托若是盛遠天的兒子,何以要在孤兒院中長大?
原振俠的心中,充滿了疑團。回到家中之後,他洗了一個熱水澡,可是一樣得不到
好睡,做了一夜亂七八糟的怪夢,甚至夢見了有七隻貓頭鷹,各自啣了一個骷髏,在飛
來飛去!
第二天,當他醒過來之後,他想到了一件事:盛遠天臨死之前做的那些怪事,看起
來,像是某一種邪術的儀式,是不是和巫術有關?
原振俠有頭昏腦脹的感覺,到了醫院之後,連他的同事都看出他精神不能集中,勸
他休息一天。原振俠並沒有休息,強迫自己集中精神工作。下午,他接到了蘇耀東打來
的電話:「原醫生,找到古托先生了!」
原振俠精神一振:「他怎麼樣?」
蘇耀東道:「他的情形很不好。原醫生,有甚麼方法,可以令得一個三天來,不斷
在灌著烈酒的人醒過來?」
原振俠一怔,立時明白:「他喝醉了?」
古托的精神十分痛苦,他酗酒,注射毒品,都是為了麻醉自己,這一點是原振俠早
就知道了的。
蘇耀東長嘆了一聲:「你最好趕快來,帶一點可以醒酒的藥物來,他在黑貓酒吧,
地址是──」
事實上,是沒有甚麼藥物可以把血液中的酒精消除的,但總有一些藥物,可以令得
人振作些。所以原振俠就找了一些適用的藥物,向醫院告了假,駕著車,到黑貓酒吧去
。
黑貓酒吧是一個中型的酒吧,原振俠才一推門進去,就嚇了一大跳。只見酒吧中橫
七豎八,躺滿了人,所有的人,都幾乎是全裸的。男人不多,至少有十七、八個女性,
大都年紀很輕,身材健美,臉上本來可能有很濃的化粧,但這時看來,每個女人的臉上
,都像是倒翻了油彩架子一樣,有的人摟成一團,有的縮在一角,酒氣沖天。
一個胖女人,正在和蘇耀東講話。蘇耀東一看到原振俠進來,忙迎了上來,指著胖
女人道:「這是老板娘,老板娘,你向原醫生說說情形。」
胖女人眨著眼,道:「這位先生,是三天前來的,那時,我們已經快打烊了──」
她一面說,一面指著一個角落。原振俠向她所指的方向看去,看到古托赤著上身,
穿著長褲,躺在地上。在他身邊,是兩個吧女,還有一個吧女枕在他的肚子上,看來他
醉得人事不省。
原振俠跨過了躺在地上的那些人,來到了古托的身邊,推開了他身邊的吧女。
蘇耀東也跟了過來,兩個人合力想把古托從地上拉起來,放在椅子上。可是喝醉了
酒的人,身子好像特別重,尤其這時候,古托醉得如此之甚,全身的骨骼,像是再也不
能支撐他的身體一樣。
兩個人用盡了氣力,才勉強把他弄到一張小沙發上。古托人雖然坐著,可是頭部以
一種看來十分可怕的姿勢,歪向一邊,口角流著涎沫,臉色可怕之極。
蘇耀東駭然道:「有沒有人醉死的?」
原振俠苦笑了一下:「醉是醉不死的,不過你看他現在這種情形,隨時可以出意外
。最容易發生的意外是頸骨斷折,那就非死不可了!」
蘇耀東想去扶直古托的頭,但古托已醉得頸骨一點承受力都沒有了,扶直了又歪向
一邊。原振俠把他的身子移下一點,令他的頭向後仰,靠在沙發背上,這才好了一點。
老板娘也跟了過來,敘述著古托來的時候的情形:「他一來,就不讓我們休息,要
喝酒,並且說誰陪他喝酒的,他就照正常的收費十倍付錢……老天,他身邊的錢真多!
他要我暫停營業,不讓別人進來,所有的女孩子都陪他。後來,他又拉了看門的、酒保
、打手一起喝,不斷地喝。在開始幾小時後,他就醉了,可是他還是不斷地喝著,真是
,開了幾十年酒吧,沒有見過這樣的客人!」
原振俠看著爛醉如泥的古托,嘆了一聲,心裡對他寄以無限的同情。像古托這樣的
生活,除了拚命麻醉自己之外,實在也沒有別的法子可想了!
他問老板娘:「他的錢,夠不夠付三天的酒帳?」
老板娘倒很老實:「還有多的,在我這裡──」
原振俠慷他人之慨:「不必找了,你拿了分給酒吧裡的人好了,這位先生是我們的
朋友,我們要把他帶走!」
老板娘高興莫名,忙道:「他的衣服我也收好了,我知道他一定是個大有來頭的人
物,所以一直看著他,怕他出意外。今天私家偵探找了來──他是甚麼人?是中東來的
大富豪?」
原振俠懶得理,示意蘇耀東和他一起,去扶起古托來。當他們兩人,半挾半扶,把
古托抬出去之際,老板娘還在問:「他為甚麼那麼痛苦?當他還能講話的時候,他跪在
地上,向每一個我這裡的女孩說,他比她們任何一個人都要痛苦!」
原振俠和蘇耀東都不去睬她,老板娘一直到門口,還在問:「他那麼有錢,為甚麼
還要痛苦?真不明白,有那麼多錢的人,還會不快樂!」
原振俠心中苦笑了一下。老板娘當然不明白,世界上很多人,有了錢就快樂,但是
也有些人有錢一樣不快樂。古托和盛遠天,都是典型的例子。如果把盛遠天的事,講給
老板娘聽,只怕她更要把腦袋敲破了,也不明白。
蘇耀東和原振俠兩人,合力把古托弄上了車,令他躺在車子的後座,他們坐在旁邊
。蘇耀東道:「是一個私家偵探找到他的。從種種跡象來看,他和盛先生,有一定的關
係,我看先把他弄到我那裡去,好不好?」
原振俠本來想把古托送到醫院去的,聽得蘇耀東這樣講,他想了想,道:「蘇先生
,他……他……有點古怪,到你家裡去,可能不是很方便。」
蘇耀東「哦」地一聲:「那就這樣,我辦公室有附設的休息室,設備很好,把他送
去,派人照顧,等他酒醒了再說!」
原振俠同意了他的提議,蘇耀東就吩咐司機開車。
蘇耀東的辦公室,在遠天機構大廈的頂樓。大廈在城市的商業繁盛區,那是全世界
地價最高的地區之一,足可以和紐約的長島,東京的銀座,鼎足而三。
在遠天機構六十六層高大廈旁邊的,就是王氏機構的大廈。王氏機構的董事長王一
恆,就曾想在遠天機構要籌現款的時候,用低價把遠天機構的大廈買下來。
當蘇耀東的車子駛進了大廈底層的停車場之後,事情倒比較容易了。車子直接停在
蘇耀東私用的電梯門口,扶出了古托來,進入了看起來像是小客廳一樣,裝飾豪華的電
梯之中。
出了電梯,有兩個穿著制服的男僕,迎了上來,扶住了古托。
這幢大廈的頂樓,全部由蘇耀東使用,一邊是他的辦公室,另一邊就是他的「休息
的地方」。事實上,那是裝飾極豪華舒適的一個地方,有寬大的臥房,外面平台上還有
游泳池。
看起來,蘇安雖然一直自奉極儉,但是蘇氏兄弟的看法和他們的父親略有不同。他
們對盛遠天忠誠,可是卻也享用著他們應得的享受。
把古托扶到了床上之後,除了等他自己醒來之外,沒有別的方法可想。蘇耀東吩咐
兩個僕人,一步也不能離開地看顧他。
他本來想要原振俠留下來,原振俠搖頭道:「我醫院還有事,而且看他的樣子,十
二小時之內不會醒過來。這樣好了,我下班之後,到這裡來陪他,只要他一醒,就可以
和他交談了。」
蘇耀東道:「恰好我們的老二,才從歐洲回來,你來的時候,可以見見他!」
原振俠順口答應著,蘇耀東道:「耀南是專門負責外地業務的,他的辦公室在巴黎
。」
原振俠一時之間,不明白何以蘇耀東告訴他這些,所以他望著蘇耀東,準備聽他進
一步的解釋。蘇耀東吸了一口氣,來回踱了幾步,示意原振俠坐了下來,道:「原醫生
,我們雖認識不多久,可是我已經把你,當作可以共享祕密的朋友。」
原振俠淡然道,「謝謝你!」
他講得很客氣,絕不因為蘇耀東看重他,而感到有甚麼特別。雖然,蘇耀東掌握著
一個龐大的金融機構,但是那在原振俠的心目中,卻不算是甚麼。
從窗口望出去,可以看到王氏機構的大廈更高,也是在頂樓,就是王一恆的辦公室
。亞洲大富豪王一恆,就曾熱切地要他加入機構服務,但原振俠仍然願意當他自己的醫
生。
原振俠望著窗外,想著王一恆,又想起了黃絹,這個世界上權勢最強的女人,心裡
不禁一陣難過,不由自主,嘆了一口氣。蘇耀東自然不知道原振俠在想甚麼,聽他忽然
無緣無故嘆了一聲,也不禁呆了一呆。
原振俠忙道:「我是在想我自己的事,你想對我說甚麼?」
蘇耀東又想了一下,向臥室指了一指:「這位古托先生,也是你的朋友?」
原振俠點頭:「是的,他也和我分享了一個屬於他的最大祕密。」
蘇耀東步入了正題:「如果,古托先生和盛先生,有著血緣的關係,或者其他的關
係的話,你知道,這裡面就牽涉到十分複雜的問題!」
原振俠皺起了眉:「金錢、財富的問題?」
蘇耀東忙搖手道:「你誤會我的意思了。我的意思是,我們一家,都在忠實執行盛
先生的遺囑,如果有人和盛先生的關係,比我們更親近,那麼,我們就可以卸下責任,
把一切交給他了!」
蘇耀東這樣說法,倒確然很令原振俠感到意外!這世界上,只有拚命爭奪財富的人
,哪有相讓財富的人?
原振俠笑著,懷著對蘇耀東的欽佩,道:「這,等確定了他的身分之後,再說也不
遲。而且,我想古托也不會有興趣,處理繁重的商務!」
蘇耀東伸手在臉上重重撫摸著,道:「誰有興趣!我的興趣是研究海洋生物,你想
不到吧,我是海洋生物學博士。可是如今卻要做一個大機構的董事長,真是乏味透了!
真希望能把這個擔子卸下來,可是盛先生的遺囑卻非執行不可!」
蘇耀東在這樣講的時候,樣子顯得極度地疲乏和無可奈何。看來簡直就是一個外面
有一班朋友等著他去踢足球,而他卻非關在房間做功課的小學生一樣!
原振俠不禁長嘆了一聲,喃喃地道:「每一個人,都有每一個人的煩惱!」
他說著,站起來告辭。看著送他出來的蘇耀東,帶著一副不情不願的樣子,走向另
一邊,他的辦公室。原振俠突然叫住了他,等蘇耀東轉過身來,原振俠才道:「蘇先生
,其實你可以把機構的事,交託給能幹的人,自己去研究海洋生物!」
蘇耀東望了原振俠片刻,嘆了一聲:「那是我做夢也在想著的事!」
各位,別以為蘇耀東和原振俠這時的對話,沒有甚麼特別的意義。的確,那和《血
咒》這個故事,關係不大,但是另有一個離奇之極的故事,在日後發生的,卻和這段對
話,有著相當密切的關係。當然,那是以後的事情了,在原振俠和古托兩人,也有了很
多怪異的遭遇之後的事。
原振俠離開了遠天機構的大廈,先回到酒吧旁取了車。當他經過酒吧門口的時候,
看到很多人聚在酒吧門口,在交頭接耳閒談,可能是在談論著古托的豪舉。
原振俠再到遠天機構大廈,是晚上十時左右了。他才駛到門口,一個司機就迎上來
,問明了他就是原振俠之後,恭恭敬敬地請他上私用電梯。到了頂樓,原振俠看到蘇耀
東、蘇耀西,還有一個穿著打扮都極時髦,體格魁偉的年輕人,一看面貌就可以知道,
他是蘇家的老二蘇耀南。
蘇耀南看來爽直坦誠,一看到原振俠,就一個箭步跨上來,和原振俠握手。
他一面用力搖著原振俠的手,一面道:「聽大哥和三弟說起,阿爸說的有關盛先生
的事,原醫生,我可以肯定,他們臨死之前,是在進行一種巫術的儀式!」
原振俠道:「我想也是,但是你何以如此肯定?」
蘇耀南一面向內走去,一面道:「我見過!我見過進行巫術儀式的人,把烏鴉和貓
頭鷹的眼珠挖出來,燒成灰,據說,那樣可以使得咒語生效。」
蘇耀西在一旁解釋道:「二哥最喜歡這種古靈精怪的東西,從小就這樣,他甚至相
信煉丹術!」
蘇耀南一瞪眼,道:「你以為我是為甚麼,唸大學時選擇了化學系的?」
原振俠笑了起來。這三兄弟年紀和他相彷,性格雖然各有不同,但是爽朗則一,是
很可以談得來的朋友。
蘇耀南一直在說話,他的話,證明他是一個充滿了想像力的人:「還有男人和女人
的骷髏,這也是巫術中重要的東西。據說把一個骷髏弄成粉,再加上適當配合的咒語,
就可以使得這個骷髏生前的精力,全都為施巫術的人所用!」
各人進了客廳,坐了下來,蘇耀西為各人斟酒。蘇耀南一面喝酒,一面仍在滔滔不
絕:「所以我可以肯定,盛先生一定精通巫術,他要在臨死之前,用巫術做了一件大事
!不知道他想幹甚麼?照阿爸所說的那種陣仗看來,如果巫術有靈,他簡直可以把阿爾
卑斯山分成兩半了!」
原振俠搖著頭道:「不對吧!他們兩個人,自己也賠上了性命!」
蘇耀南的樣子顯得很神祕,向前俯著身,道:「由此可知他們在施術的時候,意志
是何等堅決!」
原振俠笑了起來,直率地道:「我看你對巫術是外行,我們這裡有一個巫術的大行
家在,不知道他醒了沒有?」
原振俠一面說,一面指著臥室。蘇耀東道:「動過幾下,又睡了。」
原振俠道:「我們去看看他!」
一行人向臥室走去,看到古托仍然攤手攤腳躺在床上,一動也不動。來到床邊的時
候,就聞到了一股刺鼻的酒味。
原振俠翻開了他的眼皮看了看,道:「事情是沒有事情的。我想,明天一早,你們
要找一個醫生來,替他進行靜脈鹽水注射,五百CC夠了,這樣會使他比較容易清醒一
些。」
蘇耀西道:「今天晚上,我們準備在這裡陪他,原醫生你是不是也參加?」
原振俠道:「好,那就由我來替他進行鹽水注射好了,我要去準備應用的東西。」
蘇耀南道:「好極了,很高興認識你。我看,你也不必稱我們為蘇先生,我們也不
稱你為原醫生了,大家叫名字,好不好呢?」
原振俠笑著:「當然好,叫你們蘇先生,你們三個人一起搶著答,很彆扭!」
大家都笑了起來,原振俠先告辭離去,大半小時之後他再來,花了十來分鐘,把鹽
水瓶掛著,讓生理鹽水緩緩注入古托靜脈之中。
他們四個人就在臥室中閒談,先是天南地北,到後來,話題集中在探討盛遠天神祕
的來歷身上。蘇耀南道:「我看,盛先生和巫術,一定有過極深的關係,小寶圖書館創
立之後,他特別吩咐,要蒐集這方面的書。」
蘇耀西搖頭道:「這樣說,首先要肯定的,是否真有巫術的存在!」
蘇耀南忙道:「當然有,怎麼會沒有巫術?否則,又怎麼會有那麼多書籍去記載它
們?」
蘇耀西笑了起來:「二哥,你別和我抬槓。我的意思是,巫術是不是真有一種神祕
的力量,可以通過古怪的儀式和莫名其妙的咒語,使得一些不可能發生的事發生?」
蘇耀南被他的弟弟問得講不出話來。持著酒杯的原振俠,那時真想把發生在古托身
上的事,講了出來。但是在未曾得到古托的同意之前,他不能隨便暴露人家的祕密,所
以他忍住了沒說甚麼。
蘇耀南大聲道:「我舉不出實際的例子來,但是這不等於事實不存在!」
蘇氏兄弟可能是從小就爭慣了的,蘇耀西立時道:「二哥,這是詭辯。照你這樣說
法,你可以說有三頭人的存在,有六隻腳的馬存在,只不過舉不出實在的例子來而已!
」
蘇耀南更被駁得說不出來,就在這時,一個微弱的聲音,發自床上:「如果有事實
存在,就可以由此證明,巫術確有一種神奇的力量麼?」
原振俠一聽,首先站了起來:「古托,你醒了!」
古托仍然躺著不動,只是睜開眼來:「醒了相當時間,在聽你們講那位盛先生的事
,請原諒我的插言!」
原振俠來到了床邊,指著並排站在床邊的蘇氏三兄弟,向古托作了一個介紹。古托
問:「我是不是和那位盛先生,有甚麼關係?」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不能肯定,但是古托,你從進入孤兒院起,一直到你可以在
瑞士銀行戶頭中,隨意支取金錢,這一切,都是他們三位忠實執行盛遠天遺囑的結果。
那次你想試一下,究竟可以在戶頭裡拿多少錢,把他們害得很慘!」
原振俠把那次遠天機構為了籌措現金的狼狽情形,節略地說了一下。古托默默地聽
著,有點淒然地笑了一下。
原振俠又道:「我相信,委託了倫敦的一位律師,要在你三十歲生日那天找到你,
問你一個古怪的問題,把一件禮物給你的那個人,也是盛遠天!」
原振俠所說的這件事,蘇氏兄弟都不知道。蘇耀東性急,立時問:「怎麼一回事?
」
古托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我們之間互相要說的事太多了,先讓我聽聽所有有關盛
遠天的一切!」
原振俠等四人,把椅子移近床前,盡他們所知,把盛遠天的一切說給古托聽。
古托一直只是默默地聽著,有時,看起來甚至像是睡著了一樣。那是大醉之後的虛
弱,事實上,他一直在極用心地聽。
只有在敘述到兩處經過之際,古托才不由自主地,發出了一下驚呼聲。
一次,是講到小寶死的時候的情形,說到蘇安知道了盛遠天所說的那句話,是「勒
死你」之際。第二次,是說到盛遠天夫婦,在石屋中,要蘇安去弄那些古怪東西時,古
托不但驚呼了一聲,而且道:「他們……他們要燒死自己!」
蘇耀南忙問:「你怎麼知道?是為了甚麼?」
古托卻沒有回答,只是揮著手,示意繼續講下去。
等到講完,古托的樣子很難看,口唇在不斷顫動著,可是又沒有聲音發出來。過了
好一會,他才道:「原醫生,我的事情,請你代說一下,好不好?」
原振俠遲疑了一下,古托已經道:「甚麼都說,包括我腿上的那個洞!」
他一面說,一面掙扎著,吃力地要去捋起褲腳來,給他們看他腿上的那個洞。蘇氏
兄弟互望著,神情驚疑,他們都不知道「腿上的一個洞」是甚麼意思。
原振俠制止了古托的動作,道:「好,我來講,等講到的時候,再請你……」他作
了一個手勢。
古托閉上了眼睛,神色慘白。
而原振俠就開始講有關古托的事。
蘇氏兄弟聽得目瞪口呆,蘇耀南不斷喃喃地道:「巫術!巫術!」
蘇耀東搖頭:「可是,古托先生並沒有得罪任何人啊,誰在他的身上施了巫術?」
原振俠一面在敘述古托的事,一面也在聽他們低聲議論。這時,他聽得蘇耀東這樣
講,心中陡地一動,只覺得遍體生涼,一時之間,竟然停止了敘述,要定了定神,才能
繼續說下去。
原振俠在那一剎間所想到的是:古托的一生,絕沒有招惹任何人向他施巫術的可能
,可是他腿上的那個洞,卻是這樣怪異!如果肯定了那是有人施巫術的結果,那麼,是
不是施術者心中的懷恨,到了極點,而古托又和被施術者懷恨的人,有深切的關係,所
以才連帶遭了殃呢?
如果這樣設想成立的話,那麼,第一個中巫術的人是誰?是盛遠天?
事情似乎越來越複雜,越來越不可解了。
等到原振俠把有關古托的事講完,蘇耀東已首先叫了起來:「請阿爸來!古托先生
毫無疑問,是盛先生的兒子,一定是!」
原振俠道:「我也這樣想過,可是怎樣解釋孤兒院中長大一事?」
蘇耀東答不上來,蘇耀西道:「我們不必猜測了,我看,圖書館中只准古托先生閱
讀的那些書籍之中,一定有著答案!」
這時,五百CC的生理鹽水已經注射完畢。古托雖然依舊臉色蒼白,但是精神已經
好了很多,時間也已經接近天亮了!
古托緩緩地道:「我想也是,三十歲生日,那律師來找我,如果在我身上沒有甚麼
怪事發生過,我根本不必知道世上有一個圖書館叫小寶圖書館。但在我身上有怪事發生
過的話,我就得到那張卡,有權來閱讀那批書。可知那批書,對我有極大的關係。」
蘇耀東望著古托:「你覺得可以走動麼?」
古托慘然一笑:「不能走動,我也立即要爬去!」
他掙扎著要坐起來,手背撐在床上,臂骨發出格格的聲響來,可知他身子虛弱之極
。蘇氏兄弟過去扶他起來,吩咐僕人送來補品。古托只是隨便喝了兩口,穿上了襯衫,
提著外套,雖然每跨出一步,身子就不免搖晃一下,可是卻不要人再扶他。
等到他們全上了車,蘇耀南才問:「古托先生,何以你聽到盛先生死前的準備,就
知道他們一定會燒死自己?」
古托沉默了一會,才道:「他們要用自己的生命,使得一種惡毒的詛咒失效,就必
須燒死自己,才能產生那種對抗力量。」
古托的話說得雖然簡單,但是已經夠明白了。可是聽得古托這樣說的人,卻都有一
種陷身虛幻莫名的境界之感。
他們全是受過高等現代化教育的人,對他們來說,巫術,咒語,那只不過是傳說中
的現象,是一種實際上不存在的東西。
可是,如今,活生生的事實卻擺在他們面前;和他們的知識完全相違背的現象,就
在眼前。那種心境上的迷惘和徬徨,就像是一個一輩子靠竹杖點路的瞎子,忽然之間失
去了竹杖一樣!
他們也更同情古托,因為他們還只是旁觀者,已經這樣失落和不知所措,古托卻是
身受者,心境上的悲痛、徬徨,一定在他們萬倍之上!
古托在說了之後,四個人都不出聲,古托又道:「這是我在一本書上看到的!」
蘇耀南道:「我不明白,這是很矛盾的事。再惡毒的咒語,也不過使人死而已,要
使這種咒語失效,反倒要犧牲自己的生命,而且是自焚致死!這又是為了甚麼?好像沒
有法子講得通!」
蘇耀西苦笑了一下:「講不通的事情太多了!」
古托的喉間發出了一下聲響,像是要講話。但是當各人向他望去之際,他卻又不出
聲,只是口唇還在不住地發顫。
原振俠道:「我看一定有原因的,或許是原來的詛咒實在太惡毒,如果不用這種方
法令之失效的話,怕會……會使靈魂都受到損害?」
古托陡然叫了起來:「事情已經夠複雜的了,別再扯到靈魂的身上好不好?」
原振俠作了一個手勢:「對,其實,我看小寶圖書館中的藏書,一定可以解釋這許
多複雜的事。對不起,我想下車,先回去了。」
古托立時望向原振俠:「原,你生氣了?」
原振俠嘆了一聲,伸手在古托的肩頭上拍了一下:「當然不會,古托,我們是朋友
,你有甚麼事要我幫忙的,我一定不會推辭!」
古托望了原振俠片刻,才道:「這是你答應過的!」
原振俠慨然道:「答允就是答允!」
古托點了點頭,坐直了身子,道:「那就請你一起到小寶圖書館去!」
原振俠的神情,十分為難。
原振俠的為難,是有道理的。古托已和蘇氏兄弟相遇,他們之間,可能有著極深刻
的關係,而他,只不過是古托偶然相遇的朋友。
而且,在到了小寶圖書館之後,古托有權看的那些書,可能牽涉到極多的祕密,不
能大家一起看。那麼,去了又有甚麼作用呢?
不過這時古托既然這樣要求,原振俠也不好意思再拒絕,他點了點頭,算是答應。
在駛向小寶圖書館的途中,蘇耀南說了最多的話,提出了很多問題。但這些問題,
全是原振俠早在自己心中,不知問過了自己多少遍的,根本沒有答案。
車子在圖書館前停下,五個人一起走進去。值夜班的職員,看蘇氏三兄弟在這樣的
時間,同時出現,有點手足無措。
蘇耀西向職員擺了擺手,示意他不必忙碌,就帶著各人,來到了他的辦公室。當他
們經過大堂的那些畫像之前的時候,每一個人,都不約而同,向那幅初出世的嬰兒畫像
,望了一眼。
他們都不出聲。因為在酒吧中找到古托的時候,古托是赤著上身的,古托在接受鹽
水注射的時候,也赤著上身,所以,他們都看到過古托胸前的那塊胎記。
那畫中的嬰兒,就是古托。這幾乎在他們的心中,都已經是肯定的事了!
問題就是,畫中的嬰兒,究竟是盛遠天的甚麼人?
到了蘇耀西的辦公室之後,他先打開了一扇暗門。那暗門造得十分巧妙,要接連按
下七個按鈕,才能使之移了開來。
在暗門之後,是一具相當大的保險箱。蘇耀西轉動著鍵盤上的密碼,道:「自從我
當館長以來,我還是第一次開啟這具保險箱。」
號碼轉對了之後,他在抽屜中取出鑰匙,開了鎖。保險箱的門,顯然十分沉重,他
要用很大的氣力,才能將之打了開來。
人人都以為,保險箱打開之後,就可以看到編號一到一百的書本了。在這以前,各
人的心中也都在疑惑,覺得再珍貴的書,也不必保管得那麼妥善!
但是,保險箱打開之後,各人都呆了一呆。因為他們看不到書,他們看到的,是一
隻相當大的金屬盒子,足足佔據了保險箱內的一半。蘇耀西招了他二哥過來,兩人一起
把那金屬箱子搬了出來。
那金屬箱子一望而知,是用十分堅固的合金鑄成的,放在地上,到人的膝頭那麼高
,是一個正立方形的箱子。
蘇耀西檢查了一下,發現並沒有甚麼可供打開的地方,只有在一邊接近角落部分,
有一道縫。在這道縫的附近,刻著一行字:「開啟本箱,請用第一號貴賓卡」。
蘇耀西「啊」地一聲,後退了一步,把那行字指給古托看。蘇耀南道:「嗯,那張
貴賓卡,原來是磁性鑰匙。要是遺失了的話,恐怕沒有別的方法,可以打得開這隻金屬
箱了!」
古托一聲不出,只是緊抿著嘴,取出了那張貴賓卡來。當他把貴賓卡向那道縫中插
去之際,他的手不禁在發抖!
他心情緊張是可以理解的,他期望他身世的祕密,發生在他身上的種種怪事,都可
以通過打開箱子而得到解決。要是萬一打開箱子來,裡面甚麼也沒有的話,古托真是不
知怎麼才好了。
由於他的手抖得如此之劇烈,要原振俠幫著他,才能把那張貴賓卡完全塞進去。塞
了進去之後,發出一陣輕微的「格格」聲響,那隻箱子的箱蓋,就自動向上彈高了少許
。古托一伸手,就將箱蓋打了開來。
那隻箱子,自然是經過精心設計的,內中裝有強力的電池,使得磁性感應箱蓋彈起
。
古托一揭開了箱蓋之後,只看到箱內有一個極淺的間格,上面放著一張紙,紙上整
齊地寫著幾行字。蘇氏兄弟一看到那幾行字,就發出了「啊」的一聲,原振俠向他們望
過去,蘇耀南低聲解釋著他們的驚訝:「這是盛先生的字,我們看得多了,認得出筆跡
。」
原振俠已看出,那幾行字是西班牙文,古托盯著看,旁人也看到了。那幾行字是:
「伊里安‧古托,我真希望你看不到我寫的這幾行字,永遠看不到。如果不幸你看到了
,你必定得準備接受事實。所有的事實,全在這箱子之中,是我親筆寫下來的。當你打
開箱子的時候,不論有甚麼人在你的身邊,都必須請他離開,你一定要單獨閱讀這些資
料。孩子,相信我的話,當你看完之後,你就知道我為甚麼會這樣叫你!
盛遠天」
在署名之後,還有日期,算起來,那日子正是古托出世之後一年的事。古托發出了
一下十分古怪的聲音,一下子把那個間格提了起來,拋了開去。
取走了那個間格之後,箱子中,是釘得十分整齊的幾本簿子,每一本有五、六公分
厚,和普通的練習簿差不多大小。
古托不由自主喘著氣,伸手去取簿子,原振俠向蘇氏三兄弟使了一個眼色。三人知
道原振俠的意思,既然盛遠天鄭而重之地說明,只准他一個人看這些資料,他們就不適
宜在旁邊。
蘇耀西道:「古托先生,我們在外面等你,如果你有甚麼需要,只管用對講機通知
我們!」
古托像是沒有聽到一樣,只是用十分緩慢的動作,伸手入箱,把第一本簿子,取了
出來。而原振俠等四人,也在那時候,悄然退了出來。
他們來到了辦公室外的會客室,蘇耀南道:「他不知道要看多久?」
蘇耀東苦笑了一下:「不論他看多久,我們總得在這等他!唉!有幾個重要的會議
,看來只好改在小寶圖書館來進行了!」
蘇氏三兄弟接著便討論起他們的業務來,原振俠一句話也插不進去。他望向窗外,
已經晨曦朦朧了。他道:「我現在回醫院去,在上班前,還可以休息一下。古托要是找
我,請通知我!」
蘇耀南還想留他下來,原振俠一面搖著頭,一面已經走了出去。
他回到了醫院,只休息了一小時,就開始繁重的工作了。到了中午,他接到了一個
電話:「古托先生還沒有出來,只吩咐了要食物。」
到他下班之前,蘇耀西又在電話中告訴了他同樣的話。原振俠回到了家中,到他臨
睡前,蘇耀西的聲音,聽來疲倦不堪:「古托先生還在看那些資料!」
原振俠有點啼笑皆非,問:「他究竟要看到甚麼時候?應該早看完了!」
蘇耀西道:「是啊,或許看完了之後,他正在想甚麼,我們也不敢去打擾他!」
蘇氏三兄弟不但不敢去打擾古托,也不敢離去,一直在外面的會客室中等著。他們
三個人,全是商場中的大忙人,這間會客室,也成了他們三個人的臨時辦公室,單是祕
書人員,就超過了十個。
古托一直到第三天,將近中午時分,才推開門,緩步走了出來。
古托一走了出來,看到會客室中,鬧哄哄地有那麼多人時,他嚇了一跳。而這時在
會客室中的人,忽然之間看到一個面色慘白,雙眼失神,頭髮不但散亂,而且還被汗水
濕得黏在額上的人,搖搖晃晃,走了出來,也是人人愕然。尤其當他們看到蘇氏三兄弟
,一見那人出現,就立時甚麼都不管,恭而敬之迎了上去之際,更是大為訝異。
古托只走了一步,看到人多,就向蘇氏三兄弟招了招手,示意他們進辦公室去,三
人忙走了進去。
在會客室中,一個看來也像是大亨一樣的人,不耐煩地叫道:「蘇先生,我們正在
商量重要的事情!」
蘇耀東連頭也不回,只是向後擺了擺手:「你不想等,可以不等!」
那大亨狀的人臉色鐵青,站起來向外就走,但是他還沒有走到門口,就苦笑著走了
回來,重重地坐了下來。他當然是有所求於遠天機構的,以遠天機構的財力而言,還會
去求甚麼人?
蘇氏三兄弟進了辦公室,看到那隻箱子已經合上,所有的資料,自然也在箱子之中
。古托的聲音聽來又嘶啞又疲倦,他道:「三位,我不能向你們多說甚麼──」
他說到這裡,深深吸了一口氣:「原來我是盛遠天的兒子,是我母親知道懷孕之後
,他們一起到巴拿馬,生下我的。這就是他們那次旅行的目的!」
蘇氏三兄弟互望著,一時之間,不知說甚麼才好。
古托作了一個手勢,續道:「遠天機構的一切照常,我也仍然可以在那個戶頭中支
取我要用的錢,我只改變一件事!」
蘇氏三兄弟神情多少有點緊張,古托緩慢地道:「你們三位,除了支取原來的薪水
之外,每人還可以得到遠天機構盈利的百分之十──去年整個機構的盈利是多少?」
蘇耀東不由自主,吞了一口口水道:「去年的盈利是九億英磅左右。」
古托道:「你們每人得百分之十,我有權這樣做的,你們請看!」
他說著,把桌上的一份文件,取了起來,交給蘇氏兄弟。文件很清楚寫著:「伊里
安‧古托有權處置遠天機構中一切事務。盛遠天」
蘇氏三兄弟感激得說不出話來。古托向他們苦笑了一下:「我要去找原振俠,你們
的業務太忙,我不打擾你們了!」
蘇耀南連忙道:「古托先生,發生在你身上的那些怪事,你──你──」
古托揮了揮手:「如果事情可以解決,我會告訴你們,如果不能解決,我看也不必
說了!」
當他講到這裡之際,他神情之苦澀,真是難以形容,連聲音也是哽咽的。蘇氏三兄
弟齊聲道:「如果你要人幫忙,我們總可以──」
古托搖頭:「不必,我去找原振俠,你們替我準備車子,叫人搬這箱子上車,我要
去找原振俠。」
他說著,就雙手抱著頭,坐了下來。蘇耀西注意到,送進來的食物,他幾乎連碰都
沒有碰過。箱子中的資料,當然已經給了他一定的答案,可是為甚麼他看起來,更加痛
苦了呢?
把遠天機構每年的盈利,分百分之十給他們每一個人,這自然是慷慨之極的行動。
但是他們三人都不是貪財的人,他們覺得有盡一切能力,幫助古托的必要!
他們望定了古托,都不知道該如何開口才好。古托只是托著頭,道:「你們照我的
意思去做就是!」
三人嘆了一聲,蘇耀南拿起電話,叫人來拿箱子,準備車子,接著,又打電話到醫
院,通知了原振俠。
原振俠在醫院門口等了沒有多久,一輛由穿制服的司機駕駛的大房車就駛來。司機
打開後座的車門,原振俠看到古托正雙手抱著頭,坐在車中。古托身子沒有動,只是道
:「請上車,我有太多的話對你說!」
原振俠苦笑了一下。他的工作,是不能隨便離開崗位的,但古托似乎完全不理會這
一點。原振俠遲疑了一下之後,道:「古托,我得先去交代一下──」
古托尖聲叫了起來:「等你交代完畢,我只怕已經死了!你是醫生不是?見到一個
你可以救的垂死的人,你不準備救?」
原振俠嘆了一聲,沒有再說甚麼,上了車,坐在古托的身邊。古托吩咐司機,駛到
原振俠的住所去。原振俠「嘎」地一聲:「我住的是醫院的宿舍,照我現在這樣的行為
,非給醫院開除不可!」
古托立時道:「我造一座醫院給你,全亞洲設備最完善的!」
原振俠十分不滿古托這樣的態度,譏嘲道:「從甚麼時候起,你對生命又充滿熱愛
了?」
古托卻不理會他的嘲弄,立即道:「在看了那麼多的資料之後!」
原振俠不由自主,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古托的話已經說得很明白了,那些資料之中
,一定包含了盛遠天的全部祕密,連發生在古托身上的怪事,一定也已經有了答案!
這是原振俠急切想知道的事,他盯著古托,希望古托快快把那幾大本資料的內容告
訴他。可是古托只是緊抿著嘴,過了半晌,他才道:「這些資料中所寫的東西實在太多
,我無法向你轉述。只能告訴你一點,我是盛遠天的兒子,是在巴拿馬出世的。」
原振俠「哦」地一聲:「那一定是他們那次長期旅行間的事,可是──」
古托揚起了手,阻止原振俠再講下去,只是道:「我需要你幫助,我們要一起去做
一件近代人從來沒有做過的事。所以,你需要了解全部的事實,那一箱資料,就在車後
,你要仔細全部閱讀!」
原振俠大感興趣,忍不住轉頭向車後看了一眼,最好立刻就可以看到。
古托忽然又長長嘆了一聲,不再說甚麼。車子到了醫院宿舍門口,司機打開了車門
之後,再打開行李箱,把那隻合金箱子,搬進了原振俠的住所。
一進去,古托就打開了箱了,道:「全部東西全在裡面,我只取走了一張遺囑,說
明我可以全權處理遠天機構的任何事務!」
原振俠一面拿起了一本簿子來,一面望著古托:「你如何實施你的權力?」
他相當喜歡蘇氏兄弟,所以才這樣問了一句。古托把他處理的方法講了出來,原振
俠也很代古托高興。
古托望著原振俠:「如果你答應幫我忙,不論事情辦得成辦不成,你可以得到遠天
機構每年盈利的百分之二十!」
原振俠搖著頭:「古托,如果我答應幫你,或者是為了我自己的好奇、興趣,或者
是為了你需要幫助,或者是為了其他八百多個原因,但絕不是為了金錢。這一點,你最
好早點弄明白!」
原振俠的話,說得已接近嚴厲了,古托在怔了一怔之後,由衷地道:「我弄明白了
,對不起──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想先借用你的浴室,再借用你的臥房,好好休息一
下。我估計你看那些東西,至少要好幾小時!」
原振俠揮了揮手,打開了那簿子來──自從他打開了第一頁之後,古托做了些甚麼
,他根本不知道。他全副精神,全被那些記載吸引住了。
要說明一下的是,那箱子中的幾本簿子,全是手寫的文字。所謂「編號一到一百號
」的書籍,只是一個掩飾。
那些文字,全是盛遠天寫下來的,可以說是他的傳記,也可以說是他的日記。所有
的記載,有的時候,十分凌亂,也有的時候,講的全是一些日常生活上瑣碎的事情,事
業上的事,一點意義也沒有。但是很多部分,卻是驚心動魄,變幻莫測,看得人心驚肉
跳,連氣也透不過來。
等到原振俠終於抬起頭來時,天早就黑了,古托在床上睡得正甜。原振俠的思緒極
亂,他只是怔怔地望著窗外閃燦的燈火。
盛遠天的自敘,是需要經過一番整理,才能更明白他的一生。而他的一生,和古托
身上發生的怪事,有著極密切的關係。
經過整理之後,盛遠天的自述,有著多種不同的形式,有的是日記形式,有的是自
傳形式,有的是旁述的形式。
還要請注意的是,原振俠在看這些記載時的反應和他的想法,當時就表達出來,比
較好些。所以把他的想法,用括弧括起來,凡是在括弧中的語句,全是原振俠的反應和
想法。
以下,就是盛遠天記載的摘要:
我叫盛遠天,在我開始執筆寫下這一切的時候,所有發生的事,都已發生了。
人人都知道我是一個神祕的、富有的人,但我的出身極其貧窮。自小,在鄉間的時
候,就喪失了父母,在十歲之前,我是流落在窮鄉僻壤的小鄉鎮間的一個小乞兒,曾經
捕捉過老鼠來充飢。這一段日子並不模糊,但是距離現在太遠了,所以並不值得多提,
我只是說明,我的出身,是何等貧苦。
在以下的記述中,我所寫下的每一個字,都是真實的。由於這些記述,孩子,只有
你一個人可以看到,而當你看到的時候,我又早已死了,所以我不必諱忌甚麼。在記述
中,你可以看到,我絕不是一個人格完美的人,我和世上大多數人一樣,貪婪,拚命追
求金錢、狠心、自私,幾乎沒有美德。
有時候我自己想想,我在一生之中,做了那麼多有缺美德的事,極可能是和我童年
時過度的貧困有關係。在我懂事以來,我所受的教育,其實只有一項:為了生存,為了
不致於凍死、餓死,甚麼事都要做。旁人挨餓,挨凍,不關我的事,重要的是我自己不
能凍死、餓死!
雖然日後我無情無義,自私狠毒的目的,並不是為了求最低限度的生存,但是根本
的觀念,一定就是在那時形成的。
我無意為自己辯護,只是想你知道,我是怎樣的一個人,和我所記述的,每一個字
都是事實!
到了我十歲那一年,一個人認作是我的堂伯,收留了我,不久,他就帶著我到了美
國。他是一個體格十分強壯,脾氣十分殘暴的人。他到美國是去做工,他帶我到美國去
的目的,究竟是甚麼,我一直都不了解。或許,他覺得自己做工,沒有知識,一輩子不
能出頭,所以想培養我,將來可以報答他。
在美國,我由十歲住到二十二歲,這是痛苦不堪的十二年。我的堂伯把我送進學校
,在學校中,我受盡同學的欺負,又幾乎每天要挨他的毒打。當我還只是一個十二歲的
少年時,所挨的毒打之慘,講出來沒有人會相信,我只是咬緊牙關忍受著,絕沒有哼過
一聲。
在美國中學畢業之後,我在一家工廠之中,找到了一份低級職員的工作。我的堂伯
就開始靠我供養他,他又開始酗酒,脾氣更壞。終於,在我二十二歲那年,我不再顧他
,離開了他,不理他的死活,向南方逃走。
從那天晚上我離開他之後,我一直未曾見過他,後來也打探不到他的消息。
人生的際遇,有時真是很奇怪的。當我還只是一個小乞丐的時候,如果不是忽然有
這個人,自稱是我堂伯的話,我始終只是鄉間的一個流浪漢,絕不可能遠渡重洋到美國
去,我的一生自然也不是這樣子了。而如果我的一生不是這樣,孩子,世上當然也不會
有你,伊里安‧古托這個人!
某一個你完全不相識,想也想不到的人的一個莫名其妙,或者突如其來的念頭,會
影響到你的一生,這真是玄妙而不可思議的。
我向南方逃,由於我的體格很壯,又能吃苦耐勞,一路上倒不愁沒有工作。當然,
那全是低下的工作,我在肯塔基種過煙草,在阿拉巴馬搬運棉花,也在密西西比河的小
貨輪上,做過水手。這樣混了五年,我看起來,就像是一個典型的美國土著,有不少人
還認為我是印第安人。
在我二十七歲的那一年,也是由於一個極度偶然的機緣,我又走上了另一種生活的
道路。人生的變化,有時真是無法可以預測的!
事情是開始在一個小酒吧中。
小酒吧中亂糟糟,煙霧迷濛,幾乎連就在對面的人,都看不清楚。每一個人都被煙
燻得半閉著眼──口倒是個個張得老大,方便向口中灌酒。
蹩腳音樂震耳欲聾,盛遠天和一個年紀至少比他大十歲的吧女,就在這個小酒吧的
一角調情。他認識那個老吧女已經有一個多月了,「買」過她幾次。那老吧女看來像是
墨西哥人,有一對很深沉的眼睛,而更重要的,是她有超特的性技巧,所以儘管年紀大
了,仍然可以在酒吧中混下去。
這個吧女有一個極普通的名字:瑪麗,但是有一個不平凡的外號:「啞子瑪麗」。
啞子瑪麗真是啞子,啞得一點聲音都不會出,也沒有人知道她是哪裡來的,瑪麗這
個名字,也是酒吧老板替她取的。在這種小酒吧中當吧女,會不會出聲倒並不重要,只
要她是一個女人,而且有超特的性技巧,自然會不斷地有生意上門。
盛遠天不是喜歡啞子瑪麗,但是他正當青年,生理上需要洩慾。啞子瑪麗能令他在
生理上得到快樂,他也就慷慨地付給啞子瑪麗更多的錢。
那天晚上,盛遠天才領了工資,他買了一條相當廉價的銀鍊子,銀鍊子上有一朵粗
糙的玫瑰花,也是銀製的。當他們在一角,盛遠天一手用力搓捏著她碩大但已經鬆軟的
乳房時,一手把那條鍊子取了出來,示意這是他送給她的禮物。
盛遠天的意思,只不過是想瑪麗高興一下,在「服務」的時候,格外賣力而已。可
是他卻沒有想到,瑪麗一看到盛遠天把鍊子送給她,立刻現出激動之極的神情來,雙眼
之中,淚花亂轉,口唇劇烈地顫動著。看她的樣子,是竭力想講一些感激的話,但是卻
又苦於出不了聲。
盛遠天笑道:「那不算甚麼,寶貝,那只是一點小意思,不算甚麼。你喜歡的話,
我可以買更好的東西給你!」
瑪麗雖然一點聲也出不了,可是她會聽。當她聽得盛遠天那樣說的時候,她的神情
更是激動,可能在所有的顧客之中,從來也沒有人對她那麼好過,所以她一面淚如雨下
,一面抱住了盛遠天,哭了起來。怪的是,瑪麗哭得那麼傷心,可是她在哭的時候,也
是一點聲音都沒有的。旁邊有人看到了這種情形,有的起鬨道:「盛,把啞子瑪麗娶回
去吧!」
在眾人的哄笑聲中,也有人叫:「那可不行,他娶了啞子瑪麗,我們就少了許多樂
趣!」
也有的人道:「不一定,也許盛肯把瑪麗──」
在這種小酒吧中,所有的話都是粗俗不堪的。尤其當涉及到啞子瑪麗的時候,每個
人都近乎虐待地,盡量用言語侮辱著她,因為人人都知道她不會還口。
盛遠天有點惱怒,大聲喝道:「每一個人都住口!」
有幾個人立時道:「不住口怎麼樣?當我把瑪麗兩條大腿分開來的時候,你──」
事情演變到了這種地步,唯一的發展就是打架了。打架在這種小酒吧中,也是家常
便飯,一對一的打,在三分鐘之內,就可以擴展成為全酒吧中所有人的混戰。
盛遠天也打過不少次架了,他見到面前有人,就揮過拳去,不知道打了人家多少拳
,也不知道挨了多少拳之後,才在迷迷糊糊之中,被一個人從酒吧的後門,拉了出去。
到了那條小巷子中,盛遠天才看清,拉他出來的,正是啞子瑪麗。
盛遠天抹著口角的血,向瑪麗笑了一下。瑪麗流完眼淚之後,臉上的濃粧全都化了
開來,使得她看來有相當恐怖的感覺。
盛遠天想掙脫她,可是她卻把盛遠天抓得十分緊,而且還拉著盛遠天開步奔去。
盛遠天一面抹著汗,一面由得瑪麗拉著。年輕而做著粗重工作的他,心中只想著等
一會如何在瑪麗的身上,發洩他過剩的精力。
瑪麗拉著他轉過了幾條小巷子,其間經過了幾家廉價的小旅館,那本是他們這種身
分的男女最佳幽會地點。可是瑪麗只是向前奔著,一直到了一幢十分殘舊的屋子之前,
才停了下來。
盛遠天驚訝地問:「這是甚麼地方?」
瑪麗並不回答,只是指了指自己,看來,她是在說這是她的住所。盛遠天心想,瑪
麗多半是想省那一元二角的旅館費,就跟著她走了進去,上了一道狹窄的樓梯之後,進
入了一間其小無比的房間。那房間小到了放下了一張單人床之後,門就只能打開一半!
瑪麗推盛遠天進了房間,自己也閃身進來,關上了房門,一關上門,她就開始脫衣
服。盛遠天儘管奔得在喘氣,但也迫不及待地脫起衣服來,可是瑪麗一看到他脫衣服,
卻作了一個手勢,制止了他。盛遠天愕然,不知道她要幹甚麼,而瑪麗已在枕頭下,取
出了一柄鋒利的小刀來,那令得盛遠天嚇了一大跳!
生活在盛遠天那樣的階層中,盛遠天自己的褲袋中,也常帶著鋒利的小刀。可是他
一看到瑪麗拿出來的那柄小刀,他也不禁駭然。
小刀只有十公分長,套在一個竹製的刀鞘之中,竹刀鞘上,好像還刻有十分精緻的
花紋。而當瑪麗自鞘中拔出那柄新月形的小刀來時,盛遠天只覺得眼前一涼,那柄小小
的刀,竟可以給人帶來一股寒意!一種接近淺藍色的刀鋒,一望而知銳利已極!
盛遠天陡然吸了一口氣,搖著手:「瑪麗,這柄小刀子看來很鋒利,可不要開玩笑
!」
瑪麗的樣子一點也不像是開玩笑,相反地,她的神情,還極其莊重。在一個年華老
去、出賣肉體的吧女臉上,現出這樣莊重到近乎神聖的神情來,如果不是盛遠天又感到
她神情中帶著幾分邪異的話,盛遠天幾乎會笑出聲來!
瑪麗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把那柄小刀咬在口中。
盛遠天在這時,真的不知道會發生甚麼事。他向後退出一步,可是房間實在太小,
他退無可退,他只好垂下一隻手,使之接近枕頭,以防萬一瑪麗有甚麼怪異的舉動時,
就抓起枕頭來,先擋一擋再說。
瑪麗在咬住了小刀之後,她本來已經脫去了上衣,這時又解開了乳罩,把她的一雙
豪乳露了出來,向著盛遠天,作了一個十分怪異的笑容。
盛遠天並不是第一次看到她的身體,只是訝異於她這時的動作十分怪。可是接下來
發生的事,更將盛遠天看得幾乎要昏了過去。
瑪麗在露出了乳房之後,陡然自口中,取了咬著的小刀來,一下子就刺進了她自己
的左乳之中!她的動作又快又熟練,倒像是她做慣了這個動作一樣。
盛遠天想要阻止她,已經來不及了。更令得盛遠天愕然的是,當她把刀刺進了自己
的乳房之後,還向盛遠天望過來,笑了一下。那一下笑容,充滿了詭異和幽祕,令得盛
遠天陡然一呆。
緊接著,瑪麗把那柄小刀,移動了一下。由於那柄小刀是如此鋒利,立刻就在她的
乳房上,割開了一道口子,鮮血湧了出來。雖然瑪麗的膚色十分黑,但是血湧了出來,
總是怵目驚心的。
盛遠天叫了起來:「天!瑪麗,你在幹甚麼?」
瑪麗用動作回答了盛遠天的問題。她繼而用刀尖一挑,自她乳房之中,挑出了一樣
東西來,那東西上還沾滿了血。
盛遠天在一時之間,也看不清那東西是甚麼,只覺得那東西十分小,大約和一個橄
欖差不多。瑪麗把那東西,放進了口中,吮乾了上面的血。奇的是她乳房上的傷口,血
並沒有繼續湧出來。
她拋開了小刀,把那自她乳房中取出來的東西,用雙手托著,又現出詭異而虔誠的
神情,向著盛遠天走了過來,把雙手伸到盛遠天的眼前,她的神情像是中了魔魘一樣。
盛遠天低頭看去,看出那東西是一個人形的雕刻品。不知道是甚麼刻成的,看來是
屬於中南美洲一帶土人的製品。
要不是盛遠天親眼看到,那東西是從瑪麗的乳房中割出來的話,他根本不會多看一
眼。
這時候,盛遠天仍然不明所以,看樣子,瑪麗是要將那東西送給他,他就伸手拈了
起來。瑪麗吁了一口氣,作著手勢,盛遠天勉強看懂了,那東西是在她很小的時候,就
被藏進她乳房中去的。
這真是匪夷所思到極點的事,這看來簡陋粗糙的雕刻物,是甚麼重要的東西?竟然
祕密到了要收藏在一個少女的乳房之中!
盛遠天心中充滿了疑惑,想問,可是瑪麗根本不能出聲,盛遠天只好看她作手勢。
瑪麗的神情十分堅決,要他把那個雕刻品掛在胸前。
盛遠天的胸前,本來就有一條項鍊,掛的是一隻銀質的十字架。在他點了點頭,表
示接受瑪麗的餽贈之後,瑪麗就把他的項鍊取下來,取出了那隻十字架,自窗口拋了出
去,又把那小雕刻品穿上,再掛在盛遠天的項間。然後,後退了一步,向盛遠天作了一
個十分古怪的手勢。看起來,像是她的雙臂,像蛇一樣糾纏在一起,看她的神情,像是
對盛遠天在行禮。
盛遠天全然不知道瑪麗在做甚麼,他只覺得瑪麗的行動怪異莫名。
當然,在那時,他再也想不到,在下級酒吧裡,為瑪麗打了一架,會使他今後的命
運,發生天翻地覆的變化!
當時,他只是關注著瑪麗的傷勢。可是瑪麗反倒若無其事,只是扯破了一件衣服,
把她自己的胸脯紮了起來。
盛遠天感到相當疲倦,就在瑪麗的床上躺了下來,瑪麗睡在他的旁邊。
第二天,盛遠天醒來時,瑪麗不在,盛遠天也自顧自離去。接下來好幾天,盛遠天
都到酒吧去,可是從此,沒有人再見過啞子瑪麗。
像啞子瑪麗這樣的小人物,在茫茫人海之中,消失得像泡沫一樣,是根本不會有人
注意的。開始幾天,酒吧中還有人提起她的名字一下,但不到一個星期,早已沒有人記
得了。只有盛遠天,曾到過她的住所去一次,也沒有見到她。
盛遠天也漸漸把這個瑪麗忘記了,不過瑪麗送給他的那個小雕像,他一直懸在胸際
,他也未曾予以特別注意。而當他注意到那個小雕像有特異之處時,已經是在大半年以
後的事情了。
(在這裡,要說明一下的是,盛遠天的記載十分詳盡,對他的生活發生如何變化,
變化的因緣如何,都記得清清楚楚,可以說是一部中國人在美國社會中,掙扎求存的紀
錄。如果詳細寫出來,也十分有意思,但是和《血咒》整個故事的關連卻不大,所以全
都節略了。)
在這大半年之中,盛遠天的生活變化,簡單來說如下:他在一個月之後,跟著一批
人,離開了美國,到中美洲的巴拿馬,在巴拿馬的運河區中工作,因為那裡的工資比較
高。
在巴拿馬運河區住了將近六個月,有一天晚上,他奉雇主之命,送一封信到一家旅
館去。收信人的名字是韋定咸,或者正式一點說,是韋定咸博士。
韋定咸博士是一個探險家,雖然是白種人,可是由於長期從事探險工作的緣故,他
的膚色,看來幾乎和黑人差不多。
盛遠天送信去的時候,韋定咸在他的房間中,正和一個身形矮小的當地人,在發生
劇烈的爭吵,用的是當地語言。盛遠天在巴拿馬已住了六個來月,也很懂西班牙語了。
韋定咸博士在收了信之後,給了盛遠天相當多的小費。要是盛遠天收了小費,信也
送到了,轉身就走,那麼,就甚麼事也沒有了。
可是在這時候,他卻略停了一下。令他停下來的原因,是由於在一隻行李箱上,放
著一具三十公分高的雕像。那雕像看起來十分眼熟,盛遠天一時之間,還想不出在甚麼
地方見過,所以多看了兩眼。
就在這時候,他聽到韋定咸博士在罵那當地人:「你答應我,可以找到她的,也收
了我許多費用,忽然回答我一句找不到了,這算是甚麼行為?」
那當地人苦著臉,連連鞠躬:「博士先生,我也沒有辦法。我已經打聽到,她到了
美國,在一家小酒吧混,酒吧老板替他取了一個名字叫瑪麗。」
盛遠天在看了那雕像幾眼,仍然想不出在甚麼地方曾見過,剛準備離去之際,忽然
聽到那當地人這樣說,他不禁陡然震動了一下。
世上叫瑪麗的吧女,只怕有好幾千個,盛遠天這時還未曾想到他們在談的,會是啞
子瑪麗。他只是突然想起來了,他感到那個雕像很熟,是因為那雕像和瑪麗割破了她自
己的乳房,取出來送給他的那個小雕像是一樣的,只不過放大了許多,所以一時之際,
認不出來而已。正由於他想到了這一點,所以他又停留了一會。
這時,他聽到韋定咸在怒吼道:「既然有了她的下落,就該去找她!」
那當地人哭喪著臉:「我去找了,可是當我去到那裡的時候,她已經不在了。她根
本不會發出任何聲音來,自然也沒有人知道她去了哪裡!」
盛遠天聽到了這兩句話,他實在忍不住了。雖然他知道他只是送信的小廝,在這種
場合下插口,是很不禮貌的事,但是他還是忍不住道:「先生,你說的是啞子瑪麗?」
那當地人陡然轉過身來,緊盯著他,神情看來像是當他是大救星一樣:「你知道啞
子瑪麗?求求你告訴我她在哪裡,韋定咸先生要殺了我哩!」
韋定咸也神情專注地望著盛遠天,盛遠天的神情很無可奈何,道:「半年之前,我
倒是和她每晚見面的,可是現在,我不知道她在甚麼地方!」
當地人苦嘆一聲,韋定咸卻像是受了戲弄一樣,陡然之間,怒氣勃發,一躍向前。
他看來已有五十出頭年紀,可是向前撲過來的架勢,卻還矯健的像一頭美洲黑豹一樣。
盛遠天絕未曾想到,像韋定咸博士這樣的上等人,也會忽然之間動起粗來,所以連
躲避的念頭都未曾起,一下就被抓住了胸前的衣服。韋定咸的神情,看來又焦急又兇狠
,抓住了盛遠天的衣服,吼叫著:「你見過她?你替我把她找出來!」
盛遠天又是吃驚,又是生氣,他覺得對方實在不講道理之極了。所以,他也顧不得
自己和對方身分懸殊,爭吵起來一定是他吃虧,他用力一推韋定咸,同時,自己的身子
,也掙了一掙。
可是韋定咸把他的衣服抓得十分緊,在一推一掙之下,盛遠天身上那件衣服,「刷
」地一聲,被扯下了一大幅來。盛遠天心想這個博士簡直不可理喻,正準備後退之際,
忽然看到韋定咸雙眼發直,盯在他的胸口上,連眼珠都像要跌了出來一樣!
韋定咸在剎那之間,神態變得這樣異特,令盛遠天吃了一驚,不知道他下一步準備
怎樣。他正想轉身逃出去之際,韋定咸陡地叫了起來:「別動,站著別動,看上帝的份
上,求求你站著別動!」
盛遠天心中苦笑了一下,站定了不動,韋定咸的視線,仍然緊盯在他的心口,而且
急速地喘著氣。在那一剎間,盛遠天的心中,由於對方的神情實在太怪異,他甚至閃過
了一個十分滑稽的念頭──這位韋定咸博士,不會是一個同性戀狂吧?
韋定咸接下來的動作,令盛遠天也感到自己這樣想太可笑了,因為他立時知道了韋
定咸的目標物是甚麼。韋定咸自口袋中,取出了一枚放大鏡走近盛遠天,湊著眼,通過
那放大鏡,全神貫注地,看著盛遠天項際所懸著的那個小雕像!
他看得如此仔細,而且看得如此之久,又一直在喘著氣。盛遠天被他噴出來的氣,
噴在胸口上,弄得很不舒服。
韋定咸足足看了五分鐘之久,才直起身子來。當他直起身子來的那一剎間,他的神
情,像是不知道應該如何才好,想說話,可是開了口幾次,又沒有說出甚麼來。
當他終於說出話來之際,卻又不是對盛遠天說的,他向那當地人揮了揮手,道:「
這裡沒有你的事了,你滾吧,記得以後別讓我再見到你!」
一直在愁眉苦臉的那個當地人一聽,大喜過望,連聲道:「一定不會再讓你見到,
韋定咸先生,再見了──不,不會再見了!」
他像是一頭被人踩住了尾巴,才被鬆開的老鼠一樣,逃了出去。
在那當地人走了之後,韋定咸向盛遠天作了一個手勢,示意他坐下來。然後,他轉
身,走向寫字檯,打開了一個公文袋。
盛遠天並沒有坐下來,他只是在迅速地轉著念:那個小雕像──韋定咸一看到了那
個小雕像,就變得這樣失魂落魄,一定是這個看來絕不起眼的小雕像,有著甚麼重大的
關係在!
盛遠天這樣想,一大半原因,自然是由於他是親眼看到,啞子瑪麗用鋒利的小刀,
剖開了她自己的乳房,將那小雕像取出來的緣故。
盛遠天這時想到的是:韋定咸如果要這小雕像,自己應該如何應付呢?
盛遠天還沒有想出應付的辦法,韋定咸已經轉過身來,手中拿著一張支票,來到了
盛遠天的身前,道:「這是你的!」
盛遠天低頭向支票一看,當他看清了支票上的銀碼之際,他不禁低呼了一聲:「我
的天!」
支票上的數字,寫得清清楚楚,是美金五萬元。在那一剎間,盛遠天看到的,不但
是那個數字,而且透過了那個數字,他看到了房屋,店鋪……一切生活上的享受!那時
的物價低,這張支票,可以在美國南部,換一個相當具規模的牧場了!
盛遠天盯著支票,那數碼太吸引人了,令得他一時之間抬不起頭來。他聽得韋定咸
道:「這是你的,你把項間的那東西給我。」
一個「好」字,已經在盛遠天的喉際打著滾,快要衝出口來了。然而盛遠天畢竟是
一個聰明人,在那一剎間,他想到:韋定咸一下子就肯出那麼高的代價,那證明這個小
雕像,一定是極有價值的東西。自己雖然對這小雕像究竟有甚麼用處,一無所知,但是
韋定咸是一個學識極豐富的人物,他一定知道這小雕像的真正價值的。
眼前自己所得的,固然已是一筆大數目,但是又焉知不能得到更多?
當他想到了這一點之際,他緩緩抬起頭來,道:「不!」
韋定咸博士看來是脾氣十分暴烈的人,不過盛遠天不怕,帶他到美國來的那個堂伯
,脾氣更壞,盛遠天有應付壞脾氣人的經驗。韋定咸博士一聽得盛遠天拒絕了他,立時
暴跳如雷,吼叫道:「你看看清楚,這是五萬元!小子,你一輩子從早工作到晚,也賺
不到這一半!」
盛遠天十分鎮定,道:「或許是,但瑪麗給我的這個東西,十分神祕,一定有不止
值五萬元的用途!」
韋定咸吸了一口氣,盯著盛遠天,樣子像是要將他吞了下去一樣,盛遠天一點也不
怕地望著他。韋定咸過了好半晌,才嘆了一聲:「好,你要多少?」
盛遠天道:「我們不妨坦白些,瑪麗在給我這東西時,是割開了她的乳房取出來的
!」
韋定咸發出了一下驚嘆聲:「真想不到,原來是這樣收藏法的,真想不到!」
盛遠天又道:「我不知道那有甚麼用,也不知道它價值何在,我的條件是,由這東
西可能得到的所有利益的一半。」
盛遠天說完之後,盯著韋定咸,韋定咸也盯著盛遠天,兩人都好半晌不說話。接著
,韋定咸「哈哈」大笑了起來,用力拍著盛遠天的肩頭,道:「好,小子,好!我接受
你的條件,反正世界第一富翁,和世界第六富翁,並沒有多大的分別!」
盛遠天呆了一呆,一時之間,他還不知道對方這樣說是甚麼意思。但是他立即明白
了:這個小雕像,關係到一筆鉅大的財富,如果韋定咸一個人得到了,他就是世界第一
富翁,而分了一半給他之後,還可以是世界第六富翁!盛遠天對自己剎那之間的決定,
可以有這樣的後果,欣喜若狂。
他喘了好一會,才問:「那……是甚麼?是一個……巨大的寶藏?」
韋定咸「嗯」地一聲:「你的頭腦很靈活,我喜歡頭腦靈活的人。不錯,那是一個
寶藏,小子,你放棄了五萬元,可能得到五千萬,也可能甚麼都得不到,再加賠上性命
!你可以再考慮一下。」
韋定咸說得十分誠懇,聽起來,不像是在恐嚇。盛遠天也早就下定了決心,所以他
道:「我願意賭一下!」
韋定咸點點頭,向著盛遠天伸出手來。盛遠天把那小雕像取了下來,交給韋定咸,
韋定咸又仔細看了半天,才道:「這個小雕像,是從海地來的,用當地的土語來稱呼它
,它名字是『干干』。土語的音節大都很簡單,重複的音節也特別多,『干干』的意思
,就是保護,這是一個守護之神。」
盛遠天用心聽著,他指了指行李箱上那個大雕像。韋定咸道:「那是仿製品,仿製
得也算是不錯的了。在海地共和國的山區中,住著不少土著,有兩個族,是最大的,這
些大族,都精於巫術──」
他講到這裡,望向盛遠天,盛遠天道:「我聽說過,海地的『巫都』是舉世知名的
。聽說他們甚至有辦法,唸了一種咒語之後,可以驅使屍體下田去耕作!」
韋定咸點了點頭,神情變得嚴肅,語調也相當緩慢:「對於神祕的巫術,我所知不
多,但是『干干』卻是巫師權威的象徵!」
盛遠天大是奇怪,「哦」地一聲,他想問:如果是那麼重要的東西,怎麼會在一個
低級酒吧的吧女體內呢?不過他沒有問出來,只是聽韋定咸講下去。
韋定咸道:「為了這個小雕像,不知曾死了多少人,死的,全是出色的巫師。」
盛遠天不禁打了一個寒戰,這小雕像一直掛在他的心口,他再想也想不到,它會有
那樣的曲折神祕。
韋定咸又道:「守護之神,是一種象徵,守護的,是一個傳說中的寶藏。在西印度
群島,巫術盛行了將近一千年,精通巫術的巫師,是有著至高無上權威的人物,據說遠
在南美洲各國的重要人物,也常常飄洋過海,來請海地的巫師為他們施術。當然,這些
人全都攜著極貴重的禮物。而巫師本人,認為他們精通巫術,是天神賜給他們的力量,
所以他們收到的禮物,自己並不享用,都存儲起來,獻給天神。年代久遠,積累起來的
各種寶石、黃金,據一個曾看到過的人說,世上沒有一個寶庫,有更多的珍寶!」
盛遠天吸了一口氣,那實在太吸引人了,一個屬於歷代巫師的寶庫,他的氣息不由
自主急促了起來。韋定咸瞪了他一眼,像是在告誡他:別把事情看得太容易了!
盛遠天自然也知道,這樣的一個寶庫,在當地人們的心目之中,是屬於天神的,一
定受著極其嚴密的保護。要將之據為己有,當然不是容易的事!
韋定咸托著那小雕像,道:「這是守護之神,本來兩大族的巫師,每十年一次,輪
流執掌,執掌著守護神的那一族,在執掌期間,可以享受到很多利益。所以,不知從甚
麼時候起,十年輪流的執掌制度,受到了破壞。自從第一次,利用巫術和武力,搶奪守
護神成功之後,這個小小的雕像,就一直在鮮血和生命之中轉手。兩大族的巫師,為了
使自己能得到守護神,精研巫術,這是海地的巫術越來越盛行的緣故。」
盛遠天聽到這裡,忍不住問了一句:「博士先生,世上有巫術這回事嗎?」
(原振俠看到這裡,心中也不禁問了一句:「世上真有巫術這回事嗎?」)
韋定咸皺了皺眉:「這……我說過,對巫術我沒有太多的研究,我只是輾轉聽到這
個寶庫的事,曾下過一番功夫研究。」
盛遠天充滿信心地道:「如果根本沒有巫術,我們進行起來,豈不順利得多?」
韋定咸「哼」地一聲:「別忘了當地土人,有百發百中的箭術,而且箭鏃上全有極
毒的毒藥,他們的長矛,可以刺穿山豬的厚皮!何況他們人又多──你別打岔,聽我說
下去!」
盛遠天搓著手,心頭發熱,彷彿無數珍寶已經到手了。
盛遠天在那時,想到的只是寶藏。如果他有預知的本領,知道以後事情的發展的話
,他是不是還會對寶藏有興趣,那真是難說得很了!
韋定咸替自己和盛遠天斟了酒,喝著,繼續道:「由於激烈的爭奪,兩大族的巫師
,不斷鬥法,可能一族的巫師,才將守護神弄到手不到一個月,就被另一族的人搶走了
。這種情形一直維持到將近三十年前,忽然又生出了變化。守護神在執掌者處,執掌者
聲明,他藏起了守護神,誰要是能找它出來,就永遠歸找到的人執掌,不然,就永遠歸
他所有。而且他指天發誓,他的誓言是『干干,偉大的守護之神,由我妥善地藏了起來
,免得爭奪。我以血的名義發誓,守護神是藏在我族之中,能找到它的人,可以永遠保
有它……』」
盛遠天張大了口,只覺得聽到的事,聞所未聞,越來越是離奇。
韋定咸續道:「那個大巫師,是屬於一個族,叫黑風族的。黑風族的武士,十分強
悍,打起仗來奮不顧身,別的土族雖然對黑風族的大巫師的決定,十分不滿,但是也只
好忍受下來,只是盡一切可能,去尋找那個小小的守護神像,可是一直沒有人找到它。
只要守護神一天不出現,黑風族的大巫師,就有著至高無上的權威。」
盛遠天壓低了聲音,道:「那個瑪麗──」
韋定咸道:「你想到她了?一直到近兩三年,才有人想起,那巫師有一個女兒,當
他宣布了這件事之後不久,他女兒就不見了,守護神可能在他女兒身上。於是目標就轉
到那女兒的身上,要找巫師的女兒,有一點比較容易之處,是由於要保持巫術的祕密,
大巫師的女兒,一出世就服食一種毒藥,一點聲音也發不出來。兩年之前,有人在巴拿
馬,找到了這樣一個女人,可是經過任何的搜查,在她身上根本找不到甚麼!」
盛遠天叫了起來:「誰會想到……藏在乳房之中!」
韋定咸道:「是啊,誰也想不到!更想不到的是,她會送給你!她為甚麼要送給你
?」
盛遠天苦澀地笑了一下:「我只不過買了一條廉價的銀鍊送給她,並且為她打了一
架──可憐的瑪麗,她一定受盡了欺侮,所以有人關心她,她就感激莫名,不知道她現
在在哪裡?」
韋定咸的回答,令盛遠天大吃一驚。他道:「瑪麗把守護神給了你,她本身失責,
一定自殺了!」
盛遠天聽得半天講不出話來,身子一陣發抖。
韋定咸又喝了一口酒:「這是她自己心甘情願的。我們現在要做的事,就是持著守
護神,進海地的山區去。執掌守護神的權利之一是,可以隨時進出那個寶庫!」
盛遠天吞下了一口口水,他頭腦十分靈活,立時想到了下文:「我們並不相信甚麼
天神,只要能進入寶庫,就可以任意把寶庫中的珍寶帶出來!」
韋定咸「呵呵」地笑了起來,一提到了珍寶,他那股道貌岸然的形象也不再存在。
貪婪可以使得君王和乞丐,變成同一種動物──人,其間沒有差別。他一面笑著,一面
道:「當然,不能讓土人看到!」
盛遠天也跟著笑著,興奮莫名。韋定咸又道:「我打電給你的主人,明天我們就出
發到海地去。哦,忘了問你,你會講當地的土語嗎?」
盛遠天從來也沒有去過海地,他問:「那邊,通行甚麼語文?西班牙語?」
韋定咸悶哼了一聲:「你以為是巴拿馬?海地的官方語文是法語,不過,土著講的
是克里奧爾語!」
盛遠天搖了搖頭,有一種語言稱為「克里奧爾語」,他還是第一次聽見。韋定咸皺
著眉,道:「那是一種很奇怪的語言,基本上是西非洲的一種土語,可是又混合了少許
法語。我應該警告你,如果你不通語言的話,進入海地山區,危險性會增加十倍!」
盛遠天遲疑了一下:「你也不會?」
韋定咸現出自負的神情來道:「我?我可以說得和土人一樣好!」
盛遠天在這時,現出了他和人談判的才能。這種才能,在他以後營商中更得到發揮
,因而使他的財富迅速增加。
當時,他十分鎮定,也十分堅決:「那就行了,韋定咸先生,我們是合伙人,不會
分開的。你會講當地的土語,我也一樣安全!」
韋定咸有點驚訝於眼前這個小伙子的精明,望了他半晌,又看著在他手中的那個小
雕像。
當盛遠天看到他的臉上,閃過一絲捨不得將小雕像交出來的神情時,他出奇不意,
一伸手,將小雕像搶了過來,緊緊握在自己的手中,道:「先生,你必須和我一起去!
不然,你將永遠再見不到那守護神!而且,我已知道了守護神的祕密,如果你出賣我,
我寧願冒十倍危險,自己一個人,也可以到海地的山區去!」
當盛遠天這樣說的時候,韋定咸顯得十分惱怒,可是他在發作了一陣之後,又平靜
了下來,道:「好,誰也不能出賣誰!」
他說著,向盛遠天伸出手來,兩人緊緊握了一下手。當天,盛遠天就沒有回住所去
,反正他一貧如洗,也沒有甚麼可收拾的,第二天,他跟著韋定咸出發。
韋定咸對於海地的地理環境,研究得十分熟悉,盛遠天懷疑他以前來過不止一次。
他們在到了海地的首都太子港之後,一刻也不停留,就向山區進發。
在他們的山區行程中,盛遠天每天都寫日記,他的日記,當然是用第一人稱寫的。
把他的日記簡化之後,比較更容易體驗當時,盛遠天在進入了山區之後,所感受的那種
神祕氣氛。
以下,就是盛遠天和韋定咸在進入山區初期時,盛遠天的日記。
×月×日 陰
陰天,進入山區第二天。這裡的一切,有種說不出來的詭異。遇到幾個土著,韋定
咸用熟練的土語和他們交談,可是那些土人,不但不回答他,連看也不向他看一眼,弄
得他很生氣,但是又不敢得罪土人。土語聽起來很古怪,可是並不難學,我在用心記著
韋定咸說過的話,弄明白他說的意思。晚上,宿在山野間,山野間全是一種葉子極大的
植物,在黑暗中看來,像是無數妖魔一樣。遠處有沉重的鼓聲傳來,鼓聲一下又一下,
像是直敲進人的心中去。
韋定咸說,鼓聲,是山中的土人,在進行巫都教的儀式。他像是可以聽懂鼓聲的含
義,但是卻沒有告訴我,只說明天應該可以到達土人聚居的一個村落了,而我們要去的
地方,是在山嶺的最中心。
想起寶藏,忍不住興奮得手心冒汗。窮得實在太久了,多麼羨慕富人的生活!要是
我真可以變成富人,啊,我願意付出任何代價,只要我能成為富人!
×月×日 陰
在陰沉的天色中,在各種奇形怪狀的植物之中,用彎刀砍出道路來,這種滋味真不
好受。有一種葉子狹長形的樹,葉子的邊緣極鋒利,連衣服都會給它割破。而割破皮膚
之後,立時又紅又腫,真是痛苦不堪。這裡簡直不像是人世,而是妖魔的世界,一切全
那麼妖異。我一個普通的動作,韋定咸就說我幾乎進了鬼門關!
那是一隻小青蛙,只有指甲大小,停在一張樹葉上,牠的顏色是艷紅的,可愛極了
。我伸手去捉,韋定咸一下將我推開,告訴我這是中美箭蛙,皮膚上的劇毒,塗在箭鏃
上,可以供殺死二十個人之用。我只要碰到牠,而我手指上又有著傷口的話,我會極痛
苦地死亡!
天!一隻那麼可愛的小蛙,居然也是死亡陷阱!
今天又見到了一些土人,但沒有一個理睬我們的,在他們的眼中,我們像是不存在
一樣。他們那陰森可怖的表情,真叫人不寒而慄,我心中感到一種十分不吉的預兆,真
是可怕。
晚上,在一個小山頭上停了下來,可以看到山腳下,有土人聚居的村落,鼓聲不絕
,火光掩映。韋定咸不准我去看,說是一被土人發覺,有人在窺視他們的祕密儀式,一
定會把我們用巫術弄死,那是世界上最痛苦的一種死亡方法。光是聽他說說,也夠令人
恐懼的了。
晚上睡得一點也不好,鼓聲直到太陽升起前一剎那才停止,四周圍一片漆黑。韋定
咸說巫師在這黎明前的一刻黑暗,巫術的力量最強,巫術和黑暗有直接的關係,所以叫
「黑巫術」。
真有巫術這回事嗎?想起來未免有點好笑。
(在這段日記之後,有盛遠天的一句附註,附註當然是後來加上去的。盛遠天那句
附註是:「天,我還在懷疑是不是有巫術,真是太可憐了!」)
(在乍一看到這句附註之際,還不易明白盛遠天這樣說是甚麼意思,但是看完了全
部資料之後,就明白了。)
×月×日 陰
今天一早就進了那個村莊,真是可怕極了,完全像是進入了鬼域一樣。村子中有很
多人,可是當我們進入之後,卻發覺靜得一點聲音也沒有。那些土人的膚色是那麼黑,
黑得隱隱發出深紫色的光來,可是他們的神情陰冷,而且面色慘白──黑種人的慘白面
色,比任何人種更可怕。韋定咸準備了禮物,那些禮物,全是土人喜歡的東西,可是不
論韋定咸怎麼引誘,所有的土人,根本把我們當作不存在一樣!
如果土人對我們展開攻擊,還可以防禦,土人對我們根本視而不見,那有甚麼辦法
?土人為甚麼會這樣,韋定咸也不知道。在一間比較大的屋子外,一個全身塗著白色圖
案的人,看來像是巫師,韋定咸想去和他打交道,但結果,卻完全一樣。
×月×?
? 晴
已經一連經過了三個小村落,土人對我們的態度全是一樣的。每晚沉重的鼓聲仍然
持續著,而且鼓聲可以傳出極遠,遠處還有鼓聲在呼應。
韋定咸很生氣,他說:這兩天經過的全是小村子,那些巫師,也全是小角色。真正
的大巫師在深山,還要走幾天山路才能到達。
只好聽他的了。不知道為甚麼,或許是由於周圍環境的一切東西,都太詭異,心中
的恐懼感,越來越甚。連韋定咸的神情也越來越怪異,不知道我自己是不是也一樣?防
人之心不可無,我每天都變更收藏「干干」的地方,就算在我熟睡時,也不會被人找到
。
在接下來幾天的日記中,盛遠天都在說他的恐懼感越來越甚,而韋定咸的神情也越
來越怪,彷彿是受了周圍那種神祕氣氛的影響。所遇到的土人,沒有一個理睬他們。
從開始進入山區起,一直到第二十天頭上,他們才到了那個大村落。
大村落看來聚居著將近一千名土人,在村中間,有一座圓形的,看來可以給人以宏
偉的感覺的屋子,屋頂的草,修剪得十分整齊,在草簷的下面,掛著許多動物的乾屍。
其中包括有兩個乾屍,雖然看來乾癟和異樣的小,但是卻絕對可以肯定,那是經過特殊
方法,被縮小了的人的屍體。
他們走進村子的時候,正是夕陽西下時分,血紅的陽光,映在那些飛禽走獸,甚至
是人的乾屍上,看來更是令人不寒而慄。盛遠天不由自主發著抖,韋定咸不斷地道:「
想想那個寶藏!」
他們走進村子,所有的土人,仍然連看也不向他們看一眼。盛遠天低聲道:「他們
為甚麼當我們不存在?這兆頭……好像不很好……」
韋定咸喃喃地道:「想想那個寶藏!」
他們來到了那屋子前站定,韋定咸道:「把那個小雕像取出來!」
盛遠天猶豫了一下,在褲腰中取出了那小雕像,高舉著,韋定咸用土語高聲叫了兩
聲。
不到三分鐘,至少有三百個土人,不但一聲不出,而且行動之際,也是一點聲音都
沒有,個個如同鬼魅一樣,圍了上來,把他們兩人圍在一個只有三公尺直徑的圓圈中。
那個人圈有一個缺口,向著那屋子的門口。那些人的眼中,卻現出一種怪異的光芒,盛
遠天連看都不敢看。
韋定咸又高叫了兩聲,自那屋子中,傳出了一下聽來不知是甚麼東西破裂的聲音。
緊接著,一個身形十分高大的黑人,緩步走了出來。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是韋定咸和盛遠天兩人,無論如何想不到的。他們以為,有那
個小雕像在手,土人便會對他們極度尊敬,奉若神明。尤其是韋定咸博士,這個自稱對
西印度群島土著有深湛研究的考古學家和探險家,一直抱著這種樂觀的想法。
自然,韋定咸實際上,對海地山區土人的一切,一無所知。這種無知,使他自己遭
到了極其悲慘的下場!
那個身形高大的黑人,赤裸著上身,在肩上,披著一個用極美麗顏色的鳥羽編成的
披肩。他的身子不是十分強壯,可是高大,在他的身上,畫著白色條紋的圖案。他一出
來,韋定咸就顯得十分高興,講了一句土語,盛遠天在這些日子中,已學會了幾句土語
,他聽得韋定咸是在說:「你是大巫師嗎?」
這時候,盛遠天仍然高舉著那小雕像「干干」,那高大的黑人一出來,眼中射出極
怪異的光采,盯著「干干」看。韋定咸在一旁道:「你看到了!這就是守護神像,我和
我的朋友持有它,你們還不向神像膜拜?」
可憐的韋定咸博士,直到這一刻,他還不知道自己已經死星照命了,還在得意洋洋
,擺出一副白人征服者的樣子來。
他的話才一出口,那身形高大的黑人,陡然發出了一下如同狼嗥一樣的吼叫聲來。
盛遠天比較精靈,他在那一下吼叫聲中知道了不妙,可是已經來不及了。事實上,這時
他們兩個人,在幾百個土人的包圍圈之中,就算盛遠天再機靈,也是沒有用處。
那身形高大的黑人一吼叫,盛遠天才一縮手,黑人已經一伸手,把盛遠天手中的那
個小雕像搶了過來,又再發出了一聲怒吼!
再接著發生的事,在盛遠天的記載之中,也無法清楚地寫出來。因為當時的情形是
,一直一點聲音也不發出來的那幾百個土人,突然一起呼叫著,向前撲了過來。
盛遠天聽到了鎗聲,他知道韋定咸是有手鎗防身的,可能是他開了鎗。
在盛遠天聽到鎗聲之際,他的身子已被十多個人壓了下來。盛遠天雖然強壯,也絕
對無法抵抗,他只是拚命掙扎著,盡自己一切可能,保護自己的頭部,以免受到致命的
攻擊。
盛遠天被推跌在地,他雙手抱住了頭,盡可能把身子蜷縮起來。在他的感覺上,像
是處身於一大群野牛之間,有成千上萬的野牛,在他身上踐踏過去一樣。而且,還伴隨
著驚天動地的吼叫聲。
盛遠天在不到兩分鐘的時間內,就處於半昏迷狀態之中。他能不昏過去,全然是由
於那時他年輕力壯之故。
當他的神智又恢復清醒之際,他發現他和韋定咸,都緊靠著一根扁平的木樁站著,
兩個人面對面,他們的身子被一種有刺的野藤綁著。綁得並不是很緊,可是盛遠天卻完
全無法掙扎,因為他只稍動一動,那種野藤上的尖刺,就會刺進他的皮膚。尖刺十分短
,還不到一釐米,可是上面不知有甚麼,一被刺中,痛得渾身肌肉發顫,冷汗直淋!
盛遠天痛得連呼吸也不敢用力,他只不過被尖刺輕刺了兩下,已然全身都在冒冷汗
了。
這時,盛遠天心頭的駭然,真是難以形容,他懊喪的程度,更是難以形容。想起放
棄了五萬美元的支票,而換來了這樣的遭遇,他真覺得像他這樣的人,活該死在土人的
手裡!
韋定咸在不斷地說話,聲音之中,充滿了恐懼。他說得又多又快,盛遠天無法聽得
懂他在說些甚麼,推測是在哀求。
這時候的韋定咸博士,已經完全沒有他的白人優越感了。有許多土人,圍在空地上
,天色已漸漸黑了下來。盛遠天又看到,有三個死了的土人,被放在木板上,排列在韋
定咸的身前。
那三個土人的身上,都有著鎗傷的傷痕,顯然是被韋定咸開鎗射死的。
當盛遠天一看到那三個死了的土人之際,他真正感到了絕望,連萬分之一的希望都
沒有了。他忍不住破口大罵了起來:「韋定咸,你是世界上最愚蠢的王八蛋!」
韋定咸沒有理會他,仍然在不斷哀告。
突然之間,人叢中響起了鼓聲,一下接一下,沉重而緩慢。當鼓聲響了百餘下之後
,才見那高大的土人,又緩慢走了出來,手中拿著一柄手鎗。
韋定咸一見,就叫道:「大巫師,大巫師!」
那身形高大的大巫師並不理他,來到了三個死人之前,一鬆手,任由手鎗掉在地上
。盛遠天那時,只希望大巫師一鎗射死了自己,因為看來,那些土人,不知要用甚麼方
法,來處死他和韋定咸!
大巫師拋下了手鎗之後,雙手高舉,在漆黑的臉上,現出一種極度怪異的神情來。
自他喉際發出的聲音,更是怪異莫名,簡直不像是一個人所發出來,也不像是野獸發出
來的,聽起來,像是某種機器發出來的一樣,一直是那幾個音節,不斷重複著。
而大巫師本身,就隨著這幾個音節擺動他的身子,開始十分緩慢,隨著鼓的節拍,
漸漸地,鼓的節拍加快,他的動作也加快。不到十分鐘,鼓聲緊密,大巫師身子的擺動
,也快速到了極點,令人難以相信一個人的身體,可以作這樣急速而劇烈的擺動。
同時,大巫師的神情,看來極其痛苦,像是有甚麼人,正用燒紅了的鐵在烙他一樣
。當他的身體擺動得最劇烈的時候,也是他神情最痛苦的時候。
盛遠天全然不知道大巫師要做甚麼,韋定咸也被眼前的情景,驚得目瞪口呆。而不
到三分鐘,盛遠天就看到了難以置信的,使人處身於惡夢之中的事情!
大巫師陡然停了下來,一俯身,在地上三個土人屍體,最左邊的那個的腹際鎗傷口
,伸指在傷口上碰了一下,使他的手指上,沾上了那死者傷口中溢出來的血。然後,一
直身,手指已點向韋定咸的腹際。
就在大巫師的手指,一碰到韋定咸的腹際之時,韋定咸發出了一下慘叫聲。那其實
只是輕輕的一碰,可是手指一鬆回來之後,盛遠天卻看得清清楚楚,韋定咸的腹際,出
現了一個孔洞,看來完全是鎗彈所造成的一樣,濃稠的鮮血,向外汩汩流著。
韋定咸發出的慘叫聲,聽來令人毛髮直豎。他一面叫,一面已顧不得再用土語說話
,只是斷斷續續地叫:「怎麼一回事?怎麼一回事?」
他叫了幾下之後,陡然又撕心裂肺地叫了起來:「巫術!」
這時,大巫師又伸手,在另外一具屍體的傷口處沾了鮮血。沾著鮮血的手指,再在
韋定咸的身上碰著。
大巫師手指的輕輕一碰,竟然有著鎗彈射中的威力,盛遠天因為驚訝過甚,一時之
間,幾乎忘記了自己也身在險境。他只是睜大著眼,看著這種不可思議的事發生。
轉眼之間,韋定咸的身上,已經多了五個「鎗孔」,血不斷在向外流著。任何人都
可以知道,這樣流血,不需多久,韋定咸體內的血就流完。而血液損失到了一定程度之
後,唯一的結果就是死亡!
韋定咸當然也知道這一點,他發出嘶啞的吼叫聲。這時候,他也知道自己活不成了
,他並沒有希冀能活命,他只是啞著聲,在苦苦哀求:「別讓我死在巫術下,一刀刺死
我……那鎗中還有子彈,射死我……別讓我死在巫術下。死在巫術下的人,靈魂永遠在
黑暗之中受苦,求求你,別讓我……死在巫術下……」
他一直在哀求,那種顫抖的、嘶啞的、絕望的聲音,聽得人肝腸寸斷。可是所有的
土人,包括那個大巫師,只是用奇異的目光冷冷地盯著他。鼓聲的節奏,也漸漸變慢,
而且越來越低沉,像是在象徵韋定咸的心跳,在漸漸減弱,減慢。
韋定咸身上那五個「鎗孔」中流出來的血,也不再是湧出來,而變成無力地向外淌
著,韋定咸全身發抖,還在哀告著。
盛遠天這時,想到在韋定咸之後,下一個一定輪到自己,恐懼令他全身的肌肉,不
由自主,在簌簌地發著抖。就算死,他也不要像韋定咸那樣死法,眼睜睜看著自己流乾
了血而死,那實在是無法忍受的事。更何況聽了韋定咸的哀告,叫人想起死在巫術之下
,靈魂會在無窮無盡的黑暗之中受苦,那更令得盛遠天恐懼得自然而然,發出了尖銳的
叫聲來。
他一面叫著,一面把恐懼和怨毒,都發洩在韋定咸的身上。他用最惡毒的話,罵著
韋定咸,罵他愚蠢、無知,害了他,也害了自己。
韋定咸已經無力還口了,他只是急速地喘著氣,隨著他的喘息,他的「鎗孔」中也
沒有血流出來,只是冒著血沫。終於,他的頭向前一俯,再也沒有任何聲息發出來,死
在他尋找寶藏的美夢之中了!
盛遠天當然不知道他的靈魂,是不是會永遠在黑暗之中受苦,但是這種死法,已經
夠令人恐懼的了。
大巫師的手指,怎麼會有那樣的力量?那是巫術的力量麼?
盛遠天只感到一陣陣昏眩,全身冰涼。他看出去的情景,也由於冷汗直冒,影響了
他的視線,而變得模模糊糊。他看到,在大巫師的指揮下,兩個土人把韋定咸的屍體,
高高掛了起來。
盛遠天心中一陣陣抽搐,他知道,若干時日之後,韋定咸就會變成一具掛在草簷下
的乾屍!
而甚麼時候輪到自己呢?
盛遠天的心中沒有存任何希望,他一面發抖,一面閉上眼睛,等候著噩運降臨到他
的身上。
在這時候,他變得麻木了,只在等待死亡,完全顧不得再去後悔。
在他閉上眼睛之際,他只聽到一些輕微的聲響,像是微風吹過草地那樣。他在等著
死亡,可是過了好久,他身上卻沒有任何感覺,那令得他又睜開眼來。
當他再睜開眼來時,他陡地怔了一怔,空地上所有的人,都已經散去了,一個人也
沒有,只有被掛了起來的韋定咸的屍體,在詭異地緩緩蕩來蕩去。
盛遠天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令自己鎮定下來,揣測著發生了甚麼事。大巫師為甚麼
只把他綁著,而不對付他?盛遠天完全無法想。
所有的土人全都在屋子中?為甚麼沒有一間屋子中,有光亮透出來?
盛遠天四面看看,看到韋定咸的那柄手鎗,仍然在地上。土人和大巫師顯然並不重
視它,也許根本不知那是甚麼東西!
盛遠天苦笑了一下,別說他這時無法去拾它,就算拾到了,又有甚麼用?
他稍為震動了一下,野藤上的尖刺,又令得他刺痛。他不由自主,發出了一下呻吟
聲來。
也就在這時,他突然感到,有一隻手,在他的身後,輕輕地放在他的背上。
盛遠天陡地吸了一口氣,那令得他全身都僵硬起來。在他身後有一個人在!那個人
已將手放在他的背上,接下來會怎樣呢?
他屏住了氣息,幾乎連血液都要凝結了!在他背後的那隻手,碰到了他的背部之後
,又略為離開了些,變得只有指尖碰到他,而且,在緩慢而輕柔地移動著,可以說是輕
輕地拂過。
那種輕柔的感受,簡直像是情人在愛撫一樣。在這樣的情景下,而有這樣的感受,
盛遠天真不知道是哭好還是笑好。
那隻手,一直在柔滑地移動,移動到了他的頸際。盛遠天感到在他身後,傳來了細
細呼氣,他漸漸鎮定了下來,心中開始奇怪:在自己身後的是甚麼人?這個人怎麼在呼
吸之際,也一點聲音都沒有?那……不是人……是鬼?盛遠天一想到這裡,不禁又發起
抖來。
可是,那隻手卻是溫暖的,不但溫暖,而且在感覺上,還可以感到那隻手在出汗!
盛遠天想出聲問,但是喉頭發乾,張大了口,發不出聲來。而那隻手,已漸漸移到
了他的胸前。
當那隻手來到他的胸前之際,盛遠天只要低下頭,就可以看到那隻手了。盛遠天立
時肯定,那是一個女人的手,不但是因為他看到手腕上,有著不知是甚麼植物種籽串成
的手鐲,而實實在在,那是一隻極美麗的手,豐腴而修長,雖然膚色黑,但是皮膚極細
。
那隻手在他胸前,輕輕撫摸著,而且,進行著明顯的挑逗。令得盛遠天的氣息,也
不由自主急促了起來。
在這樣的時候,發生了這樣的事,盛遠天的心中,迷惑到了極點,那是不是也是一
種巫術呢?那隻手一直在他強壯、滿是肌肉的胸膛上移動,當它漸漸向上移之際,盛遠
天突然一低頭,在那隻手的指尖上,輕輕咬了一下。
那隻手陡地縮了回去,盛遠天可以感到,那女人就在他的身後。他不但可以感到那
女人在縮回了手去之後,呼吸突然急促了起來,他甚至可以感到那女人散發出來的體溫
!
那隻手縮了回去之後,盛遠天定了定神,生出了一點希望來。他用他學來的土語,
生硬地道:「你……是誰,讓我看看你!」
他本來還要哀求點甚麼的,但是他學會的土語實在十分有限,稍為複雜一點的意思
,根本沒有法子通過語言來表達,只好講了這一句。
四周圍極靜,盛遠天等著。過了沒有多久,一個黑種女人,像是幽靈一樣,一點聲
音也沒有發出來,已經出現在他面前。
盛遠天只看了那女人一眼,就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那是一個極美麗的黑女人,
身形很高,高得和他差不多,只是在腰際圍著一幅布,頭髮短而鬈曲,像是一大顆一大
顆珍珠一樣,貼在她的頭上。她的容顏,十分嬌麗,看來不會超過二十歲。
而令得盛遠天陡然屏住了氣息的,還是她頎長、優美得難以形容的體型。她站在盛
遠天的面前,胸脯是赤裸的,乳房尖而挺秀,乳尖是一種誘人之極的深紅色,在輕輕顫
動。她的腰細而直,雙腿修長而結實,在黑暗中看來,她黑色的皮膚,發出柔和的光芒
來。
盛遠天再也想不到在這種地方,會見到這樣的一個美女,他望著她,不知說甚麼才
好。那女人也望著盛遠天,半晌,才又緩緩地伸出手來,伸向盛遠天的口邊。
盛遠天又在她的指尖上,輕吻了一下。他看到對方在他的一吻之下,身子陡然震動
了起來。
一個幾乎是全裸的美女,身子陡然因為異性的接觸而震動,這是動人之極的情景。
雖然是在生死未卜,凶險之極的環境之中,盛遠天也不禁有點怦然心動。他努力使自己
的話,令對方明白,道:「放開我,求求你,放開我!」
那黑種少女望著他,咬著下唇,看來是正在思索著。她的眼睛大而明亮,給人以十
分熱情的印象。在她的注視下,盛遠天的心跳得極劇烈,他實在不知道那是吉是凶,他
其實並沒有等了多久,但是在感覺上,卻像過了一個世紀一樣。
然後,那黑種少女突然一伸手,自她的腰際,取出了一柄看來極其鋒銳的小刀來,
去割縛住了盛遠天身上的野藤。她的動作極快,一下子就將藤全都割斷,盛遠天在那一
剎間,心中高興莫名,有點手足無措。那少女忽然抓住了他的手,把他的手,按到她的
心口上,同時,用一種詢間的眼光,望定了盛遠天。
盛遠天不知道她這樣做是甚麼意思,他也無法去仔細想。一則,由於他雖然鬆了綁
,可是還在村子中心的空地上,身在險地。二則,那少女把盛遠天的手,按在自己的心
口上,那等於是使盛遠天的手,按在她的乳房上。她的乳房豐滿而又堅挺,又因為被男
人的手按著的緣故,而在微微發顫。
盛遠天感到自己像是觸了電一樣,腦中一片渾沌。他只是看出,那少女像是要他答
應甚麼,他一面連連點頭,然後,他也拉起了那少女的一隻手,按在他自己的胸口之上
。
當盛遠天在這樣做的時候,他是全然不知道那有甚麼特別的意義的,只是表示不論
甚麼,他都衷心答應。那少女現出了一個十分甜媚的笑容,又回頭向那間大屋子看了一
下,神情有點害怕,然後,拉著盛遠天,向外急步走去。盛遠天注意到她在行走之際,
幾乎一點聲音也沒有,他也盡量放輕腳步。在經過那柄手鎗之際,盛遠天把它拾了起來
。
等到他們離開了村子的範圍,黑暗的包圍又使人有安全感之際,盛遠天大喜若狂,
一個轉身,緊緊地抱住了那少女。
那少女非但不抗拒,而且把她的身體,緊緊向盛遠天貼了上來。
盛遠天的心,幾乎從口腔中跳了出來,他一直不敢相信自己在生死關頭,還會有艷
遇!可是這時,主動的不是他,卻是那個黑種少女,當他們一起倒在柔軟的草地上之際
,他簡直不能相信那少女的挑逗能力,是如此高明!
那黑種少女對男人挑逗手法之高明,使得盛遠天自然而然,想起啞子瑪麗來,可是
瑪麗的年紀大,那少女卻又年輕又美麗。在少女的挑逗下,盛遠天也渾然忘記了自己是
身在巫術盛行的山區之中,原始的慾望發作,他像是野獸,一下把那少女壓在身下。當
他感到膨脹的快樂,得到了最溫柔的包圍之際,他發現少女有著感到痛楚的神情。
而當他在盡情發洩之際,那少女的手指,緊緊陷進他的背部,看來是在抵抗痛楚。
而且,自始至終,她沒有發出過任何聲音。
狂暴終於變得平靜,當盛遠天離開她的身子之際,那少女作出了一個看來十分妖媚
的姿勢,把她的雙腿分開,小腹挺高。盛遠天忍不住伸手去撫摸,當他觸及她的時候,
盛遠天吃了一驚,失聲道:「你是處女!」
那少女像是知道盛遠天明白了甚麼一樣,點了點頭,然後把她的頭,緊藏在盛遠天
的懷中。
盛遠天心中訝異莫名,他也回抱著那少女。過了一會,那少女抬起頭來,他們又熱
烈地親吻著。然後,那少女拉起他來,向前走著。
黑暗之中,盛遠天也不知道經過了一些甚麼地方,根本沒有道路,只是在濃密的草
叢中向前走。那少女像是對途徑十分熟悉,約莫走了半小時左右,那少女又拉著他,擠
進了一個極狹窄的山縫,那山縫窄得只能容一個人走進去。
這時候,盛遠天已肯定知道,那少女會帶他逃走,他心情已經鬆了很多。當來到那
個山縫之前,少女示意自己先進去,要盛遠天跟在她後面之際,盛遠天卻握住了她的手
,側著身,兩個人面對面,一起擠了進去。
山縫是那麼狹窄,當他們一起擠進去時,他們兩人的胸部,是緊緊相貼著的。那少
女豐滿的雙乳,壓在盛遠天的胸前,山縫雖然只有十多公尺長,但是盛遠天卻寧願它更
長些,那令得盛遠天有魂為之銷的快感。
通過那山縫之後,是一個山洞,山洞中相當整潔,還有一個角落,鋪著獸皮,有一
個火把在燃著。他們一進了那個山洞,兩個人都不由自主喘息,相擁著,一起滾在獸皮
上。那少女的熱情,令得盛遠天又一次溶化,少女的手背,緊抱著盛遠天,雙眼睜得極
大,神情滿足而又甜蜜。然後,他又帶著盛遠天,又經過了一道更窄的山縫,來到了另
一個山洞之中。那個山洞中十分黑暗,少女在帶他進來的時候,曾作了很多手勢。
當那少女在向盛遠天作手勢的時候,盛遠天只是貪婪地,注視著她美麗的胴體。直
到那少女現出了焦急的神情來,他才弄明白,那少女告訴他,在另一個山洞中,他絕不
能弄出光亮來,也絕不能出來,而她,會來看他,供應他食物和水。
盛遠天看出事態的嚴重,所以也認真地點了點頭。當他進入了另一個山洞之際,外
面那個山洞,雖然燃著一把火把,但是本來就不光亮,經過狹窄的山縫之後,再能透過
來的光亮極微弱,幾乎等於一片漆黑。
那少女按著他,示意他躺下來。盛遠天在躺下來之後,發覺自己是躺在柔軟的獸皮
上,那少女看著他,一聲不響,自顧自離去。
盛遠天要隔了好一會才能平靜下來,把所有經過的事,全想了一遍,真有身在夢境
之感。那少女一直沒有發出任何聲音過,是不是她也是巫師的女兒呢?她難道就是那個
可怕的大巫師的女兒?他也不明白何以那少女會向他獻身,他更無法決定自己是不是要
趁機逃走。
他想了很久,決定看看情形再說,晚上在山區行走相當危險,不如到白天看情形。
而且那麼美麗動人的黑種少女,對盛遠天也有一定的吸引力。
他躺在獸皮上,當眼睛漸漸習慣黑暗之後,依稀可以辨到一些東西,所以當黑種少
女重又進來之際,他立時跳起來抱住了她。這一次,少女帶來了食物、水,甚至還有一
種十分香醇的酒。那比起剛才被生滿尖刺的野藤綁著,眼看韋定咸流乾血而死的情景來
,現在真好像是在天堂中一樣了。
盛遠天這一晚,是緊擁著那少女睡著的。
他醒時,那少女卻不在他身邊。在一片黑暗之中,他不知自己睡了多久,他只聽得
有一種奇異的聲音,自外面的那個山洞中傳來,那聲音才一入耳,盛遠天又不由自主,
發起抖來!
那是大巫師的聲音!是大巫師在唸咒語的聲音!
盛遠天嚇得摸索著,躲到了山洞的一角,等了好久,大巫師的咒語聲還沒有停止。
盛遠天握緊了手鎗,大著膽子,從那狹窄的山縫中,慢慢擠身出去。當他可以看到
外面那山洞中的情形之後,他更嚇得連氣都不敢透!
在那山洞中,至少有三、四十個土人,都伏在地上,大巫師正在一具木雕的神像前
,高聲唸著咒語。那木雕的神像,看來正是守護神像。
盛遠天心中感到駭然,同時,也有點埋怨啞子瑪麗,給了他那個小雕像,害得他幾
乎死在這裡,到現在,也不過暫時安全而已!
大巫師唸著咒,手陡然舉起來,他的手中,就拿著那小雕像。他把小雕像放進了大
雕像的口中,再用一塊木頭,塞住了大雕像的口,然後,手舞足蹈起來。當他手舞足蹈
之際,滿洞的土人也都起來,跟著舞蹈。
盛遠天不敢再看下去,又回到了裡面的那的山洞之中,縮在角落,希望即使有土人
進來,也會因為黑暗而看不到他。
一直等到外面完全靜了下來,也沒有人進來。盛遠天鬆了一口氣,他感到那黑女郎
把他帶到這裡來,一定是十分安全的地方,看來土人不會進這個山洞來。但是他也不敢
出去,只是不時到山縫口,去張望天色。
等到外面天色黑了下來之後不久,那少女又翩然而來,帶來了食物和酒。接著,又
是瘋狂的原始享樂。盛遠天感到自己如同是在一個夢境之中一樣,那麼凶險,可是又有
那樣無與倫比的放縱的享樂。他從來也不知道,一男一女在一起的歡樂,可以達到這樣
的巔峰!
日子一天天過去,盛遠天不知道在這黑暗的山洞中待了多久,至少有好幾個月了。
那黑少女每天晚上都來陪他,給他至高無上的歡愉,盛遠天甚至不想再離開這個山洞了
。
直到有一天,他留意到,大巫師和土人,已經很久沒有在外面那個山洞出現。他大
著膽子,來到了外面的那個山洞,又從山縫中走出去。當他又接觸到陽光之際,不但睜
不開眼來,而且全身有一種刺痛的感覺。
那種感覺,令得他感到自己像是習慣在黑暗中生活的地鼠一樣。他縮回山縫中,等
眼睛又習慣了陽光的照射,才慢慢走了出去。
外面靜得出奇,他打量四周圍的環境,發現自己是在一座山崖之上,不遠處,有一
條相當湍急的蜿蜓山澗。
盛遠天心想,自己只要到了山澗邊上,順著流水走,一定可以走出山去的。然而這
時,盛遠天卻並不急於逃走,他想到晚上,那女郎能給他的快樂,不由自主,又吞了一
口口水,自然而然地回到了山洞中。他在回洞之時,折了一些樹枝,紮了起來。外面的
那個山洞,一直燃著火把,他把樹枝燃著了,舉著,走進了裡面的那山洞。
那兩個山洞,盛遠天由於住得久了,已可以體會出,兩個山洞的形狀,恰像是一隻
葫蘆。最外面的山縫是葫蘆的口部,然後是一個山洞,第二道山縫是葫蘆的腰,然後,
又是一個山洞,那便是這些日子來他的歡樂洞天了。
盛遠天舉著火把進洞來,那是他第一次在這個山洞中看到光亮,他找了一個可以插
起火把的地方,仔細打量著那個山洞。
在山洞的一角,鋪著獸皮,那是他和黑女郎瘋狂的所在。山洞並不大,令得他驚訝
莫名的是,他看到,在左邊的洞壁上,十分明顯地有著一道石門。那石門看來相當原始
粗糙,是一片扁平的、比人還高的大石塊,但顯然不屬於原來的山洞,連石頭的質地和
顏色都不一樣。說它是一扇「門」,或者不是十分恰當,但毫無疑問,那是要來遮住一
個通道入口處之用的!
盛遠天不禁大是好奇,他來到了那石塊之前,企圖把那石塊移開來。可是那塊緊貼
著洞壁的石塊,沉重得不是他一個人的力量所能移動分毫。
盛遠天累得混身是汗,直到火把燃盡,仍然未曾達到目的。他只好放棄,躺了下來
喘氣,心中想:等晚上,那女郎來了,合兩人之力,或者可以把那石塊弄開來,看看石
塊後面有些甚麼祕密。
到了晚上,黑女郎又來到,盛遠天也可以肯定她不會發出任何聲音來,所以他也不
和她講話,只是拉著她的手,走向那石塊。開始的時候,黑女郎順從地任由他拉著,可
是走出了幾步之後,她像是知道盛遠天要把她拉向何處去,陡然掙扎了起來。
一對幾乎是全裸的男女,在掙扎之中,肌膚相觸,結果是兩人又開始瘋狂。
等到盛遠天喘息稍定,他再拉那黑女郎前去,怎知那黑女郎的氣力卻比他大,反而
把他拉了回來。這使盛遠天陡然想到:那黑女郎是早知道山洞中有「石門」的,她可能
也知道那石門是掩藏著甚麼祕密!
那更令得他想知道究竟。可是兩人在爭持了片刻之後,黑女郎突然把盛遠天的手,
放在她的臉上,盛遠天摸到了她滿臉的眼淚!
盛遠天更是大惑不解,如果雙方可以用語言交談,那自然可以問個究竟,可是偏偏
他又不懂土語,黑女郎又完全不能出聲。盛遠天只好嘆了一聲,拉著她在獸皮上躺下來
。
和往常不一樣,黑女郎躺了下來之後,沒有對盛遠天進行任何挑逗,甚至連盛遠天
熱烈的撫摸,也沒有反應,只是一動不動地躺著。過了不多久,她倏然起身,盛遠天一
翻身,伸手去抓,只抓到她柔滑細膩的小腿,被她掙脫了。
盛遠天叫道:「別走!」
可是當他躍起身來時,黑女郎已經離開了小洞。盛遠天心中驚疑不定,不知道自己
究竟做錯了甚麼。這裡的一切,本來已經充滿了神祕,再加上一個完全不會發出聲音的
啞女郎,所有的謎團,都全然無法解得開!
他忐忑不安地等著,過了好久,才看到有亮光,閃動了一下,那是從來也未曾發生
過的事。盛遠天嚇了一大跳,忙從獸皮下取出手鎗來,握在手中。亮光漸漸移近,他才
鬆了一口氣,他看到黑女郎持著一個火把,火頭相當小,但也已足夠照亮小洞,走了進
來。
黑女郎進來之後,眼光幽怨地向他看了一眼,像是將會有甚麼悲慘的事發生一樣。
她一直來到了他的身前,呆立了一會,把他的手拉起來,按向她的心口。
這樣的動作,當她第一次和盛遠天見面的時候,曾做過一次。這時,他們雖然經過
了幾個月的相處,兩人的肉體結合和糾纏,也不知有多少次了,可是盛遠天的手,一按
上了她飽滿而結實的胸脯之際,他的手指,還是自然而然收緊。黑女郎蹙著眉,盛遠天
像上次一樣,也把她的手拉過來,放在自己的心口。
黑女郎緩緩地吁了一口氣,像是已得到了甚麼安慰,神情也不再那麼憂戚。然後,
她和他一起來到了那石塊之前。黑女郎把火把給了盛遠天,她用一種十分怪異的姿勢,
整個人都附身在石板之上,兩手抓住了石板的邊,雙腿分開,兩腳也勾住了石板的邊,
看起來,像是一條附在石板上的蜥蜴一樣。然後,她不斷挺著腰,令自己的上身向後仰
。
當她不斷在重複這個動作之際,姿態十分誘人,在重複了二、三十次之後,盛遠天
看到,由於她身子後仰的力量,竟將那塊石板,扳得向外傾斜了開來。盛遠天一看到這
樣的情形,不禁大吃一驚,因為石板傾斜的唯一結果,是倒下來,將黑女郎壓在石板下
!
那石板至少有一噸重,沒有任何人可以經得起石板的重壓的!盛遠天一想到這一點
,不由自主,發出了一聲驚呼,伸手去托住向下斜下來的石板。可是他臂骨幾乎折斷,
也不能阻止石板緩緩向下倒來。他想推開那黑女郎,可是黑女郎反倒轉過臉來望著她,
現出十分甜媚的笑容來!
盛遠天喘著氣,他一步步後退,黑女郎仍然附在石板上。石板的傾斜,已經形成了
四十五度角,眼看再向下倒來,就要把黑女郎壓住了!
也就在這時,盛遠天聽到了一下金屬相碰的聲音,石板也不再向下傾斜了。盛遠天
早已把火把拋在地上,可是火頭並未熄滅,他就著火光看去,驚喜若狂!原來在石板的
背面,有兩條鐵鍊連著,這時鐵鍊已被拉得筆直,阻止了石板再傾斜。
在石板後面是另一個山洞。
顯然,黑女郎的動作,是開啟這扇「石門」的唯一辦法。當他拚命去頂住石板時,
黑女郎向他笑,當然是在感激他關心她。
盛遠天喘著氣,在黑女郎的乳尖上,輕輕咬了一下。那一下挑情的動作,令得黑女
郎身子發軟,從石板上鬆了開來,盛遠天忙把她抱住。當兩人全站直身子之際,黑女郎
拾起了火把,先走了進去,盛遠天也跟了進去,才一進去,盛遠天整個人都僵呆了!
那山洞並不大,四面洞壁,都有著階梯的石條。那些石條,在火把微弱光芒的照映
下,盛遠天根本無法把眼睛睜大──石條上,全是各種各樣的寶石和金塊,數量之多,
多得令人無法相信!
盛遠天在窒息了將近一分鐘之後,完全忘記了自己還是身在險境,他發出一下尖叫
聲,撲向前去!
由於珍奇的寶石實在太多,他不知道先看甚麼,先碰甚麼好。他來到了一片碧綠之
前,那是滿堆著的祖母綠,那種晶瑩的綠寶石,是南美洲哥倫比亞的出產。盛遠天略一
轉身,又看到了一堆又一堆,未經琢磨,但已然光芒四射的純淨鑽石原石。
和那些寶石比較,另一邊堆積著的數以噸計的金塊,簡直和廢鐵差不多了!
寶庫!這就是韋定咸博士所說的那個寶庫!
剎那之間,盛遠天只覺得不但目眩,而且真正地感到了昏眩!他雙手按住了一堆寶
石,讓寶石的稜角壓得他手心生痛。他低著頭,不斷喘著氣,汗水自他的臉上流著,順
著他的鼻尖,大滴大滴落下來,落在那些晶瑩閃亮的寶石上。
當他狂亂的情緒稍為戢止之後,他立時想到的是:離開這裡,盡可能攜帶寶庫中的
寶石,離開這裡!在這裡,這些珍寶的意義,還不如一條兔子腿,可是離開這裡,到了
文明世界之後,每一顆寶石所代表的,就是金錢和無窮的物質享受!
盛遠天在這樣想的時候,感到一個柔軟清膩的身體,向他靠了過來。那是曾在過去
幾個月來,給他極度歡樂的身體,為了她,盛遠天甚至未曾想到過要離開這個黑山洞。
可是現在卻完全不同了!在他一見到那些珍寶之後,他整個想法,完全不同了!那
黑女郎當然美麗如昔,可是那算得了甚麼呢?只要他能離開這裡,世上的美女,可以有
一大半任他挑選!
盛遠天的心狂跳──不再是為了那黑女郎誘人的胴體,而是為了那閃耀的珍寶!
黑女郎緊貼著他,扭動著她的身子,但是盛遠天的情慾,卻一點沒有被挑起來。他
只是在想著:如何盡可能多帶些珍寶,離開這裡!
盛遠天的計畫開始實行,幾天之後,他已經利用樹皮,編成了一隻相當大的袋子,
還藏起了一部分食物。
他不讓黑女郎知道他的計畫,他也盡量裝成若無其事,免得對方起疑。
然後,在發現寶庫之後的第十天,盛遠天盡可能揀他認為最值錢的寶石,放進那個
袋子之中。他只取了一塊黃金,因為他知道,金子比較容易脫手。
他估計自己要在山中跋涉相當時日,太重的負荷會使他體力不支,但是那隻袋子中
,至少還盛載了近二十公斤的各種寶石。
當他離開山洞之際,他的心狂跳著,連想都沒有想到那黑女郎。
他只是憧憬著回到文明社會之後,他將會何等的富有。
他已經觀察好了地形,順著山崖,向下小心地走著。碰到了三次有土人經過,他都
在濃密的草叢之中,躲了過去,未被土人發現。
當天下午,他就來到了山澗邊上。他不認得路,但可以知道,澗水是一定會流出山
區去的,只要順著澗水走就是。一直到晚上,他才停了下來。
他看到有很多竹子,可惜他沒有工具,不然,砍紮一個竹筏,倒可以利用水流,減
少步行。
當天晚上,他把那袋寶石枕在腦後,興奮得睡不著,不時伸手摸著,生怕滿袋的珍
寶會飛了去。當他終於因疲倦而睡著了之後,一直到陽光令他雙眼刺痛才醒過來。他才
一睜開眼來,就怔住了!
那黑女郎,就站在他的身前,冷冷地看著他!那種眼光,令得他遍體生寒!
盛遠天一時之間,不知如何才好,他只是昂著頭,看著那黑女郎。從他第一次見到
她開始,黑女郎一直都是那樣美艷,可是這時,她的神情冰冷,卻是令人不寒而慄!
盛遠天在僵呆了半晌之後,才勉強擠出了一個笑容,慢慢站了起來。他還是第一次
在陽光下看那黑女郎,她仍然赤裸著上身,高聳挺秀的雙乳,令人目眩。盛遠天想伸手
去撫摸一下,可是他的手還未碰到她的乳房,黑女郎一下子就拍開了他的手,神情顯得
更嚴厲。
這種情形,使盛遠天感到,自己若是不能擺脫她的話,一定凶多吉少了!他深深地
吸了一口氣,四面看了一下,看到除了他們之外,並沒有別人。他連多考慮一下都沒有
,一下取出了手鎗來,就扳動了扳機!
鎗聲並不是太響,子彈一下子就射進了黑女郎的胸口,黑女郎身上震動了一下,仍
然站著,鮮血已自她的傷口中湧出來。鮮紅的血流在柔滑細膩的黑色肌膚上,很快就流
到了她的腿上,淌到了地上。
盛遠天見她仍然直立著不倒,連忙後退了一步,正準備再發第二鎗時,黑女郎支持
不住了,她現出哀痛欲絕的神情來,倒了下去。
盛遠天一點未對自己的行為感到甚麼內疚,他當然不能為了這個黑女郎,而放棄成
為大富豪的機會。看到黑女郎終於跌倒,他長長吁了一口氣,已準備不再理會她,轉身
離去了。
可是,他才一轉身,足踝上陡然一緊,他低頭一看,黑女郎的手,緊緊握住了他的
足踝。盛遠天驚駭欲絕,尖聲叫了起來,用力掙著,可是黑女郎把他的足踝抓得如此之
緊,踢也踢不脫。
盛遠天轉過身來,看到地上有一道血痕,黑女郎是在地上爬過來,抓住了他的足踝
的。這時候,她勉力抬著頭,神情極痛苦,而自她眼中射出來的那種怨毒的光芒,令得
盛遠天再一次發出尖叫聲來:「放開我!放開我!」
黑女郎卻一點也沒有想放開他的意思,她一手抓住了盛遠天的足踝,一手向著天,
作了幾個看來極怪異的手勢。然後,她勉力挺起身來,把手按向她胸前的傷口,令得她
自己一手都是血,再顫抖著,看來是用盡她最後一分氣力,把她的手,向盛遠天伸來。
盛遠天被這種景象驚呆了,整個人像是泥塑木雕一樣。
他眼睜睜地看著她的手指,在他的右腿,膝蓋以上的地方,碰了一下。
在那一剎間,盛遠天陡然想起了大巫師對韋定咸的動作,他尖叫了起來,隨著他的
尖叫聲,黑女郎的手垂了下來。而當盛遠天看到剛才被黑女郎染血的手指碰到過的地方
時,他整個人更像是跌進了冰窖之中一樣!
在被黑女郎手指碰到之處,出現了一個烏溜溜的深洞,血正在汩汩地流出來!
盛遠天整個人呆住了,血在不斷流著,直到他整條腿都被流出來的血沾滿了,他才
大叫了一聲,拋開了手鎗,扯破了衣服,把傷口緊緊地紮了起來。同時,用力扳開了黑
女郎的手指。
黑女郎已經死了,她臨死之前,心中的怨恨,全都表現在她的臉上,以致她美麗的
臉,看起來變得像妖魔一樣。
以下,又是盛遠天的日記,但是經過綜合,不用每天發生的事作為記述。那可以說
是盛遠天在這件事發生之後,遭遇的綜合。
他首先提到當時的心境:當我再向她看一眼的時候,我全身冰涼,發抖。她仍然睜
著眼,雖然已經死了,可是眼中那種怨毒,卻像是永恆地被留了下來。我轉過頭去,轉
得太用力了,以致頸骨痛了好多天。
當時,我以為一定會像韋定咸一樣,流乾了我體內的血而死去了,因為雖然我緊緊
紮住了傷口,但是血還是不斷湧出來。我既然已經絕望,也就不必趕路,就在離她屍體
不遠處躺了下來。
看著她的屍體,當然看不到她的臉。別以為我會有甚麼歉疚,一點也不,我來自文
明社會,在我得到了那麼多珍寶之後,我回去,可以有享不盡的快樂。她只不過是一個
土人,就算可以,我也不會把她帶回文明世界去。她想阻止我的前程,妨礙我以後無窮
無盡的快樂,我當然要把她剷除。
我剷除了我今後一生快樂障礙。可是她,該死的,卻用了不知甚麼方法,一定是巫
術,令我的身上,也出現了一個鎗孔。
那真是一個鎗孔,雖然她只不過用沾了她自己鮮血的手指按了一按,但是效果卻如
同我自己向自己的腿上開了一鎗一樣。
我當時以為自己一定要死了,我已經決定,就算死了變鬼,我也不原諒她。雖然她
曾經救過我,而且給過我很多歡樂,但是她毀了我。她給我的快樂,比起我今後可以獲
得的快樂來,算是甚麼?
我恨她,恨她入骨,她的眼光中充滿了怨毒,其實我也是一樣!她可以留在山區,
讓我離去,她為甚麼一定要留下我?去死!去死!她已經死了,最不值的是我要陪她死
!
我已經可以看到在等著我的快樂,可是現在甚麼都完了,我怎能不恨她?在我閉上
眼睛等死的時候,我沒有一秒鐘不在恨她,我甚至拾起了手鎗來,扳動扳機,把餘下來
的子彈,全都送進了她的身體之中!
由此可知我對她的恨意是多麼深!因為她由於愚蠢、自私、不諒解自己的地位,而
毀了我這個可以有無窮快樂的人的一生!
當然,在後來,我才知道,我恨她,她也同樣恨我。她恨我,可能比我恨她更深,
因為在臨死之前,她並不是要我死,而是運用了巫術中最惡毒的血咒,要令我一生受盡
痛苦的折磨!
當時,我閉著眼睛,感到血液在傷口中不斷湧出來。我以為一定死了,可是過了沒
有多久,血湧出來的感覺停止了。
我不敢相信自己有那樣的好運。(在當時,我的確是相信那是好運。)
我掙扎著站了起來,傷口的確不再流血。幸而我剛才沒有拋棄那袋寶石,我用一根
樹枝支撐著,繼續向前走。
奇怪的是,傷口並不痛,也不流血。當我解開在傷口上的布條時,看到一個孔洞,
十分可怕,那使我不敢再解開來看。
我一直向前走著,足足走了十天,才走出了山區,來到了那道河流的下游,進入了
一個村莊。那個村子聚居的土人,不是黑人,而是印第安人,看來他們比黑人和氣很多
,看到了陌生人,奔走相告。
不一會,一個大巫師模樣的人,就走出來接待我。他看出我受了傷,他會說西班牙
語,願意替我治傷。可是,當我解開了布,他看到我的傷口之際,他整個人,像是遭受
到了雷擊一樣!
那印第安土人大巫師,在他佈置得異常怪異的屋子中,在一分鐘之前,還充滿信心
,說他的獨門祕方,可以醫治任何傷口。
可是,當盛遠天把傷口展示在他的眼前之際,他整個人像是忽然變了顏色,變成了
慘白色!
他尖聲叫著:「天!天!這是黑風族巫師的血咒!最惡毒的黑巫術!」
看到他如此驚駭,盛遠天忙道:「那……是一種甚麼樣的咒語?」
印第安巫師道:「是用鮮血行使的咒語,這……咒語是沒有法子消解的……它將永
遠留在你的身上!」
盛遠天吞下了一口口水:「會死?」
巫師回答:「如果會死,早就流乾了血死亡了。看來施咒的人,只想你受痛苦,不
想你死!」
盛遠天咬著牙:「那也沒有甚麼,至多我一輩子腿上帶著這個傷口就是了!」
巫師用一種十分怪異的眼光望著他,望得盛遠天心中發毛,忍不住問:「怎麼了?
」
巫師緩緩地道:「施咒者如果對你恨到了極點,一定會令你比死更痛苦……」
盛遠天悶哼了一聲:「或許她愛我,不捨得我死!」
巫師的面色,更是難看到了極點,他尖聲叫了起來:「女人!天!女人施……血咒
……你可曾注意她說了些甚麼?她說了些甚麼?」
盛遠天也受巫師緊張神態的影響,變得十分驚懼:「她根本不會說話,甚至不會發
出聲音!」
巫師的臉色一片死灰,聲音也尖厲得不像是人類所發出來的:「她……是巫師的女
兒?黑風族只有一個大巫師,她是大巫師的女兒?對了,一定是,要不然,也不會有女
人,會施那麼惡毒的血咒!」
盛遠天害怕地問:「她不會說話,情形是不是會好一點?」
巫師苦笑著,搖頭:「更壞,她心中的怨毒,全部化為咒語的力量,她……可曾作
甚麼手勢?」
盛遠天陡地想起來,黑女郎在臨死之前,作了幾個怪異的手勢。他連連點頭,把那
幾個手勢,摹仿了一下。巫師的眼珠像是要跌出來一樣,然後,他又閉上眼睛,身子簌
簌地發著抖。盛遠天抓住了他的手背,道:「怎麼啦?那是甚麼意思?」
巫師過了好一會才鬆了一口氣,道:「太怨毒了!黑風族大巫師的血咒,太可怕了
!」
盛遠天張大了口,喘著氣,望著自己腿上的傷口,不知道會發生甚麼事。巫師道:
「咒語不但要害你,而且還要使你的下代,一代代延續下去。你會親手殺死你的女兒,
你的兒子在你這個年紀,腿上就會出現一個洞,以後每年,在施咒者死去的那一刻,就
會流血,流血的數量,和死者相等。他也會殺死自己的女兒,這種可怕的情形,會一代
一代延續下去,直到永遠!」
盛遠天聽得全身發顫,尖叫起來:「我不信!」
巫師用一種十分怨哀的神情望著他,盛遠天的叫聲,漸漸低了下來。他不信!以後
的事會怎麼樣,他不知道,但是眼前,他腿上的那個彈孔,卻是千真萬確的,他能不信
麼?
盛遠天安然離開了山區,他找了很多醫生,去醫治他腿上的傷口,但是一點結果也
沒有。盛遠天帶出來的珍寶,使他成了鉅富,他潛在的商業才能,使他的財富迅速地增
加,他已經成為豪富了。但是每年,當那一天來到,他腿上的鎗孔就開始流血。
那種怪現象,使他不能不相信巫術,而且,盡他的一切可能,他自己親自研究巫術
。他有了錢,辦起事來就容易得多。
他研究的結果是:血咒是巫術中最神祕惡毒的一種,只有黑風族的大巫師會,而且
,是沒有消解的方法的。
在研究的過程中,盛遠天也明白了當年,韋定咸博士究竟犯了甚麼錯誤。原來黑風
族,正是當年宣稱把守護神像「干干」藏起來的那一族!韋定咸卻糊裡糊塗,使得神像
出現,那意味著黑風族的特權喪失,當然要招致殺身之禍了!他應該把守護神像,送到
和黑風族敵對的土人那裡去才對。
盛遠天也弄清楚了一些事的來龍去脈。那黑風族的大巫師,是啞子瑪麗的弟弟,那
黑女郎,是大巫師的女兒。
所有大巫師的女兒,自小就被藥毒得不能出聲。她可以學習巫術,但是一學了巫術
之後,就不能和任何男性來往,族中的男子,也沒有人敢去碰她,她必須一個人孤獨地
生活。瑪麗就是因為耐不住心理、生理上的寂寞而逃走的。
土著中的性活動,幾乎是半公開的,十分開放。一個生理正常的少女,在耳濡目染
之下,自己又得不到男性的慰籍,心中的苦悶,可想而知。
本來,那天晚上,盛遠天只有一夜的生命了,第二天天一亮,就會用他的血來祭守
護之神!而就在那個晚上,從來未曾接觸過男性的那個黑女郎,實在忍受不住原始本能
的誘惑,把盛遠天救到了那個山洞之中。
盛遠天也弄明白了黑女郎把他的手,按在她的心口,他也把黑女郎的手拉過來,按
在自己的心口,那是代表了兩人真誠相愛。盛遠天可以再娶許多妻子,但是不能拋棄她
,可是結果,盛遠天卻殺了她!
黑女郎的怨毒,在臨死之前爆發,她向盛遠天施了血咒!可怕的血咒!
當盛遠天弄清楚這一切之際,已經是一年多以後的事情了。
他用了大量金錢,買通了幾個巫師,要他們去求黑風族大巫師,賜以解消「血咒」
的方法。可是得到的回答是:血咒根本無法消解,只有等著,接受咒語所賜的痛苦的懲
罰。
又過了一年,盛遠天更加富有,他對巫術的知識也更豐富。巫術的神祕力量,所造
成的例子,他也知道得更多,所以他對於黑女郎所施的咒語的恐懼感,越來越甚。
由於他不斷專研巫術,和各種各樣的巫師在一起,所以當他決定來到這亞洲的城市
之際,一個印第安巫師的女兒愛上了他,願意跟他一起來。盛遠天也感到,在今後對抗
黑女郎血咒的行動中,需要一個精通巫術的人幫助,所以他把那巫師的女兒帶了來。
那個巫師的女兒,就是那一個「樣子很怪的小姑娘」,後來成為盛遠天的妻子。她
不但精通巫術,而且還是罕見的繪畫天才,小寶圖書館中的那些繪像,就是由她仔細地
繪成的。
他們結婚之後,深居簡出,商業上的事,全交給可靠的人處理,蘇安成了好幫手。
小寶出世了!
當盛遠天夫婦,知道了自己有了女兒之際,心情緊張到了極點。因為黑女郎的咒語
之中,有盛遠天要親手殺死自己的女兒在內!
他們兩人,幾乎每天,都用各種不同的巫術方法,想消除這個惡毒的咒語。小寶一
天天長大,到了五歲,成為一個人見人愛,活潑可愛的小姑娘。盛遠天夫婦以為自己的
消解已經成功,黑女郎的咒語力量已經消失了!
可是,在小寶五歲的那一年,就發生了那晚的事!
在盛遠天的記載之中,有一段是講到這件事的,寫得十分可怕,令人不忍卒讀。
以下就是在事故發生之後,盛遠天的記載:
一直在驚懼中過日子,財富買不到安心。小寶五歲了,以為我們的努力有了結果,
可是事情終於發生,血咒的咒語應驗了!我,在咒語的惡毒詛咒下,親手勒死了小寶,
我親愛的女兒。我根本哭不出來,只是心頭一陣陣絞痛,我是那麼愛小寶,她是我的骨
肉,任何人對她作最輕的傷害,我都會拚命,可是我卻親手殺死了她……
那天晚上,事情是突然發生的。小寶玩倦了回來睡覺,她是那麼可愛,睡得那麼沉
,我在她的床邊看著她,輕輕地替她抹去額上的汗珠。可是突然之間,我看出去,她變
了,整個人都變了,皮膚變得漆黑,身子變得長大,她……不是小寶,卻是那個……黑
風族大巫師的女兒,向我發出獰笑,雙手掐住了我的脖子!
我想叫,叫不出聲音來。她是那麼猙獰,眼光之中充滿了怨毒,她化為厲鬼,要殺
我報仇!我一面掙扎,一面順手拿起了一條繩子,纏住了她的頸,用力勒著。
我一直用力勒著,直到我的手指生痛,直到勒到那巫師的女兒,面肉扭曲死去,我
正感到鬆了一口氣之際,手背上一陣劇痛,回頭,看到妻子正在咬我的手背。我把她推
開,繼續勒著那可惡的,來復仇的女鬼,直到她的舌頭,完全吐了出來。
外面有敲門聲,是不是女鬼又在施甚麼法呢?我回頭向門看了一下,再轉回頭來時
,我整個身體內的血液都凝結了!床上沒有女鬼,繩子是勒在小寶的頸上,深深陷入她
的頸內。她可愛的小臉,已經變成了深紫色,舌頭伸在外面,咬得腫了。沒有女鬼,我
勒死的,是我自己的女兒,自己的女兒!
血咒的惡毒咒語應驗了,多年來我們的努力白費了!不但我殺了自己的女兒,將來
我有兒子,他也會殺死他自己的女兒,惡毒的咒語將永遠延續下去,沒有法子可以消解
!
我抱著小寶的屍體,想哭,哭不出來,想叫,也叫不出來。她的身子已經發冷了,
我拚命搖她的身子,她再也不會活過來了。
當我打開門的時候,妻知道我做了甚麼,她像瘋了一樣對付我。但是她隨即知道,
那不是我的錯,是那惡毒的咒語使我瘋狂,使我把自己的女兒,當作是來復仇的女鬼,
以致我殺死了自己的女兒!
小寶死了之後,盛遠天和他的妻子,知道血咒的咒語是無法消解的。而更令得他們
手足無措的是:盛夫人又有了身孕。
那真令他們無所適從,放在他們面前的只有兩條路:從此不生孩子,或是任由惡毒
的咒語持續下去!
不過盛遠天還是不死心,他帶著妻子,再次回到了海地。在那裡,又和許多巫師接
觸過,想著辦法,直到盛遠天夫人生下了第二個孩子,那是一個男孩。
那個男孩子,當然就是後來在孤兒院長大的古托。古托之所以會有那麼奇怪的經歷
,那全是盛遠天的安排。
盛遠天知道,這個男孩,按照那黑女郎的咒語,到了他二十八歲那年的某一天,他
的腿上,會突然出現一個洞,每年會定期流血。如果他結婚,生了女兒,這女兒會死在
他的手裡!
盛遠天採取了十分特異的辦法,他要這個男孩,在完全不知道自己身世的情形下長
大,和他完全不發生關係,根本不見面。在那樣的情形下,或者有希望,可以使這男孩
子逃過噩運。因為咒語是自他身上而起的,孩子和他既然沒有了任何聯繫,自然有可能
切斷咒語了。
(這只是盛遠天一廂情願的想法,後來證明了一點用處也沒有。)
盛遠天安排好了關於他這個男孩子的一切之後回來,那男孩子在孤兒院,只有盛夫
人畫的一幅畫像,被帶了回來,作為一個母親對兒子的懷念。
然後,他們還是想通過巫術的方法,來消解血咒的咒語。他們使用了所知的最兇惡
的一種印第安巫術,來對抗黑巫術的血咒。
為了可以使血咒消解,他們不惜犧牲自己的性命,而且,是使自己活活地被燒死。
那種印第安巫術,是否能夠對抗黑巫術,他們也沒有十分把握,可是為了他們的男孩子
,他們願意那樣試一試。
結果是,他們兩夫婦,在種種巫術儀式的安排下,自焚而死在那間小石屋中。
這樣的結果,自然是盛遠天當初在一見到那個寶藏,欣喜若狂之際所想不到的!
他得了鉅額的財富,可是自此之後,卻連一天快樂的日子都沒有過過。環繞著他的
,是無數的金錢,無窮的恐懼,無盡的痛苦,和無比的絕望。有時,當他回想起來,他
倒並不是未曾有過快樂的日子,至少,在那個漆黑的山洞之中,他和那個黑女郎相處的
日子,是充滿了心理和生理上的歡愉的。那種酣暢淋漓至於極點的原始歡愉,在他得到
了大量財富之後,根本未曾再經歷過。
盛遠天的孤僻當然是有原因的。到後來,他自己已成了一個精通各種巫術的巫師,
可是他自始至終,也都在懷疑,巫術的神奇力量,是從甚麼地方來的?他肯定了巫術的
存在,但是不知道何以會如此。
在盛遠天的記載之中,也雜七雜八提出了一些見解,都是從巫術的傳統觀念來看巫
術的。講來講去,也講不出一個完善的解釋來。
盛遠天對他兒子的安排,當然十分妥善。難得的是,蘇氏父子,一直忠心耿耿,執
行著他的遺囑,使古托能夠過王子一樣的生活。可是盛遠天卻無法阻止血咒的延續,一
如咒語所指,古托在二十八歲那年,腿上多了一個每年流血,永遠不會痊癒的孔洞!
盛遠天自然也料到,不論自己如何努力都不能消解血咒的可能,所以他又託了一個
信用超卓的律師,要他在古托三十歲生日的時候,去問古托那個怪問題。如果根本沒有
甚麼怪事,發生在古托的身上,那就是說,血咒的力量已不再存在了,當然沒有必要使
古托知道過去的事。但如果血咒的力量還在,古托就應該知道事情的一切經過!
而事情的一切經過,就是盛遠天的記述。
原振俠看完了一切記載,整個人的感覺,像是飄浮在雲端一樣。他想把自己的思緒
,從可怖的、神祕的、黑暗的巫術世界中掙扎出來,但是那並不是容易的事,因為巫術
的一個被害者──古托,就在他的眼前!
過了好一會,原振俠才掙扎著講出一句話來:「真有……巫術嗎?」
蜷縮在沙發上,看來已經像是睡著了的古托,身子動了一下,立時回答:「這正是
他當年問韋定咸的話!」
原振俠苦笑了一下,對任何文明世界的人來說,巫術全是不可思議,不能被接受的
。如果真是有著這種神奇的力量,何以這種力量,只掌握在過著原始生活的民族手裡?
巫師和大巫師,究竟掌握了甚麼,才能使這種力量得到發揮?像那個黑女郎,她是通過
了甚麼,使她的復仇行動,能夠在她死後,一直延續下去?
原振俠受過嚴格現代科學訓練的頭腦之中,被這些問題充塞著,幾乎連頭都要脹裂
了開來。古托已經坐了起來,望著他道:「問題太多了,是不是?」
原振俠苦笑了一下:「是,沒有一個是有答案的!」
古托道:「答案不能在這裡找,要到巫術的世界中去尋找的!」
原振俠怔了一怔:「你的意思是──」
古托道:「他的錯誤──對不起,我還不習慣稱他為父親。他錯在始終不敢再回到
黑風族聚居的地方去,而我,要去!」
原振俠一聽,整個人直跳了起來。古托吸了一口氣:「我要去見那個大巫師!」
原振俠望著他,本來,他是想勸阻古托的。可是當他看到古托那種堅決的神情,想
到古托生活在恐怖惡毒的咒語之中,心靈一直在巫術黑暗陰影的籠罩之下,他就不再說
甚麼,只是揮了一下手,道:「血咒是不能消解的,這似乎已經得到證明了!」
古托慘然笑了一下:「我還想去作最後的努力,或許那個大巫師有消解的法子。不
論付何種代價,我……都想做一個正常的人,我不要作黑巫術咒語下的犧牲品!」
原振俠嘆了一聲:「是的,如果我換了是你,我也會那樣做。我十分明白,你的痛
苦並不是來自肉體上的,而是來自心靈的!」
古托道:「是的,身體上的痛苦我可以忍受,但是我不能忍受我和文明脫節,不能
忍受那種……禁錮。我像是被關在一隻玻璃箱子之中,在鬧市供人觀看一樣!」
原振俠望了古托半晌,道:「祝你成功。」
古托沉聲道:「祝我們成功!」
原振俠剛才在整個跳了起來之後,已經準備坐下來了,可是一聽得古托這樣講,他
再次跳了起來,盯著古托,講不出話來。
古托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你答應過我,我如果再要你幫忙的地方,你一定會答允
的!」
原振俠感到喉嚨裡有一隻大核桃塞住了一樣,想講話,可是卻一句也講不出來。古
托學著當時原振俠的語氣:「答允就是答允!」
原振俠陡然叫了起來:「那可不包括到海地去見大巫師在內!」
古托堅決地道:「一切需要幫助的,都在內。」
他一面說,一面用挑戰的眼光,望定了原振俠,原振俠倏地轉過身去,不願和他的
目光相對。古托冷冷地道:「當然,你不去,我也不能綁你去,算了!」
原振俠是性子十分衝動的人,古托顯然了解這一點,知道原振俠必然不能忍受自己
語意中的輕視。果然,原振俠立時轉回身來,大聲道:「我去!誰說我不去?」
古托長長吁了一口氣,原振俠則因為自己的衝動,而苦笑了起來。
半個月後,古托和原振俠到了巴拿馬,古托可以運用的大量金錢,發生了作用。
在巴拿馬停了一天,私人飛機把他們送到海地的首都太子港。在太子港,他們本來
想雇請能幹的嚮導,可是不論古托出多少錢,來應徵的人,一聽說是要深入山區的,全
都掉頭就走。
古托發起狠勁來,道:「我們自己去,最多一路上,盡量學當地的土語!」
原振俠瞪了他一眼:「土語精通如韋定咸博士,還不是成了一具風中搖擺的乾屍?
古托,這是我最後一次表示我的意見,你所能運用的力量,只是金錢,對於土人來說,
金錢是不發生作用的。他們自己就有著價值連城的寶庫,你憑甚麼去和黑風族的大巫師
對抗?」
古托緊抿著嘴,不出聲。他不是不知道這一點,可是這是他唯一可行的路了。他在
沉默了半晌之後,才緩緩地道:「好,我不是不聽你的勸告,但是我可以不再勉強你跟
我一起去。」
原振俠十分生氣:「你以為我會讓你一個人去?好吧,就算大家都變成乾屍,也比
較好!」
古托慘笑了一下:「我運氣其實還算不錯的,至少有你這樣一個朋友!」
原振俠有點啼笑皆非,大聲道:「謝謝!」
他停了一停,又嘆了一聲:「如果那天晚上,我不到小寶圖書館去,見不到你,現
在還好好地在當我的醫生!」
古托道:「我不以為平凡而安定的生活,可以令你滿足。你天生有一種尋求刺激、
追求未知因素的性格,不然你也不會在這裡!」
原振俠苦笑了一下,想起自己過去的幾項經歷,他不得不承認古托的話是對的。
當天他們的對話到此為止,第二天,他們就開始出發。所攜帶的裝備之中,有兩支
古托通過了關係,買來的最新M十六自動步鎗。古托曾狠狠地道:「我就不信巫術致人
於死的力量,會比這種先進的鎗械更甚!」
原振俠當然不準備去進行屠殺,但是在必要的時候,自衛似乎也是必須的!
他們在行程之中,雙方說話都不多,靠著一張簡陋的地圖,一直向山區進發。沿途
的情形,和盛遠天的記載,幾乎沒有分別,雖然時間已過去了三十多年,但這裡的土人
,根本是與世隔絕的。在印第安人聚居的村落中,印第安人比較友善,古托有一半印第
安人的血統,和印第安人相處,更是融洽。
黑人聚居的地方,黑人見了陌生人,別說是理睬了,連看都不看一眼,根本當他們
不存在一樣。在這種情形下,會使人感到自己已經是一個死人──不單是一個死人,根
本已經在空氣中消失一樣。那種心理上的壓迫,再加上入夜之後,沉重的鼓聲,從四面
八方傳來,原振俠和古托都感到了身陷魔境之中!
一連七、八天,都是如此。雖然恐懼感越來越甚,但是也沒有發生甚麼危險。從盛
遠天的記載中來推敲,他們離黑風族的聚居處已不遠了。
那天下午,他們又經過了一個小村子,兩人也已經習慣於土人對他們的不理不睬,
所以也懶得進村子去,只是在村子邊上走過。幾個赤裸上身、十分健美的黑人少女在他
們身邊經過,同樣地不看他們,只是在她們的神情上,看出她們心中的想法。她們在想
:這是兩個死人,不會再有可能離開山區,何必多費精神去理睬他們?
古托和原振俠兩人,相視苦笑。而就在這時候,他們呆住了──在路邊,一大叢芭
蕉樹下,有一個人坐著,正向他們望來。儘管那個人的膚色也十分黑,可是一望而知,
那是一個白種人!
古托和原振俠盯著他看,那人也緩緩站了起來。看來他大約有五十歲左右,他一定
長期在這裡生活,因為他的裝束,已經完全和土人一樣了!
在這樣的地方,外人,即使是印第安土人,進來之後,也等於進入了死亡陷阱一樣
。居然會有一個白種人在,那真是不可思議之極的事情!
他們感到詫異,那人也感到詫異,他站了起來,雙方慢慢走近。那人先開口,語調
聽來有點乾澀:「你們……說英語嗎?」
古托伸手加額:「天!果然是西方人!」
那人一口英語,一聽就可以聽出那是英國人。當古托說那一句話之後,那人也高興
莫名,伸出手來,握住了古托和原振俠的手,連連握著,道:「到我的屋子去坐坐吧,
你們到這裡來幹甚麼?除了我之外,怎麼還會有人到這裡來?」
原振俠反問:「你在這裡幹甚麼?」
那人沉默了極短的時間,才道:「家父是一個探險家,多年之前,他死在──」他
伸手向前面重重疊疊的山嶺,指了一指:「死在山裡。我來找他,卻被這裡土人的巫術
迷住了,於是我住下來,努力研究巫術,已經有二十多年了!」
那人說到這裡,神情顯得十分興奮:「我的研究,已經很有成績了!」
古托和原振俠當時,還不明白他所說「很有成績」是甚麼意思。等他們來到了那人
的住所──那是和土人的茅屋一模一樣的一間茅屋──看到了厚厚的一疊稿件,打滿了
文字之際,才知道那人把他研究的結果,用文字記錄了下來。
那人請古托和原振俠,在地上的乾草墊上坐了下來,給他們一種有點酸味的飲料。
原振俠小心翼翼地問:「令尊是探險家?請問是不是韋定咸博士?」
那人陡然震動了一下,望著原振俠:「不錯,你不可能知道的!」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在一個偶然情形下知道的,你可知道令尊的死因?」
那人默然,低下了頭,伸手指在他那隻殘舊的打字機上,一下一下按著同一個字。
過了好一會,他才道:「我的名字是馬特,馬特‧韋定咸。」
原振俠和古托也介紹了自己,馬特才道:「我不知道你們兩人對巫術的了解程度,
所以,你剛才的問題,我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原振俠剛想告訴他,自己兩個人,尤其是古托,對巫術的了解,可以說已經相當深
。可是原振俠還沒有開口,古托已一下子把褲腳撩了起來,把他腿上的那個孔洞,呈現
在馬特的面前。
馬特發出了一下驚呼聲,接著,又發出了一下呻吟聲,閉上了眼睛,身子發著抖。
好一會,他才喃喃地道:「血咒!血咒!只有血咒才會造成這樣的結果,你……你做了
甚麼?」
古托淡然道:「我甚麼也沒有做,只是因為我的父親,殺死了黑風族大巫師的女兒
──」
馬特立時接了下去:「而且還盜走了黑風族寶庫中的一些珍藏!你的父親,就是當
年和我父親一起,到這裡來的那個該死的中國人!」
古托冷冷地道:「除了最後那句話之外,其餘你所說的都是事實。要說該死,不知
是誰更該死些!」
馬特嘆了一聲,揮著手,道:「不必再為過去的事爭論了!古托先生,如果你冒險
到這來的目的,是想消解血咒的咒語,那我勸你,在你未曾見到任何黑風族族人之前,
趕快離開吧!」
古托不出聲,馬特又用十分低沉的聲音道:「許多巫術是只有施術的方法,而不能
消解的,血咒是其中之一!」
古托道:「這就是你研究的結果?」
馬特陡然惱怒了起來:「別用輕佻的態度來看我的研究結果!」他指著那疊文稿:
「我的研究,是有人類歷史以來,對巫術的唯一解釋!」
古托和原振俠兩人互望了一眼。對巫術的解釋?那麼神祕恐怖的現象,也可以有解
釋麼?他們都不說話,只是注視著馬特。
馬特的神情,剛才還是極自傲和充滿了信心的,可是在兩人的注視之下,他多少有
一點氣餒,他道:「當然,到目前為止,只有我一個人提出了這樣的解釋!」
古托沉聲道:「好,你的解釋是甚麼?巫術的神奇力量來自甚麼?」
馬特先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顯然是他假設了這個解釋以來,第一次向人道及,因此
他的神情,看來有點興奮得像一個告訴人家,他正在戀愛的少年一樣。他一字一頓,道
:「巫術的力量,是一種能量,這種能量,充塞在我們的四周圍。巫術,就是利用這種
能量,或多種能量,去達成種種目的的一種方法!」
馬特已經盡量放慢語調,可是他的話,還是叫古托和原振俠兩人,想了幾遍,才明
白他話中的意思。古托冷笑道:「這算是甚麼解釋?甚麼能量?要是存在的話,為甚麼
只有通過巫術的方法,才能運用?」
馬特十分嚴肅地道:「甚麼能量,我說不上來,但是這種能量,一定不是人類如今
的科學所能運用的!」
原振俠也冷笑了一聲,表示並不信服。馬特激動了起來:「別冷笑,人類對於各種
能量,所知本就不多!不錯,人類有相當長久運用機械能的歷史,但是運用電能有多久
?才兩百年,運用核能有多久?才幾十年!分子內能的理論才被提出來,不知道還有多
少種能,未為人類現階段的科學所知!」
古托和原振俠都不說話,在咀嚼著馬特的這番話。馬特這番話,說人類運用能量的
歷史並不久,是正確的。電能存在了幾億年,可是直到富蘭克林之後,人才運用電能,
只不過兩百年的時間而已。磁能的存在,已是眾所周知的事了,但是磁能的廣泛利用,
甚至還未曾開始!
宇宙之中,自然還存在著許多未被發現的能量,這些能量,人類對之一無所知。如
果有一種方法可以運用它們,那當然會被視為神祕之極的事情了。古托和原振俠一想到
這一點,自然而然,收起了輕視的態度。
馬特越說越是流暢,他又道:「天文學上有一種天體,稱為『類星體』,那是距離
地球極遙遠,蘊藏有巨大能量的天體。類星體所放射出來的能量,已令得天文物理學家
驚訝莫名,困惑異常。天文物理學家計算出,一顆比銀河小一萬倍的類星體,能夠放射
出相等於該銀河發出的一千倍的能量!兩位小兄弟,如果有人能運用類星體能量的話,
別說毀滅地球,就算是毀滅整個太陽系,整個銀河系,都是彈指之間的事!」
古托和原振俠更說不出話來,馬特又道:「我當然不是說巫術運用的能量,就是類
星體能。但能量既然與物質的運動狀態息息相關,人類現代科學,對物質的基本粒子運
動、原子運動、分子運動等等,所知有多少?不知道有多少種能量未被發現,就在我們
的周圍!」
原振俠作了一個手勢,道:「運用一些能量,能使人的身體上,出現一個永不痊癒
的洞?你說的這種能量的威力,未免太大了吧!」
馬特哈哈大笑起來:「你的說法太幼稚了。運用核能,可以毀去整個城市,在身上
的一個洞,算是甚麼!」
原振俠給馬特說得講不出話來,古托搖頭道:「這是詭辯,要使核能毀滅一個城市
,要經過十分複雜的程序,並不是指手劃腳,唸唸咒語就可以實現的!」
馬特大聲道:「對!運用各種不同的能量,要有各種不同的方法,用運用電能的方
法,得不到核能。運用還不知是甚麼能量的方法,就是巫術!」
原振俠立時問:「唸咒語加舞蹈加鼓聲,這算是甚麼運用能量的方法?任何人都可
以這樣做。是不是任何人,都能運用就在我們身邊的許多未知能量呢?」
馬特望了原振俠片刻:「你指出的種種,包括有時要用到動物的屍體、骨骼,有時
一定要在黑暗之中進行,等等,這一切,全都只是手段,不是目的!」
他講到這裡,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前額,繼續道:「目的是使施術者的精神高度集中
,在精神高度集中的狀態下,人腦的作用會加強。我的假設是,人腦所放射出來的訊號
,或者是加強了的腦電活動,會使得能量集中到可以運用的地步!」
原振俠不由自主,嚥了一口口水。人腦,又是人類現代科學還未能解開的謎,謎一
樣的人腦活動的力量,謎一樣的未知能量,加在一起,就是謎一樣的巫術!馬特的解釋
,倒不是完全不能接受的!
馬特繼續道:「當然,這只是最簡單的說法。實際上,即使是最簡單的巫術,某一
種咒語,可以使人的腦子活動達到某一種狀態,產生程度不同的腦電活動等等,都是複
雜之極的事。而且,和地理環境也很有關係,譬如說,要運用的是磁能,在南北極施術
,就一定比在其他地方好,因為那地方的磁能特別強!」
古托發出了一下乾咳聲:「我可以讀你的研究結果?」
馬特道:「當然可以。有些巫術,可以用另一種能,來與之抵銷,但是血咒,是施
術者臨死之際施出來的,人在臨死之前的一剎那,腦部活動特別強烈,所能起作用運用
的能,也一定特別強烈。這種能量的聚集,我相信是和施術者最後的意願──一組思想
電波束相結合的,一直存在著,看不見,摸不著,但是到了一定時刻,就起作用。所以
,咒語是不受時間限制的,會無限期地延續下去,直到永遠!」
古托的身子,不由自主地發著抖。過了一會,他才苦笑了一下:「我最多不結婚,
不生子女,那就可以使咒語在我身上終止了?」
馬特想了一想:「應該是可以的,就像你,如果肯把一條腿切除,我相信在你身體
的其他地方,不見得再會出現鎗孔。不過也很難說,因為這種能量,始終在你的周圍,
而且可以說是活的。因為那種力量,是人的思想波束和能量的結合,用通俗的話來說,
那是一個充滿了復仇意念的鬼魂!」
原振俠輕輕拍了一下古托的肩頭,問:「這種聚集、運用能量的方法,也就是巫術
,是由誰發現的呢?那麼複雜的過程,不見得是由某一個人自己創設的吧?」
馬特嘆了一口氣:「我也想到過這個問題。後來,我又自己問自己,冶金的過程那
麼複雜,最先是由誰想出來的呢?金字塔的建造工程,簡直不可思議,是由誰想出來的
呢?人類史上這種沒有答案的事太多了。有的人說,那全是外星人來過地球,是外星人
傳授給地球人的知識。真要找答案,或許這通過人腦活動和能量相結合,加以運用的方
法──巫術,也是外星人留給地球人的知識吧!」
原振俠和古托只好苦笑,馬特拍著古托:「所以,你不必去見那個大巫師,他不能
使血咒的咒語消除。」
古托深深吸了一口氣,低下了頭,看來,他已經被馬特說服了。馬特嘆了一聲:「
我沒有錢,如果有足夠的錢,我可以進一步揭開巫術的奧祕!」
古托一聽得馬特這樣說,立時雙眼射出異樣的光采來,道:「我有足夠的錢!」
馬特望向他,他又道:「而且,我早已打算,終我一生歲月,我要研究巫術。本來
,我完全無從著手,你的假設和解釋太精采了,使我們可以知道從哪裡開始!」
原振俠揚了揚眉:「其實,要作假設的話,可以有很多假設。人的腦電波,影響了
某種外太空來的生物,因而產生神奇的力量!」
古托和馬特兩人,不約而同,向原振俠瞪了一眼,像是在怪他,對這個問題的態度
太不嚴肅。馬特道:「那太好了,我們可以購置許多儀器來進行研究,我在這裡久了,
已經錄下了許多咒語的唸法。我們也可以請黑人巫師和印第安巫師來施術,從他們的施
術過程之中,記錄能量的變化,和巫師本身腦電波的變化……」
他越說越是興奮,古托也越聽越是興奮,連聲道:「太好了!太好了!這個研究所
,我看就設立在海地,可以請到更多的巫師!」
馬特點頭道:「當然,說不定我們和各族的巫師打好了關係,連黑風族的大巫師,
也肯接受我們的邀請──」
馬特在充滿希望地這樣說了之後,又嘆了一聲:「當然,這幾乎是沒有甚麼可能的
事!」
古托的神情變得很淡然:「不要緊,只要我不生育,血咒的咒語就失效了一半。至
於我腿上的那個洞,我也早習慣了!」
原振俠看到古托的精神狀態,有了徹底的改變,心中很高興,他道:「你的毒癮─
─」
古托用力一揮手:「從現在開始,我有太多的事要做,當然會把它戒掉。原,你是
不是參加我們的研究?」
原振俠想了一想,道:「我還是回去做我的醫生。嗯,祝你們的研究有成績,把神
祕的巫術科學化!」
古托和馬特一起笑了起來,他們的笑容之中,充滿了信心。
當然,充滿信心是一回事,是不是真能達到目的,又是一回事。正如馬特所說,世
上,不可思議、無法用現代科學解釋的事太多了!人腦的異常活動,加上未知的能量,
是不是巫術神奇力量的來源,誰也說不上來。但是人在極度的怨毒和仇恨之下,可以做
出極可怕的事來,倒是千真萬確的。
整個故事中,盛遠天最可哀:他有了一切,可是同時,失去了快樂。人生追求的,
究竟是甚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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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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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文新字彙 Umfriend 增加新知識喔!!
umfriend(嗯朋友)是一個新字,最近已經被放進美國字典的用字。
它是一個名詞,意思是「有曖昧不明或不可告人關係的朋友」。
它的起源很有趣:
假設有這樣一個情境,你帶一個朋友回住處,你們當天晚上發生了性關係,
完事之後(或者尚未完事),你室友(或家人)回來撞見你們兩個...
因為,你們不想讓別人知道你們的關係,
所以,你們可能還滿神色慌張的(或著衣衫不整)。
室友或家人可能用著懷疑的眼光打量著你們,
心虛的你為了讓這種尷尬場面趕快過去,
只好趕快把這位朋友介紹一下(講時還有點支支吾吾)
「Dad,this is David,um....friend」
於是,支吾詞um,加上後面的friend,就被合起來用成了一個新字。
Neo Chao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8)
有一個人去應徵工作,隨手將走廊上的紙屑撿起來,放進了垃圾桶,被路過的口試官看到了,因此他得到了這份工作。 原來獲得賞識很簡單,養成好習慣就可以了。
有個小弟在腳踏車店當學徒,有人送來一部故障的腳踏車,小弟除了將車修好,還把車子整理的漂亮如新,其他學徒笑他多此一舉,後來雇主將腳踏車領回去的第二天,小弟被挖角到那位雇主的公司上班。 原來出人頭地很簡單,吃點虧就可以了。
有個小孩對母親說:「媽媽你今天好漂亮。」母親回答:「為什麼。」小孩說:「因為媽媽今天都沒有生氣。」 原來要擁有漂亮很簡單,只要不生氣就可以了。
有個牧場主人,叫他孩子每天在牧場上辛勤的工作,朋友對他說:「你不需要讓孩子如此辛苦,農作物一樣會長得很好的。」牧場主人回答說:「我不是在培養農作物,我是在培養我的孩子。」原來培養孩子很簡單,讓他吃點苦頭就可以了。
有一個網球教練對學生說:「如果一個網球掉進草堆裏,應該如何找?」有人答:「從草堆中心線開始找。」有人答:「從草堆的最凹處開始找。」有人答:「從草最長的地方開始找。」教練宣布正確答案:「按部就班的從草地的一頭,搜尋到草地的> 另一頭。」 原來尋找成功的方法很簡單,從一數到十不要跳過就可以了。
有一家商店經常燈火通明,有人問:「你們店裡到底是用什麼牌子的燈管?那麼耐用。」店家回答說:「我們的燈管也常常壞,祇是我們壞了就換而已。」 原來保持明亮的方法很簡單,只要常常更換就可以了。
住在田邊的青蛙對住在路邊的青蛙說:「你這裡太危險,搬來跟我住吧!」路邊的青蛙說:「我已經習慣了,懶得搬了。」幾天後,田邊的青蛙去探望路邊的青蛙,卻發現他已被車子壓死,暴屍在馬路上。 原來掌握命運的方法很簡單,遠離懶惰就可以了。
有一隻小雞破殼而出的時候,剛好有隻烏龜經過,從此以後小雞就背著蛋殼過一生。原來脫離沉重的負荷很簡單,放棄固執成見就可以了。
有幾個小孩很想當天使,上帝給他們一人一個燭臺,叫他們要保持光亮,結果一天兩天過去了,上帝都沒來,所有小孩已不在擦拭那燭臺,有一天上帝突然造訪,每個人的燭臺都蒙上厚厚的灰塵,只有一個小孩大家都叫他笨小孩,因為上帝沒來,他也每天都擦拭,結果這個笨小孩成了天使。 原來當天使很簡單,只要實實在在去做就可以了。
有隻小豬,向神請求做祂的門徒,神欣然答應,剛好有一頭小牛由泥沼裡爬出來,渾身都是泥濘,神對小豬說:「去幫他洗洗身子吧!」小豬訝異的答道:「我是神的門徒,怎麼能去侍候那髒兮兮的小牛呢!」神說:「你不去侍候別人,別人怎會知道,你是我的門徒呢!」 原來要變成神很簡單,只要真心付出就可以了。
有一支掏金隊伍在沙漠中行走,大家都步伐沉重,痛苦不堪,只有一人快樂的走著,別人問:「你為何如此愜意?」他笑著:「因為我帶的東西最少。」 原來快樂很簡單,擁有少一點就可以了。
人生的光彩在哪裡?
早上醒來,光彩在臉上,充滿笑容的迎接未來。
到了中午,光彩在腰上,挺直腰桿的活在當下。
到了晚上,光彩在腳上,腳踏實地的做好自己。
原來人生也很簡單,只要能懂得「珍惜、知足、感恩」你就擁有了生命的光彩。
Neo Chao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5)
阿拉伯傳說中有兩個朋友在沙漠中旅行,
在旅途中的某點他們吵架了,
一個給了另外一個一記耳光.
被打的覺得受辱,一言不語,在沙子上寫下:
「今天我的好朋友打了我一巴掌」
他們繼續往前走.直到到了沃野,他們就決定停下.
被打巴掌和受辱的那位差點淹死,幸好被朋友救起來了.
被救起後,拿了一把小劍在石頭上刻了:
「今天我的好朋友救了我一命」
一旁好奇的朋友問說:
為什麼我打了你以後,你要寫在沙子上
而現在要刻在石頭上呢?
另個笑笑的回答說
當被一個真心朋友傷害時,
要寫在容易忘和原諒的風的地方
它們會負責抹去它;
相反的如果發生偉大事時,
我們要把它刻在心裡的記憶石,
那裡任何風都不能抹滅它.
俗語說:
你只需要一分鐘注意到一個人
一小時讓你喜歡上他
一天讓你愛上他
但是你需要花上一生將他遺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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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慵懶的陽光灑落地面,
縱長的道路上,男孩騎車載著女孩.....
「你會愛我多久?」
女孩緊抱著男孩,側著頭在他耳邊這樣甜甜的問,
她知道,這個問題沒有100分的答案。
帶著嬌嗔的輕笑,她說:「給你一個說甜言蜜語的機會。」
男孩卻認真的思考了起來。
趁著紅燈停止的機會,他舉起手比了個〝一〞,
要女孩猜猜他的答案是什麼。
女孩想了一想,快樂的說:「一輩子!」
男孩笑了,並不是因為她答對,而是感染了她的喜悅。
綠燈了,男孩不僅趨車面對現實,也收斂起笑容,
輕輕的告訴女孩:
「我不會給這種答案的,這樣的答案好到不真實了,像在說謊..再猜猜..」
女孩對男孩的說法很滿意,於是歪者頭繼續想..
「一天?」
「呵呵,我們已經相戀兩個月了,
一天、一星期、一個月這些都不成立喔!」
又是紅燈,男孩握住女孩的手,微笑的看著她,
女孩竊笑,大聲的說「不會是一瞬間吧?」
這個答案讓男孩差點笑倒在馬路上「當然不是啦!」
他一直深愛著女孩的幽默,深愛著女孩爽朗的笑容,
這個答案讓他更緊握住女孩的手....
「一年嗎?」曾經有過一年時間等待的承諾,
使得女孩對一年這個答案特別敏感。
男孩搖搖頭,
他們之間已經不需要等待,只剩時間的考驗.......
「一百年好了,愛我一百年就夠了。」
女孩說著,並表現著幸福的模樣。
男孩說「一百年太短了吧,不夠我愛妳啊!」
甜言蜜語是男孩的專長,愛聽甜言蜜語卻是女孩的弱點....
女孩笑了,輕鈴的笑聲讓男孩闖了紅燈....
「想要聽答案了嗎?」男孩想說了,
而女孩想聽「我會愛妳多久呢?」
男孩手比著一說:
「一.......一直到妳不再愛我的那一天.......」
女孩怔了……
一直到妳不再愛我的那一天.....
可長、可短,可以永遠,也可以瞬間......
而且,是一個絕對正確的答案.....
幸福要用心去感覺,愛情裡最浪漫的部份,是兩個人共有的平凡
其實愛情需要去慢慢的咀嚼品味,經不起咀嚼的愛情,
是沒辦法累積幸福的滋味
可以觸碰到靈魂的愛情必定讓你很難忘
可以咀嚼到幸福的愛情一定讓你很溫暖
喜歡一個人是一種感覺,不喜歡一個人卻是事實
事實容易解釋,感覺卻難以言喻,
能找到無法言喻的理由這才是真正的愛~!!
喜歡是淡淡的愛;愛是深深的喜歡~~~!!
人不會因為獲得許多愛而覺得人生有意義...
卻會因為付出許多愛而越肯定生命的價值...
因為妳值得喔...
Neo Chao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6)
欠扁的數學問題
(18禁)
已知:
媽媽比小孩大21歲,
六年之後媽媽的年齡是小孩年齡的5倍
請問:
爸爸現在在哪裡?
參考解答
設媽M歲,小孩C歲
M = C + 21
M+6 = (C+6)*5
解聯立: C=-3/4
也就是說小孩子在九個月之後會出生
所以爸爸現在在媽媽上面
Neo Chao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