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  狐
----------------------------------------------------------------------------
    講一個故事,這個故事叫「寶狐」。在講故事之前,先說幾句閒話,是十分「傳統
」的方式。


    「寶狐」可以說是一個動人的愛情故事,也可以說是一個懾人的恐怖故事,或者─
─一個荒誕的神怪故事,但是正確地說,它還是一個科學幻想故事。


    有很多對科學幻想的說法是相當可笑的,以為科學幻想小說之中的科學,必須是如
今全體人類已經了解或半了解的,便是其中一種可笑的說法。人類對科學所知極少,進
展前景,想像力稍差一點,都無法想得到,如今人類科學的理解度既然十分低微,有甚
麼好幻想的?


    科學幻想小說中,有如今科學不能解答,甚至連接觸也不敢接觸的想像,那才不負
了幻想之名。


    閒話說完了,正式的故事就快開始。


    整個故事,十分複雜,經歷的時間也極長。最早,應該回溯到中國抗日戰爭之前,
一個青年人的極度奇怪的遭遇。但是那樣平鋪直敘,還是太沉悶,要從最緊張刺激的部
分先說起,再回溯過去發生的事情,務求一下就有石破天驚的效果,這是講故事的法門
之一。


    於是,故事就在一個義莊之中開始。義莊是一個甚麼樣的所在,需要有一番解釋。


    或許有人說:不必解釋,知道了。好,總有人不知道的,就解釋得簡單一點好了。


    義莊,是農業社會的產物,一個大民族之中,有的窮,有的富,富有的拿出錢來辦
義莊,義莊之中包括學校、公田、祠堂等設施。在歷史文獻上,最早有記載的義莊是北
宋范仲淹在蘇州所置。


    隨著社會結構的改變,義莊的內容,在漸漸縮窄,到了近代,幾乎只以祠堂為主。
而在城市之中,被稱為義莊的場所,又另外有一個十分專門的用途──宿放棺柩。


    所以,可以簡單地說:義莊是存放棺材的地方。當然,棺材不會是空的,棺材中都
有屍體,大都是一時還未曾覓得好地安葬,或是死者客死他鄉,家人準備運回本土去安
葬,或是窮得無以為殮,只好暫時寄放在義莊之中。原因甚多,不必一一敘述。


    既然是死人的「住所」,義莊自然陰森可怖,在陰森可怖的環境之中,就會發生種
種可怖的事。但是,故事一開始,卻一點也不陰森,還熱鬧得很,那是在寶氏義莊建築
物東邊的一間小房間中,燈火通明,喧嘩聲震耳,酒氣撲鼻,煙霧迷漫。


    寶氏義莊,當然應該是由姓寶的人創辦的。有人姓寶嗎?據說,那是一個旗人的姓
氏,旗人就是滿洲人,是清朝的統治者。他們本來的姓氏,全部很長,例如清朝皇帝,
就姓「愛新覺羅」。到了後來,滿人全部漢化了,嫌原來的姓氏太囉唆,就隨意取其中
一個字來作姓,所以中國人就多了很多怪姓,像姓酒的,姓玉的,姓生的等等,姓寶的
也是其中之一。


    寶氏義莊是由哪一個姓寶的人捐錢出來興造的,已經不可考了。建築物已有好幾十
年歷史,也沒有立碑記述建造人的姓名來歷。只知在建造義莊的同時,建造人在銀行存
了一筆錢,委託銀行投資,規定每月撥出相當於三十塊銀元的錢,作為義莊的管理費用
,雇了一個人來看守義莊。


    這筆管理費到了現在,說多不多,說少不少,大約相等於一份普通中級職員的工資
,這就是劉由會擔任義莊看守人的原因。最早的義莊看守人死了,劉由的伯父老劉頂上
了看守的職位,老劉生了病,把這份職位給了不務正業的姪子劉由。


    對劉由來說,這份職業實在再適合不過,雖然薪水不夠他揮霍,但是也勉強可以生
活,而且按月向銀行支取,永無拖欠。再加上根本不要他做任何工作──義莊有上百口
棺木,死人再多,也不會麻煩他,他需要的只是膽子大。而從小就不務正業,當流氓的
劉由,旁的好處沒有,膽子大倒是有的。


    劉由上任不到一個月,就更發現了這份工作的好處。義莊的建築相當大,而且,距
離市區也不是太遠,有好多間空房間。劉由很快就從公路上拉了電線過來,使其中的一
間大房間有了電。然後,把它變成了和他差不多身分的流氓的一個「俱樂部」,賭錢、
喝酒,甚至在旁邊一個較小的房間中,弄了一張床來,給有需要的人使用。


    那天晚上,聚在房間中賭錢的有七、八個人,劉由的手氣很差,輸了又輸。在他身
後坐著的,是一個年紀很輕,可是濃粧艷抹得使人吃驚的女孩。


    旁的人不必介紹了,這個女孩倒可以介紹一下。她的名字沒有人知道,外號叫「十
三太保」,那是因為她在十五歲那年,就主動約了十三個男孩子和她一起「玩」之後得
來的外號。現在,她又有了一個新的外號,叫「大眾樂園」。那是一個不在乎得令人吃
驚的、典型的沒有受過教育的大都市少女。


    劉由在輸光了所有的錢之後,氣憤地站了起來,看了十三太保一眼,就拉住了她的
手,向外走去。


    十三太保被到這來的男性拉到隔壁的小房間去,這種事,實在太普通了,普通到根
本沒有人注意的地步。


    到了隔壁的小房間中,劉由用力一推,十三太保習慣地在床上躺了下來,去解衣服
扣子。


    所謂床,其實只是一張人家不要的床墊子。劉由在床墊邊上坐了下來,一手放在十
三太保的小腹上,一面望著牆發怔。


    義莊由於是造來放棺木用的,所以除了那間劉由利用來聚賭的房間之外,其餘的房
間,四四方方,根本沒有窗子。牆壁全是一種相當大而厚的青磚砌成的,隔音效果相當
好,隔壁聚賭者的喧鬧聲,可以說完全聽不見。


    劉由一面搓著十三太保的小腹,令得十三太保發出「伊伊唔唔」的叫聲,一面望著
牆,「呸」地向牆吐了一口口水,憤然道:「把棺材全都搬走,拆掉了這些鬼屋子,這
一大塊地,可以用來造大廈。這要是全是我的,那就發大財了!」


    十三太保扁了扁嘴:「少做夢了,小心死人不饒你!」


    劉由用力捏了她一下,令得她一面叫著,一面坐了起來。劉由望著她七彩繽紛的臉
:「十三太保,大財發不了,想不想發點小財?」


    十三太保用十分疲倦的聲音,回答道:「又想介紹甚麼人給我?」


    劉由「呸」地一聲,轉頭望向門,這個念頭,他轉了不只一次了。當他得到這份工
作的第一天,或者說,當他的伯父吩咐他,做這份工作,應該注意些甚麼的時候,他已
經有了這個念頭。


    可是他一直沒有實行過,因為實行起來,至少需要一個助手,他又不想讓別人分肥
。只有十三太保這種腦筋簡單的少女,才可以隨便他擺佈,所以今天晚上,他那個念頭
特別強烈。


    他的伯父在把這份工作交給他的時候,還諄諄勸告他:「事情是沒有甚麼的,一個
星期,幫棺材掃掃塵,空下來的時候,好好自修。還有,正中間那門房,是上了鎖的,
我來的時候就已鎖著,聽說是一位有錢人家的太太,死了之後,寄柩在這裡。你不要為
了好奇去打開它!」


    劉由當時聽了,心中就有異樣的感覺──有錢人家的太太,多少總有點陪葬的東西
吧,如果是很好的珠寶的話,那一定很值錢了!


    劉由的伯父沒有發現劉由在聽這番話的時候,眼珠在骨碌碌地轉動,一副不懷好意
的神情。要是老劉不講這番話,劉由根本不會注意哪一間房間是鎖著門的,他才懶得每
一間房都去看一看,全是陳年的舊棺材,有甚麼好看的!


    可是他既然知道了那房間是上鎖的,而且鎖了不知道多少年,裡面又是一個「有錢
人家的太太」,那就令他十分心動。要不是他對盜棺還多少有點顧忌的話,他早已採取
行動了!


    今晚上,輸得他很慘,又喝多了一點酒,膽氣也粗了不少,又有十三太保可以做幫
手,所以他才陡然提了出來。盯著十三太保,他沉聲道:「不是要你去陪人!」


    十三太保撇了撇嘴:「我看你們沒有人有膽子去搶!」


    劉由吞了一口口水,把十三太保已解開的衣襟合起來:「來,跟我來,說不定有許
多珍珠寶貝,等著我們去拿,不止發小財,可以發大財!」


    十三太保疑惑地望著劉由,不知道他在打甚麼主意。她迅速地扣上衫鈕,看著劉由
在房間角落的一隻藤箱子中,取出一大串鑰匙來,又提起了一個手電筒。


    十三太保和劉由這群小流氓混得久了,知道劉由做過幾個月的小偷,那一大串鑰匙
,就是他做小偷時用的。她立時又不屑地撇嘴:「我不和你去偷東西!」


    劉由笑著:「放心,這不叫偷,叫拿!」


    他拉著十三太保,出了那間房間,經過了一條走廊,從走廊一端的一扇門中,走到
了天井之中。


    寶氏義莊的整個建築,相當奇特,四面全是房間,中間一個大天井。向南的一列,
正中是一個祠堂,有著不少神主牌位供著,早年可能還有香火,但現在,神主牌早已東
倒西歪了。


    在祠堂左、右,各是一列房間,那是存放靈柩用的,每一間房間都同樣大小,整齊
地排列起來,可以排十二具靈柩。最靠近祠堂的左首那一間,就是上了鎖的。


    天井中雜草叢生,容易生長的旱葦,長得幾乎有人那麼高。白色的蘆花,在暗淡的
月色下,泛下一種銀白色的光輝來,看起來十分柔和,也十分淒冷。


    十三太保來到天井,想起那些緊閉著的門後,全是一具一具的靈柩,不禁害怕起來
,拉住了劉由的衣角,聲音發著抖,問:「你……想幹甚麼?」


    劉由雖然膽子大,但是當他的衣角才一被十三太保拉住之際,他也嚇了一大跳。轉
過頭來,本來就蒼白的臉,在淡淡的月色下,看起來更像白得塗了一層粉一樣。


    劉由狼狽地瞪了十三太保一眼:「你幹甚麼?人嚇人,會嚇死人的!」


    十三太保吞了一口口水:「我害怕,你看……這裡……好像隨時會……有──」


    她沒有講完,劉由一伸手,就按住了她的口:「你少胡說,你敢講出這個字來,我
打死你!」


    十三太保嚇得打了一個哆嗦,雖然是小流氓,但是發起狠勁來,她也受不了。看到
劉由像是真生氣了,她只好戰戰兢兢,跟在後面。每當有旱葦的葉子,掠過她的臉頰之
際,她不敢尖叫,只是不住地倒抽涼氣。劉由手中的手電筒在搖動,草影映在牆上,像
是不知甚麼鬼怪在蠕動一樣。


    好不容易,總算到了祠堂左首那間房間的門前。劉由把電筒交給了十三太保:「拿
著!」


    十三太保哀求道:「是不是要叫大牛他們來幫忙?人多……總好一些!」


    劉由罵道:「飯桶,人多,分得也多了,閉嘴!」


    劉由裝出一副膽大包天的樣子來,但是他實在也很害怕。住在東廂那間大房間中,
就算一個人睡,他也不怕,但是要撬開棺材,在死人的身上偷東西,卻又是另一回事。
所以他拿著鑰匙的手,也把不住在發抖,令得鑰匙相碰,發出聲響來。


    他先就著電筒光看了看鎖孔,心中就高興了起來。那是一種舊式彈簧鎖,很容易弄
開的,太久沒人來碰這柄鎖了,圓形的銅鎖圈上,長滿了厚厚的銅綠。劉由試了幾柄鑰
匙,終於找到了一柄,可以插進去,但是卻轉不動。


    劉由向地上吐了一口口水,十三太保緊緊地挨著他,令得他的行動很不方便。但是
他發了幾次力,想推開十三太保,她卻死也不肯走開一步,劉由也看出,如果再去推她
,她會尖叫起來。


    劉由心中想,真倒霉,白天,經常只有自己一個人在這裡,為甚麼不下手?卻要揀
在這樣陰暗的半夜來行事!


    他一面喃喃地罵著,一面用力扭動鑰匙,並且同時把鑰匙作少量深、淺的移動,那
是他當小偷的時候,學來的開門手法。


    突然之間,鑰匙可以轉動了,發出了「喀」的一聲響。劉由向十三太保望了一眼,
就著轉動了的鑰匙,用力向前一推,已將門推了開來。他拉住了十三太保的手腕,令她
把電筒提高,向內照去。


    當劉由就著電筒光芒向前看去之時,一時之間,他幾乎以為自己到錯了地方。房間
中的情形十分怪,劉由根本不知那是甚麼,要定了定神,才看得清,那是布幔。


    布幔從天花板上垂下來,直到地上,團團圍住了房間的中間,佔據的空間十分大,
幾乎一進門,伸手就可以碰得到。布幔本來一定是白布的,但現在看來,卻是一種極難
看的灰色,還佈滿了黃色的斑漬,和一絲一絲掛下來的、沾滿了塵的蛛絲。


    劉由又咕噥罵了一聲,回頭向縮在他身後的十三太保道:「看,這是一個有錢人太
太在裡面,一定有很多值錢珠寶陪著她。反止她已經沒有用了,不如我們借來用用,懂
嗎?不用怕!」


    十三太保的牙齒相叩不停,發出「得得」的聲響來。劉由用手撥著布幔,布幔一動
,一陣積塵落了下來,落得他們兩人一頭一臉,忍不住嗆咳起來。


    十三太保顫聲道:「由哥,我……我……我……!」


    劉由一手遮住了頭臉,一手已撥開了布幔道:「快進來!」


    十三太保是被他硬拉進布幔去的。


    在布幔圍住的那個空間中,一個十分精緻的雕花紅木架子上,放著一具棺木。


    棺木上的積塵極厚,劉由先伸手,在棺木上擦了一下,擦去了積塵,露出十分光亮
的紫紅色木頭來。劉由的喉間發出了「咯」的一聲響,道:「真有錢,你看這棺材,是
紅木的!真不簡單!」


    他說著,把棺蓋和棺身之間的塵,全都用手抹去。十三太保在這時,卻發現在靈柩
之旁,另外有一個架子,在那架子上,像是放著一大幅鑲玻璃的照片。不過在玻璃上也
全是積塵,根本看不到相片了。


    到了布幔之中,電筒的光集中了,在感覺上亮了很多。而且布幔中也只有一具靈柩
,並沒有甚麼七孔流血的殭屍,連十三太保的膽子也大了不少。


    她一時好奇,在劉由忙著檢查如何才可以打開棺蓋之際,她伸手在相框的玻璃上,
抹了一下。


    一下子把積塵抹去了約莫二十公分寬的一條,十三太保就忍不住「啊」地一聲,低
叫了起來:「這女人……好美啊!」


    劉由抬起頭來,剛好也正對著相框,他也呆了一呆。在積塵被抹去之後,實際上,
還只是一個女人的半身像,能看到的部分,是相片上女人的半邊臉。


    就是那半邊女人的臉,已足以令得十三太保和劉由,這種無知到最低程度的人,也
感到了這個女人的美麗!


    劉由在自己的雙手之中,連吐了幾口口水。然後,起勁地在玻璃上抹著,把玻璃上
的積塵全都抹去。


    劉由是財迷心竅,才到這裡來盜棺的,可是在一看到了那女人的相片之後,他卻幾
乎忘記了來這裡的目的了。當他把玻璃上的積塵全都抹去之後,他雙眼睜得極大,像是
死魚的眼珠一樣,張大著口,有一溜口水,正自他的口角流下來。


    十三太保也盯著那相片,一隻手不由自主地遮住了自己的臉。那是她在看到了相片
中的女人之後,自己覺得自己像鬼怪一樣,自慚形穢之後的自然舉動。


    相片因為日子太久,已經變成了一種淡淡的棕色。但那全然不要緊,相片上的那個
女人,那種震人心弦,令得人連氣也喘不過來的美麗,還是像一股巨大無比的壓力一樣
,壓向看到她的人的心頭。


    那女人的雙眼,像是可以看透人的身子一樣,明明是相片,但是看起來是那樣靈動
。微向上翹著的口唇,一看之下,就像是隨時可以移動,有聲音吐出來一樣。


    這個女人的年紀看來並不大,但卻鬆鬆地挽了一個髻,有幾絲柔髮,飄在額頭上,
尖得恰到好處的下頦,加上筆挺的鼻子,左邊臉頰上,還有一個淺淺的酒渦,一切配合
得那樣完美。她不是那種艷光逼人而來的美麗,而是自然的,柔和的,叫人一看便衷心
會讚嘆的美麗,有著真正美的親切。


    這種美麗,連劉由和十三太保都可以強烈地感覺出來。他們在相片前呆立了很久,
十三太保才低聲道:「這女人……真是漂亮!」


    劉由是粗俗低穢的小流氓,看見了美麗的女人,總不免要在口舌上輕薄幾句,若是
有機會,甚至還會進一步動手動腳。這時他也想發表一下自己對這個女人的意見,可是
卻連吞了兩口口水,說不出甚麼來。


    十三太保又道:「這女人……就躺在棺材裡?」


    劉由嘆了一聲:「少廢話,看起來還得去找點工具,撬開棺材蓋──」


    他說著,後退了一步,作著手勢,抬著棺蓋。誰知道他伸手一抬,棺蓋竟然應手被
抬高了少許!劉由大吃一驚,連忙縮手,棺蓋又落了下來,發出了「砰」的一下響,劉
由盯著棺材,不禁呆住了作聲不得。


    那樣精緻名貴的靈柩,棺蓋竟然沒有釘好,只是就這樣蓋著,那實在是不可思議的
事。劉由在那一剎間,感到遍體生寒!十三太保又拉住了他的衣角,在發著抖。劉由雙
腿也感到發顫,過了好一會,才道:「怪……怪事……好像等著我來……開棺一樣!」


    十三太保顫聲道:「我……怕,算了吧!」


    劉由放大聲音,那樣可以令得他的膽子大一些:「就快發財了,你快把電筒提高一
點!」


    他搓了搓手,站到靈柩的一端,雙手用力向上一抬,棺蓋應手而起。十三太保提高
了電筒,轉過頭去,不敢去看棺木中的死人,她只聽得劉由先是發出一陣十分刺耳的聲
音,接著,又聽得劉由在叫她:「你看……這……是真人?還是假人?」


    劉由的聲音之中,驚訝多於恐懼,這一點,十三太保倒可以聽得出來的。所以她也
大著膽子,向打開了的靈柩看去,一看之下,她也呆住了。


    棺木之中,襯著雪白的緞子,在緞子之上,躺著一個女人。一看,就可以認出就是
相片上的那一個,但是比相片看起來更動人,閉著眼,連長長的睫毛都在,彷彿那睫毛
在微微顫動一樣。


    在她的身上,也覆著白色的緞子,可是雙臂卻在緞子之外,兩隻手交叉著,放在胸
前,看起來又白又柔。雖然是躺在棺木之中,但是一點也不叫人感到可怕,只覺得美麗
動人之極。


    十三太保也呆住了,她只是說了一句:「誰……會把一個假人放在棺材裡?」


    劉由吞了一口口水:「說是已經好多年了,怎麼還像是活的一樣!」


    十三太保陡然尖叫了起來:「鬼!」


    她尖聲一叫,劉由心中一驚,棺蓋又相當重,在他雙手一鬆之下,「砰」地一聲響
,落了下來。落下來的時候,激起了一陣風,令得圍住棺木四周的布幔,一起揚了起來
,積塵紛紛落了下來。


    十三太保已搶先向外衝了出去,她奔得太急,未及撩開布幔,一下子撞在布幔上,
把年久變脆的白布,扯下了一大幅來。扯下的布幔,恰好罩向隨後奔出來的劉由頭上,
令劉由發出了一下慘叫聲來。


    當他們兩人,終於連跌帶爬,出了那間房間時,恰好一陣風起,把門吹得砰然關上



    他們兩人在天井中,又爬了好幾步,才一面發著抖,一面站了起來。劉由拉下了被
他帶了出來的那幅白布,遠遠地拋了開去,喘著氣,怒視著十三太保。十三太保發著抖
,道:「要是人……死了好多年,還像活的一樣,那……不是鬼是甚麼?」


    劉由的喉間發出「咯」的一聲響,一下子抓住了十三太保的手臂,厲聲道:「不准
亂說,剛才的事,只當是沒發生過。要是我知道你對人說了,定把你活活打死!」


    十三太保語帶哭音,連聲道:「知道了!知道了!」


    劉由回頭又向那扇門看了一眼,連吐了三口口水,才拉著十三太保,急急走了開去



    當他們回到那小房間中,又發了好一陣抖,才算是鎮定了下來,兩人再回到那間大
房間。熱鬧的氣氛使他們慢慢鎮定了下來,但是劉由的心中,總是存了一個疙瘩:要是
一個人死了好多年,怎麼看起來會像活人一樣?那……要不是鬼,又是甚麼?可是這鬼
……這女鬼……又那麼好看……


    第二天,劉由趕走了他那些朋友,連十三太保也趕走,臨走時,他又狠狠警告了一
番,不許她胡言亂語。然後,他去找他的伯父。


    他伯父住在山腳下,一間破舊的木板搭成的屋子中。劉由去的時候,他伯父正倚著
一根樹枝,在門口晒太陽,看到了劉由,倒很高興。劉由講了些不相干的話之後,道:
「阿伯,義莊那間上了鎖的房間──」


    他才說到了一半,他伯父陡然「啊」地一聲,叫了起來。劉由作賊心虛,嚇了老大
一跳,他伯父立時道:「我倒忘記告訴你了,那間房間中,放的是一個有錢人家太太的
靈柩。」


    劉由道:「這你對我說過了!」


    老劉搖著頭道:「我忘了告訴你,每隔上一個時期,那有錢的老爺會來。他有鑰匙
,會打開門進去,有時會待上很久,你不必理他,他自己會走,而且,會有很多賞賜。
上次他來……快一年了,說不定這幾天他就會再來。」


    劉由聽到有很多賞賜,心中活動了起來。可是想起昨晚他自己的行動,背脊上又不
禁直冒冷汗,支吾地道:「你……怎麼不早說!」


    老劉不明白地望著他,劉由忙道:「沒甚麼,沒甚麼!阿伯,我連車錢也沒有,你
可不可以──」


    老劉嘆了一口氣,給了他幾塊車錢,劉由拿了就走。當他回到義莊的時候,看到在
義莊的門口,停著一輛又大又漂亮的黑色大房車。


    大房車就停在義莊的門口,劉由一看到,就不禁咕噥了一句:「講來就來了?」


    他離開的時候,並沒有鎖上大門。他推門進去,才一進去,就看到了一個人,身子
筆挺地站著,背對著門口。


    雖然是陽光普照的大白天,但畢竟是在一所義莊之中,而且那人的身形相當高,又
相當瘦,穿著一件漆黑的團花長袍,一手還握著一根黑漆的手杖,單看背影,就給人以
一種十分怪異的感覺。劉由不禁感到了一股寒意,想喝問對方是甚麼人,但張了口,硬
是發不出聲音來。


    那人卻緩緩轉過身來,一看到那人的臉孔,劉由這樣的小流氓,更感到氣餒。那人
約莫七十歲,是一個老者,可是神情、氣派、衣著,沒有一處不顯出他是一個大人物。
他雙眼十分有神,才看了劉由一眼,劉由就心中發毛,不由自主垂下了手,擺出一副恭
敬的神態來。


    那老者打量了劉由一下才開口,聲音倒不是十分令人害怕:「你是──」


    劉由道:「我看守義莊。」


    那老者揚了揚眉,劉由趁機打量了他一下,覺得老者的身體還十分壯健,樣子也相
當「帥」。那老者問:「老劉呢?他不在了?」


    劉由忙道:「我是他的姪子,他身子有病,我來替他的,我才從他那裡回來!」


    老者皺了皺眉,神情之中有點怒意:「祠堂左首的那一間,好像有人弄開鎖,進去
過了?」


    劉由雙腿有點發軟:「我……我……不知道……」


    老者發出了一下悶哼聲,劉由忙又道:「我……我……是……我想……可能積塵太
多……所以昨天……想去打掃一下!」


    他一面說,一面打量著對方的神色,準備勢頭一有不對,立時拔腿便逃,來個溜之
大吉。出乎他意料之外,那老者的神情反倒緩和了下來,但隨即又皺了皺眉:「我剛才
進去過了,不像經過打掃的樣子!」


    劉由忙道:「我……這就去打掃。」


    老者忽然嘆了一口氣:「白布幔子也全都舊了,我給你錢,你去買上好的白布……
再把它圍起來!」


    劉由連聲答應著,老者取出一疊鈔票來,順手遞給他。劉由恭恭敬敬接過來,道:
「一定照辦,一定照辦,可要弄些香燭……水果供奉一下?」


    老者已向外走去,像是在喃喃自語:「不必了,只是空棺,供奉甚麼?」


    老者在講那幾句話的時候,語氣之中,充滿了惆悵和喟嘆。劉由的手中捏著厚厚的
一疊鈔票,本能地阿諛著:「是,是!」


    可是他在連說了兩聲「是」之後,再一想老者剛才所講的那句話,不禁陡然一怔─
─不對啊!那老者說甚麼「只是空棺,不必供奉」,可是昨天晚上,自己托起棺蓋的時
候,明明看到裡面躺著一個女人,就是照片上那個女人!那老者這樣說,是甚麼意思?


    他在一怔之後,連忙跟了出去。那老者已來到了車前,劉由搶前一步,替他開了車
門,忍不住道:「老先生,你說甚麼?那是一具空棺?」


    老者一面進車子,一面點了點頭,劉由大口吞了一口口水,神情怪異到了極點。老
者本來是看都不向他多看一眼的,但是由於他要半側著身子進車子的緣故,所以看到了
劉由臉上那種古怪的神情。他陡然停止了動作,盯著劉由喝問:「你想說甚麼?」


    劉由的神情更古怪,張大了口,出不了聲。老者突然站直身子,聲音更嚴厲:「說
!」


    劉由搖著手,道:「我……我……」他說著,又嚥了一大口口水:「我說過……我
想去打掃一下……」


    老者的身子陡然發起抖來,面色變得蒼白到了極點,看樣子像是隨時可以倒下去一
樣。劉由忙道:「我也沒有做甚麼,我發現棺蓋……沒釘上,就……托了起來,我……



    老者聽到這,發出的聲音更是尖厲之極,令得劉由不由自主,後退了半步。老者已
揚起了手杖,疾揮著,向劉由打了過來。


    劉由沒想到才在發著抖,看來像是隨時會昏過去一樣的人,突然之間出起手來會那
麼快疾!一側頭,沒能避過去,已被重重一杖,打在頭上,痛得他直跳了起來,叫道:
「你怎麼打人?」


    他一面叫,一面伸手想去奪那老者手中的手杖,可是手才伸出去,手背上早已又著
了重重的一下,更痛得他哇呀大叫起來。他知道了這老者不是容易對付的,轉身就逃,
背上又著了一下。


    劉由向前逃著,老者隨後追了過來,看不出他年紀大,但是奔起來卻十分快。劉由
後腦上,背上,不住地受著手杖的打擊和刺戳,狼狽到了極點。


    老者一面追,一面還在厲聲喝問:「你看到了甚麼?」


    劉由逃得上氣不接下氣,哪裡還能回答!


    劉由一直逃到了公路上,老者還是追了過來,還在喝問:「你看到了甚麼?」


    在喝問的時候,他手中的手杖越揮越快,每一下都打中劉由。令劉由避無可避,只
好雙手抱住了頭,叫道:「棺材裡還會有甚麼,當然是死人!」


    劉由雙手抱住了頭,仍然在不住挨打,所以並沒有注意有一輛車子駛來,停下,從
車中走出了一個年輕人來。劉由只聽到了突然有一個人道:「老先生,太不公平了!」






    這一天,對原振俠來說,真是奇異之極的經歷。


    近來,他對中國利用各種草藥來治療疾病的過程,感到了相當大的興趣。所以有空
的時候,他就駕著車,到一些相當荒僻的郊外去,根據他已有的生草藥知識,去採摘一
些草藥,帶回去,在醫院的實驗室中,去提煉這些生草藥的有效成分。


    那天是他在醫院中的假期,他一早就離開了宿舍,已經採集了不少標本。他轉進了
一條比較僻靜的公路,才轉了一個彎,就看到了一個十分奇異的現象──一個穿著長袍
的人,揮舞著手杖,在追擊另一個人。


    那時,原振俠還看不清這一逃一追兩個人的臉孔,也不知道他們的年齡。他只是一
眼就看出,那個揮著手杖在追擊的穿長袍的人,不但身手矯捷,而且一定經過極其嚴格
的西洋劍術的訓練。他手杖的每一下刺、擊,都是極其精妙的西洋劍術中的招數,所以
令得在前面逃的那個人,一下也逃不過去,只有挨打的份。


    西洋擊劍,是原振俠在求學時期十分喜愛的運動,他本身在西洋劍術方面,也有一
定的造詣。


    當他看到了這種情形之後,他就把車子的速度減低,等到那兩個人快到公路之時,
他已經停下了車子。


    這時,他心中對那揮手杖的人,已佩服得五體投地。因為那人每一出手,都可以看
得出是西洋擊劍中的高招,他也看出,挨打的那個人,根本甚麼也不懂,只懂得抱頭鼠
竄而逃。


    這又令原振俠感到相當不平,他打開了車門,準備下車制止這種情形。


    當他打開車門之後,才聽到揮杖的那人在不住地厲聲責問:「你看到了甚麼?」


    挨打的那個人,連回口的機會也沒有。


    原振俠這時,也已看清楚,揮杖的那個,是一個老者,他跨下了車,向前走出了兩
步。


    這時,原振俠離他們兩人已經很近了。老者還在揮著手杖喝問,挨打的那個突然叫
了一句:「棺材裡還會有甚麼,當然是死人!」


    原振俠幾乎是同時開口的,他道:「老先生,太不公平了!」


    原振俠這樣說,包含很多意思在內。首先,他肯定那老者是劍術高手,一個劍術高
手追打一個甚麼也不懂的人,自然不公平。其次,那老者的外貌,一看就知道是一個十
分有地位的人,而逃的那個,獐頭鼠目,一副潦倒的樣子。社會地位高的人追打一個普
通人,自然也不公平之至。


    原振俠說著,已經準備伸手去拉過那個挨打的人,自己去面對那個老者了。可是在
剎那之間,情形卻又有了變化──老者的手杖,本來在半空中劃了一個弧形,又要斜斜
擊下的,一聽得那句話,手杖突然停在半空,不再打下去,面肉抽搐著,身子也劇烈發
抖起來,尖聲叫道:「你說甚麼?再說一遍!」


    那個挨打的,自然就是劉由。這時也看到了原振俠,他一點也不知道原振俠是甚麼
人,但是有人幫他出頭,令得他膽子大了些。他雙手仍抱著頭,但是身子居然挺了一挺
,大聲道:「我說棺材裡面還會有甚麼,當然是死人!是死人!」


    「棺材裡面是死人」,這是一句十分普通的話。雖然由於人類對死亡的天然恐懼,
這句話聽來不是十分順耳,但也不致於突兀。


    可是那老者的反應,卻奇特到了極點。他先是陡然震動一下,神情變得怪異莫名─
─其實,也不是怪異,而是一種明顯的,一眼就可以看出來的一種極度興奮的神情。但
是在一旁的原振俠看來,還是怪異莫名,因為他絕想不出,一個人聽到了「棺材有死人
」,便極度興奮的道理來。


    那老者一面現出興奮的神情,一面陡然叫了起來:「寶狐!你沒有騙我!」


    (要說明一下的是,當時的情形,原振俠聽到的,只是老者叫了一聲。音節是聽得
清的,但絕沒有法子把聽到的聲音,和「寶狐」這兩個字聯想在一起。原振俠當時的直
覺,只是老者在叫一個人的名字而已。)


    老者叫了一句,陡然轉過身,向前便奔。別看他年紀大了,可是奔跑起來十分快疾
,一看就知道他曾是一個體育健將。原振俠一點也不知道發生的是甚麼事,也一直到這
時,他才注意到,挨打的人手中還捏著一大疊鈔票。


    在那老者突然掉頭向前奔去之際,劉由連忙把鈔票向自己的衫袋中塞去,一面揮著
手。他手背上被手杖打得青腫了好幾處,他也不顧髒,用口吮著傷處。


    原振俠問:「怎麼一回事?」


    劉由翻著眼,一副流氓樣子:「這老頭是神經病!」


    原振俠抬頭看去,老者已經奔進了一個外形相當古怪的建築物之中。他經過這裡幾
次,知道那外形古怪的建築物,是一個義莊,老者奔進義莊去幹甚麼?他又想起剛才聽
到的「棺材裡當然是死人」的這句話,立時感到有點古怪的事發生了,所以他也大踏步
向前走去。


    劉由在遲疑著,是不是要跟過去。剛才莫名其妙挨了一頓打,可是看情形,老頭子
一聽到棺材裡有死人,像是很開心的樣子,看來還可以弄點好處,所以也跟了上去。當
他們兩人,一先一後,走進義莊之際,只聽得一下令人毛髮直豎的慘叫聲傳了出來:「
寶狐,你在哪裡?」


    原振俠陡然震動了一下,他倒不是因為這句叫喊聲太淒苦慘厲而震動,而是由於他
是一個醫生,知道當一個人發出這樣撕心裂肺慘痛叫喊的時候,他的情緒一定是在極度
的震盪狀態之中。這種狀態,可以導致許多致命的情形出來,例如心臟病突發、腦溢血
等等。


    原振俠一刻也沒有停留,向前奔了出去。當他奔出走廊盡頭的那扇門之際,看到了
一個長滿了野草的天井,而那老者的慘叫聲,一下又一下,自一扇門中傳了出來。


    原振俠奔到了門口,向內看去,看到地上,是被拋了下來的白布幔,正中,一個十
分精緻的紅木架子上,是一口棺木,棺蓋被打開著。那老者半跪半伏在棺上,發出一下
一下的,聽來令人心頭淒慘之極的叫聲,而且,他顯然是在號哭,身子也不住發著抖。


    原振俠走進門去,又是一呆。「棺材裡當然是死人」這句話,有時不一定是對的,
這時就不對,因為棺材是空的。也不能說棺材是空的,因為裡面還是有點東西──襯著
雪白緞子,在緞子的中間,是一套白的緞子衣服,單就衣服也看得出,穿著這套衣服的
女人,有著極其苗條的身型。衣服的式樣相當古老,全白色,只是扣子是一種悅目的淺
黃色,相配得十分調和。


    原振俠仍然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他回頭,看到劉由正在門口賊頭賊腦地張望。但
突然之間,劉由的神情,變得駭異莫名,整個人像遭到了雷擊一樣!


    原振俠沒有去理會神情突然改變了的劉由,只是來到棺邊,先把手輕輕按在那伏在
棺邊的老者頸側的大動脈上。他感到動脈正在迅疾無比地跳動,這對於一個老年人來說
,是十分危險的事。


    他使自己的手指用力一些,那樣多少可以起到一點鎮定的作用。然後,他道:「老
先生,鎮定一點!」


    當他在這樣說的時候,他突然看到了那幅相片。一看之下,他也不禁呆住了,不由
自主失聲道:「天下竟然有這樣美的美人!」


    任何人,甚至不論性別,在看到了那幅相片中的美人之後,都會發出這樣的讚嘆聲
來。不同的最多是有人在心中讚嘆,而有的人不由自主要叫出來而已!


    原振俠的視線,一時之間無法離開那幅相片,相片上的美人,有著那麼強烈的吸引
力,叫人看了還想看。原振俠不是急色兒,但是愛美是人的天性,那女人的樣貌、神態
,使得他在一時之間,甚至不再去注意四周圍發生的一切。


    所以,那老者是在甚麼時候止住了號哭聲的,他也未曾留意。直到他自己的手被揮
開,那老者站了起來,原振俠的視線,才從相片上收回來。


    老者已經不再哭叫,可是還是滿面淚痕。原振俠這時離得他極近,老者的身形比原
振俠還要高,雖然神情極度傷心,淚痕滿面,可是,卻掩不住他那種自然而然流露出來
的,高貴軒昂的氣質。


    原振俠可以肯定,早二、三十年,甚至就算是現在,那老者也不折不扣,是一個美
男子。如果是在年輕的時候,那自然更加瀟灑出眾了!


    也就在那一剎間,原振俠心中,興起了一個當時來說,實在莫名其妙的念頭:相片
上那麼美麗的女人,幾乎是沒有男人可以配得上她的,唯一可以配得上那個美女的,大
約就是年輕時的這位老者了。那老者在棺旁號哭得這樣傷心,那相片又在棺前,會不會
他們本來就是一對情侶呢?


    原振俠心中胡亂地想著。那老者站了起來之後,只是向原振俠望了一眼,立時轉頭
,向還在門口的劉由,望了過去。


    劉由站在門口,一手扶著門框,看來像是站不穩一樣,雙眼突出,睜得老大,口張
開著,神情駭異莫名。那老者向他望去,他也不覺得,只是盯著靈柩,喉間發出一陣又
一陣的怪聲來。


    那老者陡然喝道:「你剛才說甚麼?你說靈柩中有甚麼?」


    老者大聲一呼喝,原振俠定了定神,想起自己才見到這兩個人時他們的對話,知道
事情十分蹺蹊。他不出聲,只是靜靜地旁觀著。


    劉由被那老者一喝,身子震動一下,雙眼仍然盯著棺木,喉際的怪聲聽來更響亮。
過了好一會,才自他的口中迸出了一個字來:「鬼!」


    他看來是用盡了全身的氣力,才講出這個字來的,所以一出了聲,身子就虛脫得劇
烈搖晃起來。原振俠忙奔過去,扶住了他,發現他幾乎一身全是汗,一個人要不是受極
度的驚嚇,是絕不會有這種情形的。


    原振俠的心中充滿了疑惑,忍不住問:「甚麼事?究竟是甚麼事?」


    那老者的態度,變得十分急躁,他用力揮著手杖:「你別多口,我在問他!」


    原振俠悶哼了一聲,老者那種不可一世的態度,顯示他是一個大人物,但原振俠卻
並不欣賞。不過這時,他也沒有說甚麼,因為他根本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


    老者一面揮著手杖,一面向前走來,用杖尖輕戳著劉由的胸口,繼續問:「你剛才
說甚麼?你說棺木裡有人?是不是?」


    劉由滿面是汗,點了點頭,隨著他點頭的動作,汗水大滴大滴地落了下來。


    老者挺直了身,他的喉結在上下迅速地移動著,顯出他內心的焦急和激動:「人呢
?」


    劉由幾乎哭了出來:「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昨天晚上,我明明看到的,明明看到
的!」


    老者又陡然震動了一下,轉過身去,再向靈柩中看了一眼──那實在是多餘的,因
為誰都可以看得到,棺木之中除了一套衣服之外,並沒有死人躺著。


    老者放下了手杖來,支撐著,用極緩慢的聲調道:「你……別怕,慢慢說!」


    劉由抽搐著:「別怕?昨天晚上,棺材明明有死人,不但我看到,十三太保也看到
的,現在忽然沒有了,要不是給你弄走了,那就是鬼!」


    這時,原振俠總算聽出一點頭緒來了,他更加感到怪異莫名。


    那老者的神態,卻已經迅速地鎮定了下來:「我沒有弄走甚麼,也不是有鬼。十三
太保是甚麼人?」


    劉由道:「是……一個……我的女朋友!」


    老者盯著劉由,目光變得十分凌厲。當老者逼視劉由之際,就在劉由身邊的原振俠
,也可以感到對方眼神中的那股威勢,劉由更被逼視得低下頭去。


    老者一字一頓地問著:「你是進來掃塵的,為甚麼要打開棺蓋?」


    劉由的身子發起抖來,道:「我……我……實在太窮了,想……想……」


    他支支吾吾講不下去,老者揮了揮手:「我明白了,你打開了棺蓋之後,就看到了
──」


    劉由吞了一口口水:「看到一個好看得不能再好看的女人,躺著,就是相片上的那
個女人,一點不錯,就是她!十三太保一看害怕,叫有鬼──」


    老者在聽到這裡時,又緩緩回到了棺邊,垂下頭去,一動不動。原振俠道:「看到
了一個好看的女人,你女朋友為甚麼要害怕?」


    劉由伸手在臉上抹著汗:「我也害怕啊!先生,我伯父告訴我,這是一個死了很久
的有錢人家的太太,可是看起來……卻像是活人在睡覺一樣,怎麼能不怕?而現在……
又不見了……那不是……」


    老者陡然轉回身來,接了上去:「不是鬼!」


    老者的威勢,令得劉由立時道:「是……不是鬼……不知道是甚麼?」


    他後面一句話,是自己在問他自己的,聲音很低,當然也不會有人去回答他。


    老者又揚起手杖來指著他:「你要錢是不是?我可以給你很多錢。你去把你的女朋
友找來,把昨天晚上你們見到她的經過,詳細講給我聽。」


    劉由一面連連抹汗,一面大聲答應著。老者道:「快去,越快回來越好,我在這裡
等你!」


    劉由又瞪大了眼睛:「你不怕?」


    老者暴雷也似喝道:「快去!」


    劉由大叫了一聲,連爬帶跌,轉身就向門外奔了出去。


    老者向原振俠望了一眼,凜然道:「年輕人,別管閒事,你走吧!」


    原振俠的心中,實在是充滿了疑惑,知道在這裡,發生了一件怪事,他已知的梗概
是:一個美麗的女人,在死去了多年之後,看起來還像是活人在睡覺一樣,而這個女人
,昨晚還在,今天卻不見了。他一生之中遇到過的怪事不少,可是卻還未曾有怪到這樣
子的,他自然不想就此離開這裡。


    可是,這裡發生的事情再怪,他畢竟是一個偶然闖進來的陌生人。在人家要求他離
開的時候,他沒有理由賴著不走的。


    他迅速地想了一想,決定玩弄一下手法,使得自己可以留下來。他以一種相當冷峻
的口吻道:「看起來,這裡發生的事,很有犯罪的意味,至少,有具屍體不見了!」


    老者一揚眉:「你是警員?」


    原振俠想不到對方會一下直接這樣反問,他感到有點狼狽,但是他還是硬著頭皮道
:「是,所以我要留下來,以便知道它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老者一點也沒有被嚇倒的樣子,只是口角掛著不屑的冷笑,道:「把我車子裡的無
線電話拿來,我會告訴利文,叫他告訴你,離我遠一點!」


    原振俠陡然一怔──他當然不是警務人員,可是利文是當地警察的最高首長,作為
一個當地居民,他自然也是知道的!


    他早已看出那老者氣度非凡,不是尋常人,但卻也未曾想到,他可以隨便和當地警
察最高首長通電話。看來,他假冒不下去了!


    別人在這樣的情形下,或者會繼續掩飾下去,但原振俠是一個性格十分爽朗的人,
他歉然笑了一下:「真對不起,我其實不是警員,只不過因為好奇,所以想留下來!」


    老者「哦」地一聲,也沒有甚麼發怒的神情,反倒有點欣賞原振俠的坦率。可是他
卻還是揮了揮手,示意原振俠離去。


    原振俠忙道:「在這裡發生的,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是不是?我經歷過不少很奇
怪的事,經歷過人的靈魂在時空轉移之中,離開了肉體,經歷過黑巫術最惡毒的咒語,
或許,在這件事中,我也能提供一點幫助?」


    老者「啊」地一聲,道:「那樣說來,你是那位──」


    原振俠忙道:「不是,我叫原振俠,是一個醫生,不是你心中想到的那位先生。那
位先生我也見過,他確然了不起,可是他太忙了,你去找他,他未必能幫你!」


    老者哼了一聲,道:「是啊,我找過他很多次了,都沒能見著他!」


    他連連嘆著,過了一會,還是搖了搖頭:「你還是走吧,我的事,沒有人能幫得了
!」


    原振俠十分失望:「至少,讓我知道一下梗概?」


    老者仍然搖著頭,原振俠無法可施,只好道:「這裡相當荒涼,請允許我陪著你,
到剛才那人帶著他的女朋友回來。」


    這一次,那老者倒沒有反對,只是「嗯」了一聲。原振俠問:「先生貴姓?」


    那老者淡淡地答:「冷。」


    原振俠呆了一呆──「冷」是一個不常見的姓氏,但是這個姓,有一個時期,在中
國卻是極其烜赫的一個姓,幾乎無人不知。


    (在這裡,必須說明一下的是,這個故事是真是假,可以不必追究,反正只是一個
故事。但是「冷」這個姓氏,卻是假託的,那老者本來的姓是甚麼,不便據實寫出來。



    (所以,原振俠在聽了那老者的姓氏之後的反應,是由於那老人真實的姓氏,實在
曾一度極烜赫輝煌之故,而不是聽了「冷」字才有這樣的反應。「冷」只不過是隨手拈
來,為了行文方便的一個代表字而已。)


    原振俠立時想到,這老者的氣度懾人,可能和這個冷氏家族有點關係,所以他恭維
了一句:「原來是冷先生,冷先生府上是河南?」


    那老者點了點頭,轉過頭去,看情形不準備再和原振俠說話。原振俠又搭訕了幾句
,得不到回答,不免十分尷尬。他來回踱了幾步,又來到那張相片之前,相片中那美麗
的女人,眼珠像是會隨著看她的人轉動一樣。


    原振俠又不禁由衷地讚嘆:「世界上原來有這樣美麗的女人!」


    那老者忽然說了一句:「沒有!」


    原振俠呆了一呆,那老者肯開口和他說話,那是他求之不得的事,可是他又不明白
,那老者說「沒有」是甚麼意思?他直覺的反應是:難道這是一幅畫像,不是一張相片
?可是剛才那人又說昨晚看到,躺在棺材的死人,和相片上的一模一樣。


    事情似乎越來越撲朔迷離了──在義莊的這樣一間房間中,一具空棺,一個美麗之
極的美女像,一個身分神祕,舉止怪異的老者,再加上他這個偶然參與進來的陌生人,
真像是電影中,刻意營造出來的畫面一樣!


    原振俠呆了片刻,才道:「沒有?那……是畫家的想像?」


    老者卻又搖了搖頭:「不是!」


    原振俠悶哼了一聲,實在不知道該怎樣問才好了,他只好道:「剛才你說,沒有這
樣美麗的女人?」


    老者的回答更令人驚愕:「她不是女人!」


    原振俠在驚愕之餘,反倒笑了起來:「別告訴我她是一個男人!」


    老者十分怒惱:「當然不是!」


    原振俠舉起了雙手,作出投降的姿勢來:「好,我放棄了,因為我不明白你的話。



    老者嘆了一聲,他那一下嘆息聲,聽了令人心直向下沉,不知道包含了多少辛酸和
傷感、思念和憤懣。


    原振俠本來在聽了他幾句莫名其妙的回答後,認為那老者是在戲弄他。可是他這時
,卻可以知道,會發出那樣嘆息聲來的人,自己的心情,不知多麼沉重,絕不會再有心
情去戲弄他人的了。


    老者嘆了一聲之後,又道:「不明白?其實很容易明白──她不是人。」


    原振俠更加呆住了。不是人,那是甚麼意思?相片上的美女,有著那麼完美的組合
,令得任何人一看之下都會被她吸引,不是人,這是甚麼意思?


    這時,原振俠已多少可以看出,那老者和美女之間,有著不尋常的關係。最可能的
關係,當然是情侶,或者是夫妻。


    把已經逝世了的戀人,在深刻的思念中神化,這倒是很常有的事。原振俠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她是你心目中的仙女!」


    原振俠自以為自己這樣說,十分得體,可是那老者卻立即瞪了他一眼。原振俠只好
道:「好了,她就是仙女!」


    這樣去討好別人,本來是原振俠絕不屑做的事。但這時候,原振俠那樣說,倒並不
是為了討好那老者,而是真心地在讚美相片中的美女。


    那老者聽了原振俠的話後,發了一會怔,才道:「我是把她當仙女的,可是她說她
不是仙女。」


    原振俠的好奇心,被那老者斷斷續續的話,引發到了頂點,那使他忍不住問:「那
麼,她是甚麼?」


    老者的神情十分迷惘:「我不知道,一直不知道,她自己說她是──」


    老者在開始講的時候,全然是沉浸在緬懷往事的情緒之中,自然而然說出來的。可
是當他講到了一半之際,他陡然醒覺了,想起了不必在陌生人之前說那麼多,所以他陡
然住了口,連看也不再向原振俠看一眼。原振俠卻不肯罷休,又問了一些問題,可是老
者一直沒有再開口。


    原振俠看了看錶,劉由去了已有大半小時了,隨時會回來。他回來之後,自己就再
也沒有藉口可以留在這裡了,非得把那老者的話弄清楚不可。


    本來,那老者說的話,絕不合任何邏輯,儘可以把那些話當作是胡言亂語。可是老
者在說這些話時的神態,和那種嘆息聲,卻又使人相信他不是胡言亂語,令得聽了話的
原振俠,非要尋根究底不可。


    他想了一想,才道:「世上有許多奇怪而不可思議的事。我的一位醫生朋友的遭遇
,十分可憐,一個阿拉伯酋長的靈魂,進入了他妻子的身體!」


    (原振俠講的這件事,記述在《迷路》這個故事之中。)


    老者震動了一下,然後低聲說了一句:「身體!身體又是甚麼?」


    原振俠立時抓住了那句話:「冷先生,你在問我身體是甚麼嗎?」


    老者望了望他一眼:「好,算是我在問你,你能回答得出來嗎?」


    原振俠立時道:「最簡單的回答是,人的身體,是各種各樣不同細胞的組合。最早
由兩個單細胞的結合開始,根據遺傳的規律,發展成長而成。」


    老者搖頭:「這種回答,我聽得太多了!」


    原振俠有點無可奈何:「這是唯一的回答。或者說,身體是由肌肉、骨骼、皮膚、
血液組成的,但實際上兩種說法是一樣的。」


    老者仍然搖頭,看了看錶,望了望門外,神情有點焦急,原振俠卻希望劉由越遲回
來越好。老者又嘆了一聲:「你說的那個靈魂的事情,的確很奇特,向我詳細地說說,
我有興趣聽。」


    原振俠立即答應,把那件事的經過,簡單扼要地說了一遍,老者真的用心聽著。原
振俠大約花了半小時就講完了,老者像是思索甚麼,但隨即又搖著頭:「不一樣,完全
不一樣!」


    原振俠立時明白了。這句話的意思是,在這個老者的身上,一定也發生一件不可思
議的事情,但是卻和他剛才講的不一樣。在他才提及這件事之際,老者可能認為有相同
之處,所以才耐心聽他講的。


    原振俠裝成隨口發問的樣子:「那麼,冷先生的遭遇是怎樣的呢?」


    老者向原振俠望了一眼,沒有開口,外面已傳來劉由的聲音:「快來,那位先生答
應給我很多錢!」


    原振俠嘆了一口氣,他已沒有賴著不走的理由了,那老者的神情也開始緊張了起來
。在門口,劉由已經拉著十三太保,走了進來。


    十三太保一進來,看到了只有一套衣服在的棺木,嚇得緊緊抓住了劉由的手臂。劉
由推著她:「快對這位老先生說!」


    十三太保打著顫:「昨天晚上……不關我的事,是他要我一起來的……我……他托
著棺蓋,我看到一個女人躺著,一想起死了很久的女人,不會那麼好看,我害怕……就
逃了出去!」


    老者似乎緊張得顧不得再理會原振俠是不是還在,指著那相片,盯著十三太保:「
就是相片上的?」


    十三太保連連點頭,老者又問:「不是眼花?」


    十三太保望向劉由:「不是,他也看到的,這……女人到哪裡去了?」


    老者又是一聲長嘆:「我要是知道她到哪裡去就好了,我會不惜一切代價把她找回
來!」


    他說著,立時發現眼前的一男一女,低級庸俗,絕不是聽他講話的材料,就不再講
下去。轉過身,看到了還留著不走的原振俠,原振俠抱歉地笑了一下。


    那老者沒有甚麼表示,來到了靈柩前,伸手緩緩撫弄著棺內的那套白緞子衣服。他
手指的動作是如此之輕柔和充滿了感情,像是他在撫摸的,不是一件沒有生命的衣服,
而是一個活色生香的美女胴體。


    原振俠屏住了氣息。儘管他的心中充滿了疑問,但是也不忍心,在這樣的情景之下
去打擾對方。


    那老者過了好久,才又長嘆一聲,俯身想把棺蓋抬起來,原振俠忙過去幫他把棺蓋
蓋好。老者向著原振俠,上唇掀動了幾下,像是道謝,但是他仍然沒有說甚麼,只是又
伸手在棺蓋上撫摸了片刻,低聲地叫著:「寶狐!寶狐!」


    原振俠聽出他是在叫著一個人的名字,那自然是相片上的美人。


    然後,他取出了一張名片,翻過來,迅速地寫了兩行字,轉過身,把名片交給劉由
:「到亞洲銀行去找總經理,你們兩人,每人可以得到十萬元。」


    劉由和十三太保兩人嚇呆了,像是木頭人一樣,一動也不動。老者把名片放在劉由
的手上,就握著手杖,向外慢慢走了出去。


    原振俠望著那老者的背影,這時看來,他有點衰老的樣子。但是原振俠見過他身手
的矯捷,知道他這種衰老和緩慢,甚至要拄杖而行,全是心理上的一種異常的重壓形成
的。


    等那老者走了出來,原振俠決不定是不是可以追上去之際,劉由陡地叫了起來:「
每人十萬元!十三太保,每人十萬元!」


    他一面叫著,一面把那張名片取出來看看。名片後面寫的那兩行字,他顯然一個也
認不出來,是以他立時又現出十分疑惑的神色,向原振俠望來,問:「先生,真能……
憑這個向銀行去拿錢?」


    原振俠走了過去,在劉由的手中,去看那名片後面寫的字,竟然是德文。原振俠倒
可以認得出來,先是一個稱呼,多半是亞洲銀行的總經理,然後簡單地寫著:「來見你
的一男一女,每人支給十萬元。」再下面,是一個龍飛鳳舞的簽名。


    原振俠看著,劉由焦急地望著他,等候著他的回答,原振俠道:「那要看這名片是
甚麼人的!」


    他示意劉由把名片翻過來,劉由一翻手,原振俠就看到了名片上印著的三個中國字
:「冷自泉。」


    原振俠一看到了這個名字,「啊」地一聲,不由自主驚呼了起來!


    (又需要說明的一點是:名片一翻過來之後,原振俠當然看到了一個名字,那名字
也的確令他吃驚。)


    (不過,「冷自泉」只是為了講故事方便而隨手拈來的。冷自泉這個名字,當然不
會給人帶來甚麼震撼,但原振俠實際看到的那個名字,任何對中國近代史稍有常識的人
,看了之後,都會吃驚。)


    劉由看到原振俠吃驚,更加焦急,道:「怎麼樣?」


    原振俠已急急向外走去,一面揮手道:「快到銀行去吧,沒有問題!」


    原振俠這時,已經知道了那老者的身分。他真後悔剛才在請教了對方貴姓之後,沒
有再請教大名!


    他只以為那老者,可能和那個一度極其烜赫的家族有關,但卻沒有想到,那老者根
本就是這個權傾朝野,富可敵國,手握百萬兵符,叱吒風雲的家族的中心人物!


    知道了那老者是這樣的一個重要人物,原振俠自然不肯失去探索那些怪事的機會,
他急急奔了出去。


    可是,當他奔到義莊的門口時,那老者的黑色大房車,已經不見蹤影了!


    原振俠呆了一呆,估計他可能回市區去。他用百公尺賽跑的速度,奔向他自己的車
子,不等喘定氣,就發動了車子,駛上了通向市區的公路。可是他一直沒有在公路上,
發現那輛黑色的大房車。


    原振俠還不死心,在公路上兜了好幾個圈子。一直到下午,還是一無發現,這才回
到了宿舍。


    他這兩天來的遭遇,真是奇特之極。他遇到了一件怪事,而這件怪事中的主要人物
,竟然是那麼不平凡的一個人!


    雖然,時易勢遷,冷自泉這個人,在軍事和政治上,都已不能再起到甚麼作用,但
是他至少還是世界十大豪富之一。


    那是真正的豪富,隨便的一個行動,都可以使世界金融大起波動的超級豪富。原振
俠一回宿舍,就急急忙忙在他自己的藏書之中,找出了幾本有關近代史的書,和掌故之
類記載來。不到半小時,他就可以替冷自泉寫出一個簡略的小傳來。




    冷自泉出生在動亂時期,他父親是手握兵符的大元帥,他的叔父是政治上的領袖,
他的舅父掌握了一國的財政,而他是這個家族唯一的男性傳人──這是一個全國矚目的
地位。


    早年他在德國學習軍事,周旋於歐洲各國王室的社交宴會之間,和西方政治家打交
道之際,不少政治觀察家就預言,這個英俊挺拔,風度翩翩的年輕人,將來一定可以集
政軍財大權於一身,是國際上的超級風雲人物。


    所以,當時,冷自泉雖然只是一個軍官學校的學生,但是地位已經比英國王子和奧
國的大公爵更高──那些只不過是虛銜,冷自泉是會掌握實權的。在他家族刻意的培養
之下,他非成為出人頭地的政治家、軍事家不可!


    而冷自泉本身,就算沒有他家族的背景,他也是一個出色之極的青年人。他酷愛運
動,醉心音樂文學,而且似乎有天生的軍事天才。柏林軍事學院中的將軍一致認為,從
來也沒有一個人,可以對軍事行動有這樣敏銳的判斷力的,而在軍事行動之中,判斷力
是取勝的關鍵。


    而且,冷自泉相貌堂堂,簡直是所有異性崇拜的偶像。當時美國一位政治家開玩笑
地說,冷自泉如果參加競選美國總統,全美國的女性,至少有百分之八十,會投他一票
──單憑他的外表,而不理他的政綱。


    冷自泉一生之中最高的高潮,是他自軍官學校畢業之後,一回到自己的國家,就參
加了三個相當重要的戰役,指揮著人數不多,但是裝備精良的部隊,把敵人打得落花流
水,聞風而逃!


    那一年,冷自泉還只有二十六歲。


    當冷自泉還未曾有這種出色表現之際,雖然他未來的領導地位,已經是無庸懷疑的
了,但是他的父叔還是不放心,怕有人會不服。經過冷自泉軍事天才的表現之後,人人
都放心了。


    所以,那三次戰役之後,在冷府所舉行的一個名義上是私人慶祝的盛會,轟動了全
世界。一直到若干年之後,還有許許多多掌故文字、花絮文章,記述著這次盛大聚會中
的一切。包括賓客所受到的豪華待遇,來自世界各地的著名政治家、王室人員、藝術冢
、將軍、元帥、王公、運動家,名單列出來,可以使人一看就知道,世界上實在不可能
再有同樣的盛會了。


    一個曾參與這個盛會的重要人物──伊朗皇帝,在事後曾對人感慨地說:「元朝的
時候,馬可波羅到了中國的大都,參與了元朝宮廷的一些盛宴。我相信,那些盛宴,比
起冷府的私人宴會來,一定差了不知多少!」


    宴會是在冷家河南故鄉的大宅中舉行的。為了舉行這個宴會,特地開了公路,延長
了鐵路,還建立了小型的機場。全國各地的名廚和珍貴的食物,各地的戲班,表演工作
者,全集中在被賓客稱為「冷氏皇宮」的那所大宅子之中。


    冷氏的大宅,是真正的大宅,現代大都市中的人,很難想像一個家族的住宅可以佔
地如此之廣的。整個大宅是在平原上建立起來的,房舍、迴廊、廳堂,在刻意整理過的
花園,人工掘出來的大湖四周。


    「在空中俯瞰下來,簡直像是一個小城市……」這是來自英國的一個著名女演員當
時的感嘆。


    像冷自泉這樣身分地位的人物,即使是一個極盡奢華之能事,世上再也不可能有第
二次的宴會,其實也沒有甚麼值得大書特書之處。因為那年他才二十六歲,在他前面的
生命途徑,一定多采多姿。尤其當時的世界局勢,已開始動盪,冷自泉可以在世界事務
之中,成為一個舉足輕重的人物,那麼,一個宴會,算得了甚麼?


    但是,所有記述者都重視這次宴會,是因為在那次宴會之後,發生了一件奇怪之極
的事。全世界所有的政治觀察家,都目瞪口呆,不知道為了甚麼;最精明能幹的記者,
也打聽不出原因來。幾個頑固的領袖,甚至聯名寫信給冷自泉的父親和叔叔,詢問有關
冷自泉的下落。


    是的,冷自泉像是突然消失了,怪不可言地消失在全世界對他矚目的人之前!


    像冷自泉這樣舉世矚目的人物,他的失蹤,自然不是普通人的消失,而更是指他在
政治軍事舞台上的消失而言。


    在那次宴會之後第三天,就有正式的命令,委任他為全國武裝部隊的副總司令。並
且也安排了隆重就職典禮,順便請參加了宴會之後,還沒有回國的各國要人,到場觀禮



    可是,典禮的最重要人物──冷自泉,竟然沒有出席他自己的就職典禮!


    典禮的餘波是,世界新聞工作者協會,提出了嚴重抗議,因為當局沒收了所有現場
攝影記者的相機。那是由於冷自泉的父親和叔父,在冷自泉沒有在典禮中出現之際,那
種焦急、憤怒到幾乎瘋狂的神態,是絕對不適宜給任何相片記錄下來的!


    從此之後,冷自泉這個人就「消失」了。以後,他一直成為人們談論的資料,究竟
發生了甚麼事?似乎完全沒有人知道。


    有人,還在河南的冷家大宅中看到過冷自泉,看來他的健康極度良好,一點也不像
有病。為甚麼如日之中天的冷自泉,忽然會起了那麼大的轉變?


    當政局動亂的時候,還是有不少人想起冷自泉來。西方國家的政治領袖,也有過表
示,希望冷自泉能出現在政治舞台上。但是全然不起作用,看來冷自泉是徹底消失了。


    一直到戰爭不斷爆發,政治局勢變了又變,冷自泉的名字,隨著他家族的政治、軍
事力量的衰落,而漸漸被人淡忘了。


    但是,他曾是近代史中那麼萬眾矚目的一個光輝人物,像是流星一樣,曾在人們的
心目之中,劃空而過。對近代史稍有常識的人,還是可以記得他的名字的。


    而在局勢發生了大轉變之後,冷自泉就到了美國,他家族的龐大財產也轉移到了西
方。不過冷自泉似乎也絕不活躍,只是過著隱居般的生活。


    以上,可以說是冷自泉最簡單的小傳,這是一個謎一樣的人物。


    尤其使人大惑不解,至今沒有人知道的是,何以在那次宴會之後,他就絕對未曾再
在公開場合出現過?而且,冷自泉家族從上到下的所有人,都拒絕透露其中原因。在冷
自泉的身上,究竟發生了甚麼事?




    原振俠在查看了他藏書中,有關冷自泉的資料之後,心中更是疑惑難明。


    在有關冷自泉的各種記載中,提到了美國《生活雜誌》有一個記者,在冷自泉留學
德國,活躍於歐洲社交界之際,就曾採訪過他,兩人成為好朋友。這位記者也曾參加了
那次盛大的宴會,在冷自泉神祕消失之後,他一直不肯放棄,要查究原因,希望能夠再
見到冷自泉一次,弄明白發生了甚麼事。


    但是這位叫哈雷的記者,並沒有達到他的目的。他後來寫了一本書,書名叫作《謎
一樣的國家中最大的謎》。原振俠看到了這則記載,立時打電話到書店去問,可是那是
一本相當冷門的書,而且出版了也近二十年,書店並無出售。


    原振俠再打電話到小寶圖書館,他知道小寶圖書館中,藏有許多對不可思議的事情
記述的書籍。這本書的書名之中,既然有兩個「謎」字,有可能成為收藏的對象。


    在電話邊上,等了五、六分鐘之後,他得到了肯定的答覆:「是的,原醫生,有這
本書。」


    原振俠和小寶圖書館的關係,是如此之密切,所以他提出了要求:「能不能立即派
一個人送這本書來給我,所需費用由我來支付!」


    小寶圖書館的職員,自然知道原振俠和圖書館的關係,所以一口答應。


    原振俠在宿舍中走來走去,一面又把手頭所有的資料,再整理了一下。他倒可以作
出一個初步的歸納來──在那次盛大的宴會之前,冷自泉的一切,都是十分正常的。一
切變化,全是在那次盛大的宴會之後發生!


    然而那次宴會,看來也很正常,會發生甚麼事,令得冷自泉整個人都改變了呢?


    原振俠點著了一支煙,深深地吸著,又徐徐噴出來。心想,這問題,大約只有冷自
泉自己才可以回答了,但是,是不是和那相片上的美女有關呢?


    那美女給人的印象這麼深刻,原振俠這時,彷彿可以在繚繞的煙霧之中,看到她那
清麗絕頂的臉龐,看到她那眼波流轉的眼睛。


    這樣的一個女人,倒真是可以令得一個國王放棄他的王位的。但冷自泉當時,似乎
並不需要如此,他如果要娶這個美女,那一定又是一場轟動一時的婚禮。


    那麼,是為了甚麼呢?冷自泉對這個女子,有著感情上的糾纏,那是可以肯定的了
。原振俠真後悔,當時沒有留住冷自泉,問一個爽快。


    小寶圖書館的職員,來得出乎意料之外地快,這時已經把那本書送來了。


    原振俠立時打開來,近乎貪婪地讀著。書是用英文寫成的,作者哈雷的文筆十分流
利。


    整本書,分為三個部分,第一部分,記述著冷自泉在德國的生活,顯示出冷自泉是
一個充滿了朝氣,幾乎無所不能,而且性格極其爽朗,對任何人都可以發生巨大影響力
的一個人。他甚至曾影響過歐洲兩位出色的音樂家,改寫他們交響樂中的某些部分──
每一個人都十分樂於和他交友。


    第二部分,用了將近三萬字,來記述那次盛大的宴會。哈雷是出色的記者,在他筆
下的那個宴會,比起那些掌故性的花絮文字來,不知精采了多少。詳細的與會者名單、
食譜,全包括在內。而且還指出,雖然是私人性質的宴會,但是由於各國政要畢集,在
巨大的宅子中,有不少國際間重要的事務,是在那裡進行的。


    哈雷更特別指出,這次宴會,還隱藏著另外一個目的(未曾正式宣布)。那就是,
當年冷自泉二十六歲了,冷家有為他選擇婚配對象的打算,希望在與會的嘉賓之中,能
有才貌家世相若的女孩,可以和冷自泉談婚論嫁。所以宴會中年輕出眾的美人特別多,
甚至連埃及也有幾位有著公主頭銜的少女前來參加。


    可是,冷自泉顯然沒有看中任何人,因為他一直是獨身生活的。


    這個結論,原振俠看了之後,覺得十分奇怪。但哈雷在第三部分之中,詳細地記述
了他可能探索得到的,有關冷自泉在長久未曾離開過的冷家故鄉巨宅的情形。


    他曾用盡了法子想去接近冷自泉,有一次避開了嚴密的警衛,已經看到了冷自泉正
在游泳,可是還是被人發現,抓了起來。這一次哈雷惹了大麻煩,幾乎當場就要被處死
,但後來忽然又放走了他,只是從此不許他再入境。哈雷的猜想是,那是冷自泉代他求
情的,而在那次他看到冷自泉的時候,設備豪華而巨大的游泳池畔,並沒有任何女性。


    哈雷十分佩服中國人保守祕密的本領,因為冷自泉不可能一個人生活,一定有許多
人服侍他,和他接觸。但不論哈雷如何努力,許以駭人的酬報,都無法在忠心耿耿的冷
家家僕的口中,套取出一個有關冷自泉的事。沒有人肯說半句有關冷自泉的話!


    哈雷在離開了中國之後,只好放棄了追蹤冷自泉身上發生的謎。但後來,冷自泉遷
居到了美國,這使哈雷又開始了努力。一直到寫這本書時,哈雷已努力了七年,可是他
還未曾有結果。


    冷自泉根本不見人,他居住的大廈高達六十二層,他住在頂樓,只有一架專用電梯
可以上去,而冷自泉根本不下樓。警衛嚴密,整幢大廈全是冷自泉的產業,一隊軍隊也
攻不進去,一個記者,又有甚麼辦法?


    哈雷的結論是:冷自泉沒有女人陪伴。他導出這個結論的方法,說起來很簡單,但
是卻也合情合理之極。


    他說:「世界上沒有一個女人,可以如此長期地陪一個男人,過這種自我放逐的生
活,即使生活再豪華,也不可能。所以,這個謎一樣的人是獨居的,真有趣,是他的男
性機能有問題嗎?」


    最後一句,自然是哈雷生了氣的氣話。他甚至想因而把冷自泉引出來,和他打文字
誹謗官司,不過當然,哈雷沒有達到這個目的。


    原振俠看完了這本書,更想到他自己今天的遭遇之奇。他和這個謎一樣的人物,相
處了那麼久!只可惜,甚麼謎團都未曾解開,反倒又添了不少謎團!


    在那本有關冷自泉的著作之中,根本沒有解答任何謎團。原振俠詳細地再把遇到冷
自泉的經過想了一遍,只是覺得更難以解釋。


    不過他倒可以肯定一點:冷自泉的神祕行動,一定和那個美麗之極的女人有關。原
振俠聽過冷自泉叫過幾次那個女人的名字,但是他得到的只是音節,並不能確切知道那
女人的真正名字。


    而且,這個女人,容顏是如此美麗出眾,可以說任何人只要見過她一次,就再也不
會忘記。何以在那本有關冷自泉的著作之中,會一個字也沒有提到她呢?


    這個美麗的女人,可以說是冷自泉神祕生活的主要關鍵。或者甚至可以說,冷自泉
的神祕,就是因為這個神祕女人而產生的!


    原振俠絕不懷疑那個女人的美麗,因為他看到過那個女人的相片。相片,一般來說
,至多只能表現一個美女的三成美麗。原振俠甚至神馳天外,想像著那個美女的眼睛在
眼波流動時,她俏麗的臉龐在笑靨如花之際,究竟是如何美麗,那似乎是不可想像的!


    原振俠也絕不懷疑那美女的神祕,她從來也不為人知。現在,照說,是應該已經死
了,可是卻又不像。


    那神祕的女人要是已經死了,那麼,何以棺木之中,竟一無所有?更神祕的是,何
以劉由和十三太保這兩個人,又會在靈柩之中見到了那個女人?甚至連冷自泉自己,似
乎也不能肯定那美女的生死!


    原振俠在回想冷自泉的言語之際,更加覺得撲朔迷離。冷自泉不知那美女在何處,
他曾說,要是他知道的話,他會不惜一切代價,去把她找回來!


    這種言語,是甚麼意思?人死了,是不論甚麼代價都找不回來。要是那個美女沒有
死,冷自泉又為甚麼替她準備了靈柩?而且,看起來,整個寶氏義莊,似乎都是為了那
具空棺而設立的!


    原振俠只感到一個謎團套一個謎團,沒有一個是可以解開的!


    當他看完了那本有關冷自泉的書,又想了好一會,一點也沒有頭緒之際,他只覺得
頭昏腦脹。他站起身來,來到陽台上,深深吸著氣。清新的空氣,令得他比較舒服一些
,但是對他心中的疑團,卻一點也沒有幫助。


    原振俠甚至在考慮,自己是不是應該抽空到紐約去一次,設法去見見冷自泉。明知
道那幾乎是沒有可能的事,可是這些謎團如果不獲得解決,只怕每天都要因之想得頭昏
腦脹,會不斷在想下去!


    當天晚上,原振俠睡得很不好,第二天在當值時也有點心不在焉。一連過了三天,
情緒才漸漸平穩了下來。


    在這三天之中,原振俠去了寶氏義莊兩次,可是只見到一個姓劉的老頭子在。問起
劉由,劉老頭說他忽然發了財,不知道哪裡去了。原振俠也買通了劉老頭,到那間房間
去了兩次,每次都抬起棺蓋來,可是靈柩之中仍然空無所有。


    原振俠更曾在那美女的相片之前,佇立了很久,心中想著要是有這樣的一個美人,
和自己有了感情之後的情形。


    可是他想著,又忍不住嘆息。他有他心目中的美人──或許有的美人是世所公認的
,每一個人看到了都會屏住氣息。但是每一個人,都在他的心中,有一個自己所愛的美
人,原振俠也不例外。原振俠所愛的,始終是那個充滿了野性的美女,如今,是在世界
局勢上舉足輕重的女強人黃絹。


    黃絹和相片上的美女,完全是兩種不同的類型。一個看來是那樣柔軟,另一個是那
麼堅強;一個是那麼靜態,而一個是那麼狂野。


    第三天晚上,原振俠駕車到小寶圖書館去。


    原振俠到小寶圖書館去,是為了還那本有關冷自泉的書,順便再找一點資料。圖書
館的職員,對他十分熟,一面和他招呼,一面道:「原醫生,蘇館長在他辦公室。」


    蘇館長就是蘇家兄弟中的蘇耀西。原振俠和蘇家幾兄弟友情甚篤,蘇耀西相當久未
曾見面了,聽了之後,他很高興道:「好,我去看他!」


    他一面說著,一面已快步向電梯走去,那職員忙道:「原醫生,蘇館長──」


    由於小寶圖書館的規則之一,是要維持極度的肅靜,所以那職員叫了一聲之後,立
時把下面的話,壓低了來說。原振俠就沒有聽清楚,只聽得他在說的,好像是蘇館長有
客人之類。


    原振俠也沒有在意,因為以他和蘇家兄弟的交情,就算蘇耀西有重要的事在辦,他
闖進去,也不算是沒有禮貌的事。


    他來到了館長辦公室的門口,敲了兩下門,也沒有等到裡面的回答,就推開了門。


    一推開門,他看到蘇耀西和一個看來身型相當高大的人對坐著。蘇耀西對著門,一
看到了原振俠,十分高興,向原振俠作了一個手勢,示意他坐下來,一方面仍然在繼續
說著:「當然,歡迎,這裡所有的書,你可以自由取閱。不過我恐怕我們這裡,關於狐
仙的書籍,不會很多。」


    原振俠在近門口的一張沙發上坐了下來,所以他仍然只看到那個和蘇耀西對話的人
的背影,他也根本沒有去在意那是甚麼人。可是,那人在蘇耀西講話之後,一開口,原
振俠卻整個人都跳了起來!


    當然是由於原振俠的行動太古怪了,所以蘇耀西一副訝然神色,向他望來。


    和他講話的那人仍在說著:「當然是,這一點我知道。事實上,多年來,我個人也
一直努力在蒐集這方面的書籍,可是一樣所得甚少,只是希望再看多一點。」


    那個人在一開口的時候,就令得原振俠跳起來的原因,是原振俠一聽,就聽出那是
冷自泉!


    這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他心中自然又興奮又緊張。一時之間,
他不知道如何上前和冷自泉打招呼才好?


    冷自泉講完了那幾句話,也轉過頭向身後望來,看到了原振俠,他也不禁有點愕然
。但是隨即,像是根本未曾見過原振俠一樣,轉回頭去。


    蘇耀西道:「如果能使你得到你要的資料,那是我們的榮幸!有關這一方面的書,
全都在三樓,我叫職員帶你去。」


    蘇耀西說著,已按下了對講機,吩咐職員進來。他和冷自泉,一起站了起來,原振
俠忙來到他們的面前,叫著:「冷先生!」


    冷自泉的反應,只是敷衍地「嗯」了一聲,原振俠有點尷尬。


    蘇耀西介紹:「這位是原醫生。」


    原振俠忙道:「我們見過!」


    可是冷自泉的反應,仍然極其淡漠,只是點了點頭,反而有點厭惡地向原振俠手中
那本書望了一眼。原振俠手中所拿著的那本書,正是講冷自泉的,他一到圖書館就直上
蘇耀西的辦公室,還沒有歸還。這倒令得原振俠很不好意思,更不知道說甚麼才好。


    這時,職員已經進來。冷自泉向蘇耀西點了點頭,就跟著職員走了出去。


    蘇耀西這時,也看到了原振俠手中那本書,他「咦」地一聲:「怎麼那麼巧?」


    原振俠苦笑了一下:「是啊,三天前,我遇到過他,發生了一些不可思議的事,所
以想研究一下這個人。你一直認識他?」


    蘇耀西搖頭:「不,今天晚上,才有一個很有地位的人介紹他給我,說只是要在圖
書館找些資料。我以前也聽說過這個人,在他身上,有甚麼事?」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頗有千頭萬緒,不知從何說起才好之感。想了一想,才笑道:
「你自己那麼忙,不必再理別人的事了,我倒想和他多接近一點!」


    蘇耀西也沒有再追問下去:「那我看你準備一些有關狐仙的故事,看來他對這方面
的事,有著濃厚的興趣!」


    原振俠側著頭,:問:「狐仙?」


    蘇耀西笑道:「是啊,就是狐狸成了精之後的名稱。你對狐狸成精的事,知道多少
?」


    蘇耀西的話,令得原振俠有點啼笑皆非:「和普通人一樣,只知道在傳說中,狐狸
這種動物,有修練成仙的本領。牠們早上拜太陽,晚上拜月亮,在吸收了日月精華之後
,就可以脫去獸形,變成人形,成為狐仙了。」


    蘇耀西道:「是啊,真不知道何以這個傳奇人物,會對狐狸成仙的事,有那麼濃厚
的興趣!」


    原振俠攤攤手,表示也難以想像,可是突然之間,他想起一件事來,那令得他陡然
之間,像遭到了雷擊一樣!


    蘇耀西看到了原振俠突如其來的震動,連問道:「你怎麼了?」


    原振俠並沒有立即回答,他只是在剎那間,陡然想起,冷自泉在相片和靈柩之前,
曾多次地叫著,或是喃喃地在叫著一個女人的名字。原振俠並不能十分肯定他叫的那兩
個字,直到這時,他才想起來,第一個字是「寶」,那是沒有疑問的,而第二個字,難
道是「狐」字?


    寶狐?那應該是那個美女的名字,因為冷自泉每次在這樣叫喚的時候,都流露出極
度的思戀和哀傷。可是通常來說,用「狐」字來作名字的人,少之又少,尤其是女性。
因為「狐媚」、「狐惑」、「狐狸精」之類,都不是十分文雅的名稱。


    春秋的時候,倒有一個名人董狐,是晉國的史官,下筆剛正不阿,不畏權勢,留下
了「董狐之筆」這樣一句成語。


    寶狐,如果是那美女的名字,自然很怪,但那也不足以令得原振俠震動。原振俠是
想到了那「狐」字的時候,聯想到了冷自泉對狐仙的濃厚興趣,而進一步想到──難道
那美女是個狐仙?


    這實在是匪夷所思的事!


    儘管在傳說中,尤其在中國的江南一帶,有著太多狐仙的故事;在中國著名的短篇
小說集,山東蒲松齡先生所著的《聊齋誌異》之中,也有著數以百計的狐仙故事。但是
,在現實生活之中出現狐仙、成了精的狐狸,這畢竟是令人難以接受的事!


    過了好一會,原振俠才搖著頭:「沒有甚麼,我只不過是忽然之間,有了一種荒誕
的聯想!」


    蘇耀西有點不滿:「又是怪異的遭遇,又是荒誕的聯想,你總是要把我的好奇心,
挑逗到難以忍受的地步!」


    原振俠忙搖手:「不,不,絕對沒有這個意思,我想去看看這位冷先生!」


    蘇耀西笑了起來:「別忘記,圖書館的規則之一,是絕對不能騷擾其他人!」


    原振俠舉高了手:「如果我犯規的話,可以把我趕出圖書館去!」


    蘇耀西用力拍著原振俠的肩,兩人一起笑著。原振俠離開了館長辦公室,先到二樓
去還書,然後,又到三樓藏書部分。他看到冷自泉正在全神貫注,查看目錄。


    小寶圖書館中古怪的藏書極多,但看起來,那些書,冷自泉都看過了。冷自泉只是
迅速地翻著目錄,一點也沒有停下來,那職員在他的身邊恭候著。


    原振俠並沒有去騷擾他,只是在旁,自己翻閱著另一部分的目錄。可是實際上,他
全神貫注,在注意著冷自泉的行動。


    大約十分鐘之後,他聽到冷自泉用一種聽來相當疲乏的聲音問:「還有嗎?」


    職員說道:「有關這方面的書,書目……已經全看過了。還有一批關於怪力亂神的
──」


    冷自泉近乎粗暴地打斷了職員的話:「那我不要,我只要有關狐仙的!」


    原振俠斜眼看去,看到職員抱歉地笑著。冷自泉閉上眼睛一會,神情十分疲乏,原
振俠趁機道:「我倒見過一些狐仙的『仙蹟』,冷先生是不是有興趣聽聽?」


    冷自泉望也不望他,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要不是原振俠真的想在他的身上,
多發掘出一點東西來,解決那些神祕的謎團的話,冷自泉這樣的態度,足以令任何人拂
袖而去!


    原振俠緩緩吸了一口氣:「我很小的時候,到過一個在蘇州的親戚家。一個老人家
給我看一些雞蛋,蛋殼上一點破裂都沒有,可是卻是空的,他們都說,那是狐仙用法術
的結果。」


    冷自泉在聽著的時候,並沒有表示甚麼,聽了之後,仍然沒有表示甚麼,就像原振
俠根本未曾說過甚麼一樣。那令原振俠十分尷尬,自嘲地道:「這是小事,不十分動聽
?」


    冷自泉還是一望也不望原振俠,打了一個呵欠,慢慢地向外走去。


    原振俠本來不能算是性恪十分衝動的人,可是在一再遭到如此冷漠對待的情形之下
,他也不禁十分激動。一個人在激動之下,是會做出一些不計後果的事情來的。


    所以,當冷自泉已快走到門口之際,他忽然提高了聲音:「寶狐是不是狐仙?」


    這句話才一出口,原振俠有點後悔。因為那只是連他自己也覺得荒誕的聯想,實在
是不應該說出來的!


    他看到冷自泉陡然站定,在那一剎間,即使只是在背影上,也可以令人感到他有一
股蓄勢待發的勁力在。


    原振俠也知道他雖然年紀不輕,可是身手是極矯健的。所以原振俠也不禁緊張了起
來,連忙後退了一步,準備冷自泉如果突然向他發動攻擊,他可以預防。


    冷自泉大約呆了有一分鐘之久,才極其緩慢地轉過身來,然後,用一種懾人的、極
其銳利的目光,盯著原振俠。原振俠在他那種目光的注視之下,開始時有點不安,但隨
即變得坦然。


    冷自泉是一個大人物,原振俠也不是沒有見過大人物的人,絕不會感到膽怯。他開
始時略有不安,也是為了怕這種說法,會傷害冷自泉的心中的傷痛──冷自泉對那個美
女,有著極深的戀情,這一點,是原振俠早已肯定的事。


    冷自泉足足維持了三分鐘的盯視,然後,口唇掀動了一下,卻並沒有發出聲音來。


    接著,他又用極緩慢的動作,轉過身去。直到這時,才聽到他用十分低沉的聲音道
:「狐仙?誰能確定告訴我,是不是真有狐仙?」


    他那兩句話,全然是在自言自語,並不是對任何人在發問。原振俠忙趕前了幾步,
到了冷自泉的身後,用十分誠懇的聲音道:「何必要人家告訴你?」


    冷自泉挺身站立著,自他口中吐出來的聲音,高傲而冷漠:「甚麼意思?」


    原振俠早就準備好了答案:「世上有很多事,不是人人都可以經歷的事,甚至只有
單獨的一個人可以經歷。但即使只有一個人經歷過的事,也可以證明這件事曾發生過!



    冷自泉仍不轉過身來:「別人會相信嗎?」


    原振俠回答:「只要自己確信,何必理會旁人?」


    冷自泉半晌不語,語氣突然變得相當軟弱:「如果連自己也不確信呢?」


    原振俠呆了一呆,他想不到冷自泉會這樣說,他只道:「輪到我不明白了,甚麼意
思?」


    冷自泉的話,聽來又像是在自言自語:「她告訴我,她是狐狸精,是狐狸變的,是
狐仙!」


    原振俠又呆了一呆──通常來說,一個篤信狐仙的人的口中,是絕不會說出「狐狸
精」這種名詞來的,因為那是對狐仙的大不敬。可是,冷自泉卻又清清楚楚地這樣說著



    原振俠在一呆之後,道:「狐仙是不會自稱狐狸精的!」


    冷自泉陡然轉過身來:「你怎麼知道?」


    原振俠實在無法解釋,他只好這樣說:「那是一個充滿侮辱的稱呼,就像是……黑
人不會自稱黑鬼,中國人不會自稱東亞病夫一樣!」


    冷自泉對原振俠的解釋感到滿意,他神情猶豫:「她如果不是狐仙,又是甚麼呢?



    原振俠搭不上口,只是也自言自語地:「很神祕,太神祕了!是不是?」


    冷自泉猝然問:「你知道了甚麼?」


    原振俠攤了攤手:「甚麼也不知道!」他在頓了一頓之後,又道:「不單是我,看
來沒有人知道甚麼。許多提到你的文字之中,都沒有人知道,從來也沒有人提及過!」


    冷自泉不出聲,神情陷入一種極度的迷惘之中。原振俠又道:「這種情形的本身已
經夠神祕了。那樣出色的一位美女,任何人見到她一次之後就不會忘記,也絕不可能忍
得住不提起她!」


    冷自泉嘆了一聲,自然而然地道:「因為,根本沒有人見過她──」


    他講到這,陡然住口,神情全然顯示剛才的話是脫口而出的,講了一半,才發現不
應該把這樣的話說給別人聽。原振俠一聽得這樣說,心中更是迷惑到了極點!


    甚麼叫作「根本沒有人見過她」?一個人生活在世界上,絕無可能根本不被人所見
的,除非他真的是狐仙,有著可以隱形的法術?


    原振俠一臉疑惑地望向冷自泉,冷自泉不敢和原振俠的目光接觸,偏過頭去。從側
面看來,他臉上的肌肉,在抖動著,那顯示出他的內心,正處於一種極度激動的情緒之
中。


    原振俠停了一會,才以十分懇切的語氣道:「冷先生,看起來,你內心的困惑,正
在折磨著你!」


    或許是由於原振俠的話,說中了他的心事,冷自泉不由自主地點著頭。


    原振俠嘆了一聲:「如果這種困惑,已經折磨了你很多年,而你又無法獨自解決的
話,最好和唯一的方法,就是找一個人商量一下!」


    冷自泉的聲音,充滿了極度的茫然:「找誰?」


    原振俠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或許,我──」


    冷自泉陡然震動了一下,神情變得寒峻:「你──一個對我的一切感到好奇的人?
把我的一切講給你聽,好讓你去寫一本書?」


    原振俠明白冷自泉何以對他一點沒有好感了,原來他誤會了自己是和那個美國記者
同樣的角色。他又嘆了一聲:「冷先生,你誤會了!」


    冷自泉用揚眉的動作,代替了詢問,原振俠誠懇地道:「是,我對你有興趣,但那
一切,全是在義莊之外我遇到你,和知道了那位神祕的美女,聽到那一男一女所說的一
切之後的事。我絕無意寫甚麼書,也不想去探索你私生活中的隱祕,只是想把許多不可
思議的事,找出一個合理解釋來。」


    冷自泉一動也不動地聽著,神態已比較鎮定了一些。等到原振俠說完了之後,他仍
然維持著原來的姿勢,足有兩分鐘之久,才緩緩吁了一口氣,又向原振俠作了一個手勢
:「你可以跟在我車子的後面。」


    原振俠抑制著心頭的興奮,自然而然地立正:「是!」


    冷自泉向原振俠發出一下諒解的微笑:「你不是軍人,立正的姿勢不夠標準!」


    他說著,陡然身子一直,鞋跟「啪」地一靠,整個人筆直地挺立著。看起來,歲月
並沒有使他忘記當年在德國軍事學院中所受的嚴格訓練,當他這樣挺立著的時候,他看
來穩凝如山,挺拔如松,英武得足以令任何異性心折。原振俠看了,也由衷地發出了一
下讚嘆聲來。


    同時,他心中也立時想到,那相片上的美人和冷自泉如果是一對的話,至少在外型
上,他們可以說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在他們的身上,幾乎找不出任何缺點來,就像是完
美的鑽石一樣,光芒奪目!


    冷自泉接著,又以一個十分優美瀟灑的姿勢,來了一個向後轉,向外走了出去。


    原振俠忙跟著他,當他們一前一後,經過圖書館的大廳,向外走去時,遇到了蘇耀
西。小寶圖書館的大廳上,仍然掛著那些畫像,照樣在畫像前面,放滿了鮮花。冷自泉
向那些畫像投以奇訝的一眼,原振俠壓低了聲音:「在那些畫像之中,蘊藏著一件神祕
奇詭,不可思議的怪事,我會講給你聽的。」


    (小寶圖書館大廳上那些畫像中所蘊藏的神祕故事,早已在《血咒》中講過了。)


    冷自泉卻像是並沒有被原振俠的話所打動,他道:「當一個人,自己被一件神祕奇
詭、不可思議的事困擾了幾十年之後,不會對別的事有興趣。何況我相信,不會再有甚
麼事,比我所遇到的更加奇詭!」


    原振俠還沒有回答,蘇耀西已向他們走了過來,笑著:「看來你們的友情增加了不
少!」


    冷自泉神態略帶高傲,原振俠向蘇耀西眨了眨眼,表示事情發展,極如理想。


    三個人離開了小寶圖書館,各自駕著車。在駛過一個岔路口之際,冷自泉的車轉向
左,原振俠忙跟了上去,而蘇耀西則轉進了市區,和他們分了手。


    冷自泉的車子,在外型看來,並沒有甚麼特別,黑色的車身,保守的式樣。但是原
振俠可以肯定,車子的機器部分一定是特別製造的,在一段直路上,原振俠把他的車子
速度提高到一百八十公里,但是冷自泉的車子在半分鐘內,就在路面上駛得無影無蹤。


    原振俠用了最高速度追上去,才在一個彎角處又看到了冷自泉的車子,那顯然是他
故意放慢了速度在等他的。


    半小時之後,車子駛過了一道自動的大鐵門。鐵門上有著一個表示家族光輝的徽記
,相當大,是一個甲骨文字,原振俠並不認識,猜想是一個「冷」字。


    接著,是一條相當長而迂迴的路,路面全是用一種淡青色的磚所鋪成的,路兩旁是
各種各樣的花草樹木。原振俠曾接觸過不少豪富,像王一恆,像蘇氏兄弟,可是為了通
向住宅,而修築這樣考究的一條道路,卻還是第一次見到過。


    而且,原振俠立即發覺,這條通向山上的迂迴道路,可以巧妙地把築在山上的房子
掩遮起來,在建築學上,達到更加幽靜深邃的效果,那自然是經過精心設計的。


    又經過了十分鐘,原振俠才看到了屋子,在月色下,整座式樣美觀的屋子,泛著悅
目的淡青色,看起來竟然像是一件精緻的薄胎瓷器一樣。


    車子在另一度大鐵門前停了一停,等鐵門自動打開,駛進去,經過了一個佈置得極
其精雅的南歐式花園。


    在花園當中,是一個相當大的噴水池,約莫有二十多股噴泉,射向天空,至少有五
公尺高。然後,在半空中組成一片水幕,再灑向水池,使得水池中的睡蓮葉子上,沾滿
了晶瑩流動的水珠。


    在那個噴水池的中間,是一座和真人同樣大小的雕像。黑暗中,只可以看得出那是
一個女人的立像,姿態極其優美,又恰好是在水幕的籠罩之下,在水花流動之中,看起
來,就像真有一個女人站在這一樣。而整個噴水的設計,十分巧妙,雕像在水幕之下,
可是一滴水珠也濺不到雕像的身上。


    原振俠可以肯定這一點的原因,是他一眼就看出,雕像是用一種極其罕有的天然粉
紅色大理石所雕成的。這種淺粉紅色的大理石,只有中國雲南省才有出產,這種大理石
珍奇在通體只是均勻的淺粉紅,而沒有任何花紋。在淡淡的月色下,這種被冠以「美人
酡」動人名稱的粉紅大理石,看起來像玉一樣晶瑩,上面當然一點水珠也沒有。


    原振俠不由自主,向那座雕像望了幾眼,令得車子的速度,也慢了下來。所以,當
他駛到屋子門口之際,冷自泉已經下了車,而屋子的大門,正在緩緩自動打開來。


    原振俠自然而然,期待著一陣犬吠聲。或許是由於環境實在太幽靜了,除了水柱的
聲音之外,甚麼聲音也沒有;也或許是由於這樣格局的建築和花園,應該配上好幾隻稀
有名貴的狗隻,才能更襯托出主人的身分來。


    但是,門打開,依然十分靜,並沒有期待中的名貴犬隻衝出來歡迎主人。


    冷自泉走上石階,原振俠忙跟了上去。進了門,是一個放滿鮮花的進廳,再進去,
是一個大客廳,燈光柔和,收拾得一塵不染。


    冷自泉作了一個手勢,請原振俠坐下來。然後他走向一個雕花的桃木櫃,打開,裡
面是看了令人眼花撩亂的各種美酒。冷自泉問:「庇亞‧山吉納的不知年,還是特地為
白士貴夫人釀製的G‧F‧C?」


    原振俠忙道:「隨便!」他立時又補充了一句:「我不是很懂太名貴的酒。」


    冷自泉沒有再說甚麼,把一瓶在包裝上和瓶的樣子上,看起來一點也沒有特別的白
蘭地,和兩隻看起來薄得一提就碎的酒杯取了出來,來到原振俠身前。把酒和杯子,一
起放在几上,再把琥珀色的酒,斟進杯中,原振俠立時聞到了一陣撲鼻的醇香。


    當冷自泉向他舉杯,他喝了一口,那種酒,像是有生命的一樣,自動順喉而下,使
人在剎那之間,感到了無比的舒暢。


    冷自泉緩緩地搖著酒杯,用一種很落寞的聲音道:「我喜歡獨自一個人,所以僕人
全在距離相當遠的一幢屋子中,只是在我召喚他們時才會來。」


    原振俠點著頭:「你沒有養狗?」


    他只隨便這樣問一問,可是冷自泉的反應,卻奇特到了極點。他陡然震動了一下,
甚至連杯中的酒,也震出了幾滴來,沾在他的手上。同時,他的臉色也變得十分難看,
轉過了頭去。


    原振俠在一開始之際,實在是莫名其妙,不知道這樣普通的一句話,何以會引起對
方這樣的反應。但突然之間,他想到了,那令得他也不由自主,也震動了一下,喃喃地
道:「對不起!」


    原振俠在說了一聲「對不起」之後,立時又感到自己不應該這樣說,可是又不知道
如何改正,才不致於越描越黑。所以,他只好坐著不出聲,一連喝了兩口酒,還是出不
了聲。


    原振俠的那一聲「對不起」,聽起來也全然是莫名其妙的。但如果明白了原振俠剛
才想到的是甚麼,也就可以明白一切的。


    原振俠在看到了冷自泉對一句那麼普通的話,反應如此強烈和敏感之後,立時又想
到「狐仙」。他想到的是,一個人,如果曾和一個成了精的狐狸在一起過的話,自然會
對狗敏感。因為狗是狐狸的天然敵人,縱使是成了精的狐狸,也不會喜歡狗的。


    他提起了養狗,等於是提及了主人最討厭的敵人。所以,他才自然而然說了一聲「
對不起」。


    可是在說出口之後,他又覺得,這一道歉,就像是主人真的曾和一個成精的狐狸在
一起過一樣了。那實在是太荒謬的想法,不應該當作真的。


    然而,他卻不知道如何說才好,只好沉默。冷自泉在過了一會之後,才恢復了常態
,更令得原振俠愕然的是,他竟然接受了道歉,道:「不要緊。」


    原振俠不由自主地眨著眼,更不知如何應對才好。


    冷自泉一口喝乾了杯中的酒,又斟了一杯,才道:「我要對你講的一切,聽起來,
可能荒誕得你會以為我在說謊!」


    原振俠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我會接受一切聽起來荒誕的事實。」


    冷自泉又呷了一口酒,身子向後靠了靠,仰起了頭,望向天花板。天花板上,是十
分精美的浮雕,雕的是敦煌壁畫中的飛天。


    他沉默了好一會才開始:「剛才你提到狗──」他講到這裡,又頓了一頓才繼續:
「一切,全是從狗開始的。」


    原振俠向前微微俯著身子,他準備聽一個荒誕得連講故事的人本身也無法接受的故
事,可是他怎麼也想不通,何以故事會從狗開始。


    他並沒有插口,冷自泉的神情,深深沉醉在尋覓往事之中:「我曾經很喜歡養狗,
養了很多很多狗,世界各地的名種都有。其中我最喜愛的,是一頭純中國種的沙皮狗。
這種狗十分罕有,而且不喜歡活動,更不喜歡吠叫,性格極其獨特。」


    原振俠略為挪動了一下身子。冷自泉忽然向他講起狗來,他更不知道是甚麼意思,
可是那既然是一切神祕事件的起源,他也只好聽下去。


    冷自泉續道:「那頭狗我是從小養大的,我也從未曾聽牠吠叫過。所以,牠的名字
是『啞啞』。」


    冷自泉講到這裡,向原振俠望了一下,原振俠忙道:「是,我明白,啞子的啞。可
是兩個啞字連在一起,唸著『惡』字音,『啞啞』的意思是笑聲,易經中有『笑言啞啞
』的句子。」


    冷自泉現出十分滿意的神情來,點了點頭。像是表示對原振俠的聆聽能力,表示滿
意,也感到和一個有常識的人說話,是一件愉快的事。


    冷自泉又停了一會:「那個宴會──你看過那個美國人寫的書,當然知道那次宴會
?」


    原振俠點頭:「是,他寫得很詳細。」


    冷自泉略現出不屑的神情:「詳細?他所表達出來的,不及實際情形的十分之一!
那是一次真正的宴會,是我所知道的最盛大的宴會,超過一千名貴賓的盛大宴會。我老
家的地方很大,一點也不覺得擁擠,只是那天晚上,舉行舞會的那個大廳,有點不夠大
,所以,當所有賓客集中在大廳中的時候,顯得有點擠。」


    原振俠聽得他提起了那次宴會,精神為之一振。因為他知道,一切變化,包括冷自
泉在他的副總司令就職典禮上缺席,全是在那次宴會之後發生的。


    他低聲道:「世界上再大的大廳,在容納了上千的賓客之後,也會顯得擠的。」


    冷自泉像是並沒有聽到原振俠的話,他再次一口喝乾了杯中的酒,沉靜了片刻:「
那年,我二十六歲,那是四十多年前的事情了。二十六歲而有我當時的地位,我是整個
宴會的中心人物……」


    故事開始了,原振俠知道。所以,他維持著一個比較舒適的姿勢,因為故事可能相
當長。


    是的,故事的確相當長,但是不必要求聽故事的人有耐心。因為這是一個雖然怪誕
,但是淒迷動人的故事。


    在冷自泉所說的故事之中,時間是四十多年之前,這一點要請大家留意。




    大廳中洋溢著人間所能有的一切歡樂,數以千計的巨大紅燭,把寬敞的大廳,照耀
得如同神話中的幻境一樣。


    所有的光源,全來自中國式傳統的紅燭,這是冷府從各地特別請回來的宴會安排專
家組一致的意見。安排這樣盛大的宴會,沒有專家是不行的,八個世界一流的宴會安排
專家,來自法國、英國、印度等等有著優秀宴會傳統的國家。哈雷在他的著作中就曾感
嘆:沒有來自美國的專家,因為美國在宴會文化上,是被認為不入流的。


    燭火搖曳,使得在大廳中的人,映在地上、牆上的影子,產生一種流雲似的優美的
閃動。舞會一開始,翩翩起舞的男女,就沉醉在動人的音樂,和高貴熱烈的氣氛之中。
冷自泉自然是舞會的中心人物,當他一出現之際,大廳上曾有一個短暫的時間,靜得連
燭花輕微的爆裂聲,都可以聽得見。


    別以為只有美麗的女性,才有令人屏住氣息的能力,英俊的男性,一樣有著無比的
魅力。


    冷自泉穿著將軍的制服,卻又帶著溫柔的笑容。當他筆挺著身子,緩步走進大廳之
際,大廳中每一個人就不由自主地屏住了氣息。接著,就是一陣持續良久的、震耳的掌
聲,對這位出色的主人表示歡迎。


    在舞池邊上,有將近二十個來自世界各地和中國其他地方的美麗少女,她們的服飾
各自不同,但每一個少女的衣著,都是經過精心設計的。只怕世界上,以前從來也未曾
有過那麼多美麗的少女,把自己打扮得如此吸引人,在同一時間,同一場合出現過!


    而更不可能再有那麼多美麗的少女在同一時間、同一地點出現的原因是,那些少女
不單是美麗出眾和服飾名貴,而且她們每一個人,都有烜赫的家庭背景。至少有七個以
上,有著公主的頭銜,而她們的父親,是真正的國王,正在擔任一個國家的元首。


    能令那麼多家世烜赫、美麗出眾的少女聚集在一起的原因,也只有一個:冷自泉!


    冷自泉的儀表是那麼出眾,他的地位又是那樣卓越,所以當他一步進大廳時,那二
十多位可以叱吒風雲的少女,都不由自主,緊張起來。


    冷自泉的第一支舞,會和那一個跳呢?


    這是那時在大廳中的人,人人都想知道的事。是伊朗公主?還是統治著印度一大片
土地的國王的女繼承人?或者是中國一個聲名烜赫的督軍的女兒?或者是那個美麗白皙
得如同女神一樣的希臘女伯爵?


    冷自泉來到舞池上,所有目光集中在他的身上。冷自泉姿勢優美地轉了一個圈,向
每一個人發出他年輕、爽朗,充滿自信的微笑,然後他面向大樂隊,作了一個手勢。


    所有美麗出眾的少女,都不由自主地移動了她們的身子,焦切地期待著冷自泉來到
她們的身前,所有賓客的心情也更是緊張。


    可是音樂一響起來,人人都吁了一口氣,感到了無比的輕鬆,甚至包括了那些美麗
的少女在內──那是一首集體舞曲!


    冷自泉不單獨和一個少女跳舞,他和所有準備和他共舞的少女跳舞。任何尷尬的事
情都不會發生,整個大廳之中洋溢著的只是歡樂!


    輕鬆的音樂把美麗的少女牽進了舞池,冷自泉一面跳著,一面不斷作著手勢,把年
輕的男性來賓,一個一個拉進舞池來,舞會氣氛之熱烈,簡直到了沸點!


    所以,當舞會進入最高潮,賓客紛紛跨進舞池之際,有一樁萬萬不應發生的事發生
了,也沒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


    一個穿著和舞會中的一切絕不相稱的人,氣急敗壞衝了進來,立時被兩個衛兵抓住
。那個人的服裝,一望而知他是一個僕人,當他被兩個衛兵挾著,強扯著向外走去的時
候,他大聲叫了起來。


    樂隊的演奏和人聲的嘈雜,使得那人的叫喊聲無法傳達。只有抓住他的那兩個衛兵
,才聽得他在叫著:「少爺,你一定要去看看!」


    衛兵也不知道他這樣叫是甚麼意思。他們全是訓練有素,對抓人大有研究的專家,
那人一叫,一個衛兵立時就伸手掐住了他的喉嚨,令他叫不出聲來。


    那人的咽喉被掐住,臉漲得通紅,可是還在不斷掙扎著。兩個衛兵幾乎抓他不住,
死命拉著他往外走。那人盡了一切的氣力,扭轉頭來,望向大廳。


    一個衛兵小隊長,發現了這個小小的騷動場面,走了過來,怒道:「再吵,稟告大
帥,把你拉出去斃了!」


    那人像是豁了出去一樣,仍然在拚命掙扎著。




    冷自泉再喝了一口酒,沉默片刻。


    然後,他嘆了一聲:「我真的相信一個人的命運,可以在全然沒有意識的一個小動
作之中,得到改變,徹底地改變!」


    原振俠一時之間,不明白他那樣說是甚麼意思,只好靜候他說下去。


    冷自泉又沉默了片刻:「那時,我正跳舞,全然未曾注意到有那樣的意外發生。可
是,就在那人快被兩個衛兵拖出去之際,我在舞步中,一個旋轉,恰好在那一剎間,看
到了那個人轉過來,向著大廳的臉!」


    他略停了一停:「我只要遲十分之一秒轉身,就看不見這個人了,早十分之一秒轉
身,可能我身後的那個人遮住了我的視線,使我看不到他。可是偏偏就在那時候,在絕
少機會的情形下,我看到了他!」


    他再頓了一頓,又道:「就是那麼偶然的一個因素,改變了我的一生!」


    原振俠忍不住問:「這個人是甚麼?為甚麼那樣重要?」


    冷自泉茫然笑著:「這個人一點也不重要,他只不過是一個狗伕,我養了許多狗,
雇有八個狗伕在照顧那些狗。那個狗伕的名字叫作魯柱,他是專門照顧那隻沙皮狗啞啞
的,只是一個小人物。」


    原振俠又挪動了一下身子,有一句話想問,但是並沒有說出口來。他想問的那句話
是:既然魯柱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如何在一個偶然的因素之下看到了他,就會改
變了冷自泉地位那麼高的人的一生呢?


    冷自泉吸了一口氣:「我一看到魯柱,心中就感到十分奇怪。當時,我們正在跳一
種旋轉得相當急速的古典舞,我無法停下來,又轉了一個身,再轉到向門口的方向時,
看到魯柱已經被衛兵壓下了頭,推出門口去,可是他還在掙扎著。我立時想到:魯柱的
工作是看顧『啞啞』,他只對我一個人負責,家裡的其他人和他一點關係也沒有,他一
定是來找我的!


    「我雖然想到了這一點,可是在當時這樣的情形下,作為一個這樣盛大舞會的中心
人物,我實在是無法離開的。可是,就在那時,到了舞會設計的另一高潮,在極短的時
間內,上千支紅燭,陡然有十分之九,倏然熄滅,光線突然暗了下來,舞樂也變成了慢
步舞。在光線突然變暗時,我的離去,就不為人所注意。所以我急匆匆地向門口走去,
到了門口,看到魯柱抱著頭,兩個衛兵正在打他。」


    原振俠絕對無法想像,接下來會發生甚麼事,他只好耐心聽著。




    冷自泉一看到兩個衛兵在痛打魯柱,立時叱喝:「住手!」


    兩個衛兵一看到少主人,嚇得挺立如殭屍。


    魯柱抬起頭來,看到了冷自泉,真像是絕處逢生一樣,叫了起來:「少爺,你一定
要去看看!」


    他在剎那間,完全不記得自己鼻青臉腫,只是一副焦急之極的神態。冷自泉皺著眉
,仍然維持著他的身分,斥道:「魯柱,你也太胡鬧了,這是甚麼地方,是你可以隨便
闖進來的麼?」


    魯柱滿頭大汗:「少爺,你一定要去看看,啞啞在叫,叫得很兇!」


    一時之間,冷自泉有點不明白魯柱的話,因為他無法在突然間,把沙皮狗啞啞和「
吠叫」聯結在一起。魯柱是負責看顧那隻狗的,狗叫是小事,而他居然為了這樣的小事
,不惜冒被鎗斃的大險,闖了進來。冷自泉在剎那間,倒很為他對職務的忠心而感動。


    當然,啞啞忽然吠叫了起來,而且叫得很兇,這事情也很不尋常,但那也不足以構
成令他長時間離開舞會的原因。所以他道:「或許是發情了,你回去吧!」


    魯柱急得把雙手絞在一起,他真的急了,急得令他不顧他和主人之間的禮貌,直著
嗓子叫:「不,少爺,不,你一定要去看看!」


    冷自泉想把他申斥回去,可是他也是一個十分愛狗的人,也知道魯柱這個狗伕,與
別的狗伕不同。據說他從小無父無母,是個孤兒,一出生就被人棄在荒郊,是一頭母狗
用乳把他餵大的,自小就和狗群混在一起。雖然情形不如「狼童」那樣嚴重,但是他和
狗隻之間的感情溝通,遠在所有人之上,所以才會派他去照料最名貴最難伺候的啞啞。


    而這時,他急成這模樣,那一定是表示啞啞極不尋常,他決定稍微離開一陣子。所
以他作了一個手勢,魯柱立時轉過身向前奔去,冷自泉就跟在後面。


    冷自泉養狗的地方,是一個獨立的院子,距離舞會舉行的大廳相當遠。魯柱一直奔
著,有幾次因為奔得太急而跌倒,但是立即又連滾帶爬起來,繼續向前奔跑。冷自泉看
到這情形,更相信自己的決定並沒有錯,他也加快了腳步。


    到了離狗舍還有好幾百公尺時,冷自泉就聽到了一種十分奇異的吠叫聲。那種吠叫
聲聽來急促而淒厲,而且吠聲十分宏亮,冷自泉從來也未曾聽過這樣的犬吠聲。除了這
一種吠叫聲之外,四周圍靜得出奇。


    這就是啞啞的吠叫聲?冷自泉心中也不禁駭然──為甚麼從來不叫的啞啞,叫得那
麼急?叫得那麼淒厲?


    魯柱在聽到了吠叫聲之後,奔得更急,冷自泉緊跟著他,到了狗舍門口。只見七、
八個狗伕,臉無人色地聚在一起,一副大難臨頭的模樣,看到魯柱和冷自泉,像是見到
了救星一樣。


    而到了狗舍前面之後,犬吠聲聽來更是驚人。那一下又一下不尋常的呼叫聲,像是
有甚麼巨靈之神在吼叫,正在告誡人類,將有巨大的災難要降臨一樣!


    魯柱不理會圍上來的那些狗伕,直衝了進去,冷自泉緊跟隨在後面。


    以冷自泉這樣身分的人,他養馬、養狗,不論是他用甚麼來作消遣,設備自然全是
世界上所能找到的最好的設備。那座狗舍的面積,就超過兩畝,當中是一個大院子,圍
著院子的,是寬敞整潔的狗舍──雖然一面有著鐵枝,但那絕不能稱為狗籠,要稱為狗
舍,因為每一隻狗所佔用的面積極大。


    一隻狗在叫,其餘的狗聽到了吠叫聲,就會和應,這是狗的天性。可是這時,其他
的狗,為數不下一百隻,卻全像是接受了甚麼強有力的命令一樣,都伏在狗舍的一角,
一動不動。對狗性相當熟悉的冷自泉,一眼就看出來,即使那幾隻平時最兇的德國大狼
狗,這時也正感極度的害怕!


    那真是奇怪之極的事,這種受過訓練的德國狼狗,是最優秀的狗種之一,就算十頭
猛虎圍住了,也不會那樣害怕的。但是,所有的狗,都害怕得縮在一角,一聲不出。


    只有一隻狗,在不斷地吠叫,不但吠叫著,而且不住用牠巨大的身子,撞著鐵欄。
那隻狗,就是平時一聲不出,推牠也推不動的沙皮狗啞啞!


    冷自泉心中疑惑之極,知道一定有甚麼不尋常的事要發生了。他和魯柱,一起奔到
啞啞的狗舍之前,一看到了啞啞的情形,冷自泉就嚇了老大一跳!


    沙皮狗是一種十分異特的狗種。在皮膚和肌肉之間,別的狗隻,甚至是所有的哺乳
動物,在那部分都是一層脂肪,脂肪起著把皮膚層和肌肉聯結起來的作用。可是沙皮狗
的生理結構,卻違反了這種哺乳動物的生理結構規律。


    在牠的皮膚和肌肉之間的肪脂層十分薄,附在皮層之下,牠的皮膚的面積,又遠超
過了覆蓋身體的程度。所以,就像是小孩子穿了大人的衣服一樣,滿是皺紋的皮膚,永
遠只是鬆鬆地掛在身上和臉上,使牠的形狀看來極其醜陋。


    在正常的情形下,如果抓住沙皮狗背上的皮膚(沙皮狗幾乎沒有毛,這是牠的另一
個特點),想把牠提起來的話,很難辦到。因為牠的皮膚,可以被提起來超過五十公分
,整層皮,像是掛在牠身上的舊衣服。


    可是,這時冷自泉所看到的啞啞,在牠的皮膚下,像是充滿了氣一樣,那使得牠的
身子,看起來至少比平時大了一倍。


    而且,牠的雙眼之中,射出一種異樣的光芒。一面在不住地吠叫,一面張大著口─
─沙皮狗的口部張開來,連顎部也可以裂開,是真正的血盆大口。


    冷自泉再也想不到一頭沙皮狗,可以現出這樣的神態來。一時之間,他也呆住了,
大聲叫:「啞啞,甚麼事?」


    啞啞一看到主人來了,叫得更大聲,撞鐵枝也撞得更大力。


    冷自泉叫:「快開門,牠要出來!」


    魯柱的手發著抖──誰都看得出,啞啞這時,正處在瘋狂的狀態之中,放牠出來之
後,隨便甚麼動物的頭,給牠咬上一口,整個頭都會變成一堆碎骨!


    冷自泉叫了兩聲,魯柱只是後退。冷自泉拔出一柄精緻的、鑲著象牙的手鎗來,向
狗舍的門鎖,連射了三鎗,把門鎖射得粉碎。


    鎖一被射碎,啞啞發出一陣驚天動地的吠叫聲,用力一撞,撞開了門,像是一陣旋
風一樣,向外直衝了出去。


    這時牠的身子脹得相當大,但是沙皮狗的腿短卻不能改變,可是牠竄得如此之快,
簡直已看不清牠粗壯有力的短腿,是怎麼在運動的!


    冷自泉大叫一聲:「啞啞!」


    隨著叫聲,他立時追了上去。若不是他曾受過嚴格的體育訓練的話,這時他一定無
法追得上,他已經盡了他所能盡的氣力在奔向前,可是啞啞離地的距離,卻還是很遠。


    幸好啞啞一面向前奔,一面仍在不斷吠叫,那使得冷自泉仍然可以盡力追上去。狗
舍在巨大的花園的一角,啞啞奔出的方向,是奔向花園的另一角,要經過不少亭台樓閣
,和花園設計上曲徑通幽的那種設計。


    可是啞啞卻全然不是找路走,只是呈一條直線,向前奔出去,冷自泉也只好跟著。
在一狗一人經過的地方,花壇就遭了殃,他們奔過一座牡丹花壇時,至少有一百株名種
牡丹,包括姚黃魏紫在內,被踏成了柴枝。


    啞啞一直向前奔著,身子起伏,越竄越快,看起來在牠的身體之內,像是蘊藏著無
比的精力。冷自泉已經因為急劇地向前奔跑,感到胸口發痛了,他知道再這樣下去,自
己必然無法支持,他想叫停啞啞,可是張開口,竟然發不出聲來。


    這時,啞啞已經奔近了一個荷花池。那個荷花池的面積相當大,池中滿是荷葉,在
池中心是一座亭子,有一道九曲十彎的小橋,通向池中心的亭子。


    啞啞一到池邊,就向著小橋直竄了上去。小橋只通向亭子,別無去路,冷自泉本來
已經奔不動了,可是看到了這種情形,知道這場追逐戰就快結束了,他用盡最後一分氣
力,也追上橋去。


    突然之間,啞啞的吠叫聲停止了。牠在到了亭子前面時,停了下來,用一種十分猛
惡的姿態峙立著。口張得很大,白森森的犬牙,在淡淡的月色下,看來有一種陰森森的
死亡恐怖。


    一看到啞啞這種神態,冷自泉立時知道,在亭子中,一定有著極其兇猛的東西在。
不然,一頭上佳的沙皮狗,是絕不會如此緊張的。冷自泉也不由自主緊張了起來!


    冷自泉跟著啞啞奔過來,啞啞突然收住了向前奔竄的勢子,而冷自泉卻無法說停就
停,又因為收不住勢子,向前衝出了幾步。所以當他停下來之前,幾乎一腳踏中了雄踞
著的啞啞的身子。


    當他立即意識到亭子之中,一定有著甚麼極其兇惡的東西之際,他還未曾來得及向
亭子中看去,就已先把手鎗拔在手中。


    那時候,他倒並不是害怕,只是緊張。因為亭子裡不論有甚麼兇惡的猛獸在,他自
信憑啞啞和他,都可以對付得了,哪怕在亭子之中的是一頭猛虎,也討不了好去。冷自
泉甚至立即幻想著,當他拖著一頭被他打死的猛虎,進入舞會大廳時的那種轟動!


    他拔鎗在手之後,才再向亭子中看去。這時,他還在急速地喘著氣,但是以他的射
擊能力而論,即使在這樣的情形之下,他還是可以在射程之內,把一枚核桃打得粉碎!


    冷自泉向亭子看去,水亭只有六條柱,並遮不住甚麼,亭子中有甚麼,一眼就可以
看得清清楚楚。他一看之下,整個人都呆住了!


    冷自泉的怔呆,是真正的怔呆,剎那之間,他腦中嗡嗡作響,不由自主張大了口。
由於剛才的劇奔,他臉上在冒汗,汗水順著他的臉淌下來,張大了口之後,還在不斷喘
氣。


    這種情形,令得一個身分尊貴非凡,儀表瀟灑出眾,如玉樹臨風,可以和世界上任
何一個美男子相比,而不遜色的這位青年將軍,翩翩佳公子,看起來,就像是一個不可
救藥的白癡一樣!


    冷自泉這時,雖然腦中嗡嗡作響,但是他的神智還未曾喪失。他也可以知道,自己
這時候的樣子難看之極,甚麼丰采風度,全都一點也不剩下了。可是就算他明知這一點
,他都無法改變!


    他可以設想看到亭子中有任何兇惡的東西,但是決計無法設想目前的情景──在亭
子中的,是一個少女,一個美麗絕倫的少女!


    那少女是這樣美麗,幾乎任何人一看到她,都會被她吸引。月色本來就十分清淡,
被亭子的頂遮去了一部分,亭子裡更是黯淡。可是那少女的全身,卻像是最純最美的明
珠一樣,自然有著一層柔和的、悅目的光輝發出來,使得看到她的人,可以把她看得清
清楚楚。


    看起來,她大約二十歲左右。冷自泉一眼看到她的時候,心頭陡地一震,整副心神
,所想到的只有一句話:竟然有這樣的美女,天下竟然有這樣的美女!


    在那一剎間,他甚麼也不記得了,他甚至沒有印象自己怎麼會來這裡的。甚麼舞會
,甚麼啞啞反常的行動,全部在他思想範圍內消失。他也知道自己這時,樣子十分難看
,可是他卻無法動一動,只是盯著那少女看著,唯恐自己即使眨一眨眼,在亭子中的那
個少女就會消失,那真是以後一輩子都要後悔的事!


    那少女在看到冷自泉之際,也有一點愕然。接著,她現出了一種想笑,但是又由於
教養而忍住了笑的那種似笑非笑的神情來,那種神情,更是動人之極。冷自泉知道對方
這種神情的由來,他立即願意自己一直保持著這種狼狽難看尷尬的樣子,來換取那少女
這種動人的神情!


    冷自泉沒有空去想這少女是甚麼人,為甚麼會在亭子中,他只是不斷在轟轟作響的
腦中,翻來覆去地想著那一句話:天下竟然有這樣的美女!


    那少女終於以一種嬌美絕倫的神情,微笑了起來。當她微笑之際,深淺恰到好處的
酒渦隱現,美妙的嘴角,向上微翹,眼珠流動,更是使得冷自泉幾乎昏了過去!


    冷自泉的確幾乎昏過去,因為他身子搖晃了一下,幾乎站立不穩。




    冷自泉已經喝完了杯中的酒,他的視線凝在空杯上,緩緩轉動杯子。


    原振俠替他在空杯中注滿了酒,冷自泉低聲而緩慢地道:「我言語中所能形容出來
的她的美麗,實際上,不如她真正美麗動人的萬分之一。唉,人類語言的形容能力,實
在太差了!」


    原振俠衷心地道:「是,我只不過看到了相片,就和你一樣。除了『天下竟然有這
樣的美人』之外,想不到第二句話了。」


    冷自泉發出了一下幽長的長嘆聲,原振俠又道:「我相信,那少女,就是相片上的
那位美人,是不是?」


    冷自泉慢慢喝著酒,點了點頭。


    原振俠的心中,充滿了疑惑。冷自泉的故事已經說了一個開頭,可是他心中的謎團
,非但未曾得到解決,反倒更甚了!


    看冷自泉的神態,像是深深陷進了他初見那美麗的少女時的回憶之中。原振俠不禁
心急了起來,他問了一句:「這位美麗的少女,是賓客之一?」


    冷自泉仍然沒有反應,原振俠也不好意思再催下去。過了好一會,冷自泉才長長地
吁了一口氣:「我當時只想到了一點:為了要令這樣美麗的少女的臉上,常常保持著笑
容,我可以做任何事!」


    原振俠發出了同意的「嗯」的一聲。冷自泉放下酒杯,望著原振俠,然後,繼續說
下去。




    冷自泉在一看到了那美麗的少女之後,簡直整個人就像泥塑木雕一樣,一動也未曾
動過,那少女微微一笑,才令得他的身子搖晃了一下。那少女站著,體態優美之極,在
一笑之後,用說不出優雅的姿勢,抬起手來,指著啞啞:「這是你養的狗?」


    冷自泉這時,才注意到那少女穿著一件月白色的半袖旗袍,是當時最流行的衣服,
沒有任何其它的裝飾。可是,她何必要別的裝飾呢?她的手指、手、露在半截衣袖外的
手臂,比世界上任何最好的白玉更潤、更柔、更美、更膩。那是有生命的美麗,不像白
玉是沒有生命的。


    她的整個人,使人感到處在神話的境界之中!


    而那少女的聲音,那樣輕柔,那樣清甜。低低的一聲詢問,問的又是那麼普通的話
,冷自泉在聽了之後,就像在極渴之中,喝到了醇洌的清泉一樣,感到有說不出的舒服
和滿足!


    這時,他總算恢復了可以動一動的能力,但是還是無法說得出話來。而他的身子所
能活動的,也僅僅是點了一下頭,表示那的確是他養的狗而已。


    那少女在得到了他肯定的回答之後,秀眉微蹙,這種神情,又令得冷自泉震動了一
下。


    那少女又以她那種天籟似的聲音道:「我怕狗,你可以叫牠離開嗎?」


    冷自泉連連點頭,他知道全世界沒有人能抗拒這個少女的請求,他當然也不能。


    這時,他才想起啞啞在亭前,用十分猛惡的姿勢在蓄著勢子。一隻幾乎有小牛那樣
大小的沙皮狗,隨時可以把人嚼成一堆碎骨,當然是令人感到害怕的。


    當然,要把啞啞趕走!冷自泉連想也未曾想,就決定了這一點。


    這時,他就在啞啞的後面。他也捨不得使自己的視線離開那少女,仍然望著那少女
,用腳去踢啞啞。也直到這時,他才能發出聲來,他發出的聲音,是乾澀而難聽的,和
他那時的外型,倒相當配合。


    他一面用腳去踢啞啞,一面道:「走開,啞啞,走開!」


    啞啞平時最聽冷自泉的話,牠是冷自泉自小養大的狗。可是這時,冷自泉喝一聲,
啞啞就發出一下可怕之極、低沉之極的吠叫聲來,一點也沒有離開的意思,一連三下,
都是這樣子。


    冷自泉用了更大的氣力和更大的聲音,啞啞仍然沒有離開的意思。而那少女的俏臉
上,卻浮現出了一陣害怕的神色來。


    當害怕、恐懼的神色,浮現在這樣美麗的悄臉之際,那真是令看到的人感到心碎。
冷自泉急道:「別怕,牠不會咬人的,牠──」


    冷自泉才講到這裡,啞啞陡然發出了一下驚天動地的吠叫聲,陡然之間,向著那少
女飛撲了上去。在牠撲上去之際,口張得極大,白森森的牙齒,看也來簡直是兩排魔鬼



    冷自泉實在嚇呆了,接下來的事,全然是出自他的本能在進行著。


    當啞啞向前撲躍而出時,那少女神情更害怕,身子向後閃去。冷自泉做夢也想不到
,平時行動遲緩蹣跚的沙皮狗,會像狼狗一樣地撲躍!他只是發出了一下吃驚之極的驚
嘆聲,這位在千軍萬馬之中,指揮若定,在敵人密集的炮火,落在他身邊不到十公尺處
時,仍然挺立如山的年輕將軍,這時慌亂得像是一個面臨被毒打的癩皮小偷一樣!


    他只來得及看到那少女閃到一根柱子的後面,而啞啞直撲向那根柱子。在啞啞撲向
前去的時候,已經把他的血盆大口盡量張大,一撲到了柱子上,張大的口,陡然合攏來
,咬向柱子。


    當牠又短又鋒利的牙齒,咬向大理石的柱子之時,所發出的磨擦聲,不但難聽之極
,而且驚心動魄。那種難聽的聲音,令得冷自泉在極度慌亂之中,陡然醒了過來。他已
沒有別的選擇的可能──手鎗就在手中,而那頭沙皮狗在向那少女侵襲!


    他接連扳動扳機,把手鎗中剩下的四顆子彈,一起送進了啞啞的頭部。


    啞啞一中了鎗之後,龐大的身子,自半空之中直摔了下來。而且,在不到一秒鐘之
內,牠的身子,就像是被放了氣的氣球一樣,皮膚立即又變成乾癟鬆弛。沙皮狗的生命
力再強,也禁不起要害之處連中了四鎗,血汩汩流出來,流滿了牠滿是皺紋的臉。


    可是牠還是沒有立即死去,牠用生命中最後的一分氣力,掙扎著站了起來,然後又
伏下,向牠主人望來。


    冷自泉的身子在不由自主發著抖,他在那一剎間,只感到啞啞的雙眼之中,充滿了
悲憫之意──連他自己也無法解釋,何以會有這樣的感覺,但是在當時,他的確有這樣
的感覺。


    然後,啞啞一動也不動。冷自泉不能肯定牠是不是已經死了,他的鎗已沒有了子彈
,如果啞啞還沒有死,他接近牠,而牠猝然起來攻擊,那是一件十分危險的事情。


    可是冷自泉顧不了那麼多,他只念著那少女的安危。所以他一面叫著,一面向前奔
去,他叫道:「你怎麼了?你沒事吧,別怕,別怕!」


    他奔進了亭子,跨過了伏在地上的啞啞,一躍而到了柱子之後。他期待著一個驚恐
過度的美麗少女,會投進他的懷中,可是在柱子之後,卻根本沒有人!


    冷自泉陡然一怔,一時之間,他想到的只是:那少女一定因為驚恐過度,而跳進荷
花池去了。荷花池的水雖然不是很深,但是所有的荷花池,池底全是稀爛的污泥,那少
女要是陷進了污泥層中,那真是凶多吉少了!他立時又撲向亭子的欄杆邊,向池中看去



    在這時候,他心中的焦切,真是到了極點,張大了口想叫,卻一點聲音也發不出來
。也就在這時候,在他身後,又響起了那動聽的聲音:「好兇的狗!」


    冷自泉立時轉回身來,他轉身如此之快,以致收不住勢子,不是轉了一百八十度,
而是超過了,他要再轉回一點來,才又看到了那少女。


    那少女看來,像是才從另外一根柱子後面走出來。她望著伏在地上,顯然已經死去
的啞啞,俏臉煞白,仍有餘悸,一隻手輕輕按在心口。那種楚楚的神態,看得冷自泉熱
血沸騰,可以不惜一切去愛憐她,保護她!


    冷自泉忙向她走了過來,來到了她的身前,才感到她的呼吸相當急促,胸脯在起伏
著。自她的身上,散發出一股極淡的,但是卻又清楚可以感覺得到的沁入肺腑的芳香。


    冷自泉在他幾年的歐洲生活中,早已是調情聖手,幾乎可以用最適當的言語,最適
當的行動,去挑逗任何他想要挑逗的女性。


    而這時,他自己清楚地知道,自己已處在極度意亂情迷的境地之中,可是就不知道
如何開口才好。他只是重複地道:「別怕!別怕!」


    那少女抬了抬頭,眼波盈盈的眼睛望向他,十分自然地把她的手,放進了冷自泉的
手心之中。


    冷自泉忙握住了她的手,僅僅只是輕握著她的手,冷自泉已經有了飄進雲端的感覺
──那麼柔膩細緻,手有點涼,可是涼得那樣叫人感到舒服。自她手中,似乎有一股流
動的電波,傳遍了他的全身,使他感到這一刻,才是一生之中最美妙的時刻。


    他仍然講不出別的話來,還是重複著:「別怕!別怕!」


    那少女被他的那種神態逗得笑起來:「我已經不再害怕了!」


    少女展顏一笑,由於冷自泉離她十分近,那股沁香更令得他沉醉。他的眼光開始大
膽起來,直視著那少女俏麗出眾得近乎不應該在人類臉譜中能看到的美麗。那少女略顯
羞澀地低下頭去,白玉般的臉頰上,現出淡淡的紅暈來。


    冷自泉極緩慢,但是極深長地吸著氣。在這一剎間,他已有了決定:這個少女,一
定要使她成為自己的妻子。從全世界幾十億的人中去挑選,也不可能有比她更美麗動人
的女性了!


    冷自泉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些。這時,他已經完全恢復了鎮定,不但是行動恢復了
信心,連聲音聽來也充滿了溫柔和優雅:「你,我們還是先離開這裡,這隻狗瘋了,雖
然牠不會再咬人。」


    那少女點了點頭,冷自泉鬆開了她的手──雖然他的心中萬分不願,但為了優雅的
禮儀,他總不能一直把一個陌生少女的手握在手心。然後,他伴著那少女,走向那座九
曲橋。


    九曲橋不是十分寬,他和那少女並肩向前走著,就幾乎是肩靠肩的了。那少女走路
的姿態,幾乎沒有一處不是優美之極,看得人心曠神怡。等到有一陣風起,把她的頭髮
稍微吹亂了些,拂在她的額上之際,冷自泉要竭力克制著自己,才能不去輕吻她。


    冷自泉在走到橋的一半時,試探著,把手輕輕地放在她纖細的腰肢上。那少女並沒
有表示不願意的動作和神情,只是兩頰的紅暈更甚。


    冷自泉再深深吸了一口氣,他終於摟住了那少女的細腰。雖然隔著衣服,但他幾乎
立時可以感到她的體溫,和從極度的柔軟感覺中傳過來的那種媚力。他感到自己不是踏
在木板鋪成的橋上,而是每一步,都踏在柔軟的雲朵上。


    他真願意那座橋有一百里長,永遠走不完。


    他和那少女走在橋上的腳步,都是十分輕盈的。就當冷自泉陶醉在那少女輕微擺動
的細腰之際,一陣重濁的腳步聲,突然傳了過來。


    冷自泉略停了一停,他看到魯柱急急奔上橋來。當魯柱陡然站定,向冷自泉望來之
際,魯柱的臉上,現出了怪異之極的神色來。


    那種神色十分難以形容,但卻可以知道,現出這種神色的人,一定看到了甚麼怪異
之極的事。若是說魯柱震驚於那少女的美麗,卻又不是,因為他的眼光,直勾勾地注定
在冷自泉的臉上。


    冷自泉在當時的心情之下,自然絕不會去責怪魯柱這種無禮的注視,他只道:「啞
啞發了瘋,我把牠打死了,你去葬了牠吧!」


    魯柱沒有立即答應,只是喉間發出了一陣極古怪的「咯咯」聲。


    冷自泉轉頭向那少女道:「他叫魯柱,他是一個很好的狗伕!」


    那少女點了點頭:「我很怕狗。」


    冷自泉忙道:「好,以後在你所到的地方,絕不會再有任何狗出現!」


    冷自泉已經完全恢復了他對付異性的能力。他剛才所說的那句話,聽起來平平淡淡
,但是卻包涵著極度的對一個少女的挑逗。那等於是在告訴那少女:以後,你會和我在
一起,一直在一起,接受我的愛,我的保護,我有這個能力,使你再也見不到可厭的狗



    那少女顯然也明白了這句話中的含意,輕咬了一下唇,低下頭去。冷自泉顧不得魯
柱就在前面,低頭在那少女的髮際,輕吻了一下。


    當冷自泉抬起頭來之際,看到魯柱仍然望著自己,神情更是古怪莫名。冷自泉揮了
揮手,示意魯柱後退,因為橋相當窄,魯柱要是不後退的話,他和少女就走不過去。


    魯柱總算看懂了他的手勢,可是他卻並不後退,只是向左,盡量側著身子,貼住了
橋欄。


    冷自泉不想生氣,但是,也感到魯柱的行動,實在太不像話了。魯柱這時那樣做,
如果只是冷自泉一個人要走過去的話,當然已經可以通行無阻,可是這時,冷自泉卻是
和那少女並肩站在一起的,魯柱只讓路給他,不讓路給那少女,實在太無禮了!


    冷自泉有點惱怒,一再連連揮著手。看魯柱的樣子,開始還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做,
但後來他還是明白了,一直後退,退到了橋口。


    冷自泉仍然摟著那少女的細腰,享受著那種溫馨,緩步走向前。而且不住地轉過頭
去,去欣賞那少女略帶羞澀,且又十分甜蜜滿足的神情。


    等到冷自泉在魯柱的身邊走了過去之後,魯柱忽然在身後叫道:「少爺!」


    冷自泉不耐煩地向身後揮著手,令他不要再囉唆。可是魯柱還是道:「少爺,你沒
有甚麼吧?」


    要不是有那少女在旁,冷自泉早已經過去,重重地賞魯柱一腳了。他不再理睬,只
是和那少女向前走去,一面道:「讓我們一起到舞會去,讓所有的人看看,我找了甚麼
樣的一個舞伴!」


    冷自泉這時,仍然不知道那少女的身分來歷。可是他已經決定了,不論這少女是甚
麼身分來歷,他都要娶之為妻。而由於這個少女,是出現在他家的府邸之中,他也十分
肯定,只要自己表示愛意,對方是絕對不會拒絕的。


    他要把那少女帶到舞會去,那等於是向所有的人宣布,他已經找到了他的對象。只
有這個少女,才配作他的舞伴,才配作他的終生伴侶!


    那少女略揚了揚眉,問:「舞會?」


    冷自泉道:「是啊,舞會,我離開已經太久了。真慶幸我離開了,才能見到你,你
是甚麼時候來的?躲在甚麼地方?我沒見過你不奇怪,為甚麼沒有人向我提起你,你又
不去參加舞會?」


    那少女想了一想,她在側頭思索之際,姿態極其動人。冷自泉的問題一點也不複雜
,可是那少女還是想了一會,才道:「我才來。」


    冷自泉不由自主眨著眼,不知道她「才來」是甚麼意思。他又問:「小姐,你貴姓
?」


    當他那樣問的時候,他心中在想,只要知道你姓甚麼,就可以知道你的來歷了。那
少女卻道:「姓?我不知道該姓甚麼?」


    冷自泉笑了起來。那少女帶著略為調皮的神情,看來更有流動變幻的可愛,冷自泉
這時,是真正發自內心地歡暢笑著。他本來還有點擔心那少女太文靜,需要他過度的呵
護,可是這時發現,她顯然是有著一個少女應該有的一切優點,並不是一個呆板的木美
人。


    他一面笑著,一面道:「是啊,姓甚麼,有甚麼重要?重要的是人!」


    那少女微笑著:「姓不重要?為甚麼你要問?」


    冷自泉笑:「那,總要問一問的!」


    那少女望向冷自泉:「那麼,你姓甚麼?」


    冷自泉更感到有趣,那少女的風趣,還遠在他的想像之上。


    冷自泉立正,然後,用最標準的姿態,向那少女微微一鞠躬:「我姓冷,名自泉。



    那少女點了點頭。冷自泉心想,在府邸之中出現,而又不認識自己,那是不可能的
事,那自然只是對方某種程度的調笑。


    可是接下來,那少女所問的一句話,卻令得冷自泉膛目結舌,對這一個最簡單的問
題,不知道如何回答才好。因為這個問題,是絕對不該被提出來的!


    那少女所問的問題,真的十分簡單。她只是望著冷自泉,用一種看起來,全然是真
心誠意想知道問題的答案的神態問:「你是甚麼人?」


    冷自泉先是怔了一怔,這也是一種玩笑?可是當他看到那少女的那種神情之後,他
更加怔呆,她看起來絕不像是玩笑。那麼,她真的不知道自己是甚麼人?這簡直是沒有
可能的事!


    冷自泉怔望著那少女,而那少女有點驚訝:「我的問題很難回答嗎?」


    冷自泉在那一剎間,心中電一樣閃過一個念頭──這少女是一個低能兒?一個白癡



    可是他立時又否定了自己這個念頭──絕不可能,世上絕不會有一個低能兒,會有
那樣美麗出眾的外型的!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你真的不知道我是甚麼人?」


    那少女動人地笑了起來:「我應該知道?你……你是一個大人物?」


    冷自泉又吸了一口氣──她是真的不知道!他用十分疑惑的眼光望著她,反問:「
你又是甚麼人呢?我的意思是,你實在沒有理由不知道我是誰的,這裡是我的家,你在
我家的花園出現,卻不知道我是甚麼人!」


    冷自泉講到這,簡直有點傷心了。他是那麼出名,在全國,全世界,到處有人知道
他,可是偏偏這麼美麗的一個少女,竟然不知道他是甚麼人!


    那少女聽了,現出了抱歉的神色來:「對不起,我才來,所以不知道,讓我想一想
!」


    她說到這裡,閉上了眼睛,在月色下,當她閉上雙眼之際,長長的睫毛,在她的眼
下,留下了稀淡的影子。長睫毛在輕輕地顫動,表示她真的是在想。冷自泉雙手輕握住
了她的雙手,她也沒有拒絕。


    過了好一會──一定是過了很久,但是面對著這樣的一個美女,冷自泉是不會覺得
過了多久的,那少女才睜開了眼睛來。


    當她睜開眼來之際,她現出了一種了解的神情來,長長吁了一口氣。冷自泉只感到
了一陣幽香,古人形容真正的美人吐氣如蘭,他直到那一刻,才明白那句形容詞的真正
涵意。


    那少女笑著:「真對不起,我真的是應該知道你的,現在我知道了!」


    冷自泉不知說甚麼好,就在這時,有一陣嘈雜的人聲傳過來,那少女道:「你離開
舞會太久了,有人找你來了!」


    冷自泉揚了揚眉:「你剛才還像是甚麼都不知道,現在你又甚麼都知道了?」


    那少女調皮地一笑:「我不願看到很多人,你迎上去吧。」


    冷自泉發急道:「那麼你──」


    少女伸手,在冷自泉的唇際,輕輕按了一下:「我還有點事,我會來找你!」


    冷自泉忙道:「不行!這個不行!」


    他緊握著那少女的手,可是少女一縮手,已經掙脫了他的掌握,後退了一步,道:
「別把遇到我的事,講給任何人聽!」


    冷自泉還想說甚麼,人聲已來得更近。一個他從小聽到大的聲音,充滿了焦切,傳
了過來:「自泉,你在這裡幹甚麼?」


    冷自泉只好轉過身去,看到他的父親,在一隊衛士的簇擁之下,正急急走過來。冷
自泉連忙迎了上去,不等他父親開口,立時道:「爸,我找到了!」


    平日給人印象莊嚴肅穆的冷老先生,權傾朝野的威嚴,這時並不存在。他看著冷自
泉,就和一個普通的父親看著自己鍾愛的兒子時一樣。


    他略帶責備:「你在胡鬧些甚麼?舞會中的賓客發現你不見了,都在交頭接耳,還
不快回去!」


    冷自泉仍然筆挺地站著,滿面笑容:「爸,你和二叔一直在催我的事,我解決了!



    冷老先生張大了口,他自然知道冷自泉所說的是甚麼事。家族的上層人物,一直在
為冷自泉物色一個門當戶對的妻子,但冷自泉堅持一定要由他自己來選擇。這次盛大的
宴會主要的目的,也就是要使冷自泉有機會,接觸到來自國內和世界各地的名門閨秀!


    冷老先生在一怔之後,忍不住呵呵地笑了起來:「那麼快就決定了?」


    冷自泉心中充滿了快樂和興奮,他要把這種情緒分給每一個人:「第一眼就已經決
定了,再也找不到比她更理想的了!」


    冷老先生走了過來,握住了冷自泉的手:「好,在向大家宣布之前,先告訴我!」
他又吁了一口氣:「別讓我吃驚!」


    冷自泉笑著:「放心,爸,不是金髮碧眼,是咱們中國女娃。你一定從來未曾見過
那麼出色的女孩子,她──」


    冷自泉講到這裡,轉過了身去。


    聽到了冷自泉這樣說法,冷老先生已經樂得心花怒放。雖然以冷自泉這樣的身分,
如果和外國有地位的女孩子聯婚,在國際政治上,可以有多少好處,一次婚姻,可以導
致兩個國家的聯盟。但是對家族來說,總不免有點彆扭之感,這正是他一直在擔心的事
,如今連這分憂慮也消失了!


    他一面笑,一面道:「戀愛的時候,對方一定是最好的,最好別認識了三天就打破
頭!」


    冷自泉聽到了父親的話,他轉過身去,是準備把那少女介紹給他的父親的。可是當
他轉過身去之後,卻並沒有看到那位少女,只看到魯柱,吃力地把死去了的啞啞抱著,
向前走來。


    冷自泉怔了一怔,他父親的聲音又自後面傳來:「好,現在的公主,未來的皇后在
哪裡?」


    冷自泉向走過來,臉上帶著十分憂傷神情的魯柱問:「那位小姐在哪裡?」


    魯柱怔了一怔:「少爺,甚麼小姐?少爺,啞啞是那麼好的狗,我實在不相信牠會
發瘋!」


    冷自泉大踏步向前走去。這一帶花木扶疏,有很多地方可以供人躲起來,冷自泉張
開口想叫,可是他直到這時,才想起來,那少女叫甚麼名字,他都未曾問過!一見面就
被她那超特的美麗所震懾,根本未能知道她的名字,那又如何叫她?


    冷老先生已經來到了他的身邊,也看到了他那種張口結舌的情形。


    作為一個父親,這時,雖然覺得自己兒子的神態有點怪異,但是有一點,他卻可以
肯定──自己那麼高傲不凡的兒子,一定已經墜進了愛河之中,只有真正為異性傾倒的
年輕人,才會有這樣的神態。


    他望著冷自泉,問:「人呢?」


    冷自泉不由自主吞下了一口口水,神情更尷尬:「一定躲起來了!」


    冷老先生道:「一個頑皮的女學生?」


    冷自泉忙道:「不!不!爹,你沒有見過她,不能亂說,她……她……我相信世上
,沒有任何文字和語言可以形容她於萬一!」


    冷老先生不禁皺了皺眉,他知道自己兒子不是誇張的人。作為軍事家、政治家,肩
負責任之重大,難以想像,如果浮誇成性,那麼很容易就招到致命的失敗。但是他又可
以看到,冷自泉說這些話的時候,極其認真!


    冷老先生幾十年的政治生涯,使他到達事業上的頂峰,也使得他習慣於深思熟慮,
一下子就能看到以後發生的事情。這時他立時想到,如果對一個女孩子這樣衷心地愛著
的話,這實在不是一件好事──夫妻恩愛當然好,但是迷戀太甚,就會被女人控制,那
是一件十分不利的事。


    當時,他沒有說甚麼,只是道:「真的,那至少要讓我先見見她!」


    冷自泉連聲應道:「當然,當然!」


    他一面說,一面在花簇、樹木之後,團團找著。儘管他的動作神情十分焦急,可是
他的聲音,聽來還是充滿了溫柔。在附近找了一遍,仍然沒有找到那少女之後,他又做
了一個令他父親大皺其眉的動作──他竟然高舉雙手,用十分溫柔的聲音道:「好,我
投降了,你出來吧!」


    冷老先生一見,立時道:「自泉,把手放下!」


    冷自泉怔了一怔,他也覺得自己這時的動作,十分不妥。全國武裝部隊,海陸空軍
副總司令的委任,即將向全世界發布,而他卻在舉手投降,那自然不是一件十分適宜的
事。


    可是,冷自泉在一轉念之間,立時道:「爸,我向她投降,一定要!」


    他仍然高舉著手,冷老先生的神情,已經有點惱怒了,他沉聲道:「那位小姐呢?
你剛才還和她在一起?」


    冷自泉點著頭,四面張望著,又看到了魯柱,他問:「魯柱,你剛才走過來時,有
沒有見過那位小姐?」


    魯柱的回答仍是一樣:「少爺,甚麼小姐?」


    冷自泉十分焦急惱怒,狠狠瞪了魯柱一眼,嚇得魯柱一個踉蹌,幾乎跌倒。然後,
他繼續在附近可以供人躲藏的地方找著。十分鐘之內,冷老先生叫了他的名字十多次,
聲音一次比一次嚴厲。


    冷自泉停止了尋找,冷老先生指著大堂的方向:「快回舞會去!」


    冷自泉深深吸了一口氣:「不,我不到舞會去,她說會來找我,我要回房去等她!



    冷老先生張口結舌,連發怒也發不出來:「她是甚麼人的女兒?怎麼可以這樣沒有
家教?她……來找你?她叫甚麼名字?」


    冷自泉的回答,更令得老人家幾乎昏了過去:「爸,我還不知道她的名字!」


    冷自泉和他的父親,接下來又有了將近三分鐘的爭執。衛隊個個嚇得面面相覷,都
盡可能走得遠點,假裝看不見和聽不見他們父子之間的爭執。但實際上,由於兩人爭執
聲越來越大,他們所講的話,人人都可以聽得十分清楚。


    冷老先生不住地在說:「自泉,那不行!」


    冷自泉則不住回答:「一定要!」


    最後,冷老先生妥協了:「先到舞會去,事情慢慢再商議。」


    冷自泉的回答是:「不,我不去舞會,這就回去,要是她來了,我立刻能見到她!



    冷自泉說著,拋下了已經盛怒的父親,急步向前,奔了出去。冷老先生揚起手來,
想在他身後把他叫住,可是張了口,卻沒有發出聲音來。




    原振俠再替冷自泉的杯子中斟了酒,冷自泉向他望了一眼,神情苦澀:「別以為我
那時年輕,才會這樣。一直到現在,如果能讓我再見她,我一秒鐘也不願拖延!」


    原振俠吸著氣:「是,『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的說法是最不通的,
真的兩情相悅,一分一秒都珍貴無比!」


    冷自泉的神情變得激動起來:「是,這和我的想法一樣!雖然那時我……我只是自
己打定了主意,連她的心意如何也不知道的。」


    原振俠道:「以你的身分地位,沒有一個少女可以抗拒你的愛戀的!」


    誰知道這一句話,卻令冷自泉生氣起來,他悶哼了一聲:「我要的愛,是對我這個
人的愛,並不是對我身分地位的愛!」


    原振俠沒有和他爭辯,心中卻多少有點不同意──即使是兩個一模一樣的人,一個
身分地位超卓,一個甚麼也沒有,世上有哪一個少女,會選擇一無所有的那個?


    冷自泉沉默了片刻之後,又開始了他的敘述:「我回到了書房,我住的是一個獨立
的院子,我吩咐了守衛,除非是一位美麗之極的小姐來,任何人都擋駕。我開始了焦急
的等待,守衛隊長不住來報告,我父親來了,二叔來了,許多人來了,都給擋住在門外
,可是他們又不肯走。我心中真是恨極了,在這樣的情形下,她怎麼還會出現?我準備
衝出去,大聲趕他們走,我已經衝到了門口,我也聽到我父親和二叔的大聲呼喝,他們
已經硬闖了進來──」


    冷自泉嘆了一聲:「雖然我曾吩咐過不准讓任何人進來,但是我父親和二叔要闖進
來,是沒有任何人可以擋得住他們的。我聽到他們憤怒的聲音,生氣地在一張椅上坐了
下來,誰知我一坐下──」




    冷自泉才一坐下,還未曾想到該如何應付盛怒的父親和二叔,眼前突然一暗,一雙
柔軟之極的手,遮住了他的眼睛,他本能地把手按在那一雙手上。


    他立時可以知道那是甚麼人的手──世上不會再有任何女性的手,會給人這樣舒服
的感受!


    同時,那少女輕柔的聲音,就在他的耳際響起:「怎麼,著急了?」


    冷自泉的怒意,一下全然消失了,他緊握那少女的手:「好,讓他們來看看你!」


    那少女說道:「不,我躲在屏風後面,我有很多話要對你說,全是你再想也想不到
的,你答應我?」


    當那少女軟言相求的時候,冷自泉只覺得耳際一陣陣輕微的酥癢。發自少女身上、
口中的幽香,幾乎將他整個人,連靈魂和肉體一起緊緊地裹住了。


    冷自泉除了連連點頭之外,一句話也講不出來。那少女發出了一下嬌笑聲,鬆開了
手,等冷自泉立時轉過頭去看時,只看到屏風後面,衣袂略閃,那少女已躲到屏風後面
去了。


    而同時,書房門上傳來「砰砰」的敲門聲。那少女既然已經來了,冷自泉的焦憤急
怒,早已一掃而空,他笑吟吟地走過去開門,門一打開,是盛怒的父親和叔父。冷自泉
笑著,神態輕鬆舒暢,問:「兩位老人家怎麼啦?」


    他父親和叔父,本來想要來責備他的,可是看到他這樣的神態,也不禁呆住了。他
叔叔道:「你找到了一個女娃子作對象?」


    冷自泉用力點著頭,眉宇之間的那種稱心如意,真是誰都可以看得出來。兩位老人
家同時嘆了聲:「是甚麼人家的女兒?」


    冷自泉笑著:「現在,我真的不知道,但是請放心,只要讓你們看見了她,你們一
定同意的!」


    兩位老人家互望著,神情充滿了疑惑:「甚麼時候,可以讓我們見到這女孩子?」


    冷自泉十分肯定地道:「明天!」


    當時,他想,明天讓父叔見那少女,一定是沒有問題的事情了!


    那少女肯到他的書房來看他,而且動作之間又和他那樣親密,那自然是喜愛他的表
示。那麼,明天帶她去見父叔,就算她再害羞,也是無法推拒的事!


    當然,冷自泉想不到,他當時如此肯定的回答,那麼順理成章的一件事,一直未能
實現。


    未能實現的原因,自然是因為接下來發生的事,絕不是他這時所能想像得到之故。


    兩位老人家又互望了一眼,冷自泉既然說得那麼肯定,他們當然沒有道理不相信。
兩人又說了幾句話,便帶著衛隊,一起走了出去。


    冷自泉送出了書房,忙不迭轉回來,關好了門,吸了一口氣,柔聲道:「他們走了
!」


    屏風後面,先傳來了一下動人的笑聲,接著,便是那少女的臉,慢慢從屏風後探了
出來。這一刻,真是叫人屏住了氣息!


    那少女用一種像是跳躍的姿勢,從屏風後走了出來。冷自泉迎上去,握住了她的雙
手,喜孜孜地道:「你聽到了,明天,你要去見兩位老人家!」


    那少女緩緩搖著頭,冷自泉一怔:「一定要見的!」


    那少女仍然搖著頭,眉目之間,帶著幾絲幽怨,看得令人心疼。


    冷自泉用手指在她的眉心,輕輕揉了一下:「別怕,只要我要你,他們不會反對的
!」


    那少女抬起眼來,望了冷自泉一下:「你連我是甚麼都不知道,怎麼敢說要我?」


    冷自泉不禁陡地一呆──他是一個十分出色的青年,就算沒有烜赫的家世,以他的
聰明才智而言,也必然是一個出人頭地的大人物。他在見到了那少女之後,曾陷入極度
的情迷意亂之中,這時,他一樣深深迷戀著那少女,但總已冷靜了下來。


    所以,他聽出那少女的話中,有一點不對頭的地方!


    他在一怔之後,道:「你應該說,我連你是甚麼人都不知道,不能說我連你是甚麼
都不知道。這個『人』字,怎麼能省去?」


    少女微笑著,半轉過身去:「如果我根本不是人,當然可以不用『人』字!」


    冷自泉緩緩吸了一口氣:「像你這樣美麗動人,應該是天上的仙女!」


    少女抬頭望著天花板,神情有一種淒迷的茫然:「不對,再猜!」


    冷自泉有點不知所措了,那少女的神情,看來不像是在開玩笑,可是她怎可以說她
自己不是人呢?她明明是人,雖然像她那麼美麗的人,地球上可能只有一個,但她當然
是人!


    冷自泉揮著手:「不可以轉變一下話題嗎?」


    那少女視線,轉向冷自泉:「不可以,這一點不確定的話,你我之間,講任何其他
的話,都是沒有意義的!」


    冷自泉有點無可奈何,他向前走了兩步,來到那少女身前,肆無忌憚地盯著那少女
看,那少女並不逃避他的眼光。


    冷自泉也是直到這時,才把那少女從頭到腳,看了個夠。過了好一會,他才嘆了一
聲:「你是天下第一美女,不是仙女,是女神?」


    少女緩緩搖著頭。


    冷自泉陡然激動起來,張開雙臂,一下子把那少女緊緊擁在懷中。他將她抱得如此
之緊,令得那少女不由自主,發出了一下低吟聲來。冷自泉用斬釘截鐵的聲音道:「不
管你是神仙,是人是鬼,我一定要和你長相廝守,沒有你,甚麼全是假的!」


    他說了之後,雙臂略鬆了一鬆,兩人相對極近,氣息可聞。冷自泉感到又興奮,又
輕鬆:「好了,現在不管你是甚麼都不成問題。」


    那少女的眼睛,水靈靈地,看來她也很激動,在燈光之下,俏頰紅酡酡地,像是可
以掐得出水來一樣。她略帶羞澀地笑著:「我還是要告訴你我是甚麼,我是成了精的狐
狸!狐狸精是專門媚惑男人的,會要男人為她做很多事,結果,那男人會毀在狐狸精的
手裡。」


    冷自泉靜靜地聽著,接著,他十分快樂地笑了起來:「好啊,狐狸精是最可愛的,
有你這樣可愛的狐狸精在身邊陪伴著,那才不枉了一生!」


    那少女深情脈脈地望著冷自泉:「你不怕?」


    冷自泉笑得更快樂:「怕?我喜歡還來不及!」


    少女低嘆了一聲:「或許那只是你一時的衝動,一時貪新鮮。我知道你是一個非同
小可的大人物,你有許多事要做,很快就會把我放在次要的地位了。」


    冷自泉不再笑,他再度把那少女擁在懷中:「比起你來,任何名、利、地位、權勢
,全都不值甚麼!你是狐狸精,你是我的寶貝,不論你以前的名字是甚麼,從現在起,
你是我的寶貝狐狸,我要叫你寶狐,一直這樣叫你,寶狐!寶狐!寶狐──」


    當冷自泉這樣柔聲叫著的時候,那少女──寶狐,發出了令人又醉又飄然欲仙的低
聲回答。


    冷自泉輕輕將她的下顎托高,寶狐微微閉上眼,臉頰更紅,睫毛急速地發著顫,氣
息也開始急促起來。由於冷自泉將她緊擁在懷中,所以可以清楚地覺察到,她在氣息急
促時,豐滿的胸脯給他的那種壓迫感。


    冷自泉十分溫柔、緩慢、小心地把自己的唇印向她的唇,感到她的唇潤濕柔軟,當
冷自泉的唇印上去之時,她把冷自泉抱得更緊,身子在微微發著抖。


    她的接吻經驗顯然不足,冷自泉用舌尖去輕舔她的唇,自她的喉際,發出蝕人心魄
的呻吟聲來。她微張開唇,老練於接吻的冷自泉,立時進一步吮吸著她口中芬芳醉人的
津液,終於把她香軟柔滑的小舌,含到了口中。


    寶狐的雙頰像是火燒一樣的紅,她的身子也在發燙。雖然隔著衣服,冷自泉也可以
感覺得出來。


    冷自泉的手在她的背上撫移著,漸漸移到了她的胸前。當他輕觸到了她胸脯之際,
她陡然震動了起來,用力掙扎了一下。


    冷自泉雙手略鬆了一下,寶狐輕輕地喘著氣,臉紅得像是可以滴出血來。她咬了一
下下唇,聲音聽來斷斷續續:「我應該……怎麼辦?」


    冷自泉嘆了一聲。剛才那一吻,剛才他的手才觸摸到了她胸前的神祕地帶,那猶如
瀑布自山巔上直瀉而下一樣,根本是無可遏止的!他要再度把她緊擁,再深吻,再觸撫
她身體上更神祕的地帶,然後,再使她成為他的女人!


    但是他畢竟是一個君子,而且在那個時代,他也不認為一個中國少女,會答應他有
進一步的行動。他感到極度的快樂之間,不可避免地要加上若干休止符,所以他無可奈
何地嘆了一聲。


    他仍輕擁著寶狐,讓她滾燙的臉頰,緊貼著他寬闊強壯的胸膛,用手輕撫著她的秀
髮:「寶狐,我當然希望你從此留下來,再也不要離開我。但是,哦,看來我還要等幾
天,我一定會用最快的時間向你父母提親,然後用最簡單快捷的儀式舉行婚禮!」


    寶狐用一種十分不明白的眼光望著冷自泉:「我的父母?我……不是說過,我是成
精的狐狸,那有甚麼父母?為甚麼還要有甚麼婚禮?」


    冷自泉怔呆了,真正地怔呆,一時之間,他不知道該說甚麼才好。


    他凝視著寶狐,寶狐也凝視著他。過了好久,他才道:「你……真是成精的狐狸?



    寶狐點了點頭,一副認真的樣子。


    冷自泉實在無法相信這一點,當她告訴他,她是成精的狐狸之際,他甚至替她取了
一個名字:寶狐。這是一個情人之間稱呼起來,可以產生無窮旖旎風光的名字。可是在
冷自泉的心中,一直認為那是一種調笑。


    可是,她卻一再說她自己是成精的狐狸,這似乎已經逸出了調笑的範圍。而且,若
是要結婚,一定要經過雙方家族的商討,她總不能一直把自己的身分隱瞞下去的,可是
她卻又偏偏那麼認真!


    冷自泉不由自主地搖著頭,他當然依然不信她是成精的狐狸。他決定用更大膽的方
法,那足以使任何少女立刻求饒,說出真話來的!


    他道:「好,如果你真是成精的狐狸,讓我看看你有沒有尾巴!」


    他說著,就把她的身子轉了過來,把她的纖腰壓向下,伸手向她的臀部摸去。寶狐
發出驚訝的叫聲,身子掙扎著。當冷自泉的手按上了她渾圓的臀部時,她轉過頭來,滿
臉通紅,膩聲道:「既然已成了精,如何還會有尾巴?你……你的手好燙!」


    冷自泉一震,提起手來,寶狐立時摟住了他的頸,膩聲道:「現在你真相信我是狐
狸了,是不是?」


    冷自泉搖著頭,心中充滿了疑惑:她為甚麼一直要隱瞞自己的身分?有甚麼難言之
隱?


    這時候,不論冷自泉作多少設想,他都無法接受寶狐真的是成精的狐狸這種說法。
所以,他搖著頭,用力地搖著頭。


    寶狐睜大了眼睛,使她看起來更動人:「為甚麼不相信?不是有一本書,記載著許
多成精的狐狸的故事麼?」


    冷自泉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是,《聊齋誌異》上,是有很多這樣的故事,可是…
…可是……」


    寶狐立時問:「可是我如果真是狐狸精,你就會收回剛才所說的話?」


    冷自泉忙道:「絕對不會,可是……我仍然不相信你……你……是……」


    寶狐凝視了冷自泉半晌,才幽幽地道:「那就是說,我如果使你相信我真是,就會
使你改變主意?」


    冷自泉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並沒有立時回答。他的遲疑,並不是為了要改變決定,
而是他感到了極度的迷惑!


    冷自泉十分清楚地知道,自己的決定是不會改變的,一見鍾情了。自從他第一眼看
到她,他就知道自己陷進了愛情的無底深淵之中,一見鍾情的例子並不是很多,卻是真
正存在的。


    但是,對方是人,和對方是狐狸精,這其間,多少是有點差別的。


    人,這是可以理解的,冷自泉自己就是人。但是,成了精的狐狸,那究竟是甚麼呢
?當然,人人都知道有一種東西,叫狐狸精,但如果向學問再好的,深一層問:成精的
狐狸究竟是甚麼,只怕也沒有人,可以確切地回答得出來!


    成精的狐狸,那一直只是傳奇故事中的一種存在,怎麼可能真的在現實生活中出現
?不論寶狐說甚麼都好,冷自泉都無法相信,眼前這樣一個委婉可人,美麗動人到了極
點的少女,原來會是一隻毛茸茸的狐狸,只不過在經過了一定程序的修練之後,才變成
人形!


    冷自泉真感到了極度的迷惑,寶狐又幽幽嘆了一聲:「剛才你講的話,忘了它吧!
當你知道我是異類,你不會再記得那些話的。」


    冷自泉陡然站了起來,剎那之間,他激動得身子有點發抖。他用大軍出發之前,統
帥發出誓言般的莊嚴聲音道:「寶狐,我再重申一遍,不論你是人是鬼,是神是仙,是
成精的狐狸,或者是更無可形容的甚麼東西,我,冷自泉,要終生與你相廝守,愛你,
保護你!」


    寶狐發出了「嚶」的一下嬌吟聲,投進了冷自泉的懷中。兩人不但緊緊相擁,而且
,自然而然,四唇交接,深深吻在一起。


    那是他們第二次接吻,寶狐柔滑的舌尖,渡進了冷自泉的口中。冷自泉放肆地,恣
意地吮吸著,令到寶狐心跳加劇,冷自泉可以感到她的心跳。


    長吻幾乎令冷自泉感到窒息,當他們終於分開來,他才問:「現在你相信了?」


    寶狐點著頭,望了冷自泉一會:「你令我相信了你的話,我也更令你相信我的話!



    冷自泉攤了攤手道:「成精的狐狸,應該是會法術的,你其實很容易使我相信你的
話!」


    當冷自泉在這樣說的時候,他其實還是不相信她真的能有甚麼表現,可以使他相信
她真是成精的狐狸。


    可是,接下來發生的事,卻令得冷自泉目瞪口呆,整個人在剎那之間,像是不存在
一樣!


    當冷自泉講了那句話之後,寶狐又向他望了一眼,神情由猶豫變得堅決,點了點頭
:「好,你反正遲早要知道的!」


    她說著,就轉過身,向門走去。冷自泉剛想出言調笑幾句,因為他認定了她是不可
能會甚麼法術的。可是就在這時,他清清楚楚,看到了他認為絕不可能的事──寶狐走
到了門前,並沒有打開門,可是她整個人,卻穿過了關著的門,走了出去!


    足足有五秒鐘之久,冷自泉僵呆著,連血液都快凝結了。他並不害怕,只是一種絕
對無法去相信的事,忽然在他的眼前,變成了事實所帶來的震驚!


    而當他從極度的震驚中甦醒過來之際,他才感到了真正的害怕!


    他害怕的,也不是寶狐在經過了這樣的行動之後,已可以證明她真的是成了精的狐
狸。冷自泉害怕的是,寶狐忽然走了,離開了他!要是他自此之後,再也不能見到她的
話,那怎麼辦?


    他可以有能力,在世界任何角落找出任何人來,但是如何去尋找,和到甚麼地方去
尋找一個成了精的狐狸呢?


    一想到可能失去寶狐,冷自泉陡地跳了起來,大叫著,向門口衝了過去。他忘記了
他是人,他太慌亂了,忘記了人要走出門,一定要把門打開才行,他又奔得這樣急,所
「砰」地一聲,撞到門上。


    他後退了一步,怔了一怔,才知道他要出去,一定要把門打開的。他立時開了門,
門一打開,看就到四個衛士在門口,現出十分驚訝的神情,正望著門口。


    冷府中有那麼多重要人物,擔任警衛工作的,是整整一個警衛團。不但有著最精良
的裝備,而且,從軍官到士兵,都是經過精心挑選的。


    冷自泉看到了四個衛士,忙問:「那位小姐到哪裡去了?」


    那四個衛士面面相覷:「甚麼小姐?」


    冷自泉發急問:「你們沒有看到有人走出來?穿過了門走出來?」


    四個衛士的神態更是怪異,不知如何回答才好,一個膽子較大的立正:「報告,沒
有任何人出來!」


    冷自泉「颼」地吸了一口氣──當然,成精的狐狸,是有本領不讓別人看到的!如
果她有這樣的本領,那怎麼去找她呢?


    一想到這裡,冷自泉更是焦急得團團亂轉,額上的汗珠,涔涔而下。四個衛士看到
了這種情形,更是駭然,一個問:「司令,你……不舒服?」


    冷自泉根本沒有聽到那衛士的話,因為這時,在他耳際,陡然響起了動人悅耳之極
的聲音──寶狐的聲音:「我在你臥房,看你,急成這樣,人家要以為你發瘋了!」


    冷自泉陡然之間,長長吁了一口氣,又變得滿心喜悅,向那幾個衛士揮著手。甚至
不由自主,吹著口哨,向前急步走了出去。


    望著冷自泉的背影,四個衛士駭然的神情一直維持著。因為冷自泉的行動實在太怪
異了,他們怎麼也想不出原因來。


    當然,別說是這四個衛士,叫任何人來想,也不會想得出冷自泉行動失常的原因,
是因為他迷戀上了一個成了精的狐狸!


    冷自泉急急向臥室走去,他住的那個院落相當大,到臥室去,要經過一個院子。當
他經過之際,值崗的衛士紛紛立正行禮。冷自泉直接來到了臥室前,握住門柄,就想推
門而入,可是門卻鎖著。


    冷自泉吸了一口氣,寶狐說她在臥室中,當然又是穿門而入的了。他想到寶狐在臥
室中,興奮得手有點發抖,取出了鑰匙,打開了門,閃身進去,定了定神,柔聲叫:「
寶狐!」


    黑暗之中,傳來了寶狐「嗯」的一下答應聲,接著,在房間的一角,柔和的燈光亮
了起來。冷自泉立時看到,寶狐蜷縮在一張巨大的沙發之上,正用極動人的神情望著他
。冷自泉小心翼翼地向她走去,唯恐她突然之間消失。


    寶狐微笑著:「放心,我不會逃走,我是你的!」


    她的聲音是那樣甜膩迴蕩,當她說到「我是你的」之際,聲音細得幾不可聞,但是
又能叫人聽得清清楚楚。


    冷自泉來到了她前面,先握住了她的手,把她輕輕拉了起來。當寶狐柔若無骨地投
向他的懷中之際,他把她抱了起來,走向床邊,然後,兩個人一起向著床,倒了下去。
在深吻之中,寶狐身上衣服的鈕扣,一顆一顆被解開來。從指尖開始,冷自泉撫摸著她
晶瑩潤膩的胴體。


    在柔和的燈光之下,寶狐的胴體,在他眼前呈現無遺之際,冷自泉不由自主,發出
了一連串的讚嘆聲。他用手、用唇,去撫摸、去親吻她粉光緻緻,白膩得如玉一般的肌
膚,恣意地欣賞她胴體所表現的動人的曲線。而寶狐只是顫抖著,緊握住他的手臂,握
得極緊。


    冷自泉在回憶之中,已無法十分清楚確切地記得當時的感覺,他只是沉浸在極度的
歡愉之中,從心理到生理上的極度歡愉。他慶幸、驚訝於寶狐的無可形容的美麗,但是
真正令他驚訝的,還是到達了歡愉頂點的那一剎間。


    冷自泉只覺得整個人都炸了開來,那是多麼愉快的爆炸!身子碎裂成上億片,可是
每一個細胞,又充滿了快樂,而且,這種極度的快感維持了極長的時間!


    冷自泉在歐洲幾年,自從他第一次和女性有了接觸之後,到那年他二十六歲,在女
性方面,已經是可以稱得上經驗豐富了!


    可是,在這之前,若是有人告訴他,男女在一起,可以有這樣的快樂,他也不會相
信。而事實上,就算有人曾有過那樣快樂,也無法轉告他人,因為這種快樂,不是人類
言語所能形容於萬一的!




    原振俠聽得極其入神。冷自泉越講,聲音越低,完全沉醉在美好的回憶之中,但是
他還是不住地在講著,用盡了人類語言之中可能的形容詞來形容著。


    原振俠也壓低了聲音:「你已經形容得夠好了!」


    冷自泉吸了一口氣:「可是你還是完全無法明白那種歡愉,那種歡愉,一定要親自
體驗,才能明白!」


    原振俠沒有說甚麼,冷自泉頓了一頓:「或許,你會以為我是一個肉慾主義者。是
的,那種極度的舒暢和快感,看起來是來自肉體的,但是如果沒有精神上的愛戀,會有
這樣的愉快嗎?而且,當快樂像汪洋大海一樣,向你湧過來之時,怎麼能分清精神和肉
體呢?人類一直在追求快樂,自有人類歷史以來,有多少人追求到了快樂?但是我得到
了快樂,而且實實在在知道快樂自何而來,我可以掌握它,觸摸它!」


    冷自泉一口氣講到這裡,神情激動,好一會才恢復了常態,苦笑了一下:「這些話
,多少年來,我沒有和任何人講過!」


    原振俠神情誠懇地點著頭,可是他的心中,充滿了疑惑:寶狐真是成精的狐狸?


    那實在是不可能的事,可是冷自泉又說得那麼肯定,也表示了他自己的不信,這實
在是怪異之極的事!


    事情的怪異,在於一個成了精的狐狸自己承認了身分。她為甚麼要這樣做?其中一
定有著極度隱祕的目的,那是可以肯定的事!


    而如果寶狐不是狐狸精,她何以又有這樣超卓的能力,可以穿門出入?原振俠相信
,類似這樣的「法術」,冷自泉日後,一定見過許多,所以他才肯定了寶狐真是狐狸精



    原振俠知道,他不是在聽一個人講故事,而是在聽這個人講他實際的經歷。而且,
原振俠又是知道這個人,的確曾有過神祕怪異的經歷的。


    可是即使如此,一個成了精的狐狸,這種事還是無法令人接受的!


    冷自泉看出了原振俠的那種疑惑的神色,他緩緩地道:「你聽我說下去。」


    原振俠點了點頭,在冷自泉的敘述中,時光又回到過去。




    極度的歡愉,漸漸變成了蕩漾的微波。冷自泉和寶狐緊緊地擁在一起,身體的每一
處可以緊貼在一起的地方,都緊貼著。


    冷自泉像整個人在雲端飄蕩,他不時地發出喃喃自語聲:「哦,怎會那麼好?怎會
那麼好?」


    寶狐把她的臉緊埋在冷自泉的懷中,用甜膩得化不開的聲音說著:「令男人快樂,
這是狐狸精應該有的本事!」


    冷自泉把她的雙腿曲起來,手臂穿過了她的腿彎,令她的身子蜷縮成一團,然後緊
抱著她。她看起來是那樣嬌小,那樣值得愛憐,他望著她,實在不知道說甚麼才好。


    而當他口唇顫動著,努力想要表達自己心中的歡愉時,寶狐卻用她纖柔的手指,輕
輕抵在他的唇上,不讓他講話。


    冷自泉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他實在也想不出,人類的語言之中,有甚麼可以表達他
這時的歡暢和滿足。


    時間在不知不覺中溜過去,寶狐一直偎依著他──他也一直輕撫著寶狐,吻著她,
發出一些只有他自己才知道是甚麼意思的聲音。


    臥室外間的大自鳴鐘,一定已響過不止一次了。以前幾次,他都沒有注意,這一次
,其實他也沒有注意,只是覺得在模糊之中,鐘聲一下接一下地噹噹地在響著。


    令得冷自泉忽然注意起來的是,他看到在他懷中的寶狐,嬌俏艷麗的臉龐上,忽然
現出了一股驚恐的神色來,那令得他也陡然驚動了一下。


    冷自泉自然而然把她擁得更緊:「別怕,為甚麼你忽然會感到了害怕?」


    寶狐的口唇顫動著,偎得他更緊,轉頭向窗口望去。窗口當然甚麼也沒有,只不過
有幾線曙光,已經透過窗帘的縫穿了進來。


    冷自泉這時候,也不知道為了甚麼,心頭也起了一陣莫名的恐懼──天亮了,剛才
自鳴鐘一直響著,一定是響了六下,已經是清晨六時了。一夜,在極度的歡愉和滿足的
交織中,一夜就過去了。


    可是,為甚麼在聽到了清晨六時的報時之後,寶狐會現出那樣驚恐的神情來?難道
她是狐狸精,而狐狸精也像是傳說中鬼魂一樣,一到清晨就會消失?


    一想到這一點,冷自泉把她緊摟著,呵護著她:「你在白天……會消失?」


    寶狐深深吸了一口氣,這個動作,使得他們兩個人的身體,貼得更緊。她在不由自
主的喘著氣,然後,用她水靈靈的大眼睛望著他。


    由於她眼神中流露著那樣的神色,不必等她開口說任何話,冷自泉已經立即道:「
寶狐,不管你要我做甚麼,只要我做得到,我一定做!」


    寶狐仍然望著他,起先是極度的疑惑的神情,接著,神情漸漸變成信任,但還是留
著疑惑。她喃喃地重複著冷自泉的話:「你一定做?」


    冷自泉毫不猶豫,就像是在受軍訓時,聽到了上級的命令一樣地回答:「是!」


    寶狐再吸了一口氣,把臉埋在冷自泉胸前一會。冷自泉輕撫著她柔軟細長的頭髮:
「說,你要我做甚麼?」


    寶狐並沒有抬起頭來,所以她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我……要你保護我。」


    冷自泉歡暢地笑了起來:「這算甚麼,我當然會盡我一切的力量來保護你!任何人
要來傷害你的話,我都會擋在你的前面!」


    寶狐靜了一會,慢慢仰起了臉來,在冷自泉的唇上輕吻了一下,才道:「我要求的
保護,對你來說,可能十分奇特,你會覺得奇怪!」


    冷自泉搖著頭:「一點也不覺得奇怪。」


    寶狐低嘆了一聲:「你還沒有聽,怎麼肯定不會覺得奇怪?」


    冷自泉只笑了一下,他實在想不出,像寶狐那麼可愛的人,會有甚麼奇怪的要求提
出來!


    但是寶狐既然這樣說了,冷自泉心想:只管聽一聽,她會提出甚麼特別保護的要求
來。


    寶狐又靜了一會,才道:「我……是……」


    冷自泉立時親吻她:「知道,你是狐狸精!」


    寶狐緩緩地點著頭:「你明白就好。不過,只怕你不明白,除了你以外,別人根本
看不見我!」


    冷自泉陡然一怔,一時之間,還不明白她這樣說是甚麼意思。


    寶狐輕嘆了一聲:「你這還不明白?我只是為了你一個人而存在的,除了你之外,
在別人的心中,我根本不存在,他們根本看不到我!那個狗伕,他叫甚麼名字?他就看
不到我,你的父親和叔父,也看不到我。」


    冷自泉呆了一下,但隨即又笑了起來:「真是可惜,本來我準備把那麼美麗的小妻
子,炫耀給全世界的人看,現在看來不可能了!」


    寶狐溫柔地笑了一下:「真抱歉──」她又側頭想了一想:「我可以設法,使你的
願望部分實現。」


    冷自泉「嗯」地一聲,身子離得她遠了一些,又撫摸她晶瑩的肌膚。


    明明是實實在在的一個人,就在他的眼前,怎麼說只是為他一個人而存在,別人根
本感不到她的存在?他根本不相信,只是笑著,心中在想的是:那一定是一個玩笑,好
,既然是開玩笑,那我也可以開一個玩笑!


    他心中已擬好了向寶狐開玩笑的計畫,他的嘴角帶著頑童一般的笑容。他實在不想
對寶狐隱瞞甚麼,但既然要開玩笑,自然不能在事前作任何透露,所以他忍住了不說。
寶狐用疑惑的眼光望了他一下,他連忙裝出了正經的神情來。


    寶狐再輕嘆了一聲:「我要你不離開我!」


    冷自泉不由自主,陡然叫了起來:「你說甚麼?我當然不會離開你!」


    寶狐的神情,卻變得十分憂鬱:「我的意思是從現在起,你半秒鐘也不能離開我,
一定要我一伸手就可以碰到你,在任何情形之下都要這樣。有些地方我不能出現,你當
然也不能去……」


    她講到這裡,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用閃耀如同黑寶石一樣的眼睛,凝視著冷自泉:
「你能答應嗎?只要你有一點猶豫,你就會失去我!如果你不在乎失去我的話……」


    她現出十分哀傷的神情來,足以令得任何再懦弱的男人熱血沸騰,不顧一切!


    冷自泉當然不是一個懦弱的男人,他為寶狐著迷,他說可以答應寶狐的任何要求,
也是真正出自心底的肺腑之言,並不是隨口說說的。可是,他也是一個聰明而又理智的
人,不然,就算他的家世再好,他也不能年紀輕輕,就擔當這樣的重任。


    這時,他在聽了寶狐的要求之後,立時想到,這樣的「保護要求」,實在是太不尋
常了!


    他可以在任何情形之下都不離開她。但是她的要求是,有些地方,她不能去,不願
去,他也必須在她的身邊。那換句話說,只要他一答應,他的行動,就完全在她的控制
之下了!


    由於他的身分特殊,寶狐的要求又是那樣不尋常,所以冷自泉立時想到了一些敏感
的問題:她,會不會是一個懷有特別任務的女間諜呢?還是一個由政敵派來的,懷有特
別目的的人?


    也就在這時,寶狐發出了一下幽細而綿長的嘆息聲,慢慢地站了起來。


    冷自泉立時坐起來。這時,臥室中還有柔和的燈光,自窗帘中透進來的曙光,形成
幾道朦朧的光線。寶狐站著,襯著那幾股光線,玉體玲瓏,看來是那樣動人,那樣迷人



    她慢慢地轉過身,背對著冷自泉,聲音聽來是那樣哀怨:「我早已知道地球人的心
態,沒有一個地球人,會對另一個人真正地好!」


    冷自泉只注意到了她那種哀怨的責備,並沒有注意到她的用詞相當怪異。


    在那一剎間,冷自泉也陡然站了起來,就在寶狐的身後,輕輕抱住了她,在她的身
邊,用低而堅決的聲音道:「我答應你,我會對你全心全意地好!因為我知道,我再也
不能沒有你,沒有了你,我的生命一點意義也沒有!」


    寶狐再深吸一口氣,轉過頭來,望著他,低聲說:「這……就是愛情?」


    冷自泉道:「是的,這是愛情。只有愛情才有這種力量,才能使一個人,完全忘掉
自己,全心全意地去對另一個人!」


    寶狐的聲音更低:「真有這樣的愛情……那我就放心了!」


    冷自泉充滿了自信,將寶狐抱了起來,打著轉。這時候,他心中絕未曾想到,以後
的事情,會全然出乎他的想像!


    寶狐並沒有騙他,只是當寶狐說的時候,他不相信而已。




    原振俠又挪動了一下身子。


    冷自泉的敘述,十分令人驚異。不單是如此,而且冷自泉在敘述著他的遭遇之際,
那樣深沉地在緬懷著過去,他的聲音是充滿了感情的。不由自主的真正發自內心的感情
,任何再好的演員,也無法有這樣的表現。


    當他講到迷惑之際,他的神情和聲音是迷惑的;當他講到歡愉時,他整個人就像是
沉浸在歡愉之中,他臉上的每一條皺紋之中,都像是會有歡樂滿溢出來;當他講述到哀
傷的時候,他的聲音嘶啞而令人心酸。


    原振俠並沒有打斷過他的任何話,只是在適當的時候,替他面前的酒杯注上酒。冷
自泉的酒量相當好,不斷地喝著,並不顯得有酒意。


    冷自泉在敘述中,經常有相當長時間的停頓,在那時候,他自己像是完全在回憶之
中,在想著當時發生過的任何一個細節。這些細節,他並不是記不起來,在他的一生之
中,這些事不知被想過多少遍,這時候,他又再回想一次,那只是他喜歡再回想而已。


    原振俠也不去打攪他,至多只是在長時間的沉默之中,挪動一下身子,改變一下坐
著的姿勢。


    冷自泉這次,又沉默了很久,才又繼續:「那天上午十時,床頭的電話響了起來,
是值班警衛官打來的。我和寶狐,還在床上……」




    當電話鈴聲響起的時候,冷自泉是在沉睡之中被驚醒的。


    在這以前,他把寶狐抱起來,打著轉,然後兩人又一起倒在床上,冷自泉瘋狂地吻
著,全身又被熾熱的火焰燃燒著。然後,又一次幾乎甚麼都不存在的極度歡愉,然後,
是偎依著寶狐的沉睡。


    冷自泉拿起了電話,他的心情是那樣愉快,所以並不在乎被人吵醒。他一手緊摟著
寶狐,寶狐閉著眼,長睫毛在輕輕地閃動,表示她也開始醒了。


    電話中傳來值班警衛的聲音:「少爺,大老爺和二老爺來了,要立刻見你!」


    冷自泉向寶狐望了一眼,寶狐慢慢睜開眼來,當寶狐睡眼惺忪的時候,她更有一股
異樣的嫵媚。


    冷自泉想起自己的父親和叔父,一定急於知道自己找到了甚麼伴侶,他也想起自己
曾想到過的那個「玩笑」,所以他立時道:「請兩位老人家在客廳等一等,我十分鐘就
到!」


    他放下電話,輕拍著寶狐的細腰:「快穿衣服,十分鐘之後,我們去見兩位老人家
。」


    寶狐的笑容十分調皮:「他們看不見我的。」


    冷自泉笑了起來:「看你的玩笑能開到甚麼時候。」


    寶狐緩緩搖著頭:「我看,大概就在十分鐘之後吧!」


    冷自泉呵呵地笑著,用最快的速度穿好衣服,然後,他替寶狐掠了掠看來有點凌亂
的頭髮。寶狐看起來,比昨晚他初遇時更加嬌艷,簡直就像是盛放的鮮花,才抹拭去露
珠一樣地新鮮。


    然後,他拉著寶狐的手,向外就走,一直來到了客廳之中。他父親和二叔正在交談
著,這一對兄弟,掌握著國家的軍政大權,永遠有商量不完的各種軍國大事。


    冷自泉一進來,就大聲叫著他們。然後,把寶狐推到了他們的身前,朗聲道:「爸
,二叔,你們看!」


    他期待著寶狐出眾的美麗,會使兩位老人家感到無比的驚訝。兩位老人家的確現出
了十分驚訝的神情,但是那種驚訝,卻並不是冷自泉所期待的那種──兩位老人家只是
訝異,而且是一種全然莫名其妙的訝異。


    冷自泉怔了一怔,伸手向著寶狐,又道:「爸,二叔,你們看看!」


    他二叔的脾氣比較急,已經十分不耐煩地道:「看?看甚麼?」


    冷自泉道:「這就是我找到的終生伴侶,我一定要娶她為妻。你們看,是不是只有
她,才可以配得上我?」


    冷自泉在這樣說的時候,望著寶狐,寶狐卻低嘆著,神情帶著一點埋怨。冷自泉一
看到她這種神情,就等於聽到她在講話一樣:看,我早和你說過了,可是你不相信,他
們根本看不到我!


    冷自泉有點發急,又轉問兩位老人家:「爸,二叔,你們不喜歡她?」


    他父親也忍不住了:「你在說甚麼?」


    冷自泉有點執扭,也有點不夠禮貌,聲音提高,指著寶狐:「我要你們接受她!」


    冷自泉像是宣戰一樣,說出了這句話之後,身子挺立著,等待著答覆。可是他所看
到的情形,卻使他感到一股寒意!


    他看到兩位老人家互望著,現出了驚訝莫名的神情來,又望向他。他忙自寶狐身後
,推著寶狐,一直來到兩人的身前。


    他幾乎是在嚷叫了:「看,你們看,看到沒有,這就是我的妻子!」


    當他在這樣嚷叫之際,他心中真正感到了害怕,那種害怕,是難以形容的。是他在
那一剎之間感到,他自己此後的一生,已經和一種神祕奇異的現象,聯結在一起而產生
的一種恐懼!


    寶狐明明在他們的眼前,他們為甚麼竟然會看不到?這真是不可能的事!


    兩位老人的神情更是駭異,不約而同,站了起來,齊聲喝:「你在幹甚麼?開玩笑
?」


    冷自泉不由自主喘著氣,先把寶狐的身子半轉了過來,肯定寶狐就在他面前,他的
雙手,握在她柔滑的手背上。寶狐仍然用那種神情看他,他不由自主道:「我不信!還
是不信!」


    然後,他又向兩位老人家:「你們看不見她?她就在你們面前!」


    冷自泉在這樣說的時候,神情又急又認真。兩位老人家再互望了一眼,神情不但駭
然,而且震驚。他二叔踏前一步,一伸手,就抓住了冷自泉的手臂,這一下動作,令得
冷自泉也呆住了!


    他雙手握著寶狐的手臂,把寶狐推到了兩位老人家的面前。當他二叔踏前一步之際
,他二叔的身子,絕對應該碰到寶狐的身體了。


    可是,寶狐的身體,就像是不存在一樣,他二叔不但靠近了他,而且,還抓住了他
的手!


    冷自泉在一怔之間,眼前花了一下,看到寶狐已經站到了他二叔的身後。他想要走
過去,可是卻被他二叔擋住了去路。


    他二叔用十分驚駭的聲音在問:「自泉,你幹甚麼?別再鬧了!」


    冷自泉張大了口──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他真的弄不明白!但是有一點,他卻是可
以肯定的,那就是,他父親和二叔,的而且確,看不見寶狐!


    剎那之間,他完全怔呆了,不知道如何才好!任何人在這樣的情形之下,都會不知
所措,冷自泉雖然如此出色,可是也不能例外。


    他二叔已不斷在問:「你怎麼了?你怎麼了?」


    他父親也來到了他的身前,用手按在他的額角上。看他們兩人的慌亂情形,只怕他
們接到了世界大戰快要爆發的報告之後,也不過如此了。


    冷自泉勉力定了定神,深深吸了一口氣。當他定下神來之後,他的神情看起來正常
了許多,也令得兩位老人家,鬆了一口氣。冷自泉先向寶狐望了一眼,向她招了招手,
令她過來,站在他的身邊,他輕摟著她。


    他的那一連串動作,又令得兩位老人家目瞪口呆。冷自泉在摟住了寶狐之後,才道
:「爸,二叔,有一件非常奇怪的事發生了。現在我自己也不明白,等我弄明白了之後
,我再詳細向你們稟報。」


    兩位老人家全然不知所措,張大了口,不知道該如何才好。他們那時候的樣子,要
是拍了照片,登在報上,絕不會有人認得出,他們是肩負國家軍政要責的大人物,只像
是兩個受了極度驚嚇的老人!


    冷自泉在他們還未定過神來時,就繼續道:「現在,我請求你們,甚麼都別管我,
讓我自己來處理這件事!」


    他二叔總算從驚惶中定過神來,連聲音也未曾回復正常:「是甚麼事?總得讓我們
知道!」


    冷自泉回頭向寶狐看了一眼,嘆了一聲:「我愛上了一個女人,立心要娶她為妻,
答應了她的一切要求!」


    他二叔道:「這……是好事啊!」


    冷自泉又向寶狐看了一眼,還低頭在她的臉頰上親了一下。


    他沒有想到,他那下情不自禁的動作,令得兩位老人家一起倒抽了一口涼氣,發出
了一下可怕的呻吟聲來。


    的確,在他們兩人的眼中看來,冷自泉一進來之後,動作神情簡直怪異到了極點。
直到這時,冷自泉忽然向身邊這樣地親了一下,那看來更是叫人毛骨悚然!因為在冷自
泉的身邊,在他們看來,根本甚麼也沒有,可是冷自泉的動作,卻那樣一本正經!


    冷自泉略停了一停,才苦笑了一下,他明白兩人的駭異。他道:「不過這位姑娘有
點古怪,我要弄清楚了,才能向你們說明。」


    他父親吞下了一口口水:「這位姑娘在哪裡?」


    冷自泉道:「就在我身邊,可是你們看不見她!」


    兩位老人家發出了一下呻吟聲,要相互扶持才不致跌倒。冷自泉忙過去扶著他們坐
下來,又道:「爸,二叔,記得我剛才的請求!別理我,別理我!」


    兩位老人家的神色之怪異,到了極點。兩個人都是飽讀詩書的知識份子,肩負國家
的重任,可是在這時候,他們兩人卻異口同聲,叫出了一句絕不應該出自他們口中的話
來:「自泉,你中邪了!」


    冷自泉陡然呆了一呆,一時之間,他還真的難以明白「中了邪」是甚麼意思。雖然
,自從啞啞狂吠,寶狐出現以來,不可思議的事,是如此之多,甚至寶狐自己也承認她
是「狐狸精」,但是「中邪」這個名詞,和一個現代知識份子的觀念,是格格不入的!


    但是,冷自泉立時明白了父叔所說的「中邪」的意思。他並不怪他們這樣說,反倒
覺得十分有趣地笑起來:「有點像──」


    他一面說,一面又向他身邊的寶狐望了一眼。寶狐這時,正出現一種十分動人的神
情,看來像是一個慈祥的、充滿仁愛的姐姐,在看著一個頑皮的小弟弟一樣。使得被望
的人,感到一種極度被愛的溫暖。


    冷自泉在看了一眼之後,才又道:「真有點像,她就自己稱自己是狐狸精!」


    冷自泉一直到這時候,在說出「狐狸精」這三個字的時候,還是十分輕鬆的。雖然
,眼前發生的一切是這樣怪異,但是他願意接受任何解釋,也不會接受狐狸精這個說法



    但是兩位老人家就不同了,冷自泉的行為如此怪異,已使他們認為冷自泉可能是中
了邪,而冷自泉又這樣說,古人的筆記小說之中,有關狐狸精迷人的種種記述,一下子
全湧上了他們的心頭。兩個人面色發青,二叔忙道:「自泉,你別怕,你別怕,一定有
辦法對付她的!」


    冷自泉笑了起來:「你在說甚麼啊?二叔,誰要對付她?愛她,保護她,我還來不
及!」


    兩位老人頹然地坐倒在沙發上,感到手腳冰冷。冷自泉吸了一口氣:「爸,二叔,
真的,我很認真,在我還未曾弄清楚是甚麼事情之前,你們最好不要理我!」


    他的父親和二叔,由於過度的震驚,根本連答應的氣力都沒有了,沒有昏過去,已
經十分不容易。冷自泉也不再說甚麼,輕摟著寶狐柔軟的纖腰,慢慢向外走去。


    他自己沉浸在寶狐身上散發出來的那種淡淡的幽香,享受著寶狐嫵媚的笑容,全然
未曾注意衛兵隊長以及旁人,望著他的那種駭異欲絕的神態。


    冷自泉和寶狐回到了臥房之中,寶狐嬌媚地靠著他,冷自泉道:「好了,現在該說
實話了,再胡說八道,要打屁股了!」


    他一面說著,一面在寶狐的臀部,輕輕拍了一下。寶狐發出了一下嬌吟聲,後仰著
頭向他看來。冷自泉一下子就把她緊緊地抱著,連呼吸都急促了起來。


    寶狐低嘆了一聲:「已經是你的了,還那麼急!」


    冷自泉把她的身子轉過來,自己倒退著,在一張椅子坐了下來。然後,抱起了寶狐
,叫她坐在他膝上,他捧著寶狐的臉,凝視著。


    那是怎麼看也不會看厭的臉,不單是由於那是一張美麗的臉,而且更在於流露在臉
上的那種神情。那是一種充滿了愛意的神情,使得看到這種神情的人,由衷地感到溫馨
和滿足。


    冷自泉又把她緊緊擁在懷中:「寶狐,我會保護你,半秒鐘也不離開你!」


    寶狐的身子,在冷自泉的緊擁之下,微微地發著顫。她發出一種低沉的,聽來極悅
耳的聲響。這種聲音沒有甚麼意義,但是聽來是那樣令人舒暢,就像是在晨風的吹拂之
下一樣。


    冷自泉陶醉著,可是他也沒有忘記事情的怪異。他捧著寶狐的臉,看了又看,又在
她柔軟滑腴的身上,撫了又撫,然後,嘆了一聲:「我不明白!」


    他這「我不明白」四個字,實在已經包括了不知多少問題在內。寶狐眨著眼,看來
有點調皮:「有很多事情,不明白比明白好!」


    冷自泉還想問甚麼,寶狐伸出手指來,輕輕地按在他的唇上:「和我在一起,你快
樂嗎?」


    冷自泉忙不迭地道:「快樂!我一生之中,從來也沒有這樣快樂過!而且,我想,
世界上也不會有甚麼人比我更快樂的了!」


    寶狐側著頭,長髮鬆鬆地披了下來:「因為有了我,你才快樂?」


    冷自泉立即道:「那當然!」


    寶狐笑了起來:「快樂就好了,何必要明白?」


    冷自泉的心頭充滿了疑問,可是他卻再也發不出任何疑問來了。他雙手托著寶狐的
腰,兩人一起站了起來,走向花園。


    花園中陽光普照,百花盛放,寶狐偎倚著冷自泉,慢慢地走著,冷自泉不時緊緊擁
抱她一下。等到了一片草地上,兩人並頭躺了下來,看著藍天白雲之際,冷自泉感到,
甚麼叫神仙,他已經是神仙了!


    冷自泉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快樂,心滿意足,覺得人生再也沒有任何要求了。他已經
全然不去理會旁的事,陶醉在他的幸福之中。


    可是其他人,卻和他恰恰相反──


    在他和寶狐離開了客廳之後,兩位老人家從極度的驚惶之中,甦醒了過來。二老爺
立時發出了第一個命令,對在客廳中的僕人、衛士,用最嚴厲的聲音吩咐道:「誰向外
面說半個字,立即鎗斃!」


    所有的人都畢挺地站著,二老爺又下命令:「快去看少爺在幹甚麼!」


    他一連發出了兩個命令後,才喘了一口氣,望向他的哥哥。大老爺嘆了一聲:「要
請人來驅邪了!」


    二老爺立時同意:「對,先找本地的,再上京裡去請。還要立時派人到江西龍虎山
去,請張天師來!」


    大老爺連連點頭:「唉,甚麼樣的狐狸精?竟然敢來迷我們家的孩子!自泉這孩子
,應該不是普通人,但盼他本身的正氣,能夠剋制邪氣!」


    二老爺有點後悔:「宅子太舊了,唉,早該拆了它,重新改建過!」


    當他們兩人在商議著的時候,派去觀察冷自泉行為的人,已經流水般地來報告冷自
泉的情形──冷自泉在花園,躺在草地上,樣子極高興,不斷地在講著話。


    報告的人,都竭力掩飾著心中的驚恐,而實際上,他們所看到的情形,著實令他們
驚恐不已。可是沒有人敢有半分流露,因為他們都知道,這是一件大事,一件非同小可
的大事,以他們的身分地位而論,最好不要和這件事發生任何關聯。


    兩位老人家越聽越是駭然,二老爺陡然跳了起來:「黑狗血!我也是急昏了,怎麼
沒有想到黑狗血!」


    大老爺也跳了起來:「對,黑狗血!黑狗血!」


    民間一直傳說,黑狗的血,有著可以剋制邪氣的作用,能使一切精怪現出原形來。
這本來只是傳說,可是這時候,看這兩個大人物的神情,真正把希望全都寄託在黑狗血
上面了!


    冷府要黑狗血,那是再也容易不過的事,不到半小時,滿滿的兩桶黑狗血,已經準
備好。負責經辦的人立正報告:「全是真正的黑狗,一根白毛也沒有。一共用了十條黑
狗,要是不夠,還有,正在派人找。」


    兩位大人物互望了一眼,大老爺道:「應該夠了,噴筒準備好了沒有?」


    二老爺道:「我看還是整桶潑過去好!」


    大老爺考慮了一下,他比較深思熟慮,所以他道:「一桶就這樣潑過去,要是沒有
效,再用噴筒!」


    二老爺像是面臨一場生死存亡的戰爭一樣:「挑四個不信邪,命又硬的人,跟我去
!」


    大老爺有點擔心:「二弟,你──」


    二老爺勇氣十足,一揮手:「我不怕,我已經老了,有三長兩短也不要緊,要緊的
是自泉!」


    大老爺一拍胸口:「我也去,憑我們兩人的地位,我看甚麼妖精,也奈何不了我們
!」


    傳說之中,都相信地位高的大人物,都有一股凜然的正氣,或者是命運特別好,有
諸靈呵護,頭上有光,天上的六丁六甲值日功曹,隨時會保護他們的。兩個老人家既然
把希望寄託在黑狗血上,自然所有的傳說,都一併相信不疑了!


    四個人挑選出來了,全是身強力壯的大漢,威風凜凜。兩人一組,抬著兩桶黑狗血
,直奔花園!


    兩位老爺,另外由一隊衛士簇擁著。那一隊衛士,不但個個忠心耿耿,而且是神鎗
手,以防萬一,精怪在黑狗血之下,現了原形,而保護兩位老爺的天兵天將,又未能及
時出現之際,他們至少可以負起一部分的保護作用。


    觀察冷自泉行動的人帶來了最新的報告,神情的駭異也掩不住了:「少爺摘了一朵
花,像是想插在甚麼地方,可是他一鬆手,花就跌了下來,可是少爺還是喜孜孜地望著
那朵花!」


    那人的報告相當傳神,冷自泉的確喜孜孜地看著那朵花。那是一朵嬌黃色的小花,
冷自泉順手摘下來,插向寶狐的鬢際。


    嬌黃色的花朵,襯著烏黑的髮絲,白裡透紅的臉龐,更襯出寶狐的嬌美來。冷自泉
正在恣意欣賞,忽然聽得一陣腳步聲傳了過來。


    他知道會有點事發生了,但是他不捨得轉過頭去看,因為他一轉過去,視線就會離
開寶狐。在他來說,少看寶狐十分之一秒,損失會比甚麼都大,因為這十分之一秒,再
也不會回來了!


    寶狐皺了皺眉,道:「兩位老人家生氣了,他們要用甚麼來對付我?」


    冷自泉還不明白寶狐這樣說是甚麼意思,已經聽得他父親和二叔的大喝聲。緊接著
,一陣血腥味,一大桶黑狗血,已經向著他和寶狐兩人直淋下來,冷自泉不由自主大叫
了起來!


    隨著冷自泉的叫聲,寶狐忽然笑了起來。那一桶疾灑下來的狗血,忽然如同被狂風
吹拂著一樣,陡然改變了方向,向前疾灑了出去!


    冷自泉在倉促之間,實在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只是一陣驚呼聲之中,他才看清,
六個人,包括他的父叔在內,每個人的身上、頭上、臉上,全是斑斑的血點!那六個人
的神情,驚駭莫名,樣子真是狼狽到了極點,令人絕對無法不發笑,不但要發笑,而且
是忍不住的狂笑!


    冷自泉大笑,狼狽之極的那六個人一面抹著臉的血,一面還在叫著。他二叔叫得最
大聲:「噴!」


    立時,四條大漢揚起手中的噴筒,用力噴著,狗血向前直灑了過來,可是卻一滴也
沒有灑在冷自泉和寶狐的身上,又像是被一股強風,直逼了回去一樣,灑得六個人一頭
一臉!


    冷自泉看出父親和二叔的神情十分認真,他止住了笑,叫著:「你們在幹甚麼?」


    他二叔大踏步跨了過來,一伸手,就抓住了冷自泉的手腕,啞著聲:「自泉,你快
過來,妖法太厲害,黑狗血也制不了!」


    冷自泉畢竟是在歐洲受教育的,黑狗血可以剋制妖精的那種傳說,對他來說,陌生
了一些。所以直到這時,他才知道父親和二叔是在幹甚麼。


    而當他明白了之後,他真是啼笑皆非,用力一甩,甩脫了他二叔的手:「你們在胡
鬧甚麼?我已叫你們別理我了!」


    這時,他父親也趕了上來,兩個老人家一身都是狗血,神情又焦急非凡,看來叫人
又是生氣,又是可憐。兩人一邊一個,捉住了冷自泉的手臂,硬要將冷自泉拉向前,冷
自泉大叫了起來:「甚麼妖法,你們在搗甚麼鬼呢?」


    他父親喘著氣:「你被狐狸精迷住了!」


    冷自泉側著頭看去,看到寶狐笑盈盈地望著他,冷自泉又叫了起來:「我情願給她
迷住!」


    他叫著,雙手用力一掙,掙脫了兩個老人家的拉扯,後退了幾步,來到了寶狐的身
邊。不等兩個老人家還有甚麼動作,他已經道:「寶狐,你別見怪,人到老了,有時會
古裡古怪的,我們走!」


    他拉著寶狐,又後退了幾步,看到他父親和二叔,目瞪口呆地站著,一臉傷心欲絕
的神色,他心中也不禁大是不忍,停了一停,道:「你們別理會我,好不好?難道你們
看不出,我現在是多麼快樂?」


    冷自泉這句話,講得十分誠懇,兩位老人家呆了一呆,互望了一眼。發生了甚麼事
,他們也莫名其妙,看起來,冷自泉是像中了邪,但是冷自泉看起來極快樂,這倒也是
真的。他容光煥發,講話像是在唱歌,走路像是在跳舞,他們從來也未曾見過冷自泉那
麼快樂過!


    所以,一時之間,他們震呆著答不上來。冷自泉吸了一口氣,一面緊握著寶狐輕柔
的手,一面又道:「真的,別再理我,別再理我!」


    他轉過身,和寶狐一起走了開去,兩位老人家望著他的背影,心中感到了莫名的悲
哀。雖然他們看出冷自泉很快樂,但是這表示甚麼?這表示他被狐狸精迷得深。看來勸
說是沒有用的了,黑狗血也沒有用,唯一可行的辦法,是召集可能召集得到的有法力、
有道行的和尚道士,來作法驅妖!


    而且,這一切,還要祕密進行才行。冷自泉不日將出任重任,要是讓國人知道他已
被狐狸精迷上了,那麼,他的政治生涯,自然也就此結束了!


    兩位老人家心中的焦急,可想而知。他們甚至顧不得洗去身上的血污,就忙著佈置
一切。


    當夜,就有一批和尚道士,在冷自泉居住的那個院子之外,作起法來,有一批道士
,甚至搭起了一個高台。不但各種法器的聲音大作,而且還夾雜著誦經聲、叱喝聲。有
好多道士,仗著桃木劍,就在臥室外面,跳來跳去,而且,還焚燒著各種各樣的紙符,
弄得紙灰打著轉,直飛上半空。


    開始的時候,冷自泉十分厭煩,好幾次想要衝出去,把那些和尚道士們趕走。可是
寶狐卻溫柔地拉住了他:「很有趣,是不是?」


    寶狐用她那動聽的聲音說著,妙目流盼,看著外面在作法的僧人和道士:「他們想
幹甚麼?」


    冷自泉吸了一口氣:「他們是來對付你的!」


    寶狐現出訝異的神色來:「對付我?他們這樣子,怎麼能對付我呢?」


    冷自泉笑著,在她的臉頰上親了一下:「你是妖精,他們認為我給你迷住了,所以
要用某種方法,把你驅走,把你捉起來,好讓你離開我!」


    寶狐的神情更疑惑:「為甚麼?你和我在一起,不是很快樂嗎?他們為甚麼不要你
快樂?」


    冷自泉嘆了一聲,這個問題不好回答。他想了一想之後,才道:「或許他們自己沒
有快樂?」


    寶狐也低嘆了一聲:「我明白了,他們要你為他們活著,不是為你自己而活。你要
追尋快樂,你甚至已得到了快樂,那只能滿足你自己,不能滿足他們!」


    寶狐的話,令得冷自泉震動,她的話,一個字一個字,敲進了他的心坎之中!他所
受的震動,是如此之甚,以致他張大了口,望著寶狐,剎那之間,一句話也講不出來。
寶狐這種話,在他一生之中,他還是第一次聽到,可是那卻使他震動,因為他感到寶狐
的話,指出了他這個人的悲哀之處!


    他不是為自己活著,作為冷家唯一的傳人,他從小就不是為自己而活的!是的,許
多人關心他、呵護他,但那些人這樣做的目的是甚麼?是為了他?不是,全是為了他們
自己!


    那些人,包括他的父親和二叔在內,所關心的是如何把他培養、塑造為冷家的一個
出色的傳人。他要經受嚴格的訓練,他要接受高深的教育,他時時刻刻被提醒,他的一
言一行,一舉一動,都是受到整個家族、全國,甚至全世界矚目的,他不能隨自己的意
思做事……


    這一切,他幾乎已經習慣了,以為他生下來就是為某個任務,某個目的而存在的,
他已幾乎忘記他自己了。如果不是寶狐那幾句簡單的話提醒了他,他真的已快習慣於沒
有自己的生活了!


    他心中不住地叫著:「寶狐,呵,寶狐,多謝你提醒我!」


    他的情緒在剎那之間,變得如此激動,陡然把寶狐摟在懷中,不由自主地喘著氣:
「對,寶狐,你說得對!我,在他們看來,只不過是一件工具。這工具忽然不聽他們的
安排了,自己要找快樂了,他們當然要用各種各樣的方法來阻止!」


    寶狐低聲道:「是,而且,他們也根本不懂得甚麼叫愛情!」


    冷自泉把寶狐摟得更緊,喃喃地道:「是,他們不懂,他們根本不懂,他們只知道
利害,不懂愛情!他們以為我被妖精迷住了,生命會有危險,不知道我在你身上找到了
愛情,哪怕幾十年的生命,縮成了幾天,我也是很願意的!」


    寶狐的神情也激動起來,她也緊摟著冷自泉。過了好一會,他們才分了開來,寶狐
柔聲說:「你嫌他們吵,我可以把他們趕走!」


    冷自泉立時點頭,寶狐笑了一笑。就在她展露燦爛艷麗的笑容之際,外面的喧鬧聲
,陡然靜了下來。


    突然而來的靜寂,並沒有維持多久。接著,就是一片呼叫聲,奔跑聲,大約持續了
幾分鐘,又甚麼聲音也沒有了。


    由於不想看到外面和尚道士的作法,冷自泉早已把窗帘全拉了下來,這時,他真想
去看看外面發生了甚麼事。從那許多雜亂的聲響聽來,分明是寶狐不知用了甚麼方法,
使得那些僧道全都狼狽逃走了。


    可是冷自泉卻並沒有這樣做,因為寶狐正偎在他的懷中,他不願意離開她。等到外
面又全靜了下來之後,他才在寶狐的耳際低聲問:「你用甚麼方法把他們趕走的?」


    寶狐笑著:「當然是妖法!」


    冷自泉怔了一怔,他小時候聽到過,看到過的種種「鬥法」故事,全湧上了心頭─
─法海和尚開始鬥不過白娘娘,後來搬了天兵天將來,終於把白娘娘抓了過來……等等



    他不禁憂慮起來,望著寶狐:「這一批僧道,鬥不過你,可是我父親和二叔,會去
找更有道行、法力更深的來對付你!」


    寶狐怡然笑著:「我全不怕!」


    聽得寶狐這樣說,冷自泉放了心。可是一轉念間,他又擔心起來,他緊握著寶狐的
手:「不對啊!你曾要求我的保護,要我半秒鐘也不能離開你,一定有甚麼人,有法子
對付你的!」


    寶狐一聽,登時蹙起了眉,那種神情,令人看了心痛。她道:「一定要討論這個問
題麼?」


    冷自泉的心向下一沉,感到了事態的嚴重:「寶狐,剛才你幾句話,使我自己得回
了自己。你不但美麗得世上少有,而且你的智慧……也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我絕不能失
去你,絕不能!」


    他講到這,不由自主喘起氣來:「你可明白我的意思?」


    寶狐緩緩點著頭:「明白,你不想我受到任何力量的傷害!」


    她講了一句之後,停了一停,才又緩緩地道:「你那麼好,我不想騙你。是的,是
有力量可以對付我,令我在你面前消失!」


    冷自泉不由自主,機伶伶地打了一個寒戰。寶狐又道:「不過,你不必擔心,到時
,你可以保護我。而他們也未必來,他們未必知道我在這裡,他們不一定可以找得到我
!」


    冷自泉忙問:「他們是誰?」


    寶狐蹙著眉,沒有回答,冷自泉又道:「在軍事行動上,躲避敵人的追擊,不是積
極的辦法。要知道敵人的虛實,主動去攻擊,才會勝利!」


    他是一個軍事家,這時,自然而然,舉出了軍事行動來說明他的主張。等他講完之
後,他才想起,寶狐只是一個少女,就算是一個十分聰明的少女,只怕也不容易了解這
樣的說法。


    可是,就在他想作進一步的說明之際,寶狐已經道:「你說得對,可是那一定要在
敵人和自己雙方的力量,不是相差太懸殊的條件下才能成立。如果敵方的勢力太盛,那
就只有暫時迂迴躲避,冒險出擊,那絕不是正確的行為!」


    冷自泉怔了一怔,問題討論到他的專長上面來了──他已是世上公認的出色軍事家
之一,和他討論兵法,那自然是他最有興趣的事。


    於是,在接下來的時間中,他和寶狐反覆討論著,各人抒發自己的意見,從淝水之
戰談到滑鐵盧戰役。寶狐甚至對一些偏僻的戰役,例如漢武帝元狩四年,衛青、霍去病
如何用兵大破匈奴,把匈奴人一直逐到歐洲去;例如公元一二○三年,十字軍攻陷君士
坦丁堡時所用的戰略,全都如數家珍,冷自泉高興得手舞足蹈。


    等到他們興緻盎然的對話,告一段落之際,冷自泉才知道自己是真正沉浸在幸福快
樂之中了!他抱起了寶狐,打著轉,不斷地叫著:「寶狐,寶狐,你真是寶狐!怎麼可
能懂得那麼多的呢?」


    寶狐甜媚地笑著,冷自泉又叫道:「我是全世界最快樂幸福的人,我找到了全世界
最美麗、最動人、最和我情投意合的人做我的妻子!沒有任何力量,可以再使我和你分
開!」


    寶狐嬌美的臉上,也充滿了喜悅的光輝。在這間臥室之中,真是春光融融,似乎全
世界的幸福快樂,都集中在這裡了!


    但是在這間房間以外,整個冷家的大宅,卻陷入了極度的驚慌和混亂之中。


    正在作法的道士和尚,被突如其來的一股強風,吹得東倒西歪。他們用的桃木劍,
無故自行折斷,念珠滿天飛舞,重重打在和尚的光頭上,發出「嗶卜」的聲響來。


    高台搖搖欲墜,嚇得台上的道士,連滾帶爬地向下逃下來。然後,他們一起集中在
一個廳堂之中,個個面色灰白,一句話也講不出來。


    等到冷自泉的父親和二叔,得到了消息,急急趕來之後,才由一個和尚、一個道士
作代表,道:「真不知怎麼說才好,妖精的……妖法太甚,我們道行不夠,請……另請
高明吧!」


    說完之後,他們人人面目無光,偃旗息鼓而去。


    兩位老人家呆了半晌,才命人再去探聽冷自泉的動靜。那些人的報告,都說冷自泉
正興高采烈,不斷在說話。兩人不放心,自己也到了窗前去聽,他們聽到的,正是冷自
泉把寶狐抱了起來打轉時,所說的那幾句話。


    兩人有了決定:這批和尚道士是臨時在附近請來的,當然法力不濟。要派最快的交
通工具,到全國各地,去請更好的來對付這妖精!


    冷自泉被妖精迷住了──這一點,已經是毫無疑問的事情了!他們甚至知道了那個
妖精叫「寶狐」,那當然是一個狐狸精!


    他們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一樣,因為不幾天,冷自泉要接受任命,身兼重任,那是
安排他進一步成為整個國家第一人的一個步驟。要是那時,他還是像現在這樣,那怎麼
辦?那會形成政治上的大風暴!




    冷自泉靜了下來,靜了很久。


    原振俠沒有發出任何問題。那一次盛大的就職典禮,結果怎樣,世所周知,結果是
主角冷自泉根本沒有出現!


    顯然,並沒有甚麼得道高僧之類,在接下來的幾天之內,把寶狐捉起來。


    原振俠的心中,其實十分焦急──寶狐後來怎樣了呢?寶狐說她不怕作法的僧道,
但是卻真的害怕一種力量,這種力量後來來了沒有?


    當然來了,因為看來,冷自泉最後,還是失去了寶狐!那是怎麼發生的?何以冷自
泉竟然不能保護他最愛的愛人?


    原振俠絕不懷疑冷自泉肯犧牲一切,甚至自己的生命來保護寶狐,但是何以他未能
使寶狐留在他的身邊?


    這許多疑問,在原振俠的心中打著轉,但是他沒有急著發問。他知道,冷自泉已決
定把一切全講出來,他的敘述,遲早會解開他心中的那些疑團的。


    冷自泉靜了好一會,才緩緩地道:「像寶狐這樣的異性,是任何男人夢寐以求的,
有了這樣的伴侶,幸福快樂就在你的身邊。和寶狐在一起的日子,是真正快樂的人生,
那是生理上、心理上雙重的無上享受!」


    原振俠仍然沒說甚麼,他同意冷自泉的話。一個男人如果有了這樣一個紅粉知己,
那實在是生命之中最大的幸運。


    冷自泉忽然嘆了一聲:「快樂和痛苦,是對比的,有極度的快樂,也會有極度的痛
苦。」


    原振俠向他作了一個同情他的手勢,冷自泉道:「接下來的日子,我一直和寶狐在
一起。她的法力十分高強,可以令得外來的干擾,對我們全然不發生影響,我們只是沉
浸在兩個人的小天地中,早已忘記了外界的一切。一切對我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只要
我能和寶狐在一起!」


    原振俠道:「是的,你沒有參加你的就職典禮。」


    冷自泉深深吸了一口氣道:「是的,我根本忘記了。和寶狐相比,整個世界給我,
我也不要了,何況是一個虛銜!事後,我才知道,我二叔甚至安排了他的警衛連,想把
我硬拉到就職典禮去。可是整個警衛連找了兩天兩夜,不但找不到我,一個個還都迷了
路!」


    「迷路?」原振俠叫了起來:「當時,你躲在甚麼地方了?」


    冷自泉道:「不在甚麼地方,就在我住的院子,是寶狐的法力使他們迷了路,根本
找不到我們!」


    原振俠揮了揮手:「冷老先生,你一再提及法力──」


    冷自泉點頭:「是,寶狐是有法力的。毫無疑問,她有法力,非但有,而且法力還
十分高強,幾乎甚麼都可以做得到!」


    原振俠實在忍不住了:「那麼,你的意思是,她……真的是狐狸精?」


    冷自泉沒有立時回答,他沉默了片刻之後,才道:「我不知道,老實說,要我和你
承認一隻狐狸成了精,會變成一個美麗的女人,是十分困難的。所以,我真的不知道寶
狐是甚麼,但是我絕不在乎。因為我愛她,和她在一起,我的生命才有意義,在這樣的
情形之下,我為甚麼要去在乎她是甚麼呢?」


    原振俠感到有點熱血沸騰──冷自泉一直到現在,仍然說得如此堅決,可知他當時
,對寶狐的愛,是如何之深!


    冷自泉又嘆了一聲:「不過可惜的是,我父親和二叔他們絕不明白這一點。在我未
曾參加那個就職典禮之後,他們又生氣,不知想了多少辦法,真的連江西龍虎山,張天
師的嫡傳弟子都請了來!」


    原振俠也忍不住在心中低嘆了一聲:和尚道士和妖精的大鬥法,這聽來實在太不真
實了!可是,那卻又實實在在,是發生在冷自泉身上的事!




    冷府中翻天覆地鬧了大半年,真的連江西龍虎山,專門降妖的張天師的後代都請來
了。但是,結果完全一樣,一進了院子,張天師也迷了路,不論他如何唸咒畫符,只是
團團亂轉。好不容易全身而退,沒有辦法,就在院子外築壇作法。冷大老爺和冷二老爺
親自上香,望張天師在天之靈,大顯神威,把狐狸精驅除出去。


    可是又過了一個多月,張天師一樣無功而退。再接下來的幾個月,有時,可以看到
冷自泉在花園之中,滿臉歡樂地走著,他的形態舉止,都表示他的身邊,有一個他極愛
的人在,但就是甚麼也看不見。而更多的時間,冷自泉根本在屋中不出來。


    兩老在看到冷自泉的時候,看到他精神煥發,並不像是傳說中被狐狸精迷住之後,
一天瘦似一天,終於一命嗚呼的樣子,總算略微放心了些。


    而這時,已過去了將近一年了。雖然嚴厲的命令,絕對不準任何人洩露任何消息,
只說冷自泉是到外洋去考察去了。但是紙包不住火,總有一點消息傳了出去,竊竊私議
是免不了的。


    在一年多一點之後的一個晚上,冷大老爺和冷二老爺正在書房中愁臉相對。因為這
一年來,他們把一大半時間心血,放在冷自泉的身上,他們的政敵已趁機崛起,而且,
局面已不可控制了!兩兄弟除了相對嘆氣之外,一籌莫展。


    就在這時,管家走了進來,稟報道:「兩位老爺,外面有兩個人,一定要見兩位老
爺!」


    二老爺首先一拍桌子:「混帳,攆出去算了!」


    管家欲語又止──這時正是隆冬,書房裝設著西洋運來的電暖爐,外面大雪才止,
冰天雪地,書房中溫暖如春,兩位老爺只穿著夾袍子。管家卻是才從外面進來,身上是
厚厚的棉袍,一來是由於書房中熱,二來是由於二老爺發了脾氣,管家的鼻端,已沁出
了汗珠來。


    大老爺看出管家有話想說,雖然神情很不耐煩,但還是作了一個手勢,令他說下去



    管家一面抹汗,一面道:「那兩個人……看來是異人,外面滴水成冰,那麼凜冽的
北風,可是那兩個人,只是穿了一件單衫!」


    兩位老爺一聽,心中陡然動了一動,管家又道:「其中一位異人,還說甚麼宅子妖
氣沖天,非他們不能解救!」


    管家的這句話,令得兩人心頭怦怦亂跳──冷自泉的事,如同一根尖刺一樣,橫亙
在他們心裡,已經一年多了。不知請了多少人,白花花的銀洋,也不知花了多少出去,
這兩個異人,是不是真的救星呢?


    兩位老爺一疊聲地道:「請,快請!」


    一面說著,他們已一起站立起來,準備到書房門口,去恭迎異人。因為在傳說中,
這類解救苦困,降妖伏精的異人,多半是天上的真仙下凡。說不定是八仙中的呂純陽、
鐵拐李,或者是太白金星、齊天大聖、梨山老母、善才童子,那是不能得罪的!


    就在這時候,在冷自泉的臥室之中,冷自泉還是沉浸在他甜膩如蜜的幸福之中。


    房裡生了一盆熊熊的炭火,寶狐穿著一套湖綠色的短襖,赤著白玉一樣的腳,用春
蔥一樣的手指,握象牙筆管,磨著宋朝的古墨,攤開潔白的宣紙,正在用趙孟頫的字體
,寫著昨夜大雪紛飛之中,他們兩人聯句的詩。


    冷自泉在她的對面,手撐著頭,癡癡地望著她,望著寶狐萬看不厭的臉。


    這一年多,對冷自泉來說,就只像是一天一樣。天是怎麼亮的,怎麼黑的,他都不
去注意,他只是欣賞著寶狐。


    他可以捧著寶狐的一隻手,先撫弄著她的手指,再沿著手指輕撫上去,到手背,手
腕……寶狐柔潤的肌膚,非但給他以男性感覺上的刺激,也令得他產生莫名的滿足舒適
感。單是這樣,他就可以在不知不覺間過上半天。


    而他和寶狐的歡愉,每一分,每一刻,都有新的感受,每一次都是那樣酣暢。那種
不可遏止的、爆炸的歡樂,令得冷自泉再也不想其他任何事!


    這時,他看著寶狐寫字。趙孟頫的字體本就十分柔媚,在寶狐的手下寫來,更是流
動如水,秀麗絕倫。


    突然之間,寶狐的手忽然震動了一下,以致令得筆尖在紙上,劃出了一道槓子來。
冷自泉呆了一呆,看到寶狐抬起了頭,現出了一種害怕的神色來。


    只有在第一次,在那個亭子中,他初見寶狐之際,寶狐在那隻沙皮狗的攻擊下,才
出現過這種神色。


    冷自泉吃了一驚,連忙伸過手去,按住了她的手──發現寶狐的手是冰涼的。他急
忙問道:「寶狐,怎麼啦?」


    寶狐放下了筆,微微喘著氣,她顯然是竭力在掩飾著自己心中的驚恐。這種情形,
使冷自泉更加焦急,他還沒有再說甚麼,寶狐的聲音,甚至在微微發顫:「抱……我,
抱著我!」


    冷自泉忙過去,把寶狐抱著,緊緊抱著,又拉了一條毯子,蓋在她的身上。寶狐倚
在冷自泉的懷中,看起來像是比較好了些。冷自泉一再催問,她嘆了一聲,緩緩搖著頭
:「沒有甚麼,我……忽然有點不舒服!」


    冷自泉立時道:「寶狐,我以為我們之間,不應該再有任何事情隱瞞著的了!」


    寶狐抬起頭來,大而明亮的眼睛之中,充滿了深情,望向冷自泉。她又嘆了一聲:
「我一直在擔心著的事發生了!」


    冷自泉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捧起了寶狐的臉:「你放心,有我在!」


    寶狐的聲音,聽起來十分淒迷:「我知道,我知道你會保護我──」


    她講到這裡,雙眉向上揚了一揚,現出極有信心的神情來:「因為我知道你愛我,
會為我做任何事!」


    冷自泉在她的臉上,急速地親吻著:「是!我會為你做任何事!」


    寶狐笑了起來,她笑得那麼甜,那麼平靜:「只要是這樣,我就有可能度得過難關
!」


    冷自泉又擔心起來:「只是有可能?」


    寶狐抬起頭來,向上凝望著,看她的樣子像是在沉思,但實在無法知道她在想些甚
麼。過了好一會,她才道:「是的,只是有可能!」


    冷自泉的心中十分焦急,而且充滿了疑團。他根本不知道寶狐所害怕的是甚麼,也
不知道他要如何應付,但是他卻沒有問。


    因為在這一年多來,他已經深知寶狐是有「法力」的。寶狐的「法力」,甚至是不
可思議、不可解釋的,比起寶狐來,他根本不算甚麼。他不知道這樣法力高強的寶狐,
何以會需要他的保護,他知道的是,他根本不必出甚麼主意,寶狐自然會教他怎麼做。


    他望著寶狐,寶狐的聲音十分低:「來了!他們來了!他們終於找到我了!」


    就在這時候,兩位冷老爺,也在書房的門口,迎進了那兩個「異人」。


    當管家帶著那兩個人進來時,冷大老爺和冷二老爺一看之下,心中不禁又是失望。


    當他們在等待的時候,兩個人都想像「異人」一定是童顏鶴髮,滿面紅光,和常人
完全不同的。可是,跟在管家後面進來的兩個人,卻普通得再普通也沒有。這種人,一
天之內,不知道可以在街上遇到多少個!


    所不同於常人的是,隆冬臘月的天氣,這兩個人只穿了一件灰布長衫,但他們卻又
絲毫沒有覺得寒冷的神態。


    冷大老爺把兩人讓進去,忍住了心中的失望,吩咐沏茶待客。那兩個人也不客氣,
坐了下來,一個較胖的道:「府上鬧妖精已經有多久了?」


    他一開口就這樣問,倒令得兩位冷老爺不知如何回答才好,他們互望了一眼。冷二
老爺對那次盛大宴會的日子,是記得很清楚的,他把日子說了出來:「就是那天晚上開
始的。」


    兩個「異人」互望了一眼,其中一個從懷中取出了一隻扁平的盒子來,打開。由於
盒蓋是向外打開的,所以兩位冷老爺看不清盒中有甚麼東西,只看到兩人一起向盒中望
著。胖的那個道:「嗯,他曾在中途停留了不少地方,不然就不會那麼遲才到這裡!」


    另一個道:「不錯,他還破壞了不少追蹤的設備!」


    冷二老爺心急,忍不住問:「兩位在說甚麼啊?」


    那個人收起了那扁平的盒子,問:「情形怎樣,請你們詳細告訴我!」


    冷大老爺嘆了一聲:「那狐狸精,看來是幻化成了一個十分美麗的女人──」


    那兩人怔了一怔,齊聲道:「狐狸精,那是甚麼意思?」


    兩位冷老爺陡然一呆,不禁感到了一陣涼意──那兩個「異人」,連甚麼是狐狸精
都不知道,如何能捉妖?一時之間,他們兩人,面面相覷,不知如何才好。


    而那兩個「異人」在一問之後,翻眼向上,像是在思索著甚麼。沒有多久,兩人又
齊聲道:「我們知道了,請放心,我們會把他帶走!」


    兩位冷老爺將信將疑,在還想問甚麼間,突然看到那兩個「異人」的神情十分不對
頭,他們還坐著,睜大眼,可是一動也不動,一點聲音也沒有。兩人盯著「異人」,看
了好幾分鐘,二老爺忍不住,伸手去探了探其中一個的鼻息。


    二老爺明知這樣做,十分不禮貌,可能會得罪了異人。但是那兩個異人的神態如此
怪誕,看起來像是死了一樣,使他忍不住要那樣做。


    一探之下,那異人倒還有氣息,只是相當微弱。兩人正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忽然
聽得外面,風聲大作──寒冬的晚上,北風本來十分勁疾,可是這時外面傳來的風聲,
簡直是在呼嘯,發出尖銳的聲響。然而,又是只有聲響傳來,實際上卻又感不到風勢的
強勁。


    兩人不知發生了甚麼事,二老爺叫了一聲:「來人!」


    在外面的衛士,立時奔了進來,大老爺忙吩咐:「到少爺住的那個院子去看看,立
刻回來報告!」


    兩個衛士答應著,奔了出去。當他們來到冷自泉住的那個院子外面的時候,那種像
是風聲一樣的尖銳呼嘯聲,聽來更是驚人,簡直震耳欲聾,可是除了有尖嘯聲之外,一
切卻全又那麼平靜。


    兩個衛士都知道這院子「鬧妖精」,所以一來到院子外,就有點戰戰兢兢,互相靠
在一起。陡然之間,尖銳的聲音停止,一切像是全然沒有發生過一樣!


    他們當然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不但他們不知道,連冷自泉也不知道。


    冷自泉只是緊抱著寶狐,當尖銳的呼嘯聲突然傳來之際,寶狐急急地道:「你甚麼
都不用管,只管抱著我。集中你的精神,甚麼都別想,只要想你要保護我,不能失去我
!」


    冷自泉看出事態十分嚴重,所以他立時點著頭,一面緊緊抱著寶狐,一面閉上眼,
心中只想著一點:沒有任何力量,可以叫寶狐離開我,我要盡一切力量保護她!


    當他集中精神在這樣想的時候,尖銳的聲響,也彷彿減弱了。不知道過了多久,忽
然一切全靜了下來,他立時睜開眼,寶狐還在他的懷中,只是看來,神情有點惘然。


    冷自泉忙問:「發生了甚麼事?剛才那種尖銳的風聲是……哪來的?」


    寶狐嬌笑了一下:「別問了,問了你也不會明白的!」


    在冷自泉的懷中,她的身子輕輕搖動著,眉梢眼角,突然嬌艷起來,湊向冷自泉的
耳際,低聲講了一句話。這句話沒有講完,她的臉,早已紅了起來。這種情景,足以使
冷自泉忘記一切!


    在書房中,兩個「異人」像是大夢初醒一樣,霍地站了起來。他們剛才一動都不動
,這時陡然站起,突兀之極,令兩位冷老爺嚇了一跳。


    冷二老爺問:「妖精……已驅走了?」


    那個較胖的異人搖頭:「沒有,這次我們沒有成功,三天之後再來!」


    另一個道:「當我們再來的時候,請盡量給我們一切行事的方便!」


    兩位冷老爺十分失望,可是看「異人」的神情,對於三天之後再來,卻又充滿了把
握,所以還是客客氣氣,把他們送了出去。


    接下來的三天之中,冷自泉和寶狐,仍然寸步不離。他們一起在花園中散步,一起
堆著雪人,一起在雪地中滾成一團,也一起在爐火熊熊的臥室中,享盡了男女間能享受
到的一切樂趣。


    在這三天之中,寶狐的興緻看起來極高,不但不論冷自泉怎麼說,她都贊同,而且
,還有不少新的花樣,是在寶狐的提議下進行的。那令得冷自泉又覺得,過去的一年多
,也算是白過了──他本來以為自己的快樂,已經到了巔峰,再也想不到,快樂竟像是
無窮無盡一樣,像是巨浪一樣,一個又一個連綿不絕!


    三天之後,是一個大陰天,天色灰暗得像是塗上了一陣炭粉一樣,而且在濃厚的黑
雲層中,有著一種暗紅的色彩。在北方生活過的人都知道,這樣的天色,表示將有一場
大雪!


    果然,不到中午,就開始下雪了。雪花大團大團,飛舞而下,轉眼之間,除了白茫
茫的一片之外,甚麼也看不到。天地之間,充滿了跳蕩的、飛舞的雪團,其他所有的顏
色,全都不見了!


    在一開始下雪時,寶狐就拉著冷自泉,來到了花園的一個水池旁。那水池旁邊,有
著一堆剔透玲瓏的假山石,兩個人在外面站了不到三分鐘,身上已積了厚厚的雪。寶狐
的樣子,看來有點心不在焉,在冷自泉連連催問下,她才道:「他們又來了!」


    冷自泉「哦」地一聲:「上次是給你趕走的?那怕甚麼,再把他們趕走就是了!」


    寶狐嘆了一聲:「是,這一次,多半還可以把他們趕走,但是……一次又一次……



    她說到這裡,抬頭向冷自泉望來。雪花沾在她長長的睫毛上,迅速地融化,變成水
珠,看起來,像是自她眼中滴出來的淚珠一樣。


    冷自泉一下又一下地親她,把那些水珠舔去。可是,他的舌尖之上,竟然感到了一
陣鹹味,他失聲叫了起來:「寶狐,你在哭!」


    寶狐轉過了頭來,沒有回答。冷自泉把她的臉扳回來,盯著她,這時,他真的看到
了,寶狐在流淚,寶狐在哭!


    冷自泉手忙腳亂,不知怎麼才好,寶狐卻又笑了起來:「我忽然有了一點感觸,你
別緊張。你只要記得,集中精神,只想要保護我,和我一起!」


    冷自泉點了點頭,寶狐又呆了片刻:「我們進去吧,雪越下越大了!」


    雪是越下越大了,所以,當那兩個「異人」又走進宅子來時,身上全是積雪,可是
他們卻仍然穿著單衣服。這次,他們帶來了一隻大箱子,那箱子大得十分驚人,比人還
高,四個人也抱不攏,兩個人是在雪地中,推著那箱子進來的。


    在見到了兩位冷老爺之後,那個較胖的道:「我們又來了,希望這次能夠成功。在
我們行事的時候,不能有任何人接近,請吩咐所有的人,在屋子裡,絕不能出來,不然
,只怕有危險!」


    兩位冷老爺聽「異人」說得那麼嚴重,那敢怠慢,立時傳令下去:從現在開始起,
若沒有另行通知,任何人等都不能出外一步。


    好在天正下著大雪,想來人人怕妖法厲害,也不至於有甚麼人敢不遵守這個命令。
兩個「異人」推著那隻箱子,直向冷自泉住的那個院子走去。


    由於根本沒有人敢離開屋子,雖然有幾個膽子較大的,住的房子恰好又離那院子近
的人,從窗口向外看去,想看看那兩個「異人」,究竟是如何捉妖的,但是卻由於大雪
紛飛,根本甚麼也看不見。


    所以,在接下來的大約一小時之中,那兩個異人做了些甚麼,那隻大箱子中,究竟
放了些甚麼東西,完全沒有人知道。


    看是沒有人看到,可是在捉妖的過程中,所發出來的各種各樣的聲響,卻是人人聽
到的。


    在大雪紛飛的時候,天地間顯得格外地靜,似乎所有的聲音,都被大雪壓住了。但
是,在那兩個異人到達之後不久,先是尖銳刺耳的呼嘯聲,接著,又是各種各樣的、淒
厲的、難以形容的聲響,連續了將近一小時之久。


    最後,是轟然一下巨響。那一下聲響所造成的震動,震得連屋子都在搖晃震動,以
致兩位冷老爺,幾乎認作那是他們的政敵,派出了空軍來轟炸,企圖把他們暗殺,以奪
取政權!


    在那下轟然巨響過去之後,一切又恢復寂靜。兩位冷老爺一直在房中等著,感到十
分不安。又過了一會,才聽到了腳步聲音,那兩個「異人」,推門走了進來,冷二老爺
忙問:「妖精──」


    兩個「異人」的神色十分難看,胖的那個恨恨地道:「只是……哼,只是妖精一個
,早已抓住了!」


    冷大老爺大吃一驚:「不止一個妖精?」


    另一個「異人」道:「我們遇上了另一組電波,那組電波,只有你們地球人才有,
這組電波保護了他!」


    胖的那個道:「不必對他們多說甚麼,我們會有辦法的,走吧!」


    這兩個異人講的話,兩位冷老爺一點也不懂,他們正想發問時,兩個「異人」卻已
自顧自走了。兩位冷老爺從來也未曾受過這樣不禮貌的對待,只是想著要捉妖精,還得
靠他們,只好忍住了氣,送了出去。


    那兩個異人來的時候,推了一個大箱子,可是離去的時候,卻是空手的。冷大老爺
問:「兩位帶來的那個大箱子呢?」


    那胖異人「哼」地一聲:「毀壞了,我們已把它埋了起來,別因為好奇而去挖掘!



    冷二老爺心中有氣,不客氣地道:「兩位來了兩次,看起來,好像法力及不上妖精
?」


    兩個異人面有怒色,胖的那個,伸手指著冷二老爺:「最好的法子是,你們去見見
那個保護他的人,要他改變一下心意,我們進行起來,就容易得多!」


    另一個傲然道:「三天之後,我們再來,現在先講定了,三天之後,午夜起,任何
人不要離開屋子,不論看到甚麼,都當作做夢好了!」


    這兩個「異人」講話的口氣,像是在發命令一樣,十分令人反感。兩位冷老爺忍住
了氣,還是將之送到了門口,之後,立時趕到冷自泉住的那個院子。看到院子中的一片
空地上,多了一個相當大的坑,大雪正紛紛落在那個大坑之中,那個大箱子,已經不見
蹤影了。


    兩兄弟商量了一下,唉聲嘆氣,一起向院子中走去。


    自從冷自泉被「妖精迷住」之後,所有的人,都不敢接近這院子,只挑選了幾個最
大膽的人在看守。冷自泉有甚麼生活上的需要,也通過那幾個人傳達。


    那幾個人住在近院子門的一間小房間中,這時看到兩位老爺進來,都一起立正敬禮
。也就在這時,小房間的電話,陡然鈴聲大作,響了起來。


    冷二老爺指著電話,一個衛士道:「少爺有甚麼吩咐,都是打電話來的!」


    另一個衛士,趕過去接電話,冷二老爺揮了揮手,自己走了過去,拿起了電話來。
他令得自己的聲調改變了一下:「少爺,有甚麼吩咐!」


    自電話中聽來,冷自泉的聲音相當急促:「去和老爺說,在三天之內,裝上發電機
,總共至少要有五萬千瓦以上的電力。」


    電話那邊靜了一下,才又傳來冷自泉的聲音:「二叔,是你!我要強大的電力,裝
好發電機之後,把電力都引到我屋子來!」


    冷二老爺疾聲道:「自泉,你一定要和我們見一見,不然,我不會替你做任何事!



    冷自泉的聲音極焦急:「二叔,你不是想我活不下去吧,你……一定要答應我!」


    冷自泉這樣說法,令得冷二老爺心中,一陣難過,他啞著聲道:「自泉,你講這種
話,太沒有良心了,讓我和你爹見一見你吧!」


    冷二老爺在這樣說的時候,握著電話聽筒的手,劇烈地發著抖。


    過了足足一分鐘,才又聽到了冷自泉的聲音:「好,你們來吧!」


    冷二老爺吁了一口氣,向他哥哥打了一個手勢。


    他們已有一年多未曾見過冷自泉了,這期間,他們不是沒有來過這裡,但是每次來
,不論是白天也好,黑夜也好,有人開路也罷,他們自己闖進來也罷,情形都一樣──
他們會莫名其妙地迷路打轉,根本見不到冷自泉!


    這時,他們又可見到冷自泉了,心情自然緊張,兩人一起急急向外走去。這一次,
十分順利,到了一個客廳之中,冷自泉已經在等他們了。兩位老人家一看到冷自泉,上
去緊握住了他的手,冷大老爺甚至流下了淚來!


    冷自泉搖著頭:「爸,二叔,我很好,你們看不出我又好又快樂嗎?」


    兩位老人家仔細打量著冷自泉,不論他們怎樣從壞的方面去想,都無法否定冷自泉
真的又健康又快樂。雖然這時,他看起來多少有點憂慮。


    冷自泉後退了一步,他的動作,看來又是怪異的,他像是摟住了甚麼人一樣。


    兩位老人家盯著冷自泉,冷自泉又提出了他的要求:「我要大量的電,把可以弄到
的發電機,全都弄來,越快越好!」


    中國北方,電力供應在數十年前,除了幾個大城市之外,並不是十分普遍。冷家的
大宅,一直是以自己的小型電廠來發電的。


    自然,冷自泉的要求,並不是做不到,但是兩位老人家顯然沒有興趣。冷大老爺一
面抹著老淚,一面道:「自泉,兩位異人說,你……不知用了甚麼方法在保護著那……
妖精……」


    冷大老爺在這樣說的時候,從冷自泉的動作上,可以肯定「妖精」就在冷自泉的身
邊,但是他還是大著膽子,說了出來。當他說出了「妖精」兩個字之際,他不自由主,
吞下了一口口水。


    冷自泉陡然叫了起來:「是的,我保護她,我要用我的生命保護她!」


    冷大老爺的聲音極其沉痛:「自泉,你被她迷住了!你要為整個家族想一想,為你
自己的前途想一想,為愛護你的人想一想!你怎麼那麼糊塗,那樣不明白!」


    冷二老爺也道:「自泉,你是在迷途中,快回頭,沒有人會怪你!」


    兩位老人家說得那麼懇切,可以說是聲淚俱下,冷自泉也知道他們兩人所說的是衷
心的。但是他聽了之後,還是笑了起來,那是一種十分淡然的、了解的微笑。


    他道:「爸、二叔,你們不明白,你們所說的一切,固然重要,但是和愛情比較,
卻甚麼也不是!你們不懂得愛情,世人懂得愛情的也不多,甚至有人說,世上根本沒有
愛情的存在。但是我懂,而且得到了,我絕對不想放棄,你們別多說了!」


    冷二老爺又急又怒:「那你告訴我,甚麼是愛情!」


    冷自泉嘆了一聲:「唉,那是說不明白的,只有親身體驗了,你才知道。有了愛情
,就等於有了一切,沒有任何力量,不論是多高的權和位,可以替代!」


    冷大老爺的聲音,聽來像是呻吟:「可是,自泉,你……愛的……是一個妖精!」


    冷自泉向身邊的寶狐看了一眼──寶狐一直偎依在他的身邊,緩緩搖著頭:「對我
來說,只要是我所愛的,管她是甚麼!」


    兩位老人家現出極度悲哀失望的神色來,像是在剎那之間,老了十年。冷自泉剛才
的那一番話,說得如此懇切,全然是他的肺腑之言,但是兩位老人家卻根本沒有從這方
面去考慮。兩人想到的只是:他被妖精迷住了!他被妖精迷住了!


    這是一種悲哀──當人與人之間交談之際,一方面出自肺腑的話,有時,聽的一方
,甚至連考慮也不加考慮,完全不為對方著想一下,而只是固守自己的利益、自己的認
識、自己的立場!


    冷自泉又道:「三天之內,一定要盡可能把電源弄來,越多越好!爸,二叔,答應
我!」


    兩位老人家只是用十分失望的神情望著冷自泉,冷二老爺陡然叫了起來:「我們不
會為迷你的那妖精做任何事,絕不會!你不是自己要用電,是那妖精要用!三天之後,
那兩個異人會來抓妖精,自泉,隨便你現在怎麼責怪我們,等你清醒了之後,你就知道
我們是為你好!」


    冷自泉陡地叫了起來:「不,不!絕不會──我現在十分清醒,比任何人都清醒,
我完全知道自己在做甚麼,完全知道自己在享受著甚麼樣的快樂。我不想放棄這樣的快
樂,你們的決定,會令我痛苦一生!」


    冷二老爺詞色嚴峻:「自泉,你要明白你自己的責任!你要成為一個大人物、大英
雄,沒有人比你的條件更好,你別自暴自棄!」


    冷自泉揮著手:「我不要做大人物、大英雄,我只要做一個快樂的人!做一個快樂
人,有罪嗎?」


    兩位大老爺站了起來,互望了一眼,他們已有了共同的決定:拒絕冷自泉的任何要
求,因為冷自泉現在被妖精迷住了,不能讓他間接幫妖精的忙。希望三天之後,那兩個
異人能把妖精抓走,那就甚麼事都解決了!


    所以,儘管冷自泉的眼神之中,充滿了請求,兩人還是硬起了心腸,再不說甚麼,
轉身就走了出去。


    冷自泉想去追他們,但是被寶狐拉住了,寶狐的聲音十分平靜:「由得他們去吧,
不能怪他們,他們不會明白的。連我……以前也不明白,世上真有愛情,你愛得這樣癡
,這樣深!」


    冷自泉著急:「要是沒有你需要的電,會怎麼樣?」


    寶狐嫣然一笑:「沒有電,我們可以點蠟燭,氣氛更好!」


    冷自泉苦笑:「寶狐!」


    寶狐搖頭道:「沒有甚麼大不了的──」


    可以聽得出,她竭力在使自己的聲音,聽來像是甚麼也不在乎。可是,誰都可以聽
得出不能被掩飾的深切的悲哀!


    冷自泉和她一起在沙發上坐了下來,冷自泉令寶狐枕在他腿上,他俯下頭,和寶狐
正面相對著。他不知怎麼開口才好,寶狐眼中的憂戚,是怎麼掩飾也掩飾不了的,冷自
泉感到心直向下沉:「事情最壞,會壞到甚麼程度?」


    寶狐伸出手臂來,勾住了冷自泉的頸。當她雙手仰向上之際,衣袖褪下,露出她雪
白細膩的手臂來。雖然在過去的一年多之中,寶狐的胴體的每一處,冷自泉已經不知恣
意欣賞撫摸過多少次,有很多時候,甚至是帶著獸性的虐待,但是這時,他看到了寶狐
的手臂,這樣撩人的姿態,他還是難免一陣心跳!


    寶狐並沒有立時回答,只是把自己身子,靠得冷自泉更緊:「我一直沒對你說過,
我……是從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逃來的。」


    冷自泉吸了一口氣──寶狐從來也沒有向他說過來歷,在開始的時候,他自然覺得
好奇,還曾問過幾次,但是在得不到寶狐的回答之後,他也沒有再問下去。反正和寶狐
在一起,快樂得像是神仙一樣,管它寶狐是甚麼來歷!


    這時,寶狐忽然說起自己的來歷來。對冷自泉來說,非但沒有甚麼好奇心的滿足,
反而立時有了一種十分不祥的預感!


    他忙道:「如果你不想說,可以不說!」


    寶狐淺笑著:「你總要知道的,是不是?」


    他輕撫著寶狐的臉,沒有再說甚麼。寶狐又重複了一句:「我是從一個很遠很遠的
地方來的,逃來的。在我來的地方,我是一個罪大惡極的罪犯,一個不被饒恕的惡人,
是一定要被消滅的一種邪惡!」


    冷自泉激動起來:「怎麼會?怎麼會?你?寶狐,絕不會和邪惡連在一起的!」


    寶狐低嘆了一聲:「你聽我說下去!」


    她略頓了一頓,在那時,冷自泉已吻了她七十多次。寶狐道:「所以,那地方就派
出了許多人來追我,不論我逃到甚麼地方去,他們都要找到我,把我帶回去消滅。我盡
我的力量在逃,逃到了這裡,遇到了你!」


    冷自泉不再笑,吞了一口口水:「我會保護你,盡我一切力量保護你!」


    寶狐深深地吸著氣,把她的臉貼向冷自泉的臉,兩個人的臉,都因為心情激盪而有
點發燙。寶狐道:「是的,不是你的保護,我早已被他們抓回去了。正因為你全心全意
愛我,所以現在我還在你的身邊!」


    冷自泉喃喃地道:「其實,我……也沒有做甚麼!」


    寶狐充滿了深情的眼光,簡直可以使得冷自泉整個融化。她道:「你做得太多了,
你全心全意愛我,那使得你的思想波,產生一種強大的力量,這種力量,使得我可以抗
拒他們的力量。他們本來不相信,我會獲得一個地球人的感情,而這個地球人又是那樣
愛我,因為我是邪惡的代表,沒有任何人會容忍我的!」


    冷自泉越聽越不懂,忍不住叫了起來:「你在說甚麼?甚麼思想波?甚麼地球人?
我一點都不懂!」


    寶狐動人地笑了起來:「你不懂的東西太多了。不過不要緊,你懂得最重要的,你
懂得愛情!」


    冷自泉的心中充滿了疑惑,寶狐說的話,他忽然不懂了,這是怎麼一回事?


    可是寶狐卻不給他再發問的機會──在接下來的三天之中,一直沒有。寶狐像是把
所有的危機全忘記了,再也不提,只是和冷自泉調笑、享樂。當寶狐那樣美麗的女人,
笑語殷殷,活色生香之際,沒有任何人可以抗拒她的意願,也不會有任何人再去想別的



    三天過去了,對冷自泉來說,像是只過了三分鐘。那天晚上,快到午夜時,寶狐突
然道:「你有照相機,有興趣替我拍照?」


    冷自泉高興得直跳了起來:「真的?」


    接著,他又遲疑了一下:「不是除了我之外,根本沒有人看得見你嗎?怎麼能替你
拍照?」


    寶狐微笑著:「只要我願意,就可以。其實,你也是看不到我的,我根本不存在。



    冷自泉瞪大了眼,不明所以。寶狐握住了他的手:「我根本不存在的,你能看到我
,碰到我,感到我的存在,完全是我使你看到我,感到我!」


    冷自泉迷惑地笑了起來:「寶狐,你越說越深奧了!」


    他作了一個手勢,示意寶狐不要說下去,而他已把照相機取了出來。


    寶狐坐了下來,十分安祥地坐著,讓冷自泉拍照。冷自泉高興莫名,心中在想:有
了寶狐的照片,只要給他父親和二叔看一下,兩位老人家一定會同意她成為自己的妻子
的。


    寶狐一面還在不斷地說著。她說的話,冷自泉仍然一句也聽不懂,可是她說的每一
個字,冷自泉還是記了下來,不論隔多少年,他都記得。當時,他也沒有問,因為他根
本不認為那些他聽不懂的話,有甚麼意義。


    寶狐的語調相當慢,顯然她是有意,要冷自泉記得她所說的每一個字。她道:「我
逃亡,一直在逃,逃到了這裡,我立即明白了,這裡的人,是十分容易對付的。我第一
個見到的人是你,我就立即使你把我當作是你心目中最喜歡見到的人,一個美麗出眾,
可以配得上你的女人。你在見我之前,一定不斷在想著,要找一個可以配得上你的女人
,是不是?」


    冷自泉應道:「是,一個盛大的舞會,幾乎是為我擇妻而設的。但是,我在見你之
前,沒有一個人是合我意的!」


    寶狐伸了伸舌頭:「還好,那算是運氣。如果在見我之際,你心中想的,只是要有
一頭好狗,那我就是全世界最好的、最合你意的一隻狗了!」


    冷自泉笑了起來:「小壞蛋,你在說甚麼?」


    寶狐笑著,一點也沒有胡鬧的意思,雖然她的笑容,看來有點頑皮:「你怎麼還不
明白?我是不存在的!你看起來,我是容貌最美麗的女人,那是你的想法;你感到我的
肌膚柔滑無比,那是你的想法;你感到和我談話最愉快,也是你自己的想法;你覺得和
我在一起,可以得到至高無上的男女之歡,也是你自己的想法!」


    冷自泉越聽越不懂,他放下了照相機:「寶狐,你不是認真地想要說明甚麼吧?」


    寶狐略一蹙眉:「是,我是很認真地想說明甚麼!」


    冷自泉道:「那你至少用我聽得懂的話說!」


    寶狐側頭想了一想:「我的意思是,我在你的心目中是那樣美好,那全然是由於我
知道你心目中,你思想中理想的女人是怎樣的緣故!」


    冷自泉笑了起來:「我還是不懂!」


    寶狐哼了一聲:「本來,我這樣做的目的,是為了利用你,利用你來掩護我。可是
,誰知道你的愛情是那麼深,那麼真摯,我竟被你感動了!」


    寶狐說到這,略頓一頓,現出一個近乎自嘲的笑容來:「這真是不可思議的事,著
名的邪惡之靈,竟然會被一個地球人真摯的愛情感動了!這是連我自己也不相信的事,
難怪他們不相信!」


    冷自泉過去,輕擰著寶狐的臉頰:「你是著名的邪惡之靈?」


    寶狐用她那雙深邃無比的大眼睛,望向冷自泉,緩緩地點著頭:「是的,你絕不能
想像我是如何兇邪,地球上再兇再壞的人,和我相比,不及萬分之一!」


    冷自泉呵呵笑了起來,一個勁兒搖頭。寶狐嘆了一聲:「我應該有力量可以使你明
白我究竟是怎樣的……但是我做不到,因為你是那麼愛我,在你的整個思想中,我是─
─」


    冷自泉不等她講完,就用嘴唇封住了她的唇。在長長的一吻之後,才接下去道:「
你是全世界最可愛的一個小女人,我的小女人!」




    冷自泉一口氣講到這裡,一瓶酒已喝完了。他走動了幾步,打開了另一瓶酒,和原
振俠一起呷了一口。然後,他問原振俠:「剛才我複述寶狐的話,每一個字,都和她當
時所講的一樣。」


    原振俠「嗯」地一聲:「我並不懷疑這一點。」


    冷自泉的樣子,看來是一種十分焦急的企盼,他道:「可是這許多年來,我一直不
明白她的那些話是甚麼意思。你自稱有過許多奇異的經歷,你能提供一個我可以接受的
解釋嗎?」


    剛才,原振俠在聽他的敘述之際,已經在不斷思索著,他的確已經有了一定的概念
。冷自泉這樣問,原振俠立時道:「冷先生,這一番話,我的理解是,絕不能用普通的
邏輯、道理來解釋!」


    冷自泉現出相當興奮的神情來,作了一個手勢:「隨便你怎麼解釋,我聽著。」


    原振俠道:「首先,寶狐說她來自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在你的思想概念,你認為
她來自多遠?」


    冷自泉睜大了大眼睛:「多遠?一千里,一萬里之外?她明明是中國人,你看到過
她的照片,會從哪裡來?南至海南島,北至大戈壁,至於盡頭了吧?」


    原振俠大搖其頭:「她不是已經告訴過你了嗎,她的樣子如何,是你想出來的,你
心目之中最美麗的少女是中國少女,她就是中國少女。如果你心目之中,最美麗的少女
是北歐姑娘,她就是金髮碧眼的了!」


    冷自泉有點惱怒,陡然站了起來,「你在開甚麼玩笑?」


    他在說了一句之後,怒意消失,又道:「不過……你的話……和寶狐的話是一樣的
,一樣令人難懂!」


    原振俠真怕他一怒之下,不讓自己再講下去,所以不由自主,縮了縮了身子。等冷
自泉又坐了下來,他才繼續道:「冷先生,寶狐說得對,她是不存在的。她只是你想出
來的,一個完全合乎你理想的女人!」


    冷自泉這次真正發怒了,叱道:「胡說!」


    原振俠站了起來,作著手勢:「你聽我分析下去,好不好?是你自己要問我的意見
的!」


    冷自泉倖然道:「我再也沒有聽到比你的意見更荒謬的意見過!」


    原振俠沉聲道:「別忘記,那正是寶狐的意見!」


    這句話的力量十分大,令得冷自泉鎮定了下來,他不由自主地喘著氣,轉過頭去,
不看原振俠。原振俠想了一想:「有一句話,叫『幻由心生』,你當然明白其中的意思
?」


    冷自泉斬釘截鐵地回答:「她不是幻覺,是實實在在的存在!」


    原振俠道:「對,存在於你的思想之中!」


    冷自泉道:「胡說,我能看到她,摸到她,她是實實在在的存在!」


    原振俠問:「那為甚麼只有你一個人看得到她呢?」


    冷自泉怔了一怔,原振俠的問題,令得他一時之間,無法回答。但是那只是極其短
暫的一怔,接著,他就哈哈大笑了起來:「不止我一個人見過她,義莊的那兩個男女流
氓,也曾見過她!」


    這一下,輪到原振俠無話可說了。他呆了片刻,才道:「你還未曾把事情的經過全
說出來,我只知道了一半,或許現在來聽我的意見太早了。請你再繼續講下去,我的意
見會比較成熟些。」


    冷自泉搖頭:「不,我先聽你的意見。」


    原振俠來回踱了幾步,才站定了身子,用十分肯定的語氣道:「首先,我肯定她來
自很遠很遠的地方。『很遠』的意思,和我們平時想像的不同,真是很遠,遠到了根本
不在地球上,是遠離地球的另一個星體!」


    冷自泉先是一怔,但隨即現出一種不屑的神情來。同時,自鼻子中發出「哼」的一
聲,表示不信。


    原振俠平心靜氣地道:「你難道沒有注意到,她在說話之中,一再使用了『地球人
』這個詞?」


    冷自泉道:「我本來就是地球人!」


    原振俠回答:「是啊,我們之間的對話,誰會用到這種說法?」


    冷自泉默然,原振俠又道:「她說你是她遇到的第一個地球人,我根據她出現時的
情形,有一個設想。她,根本只是一組……一組電波,或類似的一種形式,我們還無法
確知,就用『一組電波』來作為代表好了。」


    冷自泉睜大了眼,怒視著原振俠。


    原振俠自顧自說下去:「一組電波,從遙遠的星空,來到了地球,降落在你家的花
園之中。人的感覺遲鈍,根本不知道有這樣的一組電波來了,但是狗的感覺比人敏銳得
多,牠們感覺得到了。你所養的狗都感覺到了,但由於這是牠們從未有過的一種感覺,
所以牠們全都嚇得不敢動,不敢叫。只有那隻叫啞啞的沙皮狗,最勇敢、最異於別的狗
,牠憑自己的感覺,知道發生了甚麼事,所以就狂吠起來!」


    冷自泉瞪著眼,原振俠的分析,顯然已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原振俠又道:「牠甚至知道那組電波在甚麼地方,所以一直追了過去,那時,你跟
在後面。當時,那組電波──我必須解釋一下的是,那組電波只不過是我的稱呼,實際
上,它根本是一種生命的形式,一種沒有形體,只有思想存在的生命形式,那是一種極
高級的生命形式!」


    冷自泉的神情之中,充滿了疑惑。顯然,他和世界隔絕得太久了,「沒有形體的生
命形式」,這是連普通稍具想像力的中學生,都可以接受的一種說法,但是他顯然完全
不了解。


    原振俠又花了一些功夫,向他解釋這種生命形式存在的可能性──當然,原振俠的
解釋,也只不過是幻想式的一種假設。


    冷自泉總算接受了原振俠的說法,「嗯」地一聲:「請你再解釋下去!」


    原振俠的語氣強有力:「當時,這個生命才來到地球,他也不知道該如何才好。他
未曾和地球人接觸過,但是他一見你之後,就知道地球人的生命形式十分落後,十分容
易控制。他先要令你喜歡他,於是,他就影響了你的思想,使你看到了一個美女,一個
美麗得你一見就傾心的美女!」


    冷自泉悶哼了一聲,低聲斥道:「荒謬!」


    原振俠不理會他的指斥:「他既然能有力量影響你的腦部活動,使你看到他,自然
也有能力使你聽到他的話,使你感到他的存在,使你以為真有那樣一個美女,和你情投
意合!」


    冷自泉仍然喃喃地道:「荒謬!荒謬!」


    原振俠很沉著:「當然,一切全由你的腦中產生的印象,所以,這個女人在各方面
給你快樂,是無與倫比的。一切都符合你的要求,他使你的腦中,產生了一個完美的形
象!」


    冷自泉「哈哈」笑了起來:「聽起來很有趣,但是,我自己的感受,我豈有不知道
的!」


    原振俠道:「任何人的任何感受,都是由這個人的腦部活動來決定的!」


    冷自泉用力一揮手:「對不起,你的假設,十分新奇有趣,但是我卻沒有法子接受
。如果說,寶狐根本是不存在的,或者說,只是存在於我的腦部活動,存在於我的思想
之中,那麼,我怎麼拍到她的照片?」


    原振俠沉默了片刻:「那或許是他有某種力量,可以使一個形象,發出一種光,或
者有一種刺激感光劑的力量,使形象留下來!」


    冷自泉又問:「那麼,何以人人一看到相片,都驚於她的美麗?」


    原振俠立時道:「那倒容易解釋了,你心目中理想的女人,當然是一個美女!」


    冷自泉大搖其頭,原振俠有點無可奈何:「以後的事情如何發展?我在知道了全部
事情之後,或者可以作進一步的分析!」


    冷自泉沉默了下來,默默地喝著酒,口中喃喃地叫著:「寶狐!寶狐!」


    他開始的時候,叫得很低聲,聲音之中,充滿了懷念、愛戀和哀傷。突然之間,他
大聲叫了起來:「寶狐!」




    冷自泉陡然大聲叫了起來:「寶狐!」


    他忽然大叫,是因為他在照相機的觀景器中,看出了寶狐的神情,突然變得極其驚
恐。他立時放下照相機,寶狐抬頭望向上,聲音聽來有點尖利:「他們又來了!」


    冷自泉忙道:「我應該怎麼做?」


    寶狐投進他的懷中:「抱著我,用你的全副心意保護我!」


    冷自泉緊擁著她:「你是我的,是我的,誰也不能把你搶走!」


    當他毫不猶豫,準備用自己的生命,來保護寶狐,留寶狐在他身邊之際,突然,房
間之中充滿了強光。強光是從窗子中射進來的,窗子有厚厚的窗帘遮蔽著,可是強烈的
光芒,還是透了進來。


    那種光芒是如此之強烈,以致剎那之間,冷自泉幾乎甚麼也看不到。他雙手緊抱著
寶狐,所以只好盡量瞇起眼來,對抗那種強光。


    冷自泉感到,在自己懷中的寶狐,不斷在發著抖,而且,在強烈的光芒之中,好像
有兩個人影,突然出現在房間之中。那是一種十分朦朧的感覺,冷自泉根本在強光下,
不可能看到甚麼,那兩個人的身子,看來十分飄忽,只是閃忽的人影。


    接著,便是一連串古怪、尖銳得難以形容的聲音。那些聲音,像是利刀一樣,銼刮
著每一根神經,令人產生一種極不舒服之感。


    冷自泉竭力使自己甚麼都不想,只想一點:我不能沒有寶狐,我愛寶狐,她給了我
那麼大的快樂,不論發生甚麼事,我一定要她,我能為她做任何事。不論所有的人看我
是多麼笨、多麼傻,只有我自己才知道,寶狐給了我多大的快樂!快樂是無價的,除了
她,我甚麼也不要,甚麼也不要!


    冷自泉的身子,也因為激動,在劇烈地發著抖。他知道這時候,他努力去想要如何
保護寶狐,是極其重要的,可以幫助寶狐度過難關。


    突然之間,刺耳的聲音,靜了下來。冷自泉大喜過望,以為危機又過去了,但也就
在這時,他聽到寶狐的聲音:「好了,既然是這樣,我認為我們的對話,該讓他聽得懂
!」


    寶狐的聲音,聽來像是從另一個地方傳過來的一樣,那令得冷自泉嚇了一大跳。他
連忙低頭去看他懷中的寶狐,可是光線太強烈,他根本無法看得清。但由於在感覺上,
寶狐在他的懷中,不但他緊緊抱著她,她也緊抱著他,寶狐還在,這令得他放心了些。


    在寶狐說了那句話之後,他立時又聽到了一個十分冷酷的聲音:「有這個必要嗎?



    寶狐的聲音很沉著:「你們也可以肯定,他會毫無疑問,用他的生命來保護我,他
有這個權利!」


    那冷酷的聲音道:「好,反正對事實,不會再有改變。你要跟我們回去,接受制裁
!」


    冷自泉聽到這裡,陡地大叫起來:「不!」


    那冷酷的聲音立時道:「冷先生,你心目中的美女,是一個邪惡之靈,他所犯的罪
惡,地球上所有的惡人加起來也比不上。我們一直在追蹤他,他也一直在逃,現在,一
定要把他帶回去!」


    冷自泉又驚又怒:「有我在,休想!」


    寶狐低嘆了一聲:「現在你們相信,地球人真是有愛情的了!」


    那冷酷的聲音道:「愛情是地球人崇高的感情,但是我們不相信,像你這樣的邪惡
之靈,也能欣賞地球人這種崇高的感情!」


    寶狐再低嘆,她的嘆息聲,聽來是那樣淒迷、遙遠而不可捉摸,令得聽到的人,心
直向下沉。然後,她道:「這說明你們,還不知道愛情的力量有多麼大。我本來也不相
信,甚至為我自己的行為而感到奇怪。但是,我領略到了愛情能給生命的快樂,我也在
享受著地球人,他對我的愛情!」


    冷酷的聲音原來不止一個,冷自泉同時聽到了兩下表示不信的乾笑聲。寶狐又道:
「我到地球已經很久了,你們對我的破壞力,不應該有懷疑,對不對?可是我一點也沒
有行動,這和我的邪惡是很不調和的,是不是?我竟然沒有發揮我的力量,來造成大破
壞!」


    在寶狐的這番話之後,那兩個聲音沉默了片刻。冷自泉把寶狐摟得更緊,道:「寶
狐,別對他們講那麼多。運用你的力量,加上我的力量,把他們趕走!我們可以有無數
的快樂日子!」


    冷自泉感到寶狐潤濕的、灼熱的唇,在他唇上親了一下。寶狐的聲音是如此傷感:
「沒有用了,這次他們動員的力量太強。本來,我以為我們如果有強大的電源,或許還
可以對抗,但那是我想錯了,再強大的電源也沒有用,我逃不了!」


    冷自泉急得全身發抖:「寶狐,你是在嚇我,在嚇我!你不會離開我的,不會──



    寶狐的聲音聽來更令人心酸:「你好好保重,一定要,因為我總有一天,會回來看
你的!本來,我是一定要被消滅的,但是我相信,你對我的愛,使我有了改變,也可以
使他們知道,我不再是邪惡之靈,那樣,我就有機會再和你在一起。你記著,我會回來
的,盡我一切力量回到你身邊!」


    寶狐的話還沒有說完,冷自泉已陡然叫了起來:「你在胡說甚麼?我一天也不離開
你,一天,一秒也不離開你!你是我的,你──」


    他才講到這裡,那冷酷的聲音就打斷了他的話:「冷先生,如果他真的不再是那麼
邪惡,一切真如他所說,我們會考慮他的悔改!」


    冷自泉吼叫了起來:「你們是甚麼東西,有甚麼資格把她帶走?」


    那兩個聲音同時嘆了一聲:「很難向你說明白,他是一個窮兇極惡的罪犯──」


    冷自泉從來也沒有那麼激動過,他陡然罵了起來:「放你的狗屁!」


    可是那聲音繼續著:「他逃到哪裡,哪裡就引起災殃,他不知做了多少壞事!我們
也很驚訝,他沒有在地球上引起災殃──」


    冷自泉大叫著:「胡說!胡說!胡說──」


    他陡然停了下來──令得他陡然停了下來的原因是,突然之間,強光消失了,眼前
變得一片黑暗,黑得那麼濃,那麼厚,令得他無法看到任何東西。而更令得他遍體生寒
,整個人像是跌進了冰窖之中一樣的是,他在那一剎間,突然變成了自己的雙臂,緊緊
地抱住了他自己!


    本來在他懷中,在微微發抖、香馥柔軟的寶狐的身體,突然不見了!


    冷自泉霍地站了起來,雙手摸索著,叫著!由於眼前是這樣的黑暗,而他的心中,
又是那樣慌張和驚恐,他步履不穩,跌跌撞撞,不知碰倒了多少陳設。他的摸索,並沒
有使他碰到寶狐,他的叫聲,也沒有回答。


    他全然無法記憶他這樣子過了多久。直到他雙手亂抓亂摸,把絲絨窗帘扯了下來,
外面微弱的星月光芒,映了進來,他才可以看見房中的情形──房間中亂成了一團,除
了他之外,並沒有人在,寶狐不見了!


    寶狐不見了!冷自泉抓起一張椅子來,用力向窗子砸去,窗上的玻璃,被砸得粉碎
!有些碎玻璃,濺到了他的臉上,把他的臉割破,流出了血來,但是他全然未曾在意,
只是撲向窗口,繼續叫著:「寶狐!寶狐!」


    他從窗口攀了出去,在院子中踉蹌走著、叫著,整個人像是瘋了一樣。


    那時,他真是陷入瘋狂的境地之中。在事後的記憶中,他只記得自己叫著,奔出了
他住的那個院子之後,有很多人圍上來,其中還有幾個人,企圖抓住他,但是全被他推
了開去。


    他的氣力變得極大,幾乎沒有人可以制得住他,他瘋狂地叫著:「寶狐!寶狐!」


    兩位冷老爺在接到報告,說「少爺瘋了」時,正是他們極高興的時候。


    那天晚上,他們記得那兩個異人所說的「三天之後再來」的諾言。和冷自泉見面的
結果,他們更相信妖精迷得冷自泉極深,那兩個異人是唯一的希望了。


    到了午夜時分,「異人」並沒有出現,但是卻聽到了他們的聲音。那兩個「異人」
的聲音,像是從半空中傳來,宏亮而清楚:「所有的人都進屋子去!所有的人都進屋子
去!會有強烈的光芒,最好把眼睛閉起來,會有各種聲響,不必驚慌!」


    這樣的話,重複了兩遍,接下來,便是強烈得連眼也睜不開來的強光,和各種尖銳
刺耳的聲響。沒有人知道強光自何處而來,像是從天上射下來的。


    (冷自泉後來調查過,那天晚上,附近百里範圍內的人,都看到有一股強光,自天
空中射下來,罩住了冷家的大宅。)


    (當時,鄉人奔走相告,但是沒有人知道那是甚麼異像。一直過了很久,仍有人在
談論這件事。)


    在十分鐘之後,強光消失。兩位冷老爺正不知是吉是凶之際,那兩個異人的聲音又
在耳際響起:「兩位,我們已把妖靈帶走了!」


    兩位老人家大喜過望,由於剛才的強光實在太甚,他們要好一會,才能適應眼前的
黑暗。而就在這時,好幾個人奔過來報告:「少爺瘋了!」


    兩位老人家急急奔了出去,看到冷自泉披頭散髮,神情可怖之極,正踐踏過一大叢
花。一面四面看著,一面在叫著:「寶狐!寶狐!」


    兩位老人家呆住了──看冷自泉的情形,和他在一起的那個狐狸精,的確已不在他
的身邊了!可是如今,他的情形是如此可怕,神情是如此痛苦,聲音是如此嘶啞,他整
個人,像是才從地獄中逃出來的惡鬼一樣!那種情形,和狐狸精在他身邊之際,他的那
種滿足、快樂,簡直是兩個人!


    兩位老人家真正呆住了,不知如何才好。冷自泉直奔到他們之前,尖聲叫了起來:
「現在你們知道,沒有了寶狐,我會變得怎樣了,是不是?寶狐走了,你們滿足了沒有
?」


    最後那兩句話,他簡直是撕心裂肺般叫出來的!他的聲音是如此可怕,就像是從地
獄最深處冒出來一樣。


    當他叫完之後,他的身體再也不能支持他崩潰了的精神,身子一晃,就昏死了過去



    兩位老人家甚麼也叫不出來,只是一齊跺著腳,叫道:「醫生!醫生!快找醫生!



    醫生來到之後不久,冷自泉在注射下醒了過來。當他睜開眼來的時候,人人嚇了一
大跳。


    冷自泉睜開眼來,雙眼之中佈滿了紅絲,以致他的整個眼白,看來是鮮紅色的。他
才一醒過來,就叫了起來:「寶狐,你們……有沒有看見寶狐?」


    沒有人可以回答他這個問題,因為從頭到尾,就根本沒有人見過寶狐!


    冷自泉只覺得自己的身子在抽搐,整個人都在抽搐!痛苦從四面八方擠壓他,像是
要把他擠成碎片,才肯干休。


    從昏迷中醒過來之後,他就沒有講過一句話,不論他的父親和叔父對他講甚麼,都
沒有回答。他被送到大城市的醫院,療養了好幾個月,又被送回來。


    自從那晚,他自窗口衝了出來之後,沒有人敢進那間房間。所以當他又回到了老家
,像是行屍走肉一樣,走進了那間房間之後,房間中還是原來的樣子。


    幾個月下來,他已經瘦得不成人形,額上青筋暴綻,面色灰暗,身子會不能控制地
發抖。當日那玉樹臨風,風度翩翩的青年將軍,如今看起來,簡直就是一個活死人。而
他心中的痛苦,也根本無法形容,他每時每刻,都在想著寶狐,可是寶狐卻不在了!


    這時,他走進了房間,心情直向下沉,在門口,他閉起了眼睛──和寶狐在一起,
在這間房間之中,曾經有多少歡樂!寶狐銀鈴一般的笑聲,寶狐嬌艷的臉龐,寶狐令人
心醉的身體,那樣的歡愉,那樣的狂熱,那樣的如在雲端的衝擊,每一件事,每一個動
作,寶狐的一顰一笑,全都湧上了心頭!


    可是,寶狐不在了!


    他用破碎的聲音喃喃叫著:「寶狐!寶狐!」


    而就在這時候,他看到了跌在地上的那隻照相機。他陡然震動起來,全身像篩糠一
樣地發著抖,把那隻照相機拾了起來,緊緊抱在懷中,就像是當日擁抱寶狐一樣。


    然後,他就進了黑房,把照片沖洗了出來。當照片在顯影液中,漸漸顯露出來之際
,他發出嚎叫似的聲音,再叫著寶狐的名字。


    他提著濕淋淋的照片走出黑房,他的父親和二叔,在他一回來之後就一直跟著他,
他把照片送到兩位老人家的面前:「看,這就是寶狐!」


    兩位老人家在一看之下,也怔住了,立時失聲道:「天下竟有那樣美麗的女人!」


    冷自泉心中一陣又一陣發酸。寶狐消失了之後,他還沒有哭過,直到這時,盯著寶
狐的照片,他的淚水像是水缸破了一個洞一樣,疾湧了出來!


    那是一場天昏地暗的嚎哭,他哭得全身抽搐。他哭得這樣傷心,以致在他身邊的人
,全都受了他的感染,連兩位老人家,也不禁潸然淚下!




    冷自泉講到這裡,兩行情淚,已經流了下來。他並不去拭抹眼淚,只是離座而起,
走了幾步,打開了一個櫃門,按下了一個掣鈕。


    剎那之間,原振俠也呆住了。客廳中的燈光在一明一暗之後,所有的牆上,全都出
現了寶狐的照片。那是幻燈片投影的效果,看起來,就像是有幾十個寶狐,一起在向人
淺笑。


    冷自泉又坐了下來:「有了這幀照片──」


    原振俠嘆道:「真美,你當晚,不是拍了很多照片?怎麼只有這一款?」


    冷自泉茫然道:「我不明白,只有這一張是洗得出來的。其餘的,沒有人,只是房
間中的背景!」


    原振俠口唇動了一下,但沒有說出甚麼來。本來他是想說:她根本是不存在的!可
是他的假設,又有一些疑點無法澄清,所以他只好保持沉默。


    冷自泉幽幽地長嘆了一聲。可以想像得到,在寶狐消失了之發,那麼長久的悠悠歲
月之中,他不知曾這樣嘆息了多少次。


    他一面嘆著,聲音也變得極低沉:「自此之後,我活著,就和死了一樣,我……」






    冷自泉在寶狐消失了之後的日子,是怎麼過的,連他自己也有點模糊,一切彷彿全
成了模糊的一片,時間也不知怎麼失去了意義。每一件事,每一種聲音,任何一種感覺
,都使他想起寶狐──那麼可愛的一個小女人,和她在一起,那麼快樂的時光,一切都
變成了追憶中的事。他感到自己整個人都是空的,空空洞洞,甚麼也摸不到,甚麼也抓
不住。


    他整個人根本已不存在了,存在的,只是他的軀殼,還在活動著。


    他的父親和叔父,用盡了方法想令他快樂。來自世界各地的美貌女子,不斷在他身
前晃來晃去,希望吸引他的注意,可是他卻連看也懶得看上一眼──沒有人可以和寶狐
相比較,沒有,根本沒有!寶狐是天地間唯一可愛的女人,唯一的!


    冷家在政壇上的勢力開始瓦解,這其間,曾經經過幾場激烈的戰爭。本來,冷自泉
的軍事指揮天才,可以得到發揮,可以令得他的家族,在戰爭之中得到上風。


    可是冷自泉卻全然不將這一切放在心上,當他的父親和叔父,要求他在一場決定生
死存亡的重要戰役發表意見的時候,他只是茫然道:「勝敗有甚麼關係?一個人最重要
的是自己,我連自己都沒有了,還理會甚麼戰役的勝敗!」


    他二叔怒氣沖天,拍著桌子罵:「你這沒有出息的東西,為了一個妖精,甚麼都不
要了!」


    冷自泉仍是茫然:「妖精也好,人也好,她是我生命的一切。沒有了她,我再也沒
有快樂,一個人連快樂都沒有了,還要出息幹甚麼?」


    結果,冷家控制的軍隊潰敗,冷氏家族退出了政壇,煙消雲散。不過幸而他們的財
產,大部分保留了下來。冷自泉已被人遺忘了,他在全國各地旅行,希望能再見到寶狐



    他記得寶狐在消失之前講的那句話:「記得,我會回來的,我會盡一切的力量,回
到你的身邊!」


    冷自泉在國內旅行了幾年,一無結果,他就離開中國,到了美國。在美國,冷自泉
過的全然是隱居的生活,他不和任何人接觸,不參加任何社會活動,甚至於他父叔死了
,他也沒有去參加喪禮。


    他在移居美國之前,在沿海的一個城市之中,起了一座「寶氏」義莊。找了一具空
棺,把他第一次見到寶狐時,寶狐所穿的那套月白色衣服,請人縫製了一件一式一樣的
,放在棺中,又把寶狐的照片,放大了放在棺前。


    沉悶的日子,對冷自泉來說,只是回憶,他的住所中,佈滿了寶狐的照片。他曾一
再請最好的雕塑家,根據那張照片,塑造寶狐的像,可是在超過三十個塑像之中,沒有
一個是令他滿意的。塑像儘管已十分生動,可是比起一蹙眉,一抿唇,就能叫人心花怒
放的寶狐來,卻不知相去了多少!


    冷自泉不定期地從美國來到義莊。開始的幾年,他對於寶狐的諾言,還寄以極大的
希望,可是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四十年……四十多年過去了,每晚驚醒,希望寶狐
嬌媚地倚在身邊的夢,不知做了多少萬次,冷自泉已經絕望了!而就在這時,一對男女
流氓,卻聲稱看到了寶狐!


    冷自泉在聽得劉由和十三太保,說他們看到棺材中躺著一個看來是睡著了的美人之
際,他心情的激動,真是難以言喻!他狂喜,呼叫,直奔進了義莊的那間房間之中,推
開了棺蓋,可是棺中只是一套衣服,並沒有寶狐!


    這對於冷自泉來說,實在是再殘忍不過的事。經過了那麼多年痛苦的折磨,他已經
絕望了,可是卻又挑起了新的希望,接著,又再絕望!


    人,再痛苦,一生至多死一次,可是如今的情形,對於冷自泉來說,他等於死了兩
次──兩次忍受著零碎的宰割,流出來的血,沒有人可以看得到,只有他自己可以感到
,體內的血早已流乾了!




    淚水在不斷湧出來──冷自泉不是有意要哭,對他來說,生命也早已乾癟了,哪裡
還會刻意流淚!淚水是自然而然湧出來的,在他滿是皺紋的臉上,橫七豎八地淌著。


    坐在他對面的原振俠,默默地望著他,心情也沉重無比。他知道人間有愛情,但是
卻再也想不到,人類的愛情,可以深刻到這一地步。


    他低聲道:「劉由和十三太保……他們看到了寶狐……這是不是……說寶狐……已
經回來了呢?」


    冷自泉發出了一下十分乾澀的笑聲:「你剛才還說她是不存在的,現在又改變了主
意?」


    原振俠的神情十分嚴肅:「我沒有改變主意,我的意思是說,她既然有力量,能通
過影響你的腦部活動,而使你感到她的存在,自然也有力量去影響別人的腦部活動,使
別人感到她的存在!」


    原振俠的話才一出口,冷自泉就陡然站了起來,指著原振俠,身子在不由自主發著
抖:「你……是說她……沒有忘記她的諾言?她會回來?我還能和她在一起?你……別
戲弄我……我不能再有多少年可活了……我……」


    他講到這裡,喉際像是被甚麼東西塞住了一樣,再也發不出聲來,原振俠忙過去扶
住了他。


    冷自泉用顫抖的手,拿起酒瓶來,對著瓶口,大口地喝著酒,酒順著他的口角流了
下來,和他的淚水混在一起。在大口喝了幾口酒之後,他才喘著氣:「這些年來,只有
酒是我的最好伴侶,我每天都在酒精的麻醉之下。有時酒喝得多了,恍惚之間,像是寶
狐又在我身邊!」


    原振俠聽了,心中陡然一動,想到了一些甚麼。


    原振俠在那一剎間所想到的概念,還是十分模糊,但是他立即有了進一步的想法。
他揮著手,示意冷自泉不要打斷他的話頭:「你在喝醉酒的時後,會恍惚覺得寶狐就在
你的身邊──」


    冷自泉不理會原振俠的示意,立時道:「我知道你想說甚麼了,可是我告訴你,幻
覺和實在,完全不同。我知道甚麼是寶狐真的在我身邊,甚麼只是我的想像!」


    原振俠沉聲道:「寶狐自己也說,她是不存在的,只是她影響了你的思想之後的結
果!」


    冷自泉的聲音之中,充滿了悲哀:「那麼,她為甚麼不再來影響我?為甚麼走了?



    原振俠也不由自主,嘆了一聲:「她不是自己願意走的,是被人帶走的!她是一個
邪惡的……罪犯,從她所在的地方逃出來,有人追捕她,把她捉了回去!」


    冷自泉痛苦而緩慢地搖著頭:「她不是,她不是!」


    原振俠實在無話可說──冷自泉有他自己的感受,他曾經和寶狐「在一起」,有過
那麼快樂的時光。他的感受,旁人無法替代的,也是無法觸摸的,他甚至不能理智地去
判斷一切發生的事。


    可是原振俠卻可以──在聽了冷自泉的詳細敘述之後,原振俠已經可以把事情,歸
納出一個大致的梗概來。


    原振俠的歸納是這樣的:在一個遙遠的地方(一定是不可測的宇宙的某一個星體,
遠離地球),有一種生命形式十分高級的生命存在著。這種生命,已經沒有了形體,或
者,他們可以隨意脫離形體的束縛,能以思想的形式單獨存在。


    (這種設想,對地球人的生命來說,也不是不可想像的。道家的「元神」,佛家的
「靈魂」,都是生命脫離了形體之後的一種存在。高級生命重要的是思想,並不是身體
。)


    在那個星體上的高級生命,也有善惡之分。其中一個窮兇極惡的,被目為邪惡之靈
的,在和其他生命的鬥爭中落了敗,所以逃了出來。在漫長的逃亡過程之中,到了地球
上。


    這個邪惡之靈一逃走,那個星體上,制裁邪惡的力量立即派出人來追捕。宇宙是如
此之浩淼,追捕者不知費了多少心血去追尋,終於發現了這個邪惡之靈。


    可是這時候,這個邪惡之靈,在地球上遇上了一個地球人。他在初遇地球人之際,
有的是甚麼心思,很難猜測,但他既然是邪惡之靈,當然不會安甚麼好心。


    邪惡之靈在初見地球人之際,立時感到地球人是一種十分容易被控制的生物。他立
時發出影響力,使這個地球人,感到自己是遇到一個世界上最可愛的人。


    (這種影響力,甚至在地球人對地球人之間,也不是不能辦到。「催眠術」就是通
過一個腦部活動力較強的人的影響力,對普通人造成影響的結果。而在現實生活中,一
些人受某一惡人的影響,那是最普通不過的事!)


    邪惡之靈的原來目的如何,並不重要,可能他想在地球上,引起一場亙古以來未嘗
有過的災難──那並不重要,因為他結果並沒有再做甚麼。


    而他甚麼也沒有做的原因,是因為那個地球人真摯的愛情,使他感到了極度的震撼
。這個地球人對他愛得那麼深切,使他感到了生物的感情,可以達到這一地步,即使他
是邪惡之靈,他也被感動了!


    或許,在無限的宇宙中,在其他星體上的各種生命形式,不管多麼高級,但是卻從
來沒有「愛情」這種感情存在?所以邪惡之靈,一接觸到了愛情,也變成了完全沒有抗
拒的能力。


    冷自泉對寶狐的愛意,甚至使得追捕寶狐的力量,遭到了挫敗。但後來,由於追捕
的力量強大,邪惡之靈終於被捉了回去。於是,寶狐在冷自泉的思想中消失了!


    整件事的經過,用可以解釋的假設來看,就是這樣子。


    寶狐在臨走之前,要求用冷自泉可以聽得懂的語言來作交談,是極具深意的。她曾
自稱是「狐狸精」,那自然是一個玩笑,但在當時的情形下,她也只有自稱是狐狸精,
才能使冷自泉接受她的那許多「法力」。


    寶狐的法力,包括可以使人看不見她──她只要不去影響別人的腦部活動,人家便
自然看不到她了;包括了可以自由來去,沒有甚麼東西可以阻擋她──她根本是沒有形
體的一種存在,自然沒有甚麼東西可以阻擋她;她也可以令人迷路,在原地打轉──有
了影響人腦部活動的力量,理論上來說,可以做任何事;她也可以忽然之間,產生強風
,那或許是她有聚集某種能量的力量。


    這一切,也都可以作出假設來解釋。


    寶狐說過一定要回來,她為甚麼不回來呢?已經過去四十多年了,看冷自泉如今的
情形,他是不是還有生命可以再等下去,真是疑問!


    原振俠把他的設想,都講了出來,冷自泉用心聽著,並不表示甚麼意見。


    等到原振俠講完,冷自泉才搖著頭:「你作這樣的分析,是沒有意義的事。你不明
白,我根本不管她是甚麼來歷,是宇宙中的邪惡之靈,或者狐狸精,都沒有關係,重要
的是我要她在我身邊,我只要我所愛的人,在我身邊!」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你集中精神的思考,曾幫助過她,你可曾試過集中精神想念
她?」


    冷自泉像是聽到最可笑的笑話一樣,大聲笑了起來。可是他的笑聲之中,卻充滿了
悲苦和淒酸:「我可曾想過她?自從她離開之後,每一秒鐘,我都在想她!你是想說,
我只要想她,她就會知道?」


    原振俠有點無可奈何地點了點頭。冷自泉一揮手,伸手在自己的臉上,用力地抹著
,他看起來神態極疲倦:「我的事情已經講完了,多少年來,我沒有對任何人講過!」


    原振俠喃喃地道:「謝謝你,我聽到了一樁人間最美麗的愛情。冷老先生,我堅信
寶狐臨走時的那句話,她會再來到你的身邊的!」


    原振俠的話,講得如此誠懇,以致冷自泉在剎那之間,雙眼之中,又射出了希望的
光輝來。可是隨即,他雙眼又變得那麼灰暗。


    原振俠心中在急速地轉著念:他已經知道了冷自泉的全部經歷,如何才能幫助他呢
?如何才能使寶狐又回到他的身邊呢?


    當然,冷自泉是沒有法子駕駛著一艘太空船,去作無涯的星際航行,在浩淼無際的
宇宙中,一個一個星球去尋找他所心愛的寶狐。那是不可能的事,地球上的人類,科學
水準低到了只不過使人到達了地球衛星而已,星際飛行,還屬於神話!


    唯一的方法,就是要寶狐來,寶狐曾經來過,就可以再來!


    但是,又有甚麼法子可以使寶狐再來呢?看起來,只有等待,但是冷自泉已經等了
四十多年了!


    原振俠感到一籌莫展,除了同情和欣賞冷自泉那份深切的愛情之外,他發現自己根
本甚麼也幫不了!


    冷自泉苦笑著:「她說過,她很怕狗,所以,我一直沒有再養狗。她為甚麼會怕狗
呢?」


    冷自泉聽來,完全是自己在問自己。原振俠也答不上這個問題,他順口道:「也許
,狗的腦部活動,和她的那種生命形式,有抵觸之處?」


    冷自泉苦笑了一下:「誰知道,我倒寧願她是狐狸精,寧願是……不論她是甚麼,
我只要她在我身邊,我……我……」


    他說到這裡,又現出一種扭結的,再也化解不開的痛苦神情來:「我的遭遇,和你
以前的奇異的經歷全然不同,是不是?」


    原振俠點頭:「是的,完全不同。和外星上的生命接觸,你或者不是第一個,但是
,能以地球人的戀情,令得外星生物感動的,還未曾見過第二個例子。」


    冷自泉沒有說甚麼,又拿起了酒瓶來,原振俠按住了他的手:「我不能幫你甚麼,
但是你不妨想想,你一生之中,有過一年多這樣快樂的時光,已經是別人所沒有的了,
又何必一直這樣自苦?」


    冷自泉苦笑了一下:「正因為歡樂是那樣極度,所以痛苦也是一樣的……我……有
時甚至覺得,我的苦難,不會那麼快便完,因為我曾有過的快樂,是如此之甚!」


    他說著,緩緩站了起來。原振俠跟著站了起來,道:「冷先生,劉由和十三太保看
到了寶狐,這是一個很好的現象──」


    冷自泉震動了一下:「可是,我沒有看到她。為甚麼她可以讓別人看到,不能讓我
看到她?」


    這個問題,原振俠當然答不上來。真的,如果寶狐又來了,為甚麼不立刻出現在冷
自泉的眼前?


    冷自泉的身子又發起抖來,揮著手,要原振俠離去。原振俠有點猶豫,冷自泉苦澀
地道:「你放心,這種日子我已過慣了。」


    原振俠嘆了一聲:「冷老先生,你多保重!」


    他走向門口,轉過頭來,看到冷自泉雙手抱著頭,把自己深埋在沙發之中,全身的
每一處,雖然一動也不動,但是都散發著痛苦。


    原振俠又向四壁上,寶狐的許多照片看了一眼,那麼美麗的女人──這樣的美女,
真的是只應該存在於男人的想像之中!


    而根據冷自泉的敘述,寶狐不但美麗,而且和他情投意合,又在生理上能使他感到
最大的歡樂。難怪失去了寶狐之後,冷自泉就跌進了痛苦的深淵!


    原振俠嘆著氣,已經準備轉身走出去了,可是就在那一剎那,他整個人都呆住了─
─他真的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那是不可能的事,但是又確確實實,發生在他的眼前,
那令得他張大了口,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


    原振俠看到,在牆上,那幅最大的寶狐的照片,照片上的寶狐,忽然「活」了!本
來是淺淺的微笑,笑容正在加深,眼波在流動。原振俠在那一剎間,才知道寶狐的照片
,美麗的程度,不如她本人萬分之一!


    照片怎麼會「活」了呢,是寶狐來了嗎?原振俠張大了口,可就是發不出聲音來─
─那可不是眼花,寶狐的眉梢眼角都在動著,她是活的,不是幻覺,甚至於,她的手也
緩緩揚了起來!


    原振俠所受的震動,是如此之甚,一時之間,他張大了口,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
他神情之詫異,也到了極點。連沉浸在舊日的歡樂,又失去了這種歡樂幾十年,而感到
深切悲哀的冷自泉,也發現了原振俠的神態有異。他立時覺察到,原振俠盯著他的身後
,在他的身後,一定有著極怪異的事發生了!所以,他立時轉過頭去。


    可是,就在他轉過去之後,原振俠陡然怔了一怔,寶狐的照片,還是照片,剛才的
一切活動,都靜止了。冷自泉又轉回頭來,望向原振俠:「你……怎麼啦?」


    原振俠的思緒,紊亂到了極點。他剛才看到照片「活」了,對普通人來說,很容易
解釋成為「幻覺」。


    但是他是一個專業人員,一個醫生,他知道剛才自己所看到的,絕不是幻覺。至少
,是他的腦部組織,真正接受了某種刺激,使他看到了形象──這種情形,和幻覺,有
很大程度上的不同。


    簡單地來解釋,幻覺,是一個人腦部組織自發的活動的結果,一個人如果在幻覺中
見到了甚麼,他見到的東西是不存在的,全是他自己的想像。


    但如果腦部受了外來的刺激而看到了甚麼,看到的甚麼,也有可能是不存在的,但
那卻不是他自己的想像,而是外來力量刺激的結果。


    原振俠可以肯定,那不是自己的想像。因為他絕對想不出這樣美麗的一個女人來,
那是超乎他的想像之外的一種形象!


    也就是因為他可以肯定這一點,所以他的思緒才紊亂了起來──寶狐又來了!劉由
和十三太保見過她,自己剛才也見過她!


    可是,為甚麼對她情深如海,數十年如一日的冷自泉,反而見不到她呢?這其中還
有著甚麼樣的障礙?


    當冷自泉問他的時候,他本來想把看到寶狐的情形說出來。可是,當他一抬頭間,
他整個人又怔住了,他又看到了寶狐!


    他再次看到了寶狐,不是寶狐的照片,而是活生生的寶狐!


    寶狐的照片,被放大的和真人一樣大小,可是照片是照片,寶狐是寶狐──原振俠
看到寶狐正以一個十分嬌俏動人的手勢,把她的手指,放在她誘人的唇上。這個手勢的
意思,是小孩子都明白的:不要說話!


    原振俠在一怔之後,心中充滿了疑惑,忍不住喃喃地道:「為甚麼,要給他一個驚
喜?」


    他知道那絕不是原因。寶狐若是在經過了那麼久之後,還要給冷自泉一個驚喜,不
肯立即出現在他面前的話,那實在太殘忍了!


    冷自泉呆了一呆:「你在說甚麼?」


    原振俠如夢初醒一樣,忙道:「沒有甚麼,我沒有說甚麼!」


    冷自泉苦笑著,慢慢站了起來。原振俠感到他真是老了,自從寶狐離開他之後,他
的心可能早已枯槁了,在經過了那麼多年之後,他枯槁了的心,唯一復活的機會,就是
寶狐再出現在他的身邊。


    但,即使寶狐再出現,他那已經衰老的身體,還能維持多久,來享受歡樂?


    原振俠想到這,不禁一陣難過。他再向冷自泉身後的牆上望去,看到寶狐正蹙著眉
,像是知道他心中在想些甚麼一樣,十分有同感地頷著首。


    原振俠又怔了一怔,幾乎想脫口大聲問:「你為甚麼不讓他看到你?」


    可是他才吸了一口氣,還未及開口說話,寶狐不見了。應該說,寶狐又變成了照片



    原振俠知道,寶狐肯讓他看到,一定會再度和他接觸的,他心中的疑問,一定可以
得到解答。


    由於他神情的奇特,冷自泉又轉身望了一眼。他自然看不到甚麼,他嘆了一聲:「
我的故事,你聽完了,有甚麼感想!」


    原振俠由衷地道:「我很感動,你對寶狐的愛情,真叫人感動!」


    冷自泉的雙眼潤濕,他半轉過頭來,語言哽塞:「寶狐……你能告訴我,寶狐她…
…是甚麼?我實在不能相信,她是一個成了精的狐狸,這些日子來,她被甚麼術士捉了
,關在一個暗無天日的盒子中!」


    原振俠深深吸了一口氣:「冷先生,寶狐是甚麼,實在她已對你說得相當明白了。
我相信我提供的解釋,是十分接近事實的,她,是一個外星人!」


    冷自泉轉過頭,盯著原振俠。原振俠不由自主,又抬頭向對面牆上看了一眼,他又
看到了寶狐,寶狐在點頭,表示同意。


    那令得原振俠充滿了信心,他又道:「我也相信,她沒有忘掉她的諾言,她一定會
再來見你的!」


    原振俠的話,令得冷自泉現出十分興奮的神情來,他的聲音甚至也在發顫:「你…
…肯定?可是……可是……」


    他講到這,像是氣球洩了氣一樣:「可是……我還要等多久呢?人的生命有限,我
還要等多久呢?」


    原振俠無法回答這個問題,他再向牆上望去,想得到寶狐的一點指示,可是他卻只
看到了相片。他只好嘆了一聲:「冷先生,你別心急,不會很久了,真的不會很久了!
真的……」


    也許是由於原振俠講那幾句話的時候,語意特別誠懇,所以冷自泉在呆了一下之後
,喃喃地道:「只要真有這一天,我……不怕等!」


    原振俠伸手在他的肩頭上拍了兩下,冷自泉苦笑著:「現在先別把我的事講給任何
人聽,可是答應我,等我死了之後,要把這個故事講出來。好讓很多很多人知道,這世
上真是有愛情的,沒有了一個自己所愛的人,生命就等於是一段朽木!」


    原振俠安慰他:「別胡思亂想,你要好好活著,等寶狐再出現。」


    原振俠這樣說,是十分自然的,任何人在這種情形下都會這樣說。事後,原振俠不
知道自己這種空泛的安慰話是多麼愚蠢,但那是以後的事了!


    在原振俠向外走去的時候,冷自泉並沒有送出來。他重又把身子陷進了沙發中,把
他的思想沉進了回憶之中,看來,像是一尊塑像,不像是一個人。


    來到了門口,原振俠再回頭向牆上看了一眼,他看到的只是寶狐的照片。他心中實
在不明白,何以寶狐不讓冷自泉看到她!


    出了門口,原振俠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望向花園中間,那尊粉紅大理石的雕像。雕
像是根據寶狐的照片雕出來的,來的時候,原振俠驚訝於這雕像的美麗,但這時,他已
經見過寶狐,所以這時看起來,那雕像,只不過是一塊石頭而已。


    上了車,他把車緩緩駛出了花園,然後,漸漸加快速度。在聽了冷自泉的敘述之後
,他心中感慨萬千,不由自主,不住地嘆著氣,好令心口的重壓減輕些。


    當他轉上了公路,又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之後,突然之間,他耳際響起了一個美妙動
聽之極的聲音:「你別怕,我就要出現在你的身邊。」


    原振俠從來也沒有聽到過寶狐的聲音,但是這時候,他連萬分之一秒都沒有考慮,
就可以肯定,那動聽的聲音,就是寶狐的聲音!


    剎那之間,他心頭的震動是如此之甚,他陡然踏下了剎車,車身劇烈地震動了一下
,停了下來,他轉過頭去,就看到了寶狐。寶狐就坐在他的身邊座位上,望著他,微笑
著,全身都散發著高雅大方的氣息!


    原振俠真的不知所措了,他張大了口,連呼吸也停止。他知道寶狐會來和他接觸,
但是想不到,她會來得那樣快!


    在他怔呆之中,寶狐先開口:「我的故事,你全都知道了。」


    原振俠陡然吞下了一口口水,點了點頭,仍然說不出話來。寶狐低嘆了一聲:「你
的假設能力很強,或許是現在,地球人的科學進步了,比較能接受外星人這個觀念。像
他那個年代的人,是很難接受這種想法的!」


    直到這時,原振俠才講得出話來:「是,是!這五、六十年來,地球人的科學,以
幾何級數在進步著。」


    寶狐微微一笑,看她的神情,像是為了禮貌,所以不便過苛地批評地球人的科學程
度。在這時候,原振俠陡然叫了起來:「寶狐,你既然回來了,就請立即實行你的諾言
,回到他身邊去,讓他看到你,你應該知道他是多麼想念你!」


    寶狐聽得原振俠這樣說,緊蹙著眉,發出一下十分無可奈何的嘆息聲,並不回答。


    原振俠一說開頭,心中越來越是激動,也就不斷地說下去:「你為甚麼不去見他?
難道你真是邪惡之靈,這樣捉弄了一個地球人,令他在有了快樂之後,再一輩子浸在苦
痛之中,你就感到高興?」


    寶狐揚了揚眉,雖然她有責備的神情,可是看來還是那樣溫柔動人:「你想到哪裡
去了?我要在地球上興風作浪的話,第一次來的時候就那樣做了。其實,如果不是我一
到地球就遇到了他,接觸到了一種感情,叫作愛情的話,我也不會放過地球。事實上,
我曾毀滅過不少星球!」


    她講得那麼認真,令原振俠也不禁感到了一股寒意,盯著她。寶狐的神情十分認真
:「你現在可以看到我,全是我對你腦部活動影響的結果!」


    原振俠有點迷惑:「這……真是難以想像,你明明在我的面前。」


    寶狐嫣然笑著:「我影響你腦部的視覺部分的活動,所以,你只能看到我,卻不能
碰到我!」


    原振俠現出極度不相信的神色,揚起手來:「我可以碰一碰你?」


    寶狐的神情有點調皮:「你碰不到的!」


    原振俠慢慢伸出手去,他想在寶狐黑得發亮的頭髮上,輕輕地撫摸一下,那是兄長
對妹妹的一種善意和親熱的表示。寶狐一直微笑著,原振俠眼看自己的手已經碰到她的
頭髮了,可是在感覺上,那全然是空的,寶狐並不存在!


    他的手向下一沉,寶狐整個人,就像是一個虛影一樣,根本不存在,他根本碰不到
她。可是看起來,寶狐卻又明明在他面前。這種經歷,真是奇妙到了極點!


    寶狐問:「現在,你相信了?」


    原振俠縮回手來,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是,你根本是不存在的!」


    寶狐搖著頭:「不對,我是存在的,不過是以和地球人生命完全不同的另一種方式
存在。」


    原振俠攤了攤手:「我可以接受這樣的觀念。」


    寶狐的神情有點悵惘:「你願意聽聽我的故事?」


    原振俠忙不迭道:「願意!當然願意!」


    寶狐想了想,才道:「前半部分的事,你是全知道的了,我講得簡單一些。我來自
一個十分遙遠的地方,遠到你不能想像。我是一個惡靈,是邪惡的代表,在我自己的地
方,由於敵不過和我敵對的力量,被逼逃亡,經過了遙遠的歷程,到達了地球。一到地
球之後,我遇到了他,在這以前,我從來不知道生物之間有一種感情,叫作愛情,從來
也不知道!」


    原振俠十分感慨:「地球人雖然落後,但卻有著先進生物沒有的感情?」


    寶狐神情遲疑:「誰知道,或許正因為地球人有了這種感情,才導致了落後的?」


    原振俠揮了一下手,表示那是無法達到有結論的一個問題。


    寶狐低嘆了一聲:「需要說明的是,我一出現,就控制了他的思想。在他的心目中
,我是那樣可愛,那全是他的一種想像。」


    原振俠有點不明白,寶狐解釋著:「我在他的心目中,沒有任何缺點,正因為我的
一切,全是照他思想的形象來塑造的。他認為怎樣可愛,我就是怎樣,他認為甚麼樣才
是真正的快樂,我就讓他感到他所需要的真正快樂。」


    原振俠更加惘然:「這……這樣說……他愛你,不是愛得沒有意義了?」


    寶狐的聲音,聽來使人有一種悠遠的感覺:「不,愛情的意義還是存在的,如果真
有一個他理想中的女子,他就會這樣愛她!」


    原振俠苦笑:「每一個人,都有一個理想中的異性,可是,到哪兒去找?」


    寶狐意義深長地道:「所以,當一個人,如果找到了一個理想中的異性時,就絕不
要放棄,因為那太不容易了。放過了一個,以後一輩子也難遇到了!」


    原振俠不由自主,想起了黃絹這個美麗、充滿了野性、在世界上可以叱吒風雲的女
郎,是不是自己心目中的理想的異性?


    他不禁苦笑一下,寶狐美目流盼:「你心目中是不是也有一個?」


    原振俠苦笑著:「別說我的事,你──」


    寶狐緩緩點著頭:「開始的時候,我還完全不能領略到愛情,但是漸漸地,我懂了
。他變得那麼高興,一切都不在乎,他盡他的所有力量來保護我,每分每秒和我在一起
。終於,我明白了甚麼是愛情,因為我也愛上了他。」


    原振俠不由自主地搖著頭,寶狐的話,實在是很難接受的。雖然在他面前的,是一
個如此美麗的女子,當然可以愛上像冷自泉這樣的男人。可是實際上,原振俠卻又知道
,寶狐的生命形式,是全然沒有形體的──沒有形體,當然連性別也沒有,一個沒有形
體的外星生命,愛上了一個地球男人,這真是十分難以想像的事!


    寶狐淡然笑著:「我知道你覺得難以理解,我想,我們的生命,在原始形式中,多
半也有愛情的,後來,進化成沒有形體的形式之後,就連愛情也不再存在了。對我來說
,是我們生命之中,一種原始的愛情重生了!」


    原振俠「嗯」地一聲:「到了你們互相相愛的時候,悲劇也就開始了!」


    寶狐聲音黯然:「是,追捕者來到了,我靠著他的幫助,把追捕者擊退了兩次。」


    原振俠問:「這其間過程,我實在不明白。」


    寶狐笑了起來:「你當然不明白。我們可以有力量,把充滿在地球上的能量,加以
運用,運用得最多的是磁能。當他全心全意要保護我的時候,他的腦部活動加強,放射
出腦電波來,我就把我自己和他的腦電波混在一起,在這樣的情形下,他們要傷害我,
就連帶要傷害他。而他們是善的代表,不會去傷害一個無辜的地球人,所以就敗退了,
未能把我捉回去。」


    原振俠盡量使自己適應寶狐的語言,他盡量想把這些過程弄通,可是都不成功。


    寶狐微笑著:「你閉上眼睛,我設法讓你看到當時的情形。」


    原振俠立即閉上眼睛之後不久,他真的「看」到了一些情景。他「看」到的是,在
一片無邊的黑暗之中,突然有兩股閃耀的光紋,看來是全然沒有規則的,在急速地活動
著。不一會,在那兩團光紋之間,又冒出了另一團光紋來,那兩團光紋似乎要把另一團
光紋包圍起來。


    三團光紋,都是亮白色的。眼看兩團光紋可以將另一團包團住了,忽然又有一團暗
黃色的光紋,加了進來,和第三團光紋,混雜在一起。那兩團亮白色的光紋,只在兩團
混雜的光紋之外,迅速移動,卻沒有再接近。


    那種景象,看起來,簡直就是仙俠小說中的法寶大戰一樣!


    再接著,所有的光紋,全部消失了。寶狐的聲音響起:「現在,你可有一個比較具
體的印象了?」


    原振俠睜開眼來,再把剛才「看」到的情形,想了一遍:「你們的形式,是……一
團光紋?」


    寶狐搖頭:「不是,那只是積聚了能量之後的形態。他的腦電波,就是你看到的另
一團光紋!」


    原振俠疑惑地問:「照這樣情形看,只要他肯保護你,你永遠可以不被捉回去。他
們不想傷害冷先生,你就安全!」


    寶狐幽幽地道:「本來是這樣,但在我兩次擊退了追捕者之後,他們趕回去商量,
商量得出的結果,令我不能不和他分開!」


    原振俠揚了揚眉,寶狐低嚷著:「由於我是必須被消滅的惡靈,所以,他們商量的
結果是:寧願犧牲一個地球人,也比由得我繼續在宇宙間作惡好!」


    原振俠一聽到這裡,整個人都呆住了──當追捕者有了這樣的決定之後,以後所發
生的事,是可以推測得到的!


    原振俠感到一陣激動:「你為了他不被傷害,所以自願被追捕者捉回去!」


    寶狐沒有說甚麼,只是緩緩地點著頭。原振俠激動得說不出話來,指著寶狐:「你
……你……」


    寶狐用十分誠摯的聲音道:「因為我愛他,不要他受到傷害!」


    原振俠陡然長嘆了一聲,除了長嘆一聲之外,他實在不能再有甚麼別的反應了!


    寶狐的聲音,聽來和冷自泉在敘述往事的時候,十分相似:「所以,在最後關頭,
我是自己擺脫了他的保護,投進了追捕者的羅網之中的。」


    她略停了一停,才又道:「我的這種行動,令得追捕者感到了極度的詫異。因為在
上一次的追捕行動中,我為了保護自己,把一個小星球中所有的生命,全都犧牲了,只
是為了自己能夠逃脫!」


    原振俠盯著寶狐,他實在有點難以想像,眼前看來那麼溫柔可愛的一個少女,會是
邪惡之靈!


    當然他知道,如今在他眼前的美麗形象,只不過是自己腦部活動受了刺激之後的結
果,寶狐原來不是這個樣子的。她原來是甚麼樣子的呢?是一團光紋,還是根本沒有樣
子的?這是十分難以想像的事。


    寶狐繼續著:「他們感到詫異,還以為我另有陰謀,所以在捉了我回去之後,曾對
我進行了審問。我就向他們解釋,甚麼叫作愛情,和愛情力量的偉大,告訴他們,地球
人為了愛,可以做出許多平時做不出的事來。也使他們知道,我受了一個地球人的感染
,也有了愛,所以寧願自己就逮,也不願自己所愛的地球人受到傷害!」


    原振俠又深深吸了一口氣,寶狐的話,真是十分動人的,他覺得自己的眼眶有點濕
潤。他喃喃地說了一句:「他們相信了?」


    寶狐搖著頭:「他們起先不相信,說生物和生物之間,不可能有這種感情的,後來
,他們去作了一番調查,終於相信了。可是他們的結論卻是:地球人有這種感情存在,
那實在太落後了,一定要組織一種力量,把地球人的這種感情消滅。那麼,地球人就可
以擺脫無窮無盡感情上的糾纏,在科學上的發展,就至少比現在快十倍,甚至更多!」


    原振俠聽到這裡,陡然吃了一驚:「這……怎麼可以?他們決定這樣做了?」


    寶狐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我知道他們的決定之後,反應也和你一樣,大吃了一驚
。我盡我的一切能力告訴他們,絕對不能這樣做,愛情是地球人快樂幸福的泉源,真正
的愛情,有一種巨大的推動力。我以我自己為例子,我保證我從此以後,不再是邪惡之
靈,因為我有了愛心,那會使我產生了徹底的改變!」


    原振俠仍然極緊張:「你成功了?」


    寶狐點著頭:「過程極其艱苦,但是我成功了。我不但使他們相信我不是邪惡,而
且,我還運用了我的力量,做了不少好事。本來,要把我徹底消滅是早已決定了的,也
因此延遲。終於,他們取消了消滅我的決定,而且,恢復了我的自由,使我可以又來到
地球,因為我已經以我自己的行為,使他們相信,我已經由惡改變為善了!」


    原振俠長長嘆了一口氣:「我明白了,冷先生等待的幾十年中,你在努力奮鬥!」


    寶狐感嘆地道:「我使他們明白,宇宙中有一顆極小的星球,那星球對整個宇宙來
說,是微不足道的,那個星球的生物,在整個宇宙中的高級生物看來,也極其落後。可
是這種生物有一種奇妙的感情,是任何宇宙間其他高級生物所沒有的!」


    原振俠拍了兩下手:「這個微不足道的星球,就是地球。那種奇妙的感情,就是愛
情!」


    寶狐發出了一下悠長的嘆息聲,原振俠便忍不住問:「你知道冷先生想你想得肝腸
寸斷,你既然已經回來了,為甚麼不在他的面前出現?」


    講到這裡,原振俠也不禁激動了起來。因為他立時想到,經過了數十年痛苦煎熬的
冷自泉,如果陡然之間,見到了寶狐,他不知道會怎樣,他一定會興奮得全身發抖,可
能會一下子就昏了過去!


    原振俠問的這個問題,十分重要,他一見到寶狐就問過,當時沒有得到答覆。現在
他又問,看到寶狐低下頭去,沉吟不答的情形,他不禁著急了起來:「不是……還有甚
麼障礙吧?」


    寶狐抬起頭來,望著原振俠:「我要求你的幫助!」


    原振俠立時道:「只要我做得到,只要能使你和冷先生再在一起!」


    寶狐又嘆了一聲:「你猜得好,其中,的確還存在著一些障礙。」


    原振俠憤然道:「那些自命高級的宇宙生命,還不信地球人的這種奇妙感情?」


    寶狐立時搖頭:「不,不,你別誤會,他們已經完全相信了。只不過……我忽略了
一點,我忽略了地球人有形體的生命,期限很短,而且越到後期,就越是脆弱,脆弱得
……輕輕一碰,就會碎掉。」


    原振俠呆了一呆,一時之間,不明白寶狐這樣說是甚麼意思。但是略想了一想,他
就明白了,明白了之後,他又感到十分驚訝:「你是說,他老了?」


    寶狐默默地點著頭,原振俠立時道:「你愛他,他老了,又有甚麼相干?」


    寶狐笑了起來:「你又誤會了!」


    原振俠怔了一怔:「那麼,你想表示甚麼?」


    寶狐嘆了一聲:「我的意思是……這樣一來,現在我突然出現在他面前時,他的身
體機能,絕對負擔不了這種過度興奮的刺激!」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作為一個醫生,他自然知道寶狐的話是有道理的。在經過了這
麼多年痛苦的煎熬之後,突然之間,夢寐以求的景象出現了,他的高興,可能只能維持
一個極短的時間。然後,一切都會消失,他的生命也不再存在!


    可是,原振俠也立時感到,這絕不應作為寶狐不去見他的理由,因為這是有辦法補
救的。原振俠在想了一想之後,道:「我可以先去告訴他,讓他有了心理準備,那麼,
突如其來的興奮,就可以化為比較平淡了!」


    寶狐低嘆一聲:「是,當然這個問題容易解決,但是他的生命,還有多少年呢?」


    原振俠怔住了,他已經聽出寶狐的話中,另外有意思在。可是一時之間,還不是十
分理解,他望著寶狐,現出疑惑的神色來。


    寶狐的聲音,變得十分熱烈:「我的意思是,而且我也取得了同意,把他接到我那
邊去,在我們那邊,生命幾乎是永恆的。」


    原振俠由衷地叫了起來:「如果是這樣,那太好了!你們可以永遠在一起,完全擺
脫了時間的限制!」


    寶狐點頭:「可是,你要明白一點,他的形體,是不能去的。地球人的形體,限制
了地球人的活動,這是地球人最大的缺點之一。」


    原振俠真正愕然了,張大了口,一時之間,不知該作如何表示才好。他總算明白寶
狐的意思了,過了好一會,他才道:「你的意思是,要他擺脫形體?這……就是要他死
亡?」


    寶狐吸了一口氣:「地球人對形體的存在與否,看得太重了!」


    原振俠苦笑:「對不起,我覺得你的話有點矛盾。你剛才還怕你突然出現,他身體
機能承受不起,現在又要他拋棄形體!」


    寶狐解釋著:「有很大的不同,只有在一種情形之下,我才能把他帶走──這其間
的過程十分複雜,無法向你解釋,我要帶走的是──」


    原振俠接上了口:「我想我多少可以明白一點,你要帶走的,是他的『靈魂』,或
者是他的腦電波?」


    寶狐連連點頭:「你的理解力,在一般地球人之上。當然,那是最簡單的理解,他
,他必須在──」


    她講到這裡,終頓了一頓,才用十分嚴肅的神情和聲音繼續著:「他,必須在對我
的愛情和他的生命之間作一抉擇,堅決相信,他在拋棄了形體之後,就可以幾乎永恆地
和我在一起!」


    原振俠再度深吸了一口氣,他感到心情莫名地緊張。他完全明白了寶狐的意思了,
寶狐是在說:冷自泉必須要在為了愛情而結束自己的情形之下,寶狐才能用她的方法,
把他帶走!


    當原振俠明白了這一點之後,他的神情,變得十分古怪,他也知道那是寶狐要他去
做的事!


    過了好一會,他才苦笑了一下:「你為甚麼不自己去向他說明這一切。」


    寶狐低嘆著:「我不敢冒險,不敢!我等待和他重聚的心情,和他一樣焦切。但只
要我一出現,他的生活、思想,都無法想像另一種境地,他會不肯到那個永恆的環境去
。一錯過了那個機會,我們就再也無法重聚了!」


    原振俠保持著沉默,寶狐又道:「這情形,就像地球上的星際飛船,要重回地球的
時候,它只有一個機會,在一個一定的角度切入大氣層。錯過了這次機會,就只有永遠
在太空飄浮了!」


    寶狐的這個比喻,多少使原振俠明白了一些情形,他仍然沉默著。


    寶狐用深邃黑漆的眼睛,凝視著他:「你不相信我,是不是?」


    原振俠苦笑了一下:「在經過了那麼多年痛苦的等待之後,不讓他再見你一下,就
要他……去死……我對這種情形,的確很難理解。」


    寶狐微笑著:「那是你們太執著於形體的緣故。」


    原振俠坐直了身子:「他在敘述之中,曾不止一次提及過生理上的那種極度歡愉,
如果他沒有了形體,這種歡愉──」


    寶狐有點羞澀地笑了一下,她的那種神態,極其動人。她道:「衰老的形體,已不
能帶來歡愉了。歡愉,來自他的想像和感覺,當他能永遠和我在一起之際,各種的歡愉
,也是永遠的!」


    原振俠仍然感到十分為難,寶狐的雙眼,看來也有點濕潤:「你不肯幫我們,就沒
有人能幫助我們了!」


    原振俠想了片刻:「如果你現在現身──」


    寶狐苦笑:「就算他禁受得起興奮的刺激,他的生命不會再有多久,他的形體遲早
會消失。我們的相聚,很快又要變成分離,而且,這是永遠的分離,我再也找不到他,
他也不能感覺我的存在!」


    原振俠雙手托著頭,寶狐誠懇的聲音,又在他的耳際響起:「地球人的腦電波,或
者說,地球人的靈魂,要透過某種十分堅決的意念,才能集中起來。要他有了絕無反顧
的決定,我們才能再在一起,請你別再猶豫了,請你幫助我們!」


    原振俠抬起頭來,他要十分用力,才能艱難地吐出一個字來:「好──」接著他又
道:「我去試一試……如果他不肯,那……我……」


    寶狐嘆了一聲:「我相信他真的愛我,愛得極深,所以我倒並不擔心這一點!」


    原振俠一言一頓地道:「盡我的力量去做!」


    寶狐現出十分喜悅的神情來:「謝謝你,地球上有關愛情的故事很多,有一對男女
,在形體消失了之後,傳說中他們化作了一對蝴蝶,從此快樂地永遠在一起了!」


    原振俠點頭:「是,梁山伯與祝英台。」


    寶狐輕輕地笑了起來:「這個傳說,證明了地球人對形體的一種淺見。為甚麼要化
為蝴蝶?蝴蝶也是一種形體,只有沒有形體,才是永遠的!」


    原振俠喃喃地道:「我不能理解,真的不能理解!」


    寶狐的聲音極其甜美:「慢慢你會懂的,地球人總有一天會明白的!」


    她說完了這句話之後,又向原振俠甜甜地一笑。然後,她整個人,像是在電影中的
「淡出」鏡頭一樣,先是漸漸模糊起來,接著,就消失了。


    雖然寶狐已離去了,可是原振俠仍然瞪大了眼睛!
☆尾聲




    當原振俠在一條鄉間的公路上,看到了一個樣貌十分莊嚴的老者,用他的手杖在追
打一個小流氓之際,無論他如何想,都難以設想事情會發展到這一地步,而他又會直接
地參加了這件事。而且,還要去做一件對他來說,十分困難的事!


    他呆了好一會,苦笑著,既然答應了寶狐,那總要盡力去做。起先他想拖上幾天,
但是他想到,冷自泉已經受痛苦的煎熬幾十年,應該讓他早一點和寶狐在一起了!


    所以,他在靜寂的公路上轉了一個方向,又向冷自泉的屋子駛去。


    原振俠又和冷自泉見了面之後的經過,講故事的人不準備講出來了,因為那是超乎
一般地球人所能理解範圍的事。連原振俠也曾一再猶豫過──是不是要照寶狐的話去做
,要冷自泉放棄形體。


    但是原振俠還是照寶狐的話去做了,因為他相信寶狐和冷自泉之間的愛情。


    原振俠和冷自泉這次見面,並不是很久,他在大約半小時之後,再度離開。向著黑
暗,他喃喃地道:「寶狐,你料得對,他一點猶豫都沒有。只要能和你在一起,他甚麼
都可以做。」


    回到醫院的宿舍之後,原振俠根本沒有法子合上眼。他抬起頭望著天空,星星在黑
暗中閃耀著,說不出的美麗和神祕。


    在黑暗的天空中,彷彿有一個極美麗的少女,正在向他微笑,表示感激。但是原振
俠知道,那是他自己的幻覺,寶狐並沒有再出現,並沒有再令他「看」到她。


    一直到天亮,原振俠精神恍惚,想著寶狐和冷自泉之間的事。他的這種精神狀態,
一直維持到了第二天傍晚。


    當他打開晚報的時候,看到了顯著的頭條新聞:「一度叱吒風雲  晚年生活神祕  
大富豪冷自泉駕駛私人飛機撞崖  人機齊化火球」


    新聞的內容是:「一度是極其著名,手握大權的冷自泉,在度過了數十年神祕的隱
居生活之後,今晨駕駛他的私人飛機,在飛行時,撞向山崖,人機俱毀,絕無生還之望
,連搜尋遺體都不可能。


    「據目擊者稱,小型的飛機在天氣良好,能見度極佳的情形下,以異常的高速,向
山崖撞去。即使是不懂飛行的,也可以看得出,這是駕機者一種故意的行動,並非意外



    「而機場控制塔的工作人員,更可以證明這是一宗自殺的行為。在飛機撞山之前的
一分鐘,駕機者,冷自泉通過通訊設備大叫:『寶狐,我愛你……』在他叫了兩遍之後
,飛機便已撞山。


    「從駕駛者冷自泉的叫喊聲中聽來,像是一種因愛情而發生的悲劇。但本報記者用
盡方法,無法知道被稱為『寶狐』的女性是甚麼人。而冷自泉先生已屆七十高齡,照理
推測,那可能是多年之前的一宗戀情。


    「冷自泉先生擁有極多財產,他在撞機事件中喪生之後,他的財產會如何處理,很
引起各方面的揣測。」


    在新聞之旁,還有一個專欄,是介紹冷自泉在隱居之前的一些歷史的。原振俠對之
再熟悉也沒有,所以沒有仔細去看。


    他只是怔怔地對著那則新聞,心中只想到一點:「他終於和寶狐在一起了!」


    那天晚上,在和冷自泉分開的時候,他也想不到冷自泉會採取甚麼方法。看來他是
早有了決定,他一面高叫著,一面消滅了形體,那種高度意志力的集中,一定可以使他
和寶狐在一起了!


    由於他盯著報紙太久了,報紙上細小的字,漸漸模糊了起來。就在那一剎間,原振
俠恍惚看到了寶狐和冷自泉,兩人手握著,在報上出現,正向他在微笑,然後迅速變小
,像是投進了不可測的另一個空間之中一樣。


    原振俠忙定了定神,在他眼前的,仍然只是那段新聞。他不能肯定剛才是真的「看
」到了甚麼,還是只是他的幻覺。


    若干時日之後,原振俠有機會和一個他曾見過幾次的有很多怪遭遇的人見面,原振
俠忍不住把這個故事講了出來。


    那位先生聽完之後,向他身邊,他那位美麗的妻子望了一眼,說道:「很美麗的一
個故事,但是我不排除從頭到尾,都是那位冷先生幻想的可能性!」


    原振俠不同意:「有寶狐的相片!」


    那位先生道:「相片是可以根據畫像拍攝的,而畫像是可以根據印象畫出來的。我
相信那幅相片,一定更接近畫像,不像是真人,是不是?」


    原振俠想了一想,覺得自己無法否定那位先生對於相片的說法。他只好道:「幾十
年之前拍攝的相片,當然不如現代相片那樣傳真,可是……那相片,看起來的確是一個
稀世美人!」


    那位先生對於他自己的見解,充滿了自信心,他笑了一下:「根據你所說,冷自泉
這個人,絕不是沒有見過世面的鄉下小子。那麼,他理想的異性,自然是一個極其出色
的美人,這一點,是根本不必加以討論的!」


    由於這位先生的詞鋒十分銳利,原振俠覺得自己有點招架不住,他吸了一口氣,才
道:「一切全是冷自泉的幻想?這……似乎不十分可能……我倒覺得他所講的一切,全
是真的!」


    那位先生「哈哈」笑了起來:「你誤會了,年輕人,你叫甚麼名字,原振俠?你是
一個醫生?我只是說,不排除一切是他幻想的可能性。你既然是一個醫生,當然知道醫
學上最新的發現,美國加州大學腦研究所的醫生,曾對精神分裂症患者作長期的研究─
─精神分裂的病徵是產生幻覺,這種幻覺,對別人來說,是全然不存在的事、物、人,
但是對患者來說,都像是真實發生的事一樣。一個嚴重的精神分裂患者,可以從發病開
始,一直到他死亡,都認為他的幻覺是真的!」


    原振俠沉聲道:「我知道這一點,我自己也曾作過研究──」


    那位先生看來十分性急,不等原振俠講完,一下就打斷了他的話頭:「這個研究所
最近的發現是,嚴重的精神分裂症患者,是先天性的。在他們是胎兒時期開始,腦部深
處原來排列得秩序井然的細胞,就有變異的排列現象所造成的!」


    原振俠道:「你是說──」


    那位先生再次打斷了他的話:「研究證明,腦部海馬趾內的細胞排列不整齊,就會
產生極度的幻覺。通常,海馬趾內的細胞,呈金字塔形排列,稍有排列不整,就是一個
嚴重的精神分裂患者,冷自泉可能就是這樣。你是一個醫生,相信不必我再解釋,甚麼
是腦部的海馬趾了吧?」


    原振俠有點狼狽:「當然當然,那是人腦的一個組成部分,和記憶、想像有關。可
是,先生,我也曾見過寶狐,和她交談過!」


    那位先生盯著原振俠看,臉上的表情,十足把原振俠也當作了一個精神分裂症患者
。但總算好,他只是道:「醫生,幻覺會傳染的,你應該知道集體幻覺這種事!」


    原振俠只好苦笑!




    講一個故事,故事叫「寶狐」。


    故事講完了。
----------------------------------------------------------------------------
                                  (全文完)


from 炬島科技公司「原振俠傳奇」電子版


倪匡科幻小說收集站 http://www.fiction.hk.st http://fiction.4mg.com

全站熱搜

Neo Chao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